我是被五花大绑抬进皇宫的。
心上人追出十里，被御林军打断了腿。
进宫后我才发现，皇上每晚对着一幅画像发呆。
他也有放不下的人。
我们彼此心知肚明，井水不犯河水。
大赦天下那日，我偷偷写信：“阿兄，来接我回家。”
第二天，那封信被展开铺在龙案上。
皇上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朕的人，谁准你出去的？”
01
我是被五花大绑抬进皇宫的。
八个御林军架着我，铁链从手腕绕到小臂，绕了三圈。
我爹跪在门口磕头，额头磕出血，求他们松一松。
没人理。
轿子抬出沈家大门那一刻，顾淮从后墙翻了出来。
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追着轿子跑。
跑了十里。
我听见他在后面喊：“昭昭，等我，我来接你。”
然后是一声闷响。
御林军的棍子落在他腿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轿帘都听得见。
我咬着牙没出声。
哭没用，圣旨三个月前就下了，边地选秀，沈家有女，年十七，征入宫。
没有第二条路。
进宫头一天，没人搭理我。
一个老嬷嬷把我领到最偏的院子，杂草齐腰。
“这是清栖阁，往后你住这儿。”
我问别的秀女呢。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边地来的，没根基，住这儿是恩典。”
门关上，只剩虫鸣。
第二天分来一个宫女，叫阿檀，十四岁，瘦得像竹竿。
她端了碗粥来。
“姑娘，膳房说份例就这些。”
粥是馊的，我端起来喝了。
先活着，再说别的。
第三天夜里睡不着，我沿宫道走了一圈。
走到御书房后头小花园，听见里面有动静。
不是说话声，是叹气。
很轻，一声接一声。
我从矮墙缺口往里看了一眼。
谢衍坐在灯下，面前摆了一幅画像。
画上是个女人，眉眼温柔，穿的是民间衣裳，不是宫里的制式。
他盯着那画看，眼神我太熟了。
顾淮看我，也是那种眼神。
他也有放不下的人。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第五天，册封。
我封了最末等的才人，连封号都没有。
册封那日所有秀女站成一排，谢衍从前面走过去。
走到我跟前顿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低头，只有我在看他。
他没说话，走了。
倒是他身后的容华夫人姜蕊开了口。
“这位妹妹面生，哪家的？”
她笑得温柔，嗓音也软。
“边地沈家。”
她上前两步拉住我的手：“边地来的，路上吃了不少苦吧，往后有难处尽管来找姐姐。”
手心传来温度，她指甲却掐在我手背上，力道不轻。
我笑了笑没吭声。
这个人，不对劲。
02
册封后第三天，姜蕊派人送了一盒点心。
阿檀眼睛都亮了：“映月斋的酥饼，平时份例根本领不到。”
我打开盒子看了看，没吃。
晚上丢了一块给院子里的野猫，第二天猫没事。
但我还是没碰。
没根据的事不做，有疑心的东西不沾。
第七天，姜蕊亲自来了。
坐在我屋里环顾一圈，露出心疼的样子。
“屋子太寒酸了，连炭盆都没有，妹妹怎么熬的？”
“习惯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递过来：“润手膏，边地干燥，拿去用。”
我接了，她走后我打开闻了闻。
膏体里多了一股涩味，不是正常脂膏的气味。
瓶子盖好收进柜子最里头，没扔。
留着有用。
这段日子我把后宫格局摸清了。
谢衍登基两年，后位空悬，姜蕊是四妃之首，管着半个后宫。
她是太傅的侄女，根基深，人脉广。
谢衍很少去她宫里，但每回见她态度都客气。
不是宠，是给太傅面子。
他真正在意的，只有御书房那幅画。
半个月后我被召去御书房。
不是侍寝，是谢衍要见我。
进去的时候画已经收了。
他坐在案后翻折子，没抬头。
“听说你进宫到现在，没跟任何人起过争执。”
“没什么可争的。”
“容华给你送了东西，你都没用？”
“臣妾惜物，舍不得。”
他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淡。
“你那天晚上在花园外面站了多久？”
果然知道了。
“一炷香。”
“看见什么了？”
“看见陛下在看画。”
他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走了。跟臣妾没关系的事，不多看。”
他忽然笑了，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
“你倒坦诚。”
“说谎费精力，犯不上。”
他放下折子：“回去吧。”
我转身走到门口，他又开口了。
“你那个青梅竹马，腿断了之后，你知道他怎么样了吗？”
我脚步停了，背对着他，手攥紧袖口。
“不知道。”
“御林军回报，断了一条腿，另一条还能走。命保住了。”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桩小事。
我嗓子发紧，但没回头。
“谢陛下告知。”
出了御书房，我在宫墙根底下站了很久。
03
入宫满月，姜蕊第三次来，带了个太医。
“妹妹脸色一直不好，我请了王太医来看看。”
太医把了脉，说我体虚气弱，开了方子。
姜蕊亲自过目，点头说好，让人去抓药。
药送来后我接了，等人走干净，拿银簪子试了一下。
簪子没变色。
我把药端给阿檀：“拿去浇那盆蔷薇。”
三天后蔷薇叶子边缘开始发黄。
不是毒，是慢性损耗的东西，喝多了人会一直虚着，看上去天生体弱。
从这天起，姜蕊送来的药我照收，当着她的人面喝一口，背过身全吐了。
该虚就装虚，该咳就咳两声。
她要我病着，我就“病着”。
第四十天，大赦天下的旨意下来了。
凡宫中无宠无子的低等嫔妃，若有家人来接，可放归。
消息传遍后宫，阿檀激动得手抖。
“姑娘，机会来了，赶紧写信！”
我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不能写给我爹，他没胆子来。
提笔写给顾淮。
“阿兄，大赦，来接我。”
七个字，折好交给阿檀。
“你认识膳房送菜的小太监，让他帮忙带出去，每月十五他出宫采买。”
阿檀贴身藏好，当晚就去了。
我等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福安站在清栖阁门口。
“沈才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心沉了一截。
进御书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
我那封信被展开，铺在龙案正中间。
谢衍坐在案后，指腹压着信纸边缘，慢慢碾过那七个字。
见我进来，他抬头。
笑了。
嘴角弯着，眼底全是冷。
“朕的人，谁准你往外送信的？”
我站在殿中央，看着那封信。
“陛下大赦天下，臣妾无宠无子，合乎放归。”
“合乎？”他拿起信在我面前晃了一下，“阿兄？来接我？宫外还有阿兄？”
他故意咬重了“阿兄”两个字。
“是臣妾的青梅竹马，陛下知道的。”
谢衍站起来，从案后绕出来走到我面前。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带着压。
他个子高，我需要仰头看他。
“沈昭，你进宫四十天，不争宠不惹事不攀附，朕以为你是聪明人。”
他低头看我，声音放得很轻。
“现在看来，心不在这儿。”
我没接话。
他把信折回去塞进我手里。
“信不扣，拿回去。人，不放。”
我捏着信，纸被他手温捂热了。
“陛下说过大赦天下。”
“赦的是天下，不是你。”
他转身回到案后坐下拿笔批折子，没再看我。
“退下。”
我攥着信走出去，指甲掐进掌心。
不放？
他说不放就不放？
04
从御书房回来我没睡，坐在桌前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信是阿檀交给膳房小太监的，小太监还没出宫，信就到了龙案上。
中间只隔了一夜。
这速度不对。
膳房小太监我观察过，胆子小，做事缩手缩脚，就算被人拿住也不可能当夜就把信送到御书房。
除非，信根本没到他手里。
阿檀去送信的路上，经过的是西六宫的甬道。
那条道归谁管？
容华夫人的人。
我把阿檀叫过来。
“你昨晚把信交给小太监的时候，路上碰见谁了？”
阿檀想了想：“经过芙蕖宫门口时，容华夫人身边的秋棠姑姑正好在那儿站着，跟我打了个招呼。”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天黑路滑让我当心，还问我这么晚出来做什么。”
“你怎么答的？”
阿檀脸白了：“我说去膳房拿东西……她多看了我两眼，我没在意。”
不用再问了。
秋棠是姜蕊的心腹，半夜守在甬道口不会是巧合。
阿檀被盯上了，信在到小太监手里之前就被截走了。
截信的人是姜蕊。
但她没自己留着，而是直接送去了御书房。
这一手太狠了。
她不需要亲自动手对付我，只要把信递到谢衍面前，让他亲眼看见我心里有别人。
一个心里装着外面男人的嫔妃，在皇帝眼里算什么？
不忠。
她是要借刀。
我把信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三天后，后宫出了一件事。
有人在膳房的井水里发现了一只死老鼠，膳房停了半天的火，所有嫔妃的午膳都推迟了。
姜蕊借这个由头召集了各宫管事，当众训了一通话。
训完之后她话锋一转，看向我。
“沈妹妹，听说你宫里的阿檀前几天半夜去过膳房？”
满屋子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膳房的事我已经让人查了，那只死老鼠是从外头丢进去的。阿檀那天晚上去膳房，不知道有没有看见什么？”
她语气温温柔柔的，句句不提指控，句句都在指向我。
我站起来。
“容华夫人的意思是，那只老鼠跟阿檀有关？”
“我可没这么说，”她捂嘴笑了一下，“妹妹别多心，我就是随口问问。”
“那我也随口答一句，阿檀那晚确实去了膳房方向，但没进膳房的门。她去做什么，我清楚。”
姜蕊眼神闪了一下。
她在等我说出送信的事。
只要我自己说出来，就是当众承认私通宫外。
我笑了笑：“她去给我拿上次落在传膳窗口的碗，那碗是清栖阁的，丢了要扣份例。容华夫人要是不信，可以查膳房的领取记录。”
碗确实丢过，我提前两天让阿檀补了登记。
姜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那就好，是我多虑了。妹妹别介意。”
散了之后阿檀跟在我后面，腿都在抖。
“姑娘，她是不是知道信的事了？”
“信就是她截的。”
阿檀脸色惨白。
“别慌。她现在还不敢把这事挑明，因为信已经在陛下手里过了一遍，陛下没追究，她再翻出来就是在打陛下的脸。”
“那她为什么还要在膳房的事上做文章？”
“试探。看我慌不慌，看我会不会自己露馅。”
我顿了一下。
“她以为我是边地来的草包。”
回到清栖阁，我坐下来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次不走膳房，不经甬道，不过任何人的手。
我得找另一条路。
05
清栖阁后墙外头是一片废弃的花圃，花圃再往外就是宫墙根。
宫墙根底下有一道排水的暗沟，雨天宫里积水就从那儿往外淌。
暗沟不大，人钻不过去，但能过东西。
我蹲在后墙根观察了三天。
每天午后有半个时辰，这一带没有巡逻。
御林军换班的空档，刚好够用。
第四天午后，我把信裹在油纸里，绑了块小石头，塞进暗沟口。
水流不急，但能把东西慢慢冲到外墙根。
外墙那头是西市的尾巷，有捡破烂的乞丐常年蹲在那儿。
信封外面我多裹了一层布，布里夹了一小块碎银，外头写了四个字：“送至顾家。”
边地顾家在京城有一间药铺，顾淮受伤之后被家里人接到京城来治腿。
这件事是我从膳房打杂的老太监嘴里套出来的，他从前在宫外当差，认识顾家药铺的伙计。
信塞进去的那天下午，下了一场雨，水把东西冲出去了。
我不确定能不能到顾淮手里，但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接下来就是等。
等的这段日子里，姜蕊没闲着。
她在谢衍面前告了我一状。
不是直接告，是她的路子。
那天谢衍在御花园散步，姜蕊“恰好”也在。
两人说了几句话，姜蕊提起我。
“臣妾听说沈妹妹身子一直不好，前阵子臣妾特意请了太医给她看，也送了药过去。可她的宫女说，药都按时喝了，怎么就是不见好呢？”
她叹了口气。
“臣妾担心，是不是沈妹妹心里有事，郁结在胸，药治不了心病。”
心病。
这两个字就是往那封信上引。
谢衍当时没接话。
这些是福安后来跟我说的。
没错，福安。
他开始主动跟我透消息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帮我，但他每次说完都会加一句：“沈才人，陛下不是不管你，是在看你怎么做。”
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
在看我怎么做。
什么意思？在看我会不会老实待着？还是在看我有没有本事？
第五十五天，消息来了。
不是顾淮的回信，是另一个消息。
阿檀从浣衣局的宫女嘴里听到的。
容华夫人姜蕊的表兄在朝中任户部侍郎，最近跟太傅府走得很近。
太傅一直在推姜蕊上后位。
谢衍压着不批。
姜蕊急了。
她需要在后宫站稳，就得把所有可能的对手清干净。
而我虽然位份低，但谢衍单独召见过我两次。
在后宫，被皇帝单独召见就是信号。
不管有没有宠，别人都会当成有宠来防。
我成了姜蕊的眼中钉。
第五十八天夜里，清栖阁出事了。
阿檀端来的晚膳里有一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粉末。
阿檀没看出来，但我看出来了。
我用筷子搅了搅，粉末沉底后汤色微微发青。
这不是慢性损耗的东西了。
这是要命的。
我把汤碗放下，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人。
但墙头的瓦片上有新鲜的泥印子，有人翻过墙。
我端着碗回到屋里，把汤倒进一个密封的瓷罐里，罐子藏在床底的暗格中。
“阿檀，从今天起，所有吃的喝的，先放半个时辰再碰。”
阿檀看着我，声音发抖：“姑娘，她们要害你？”
“不是要害，是要我死。”
我把那罐汤推到暗格最里面。
这是证据。
该到我出手了。
06
第六十天，我第三次去了御书房。
这次不是被召见，是我主动求见。
福安通报之后，让我在外面等了一炷香。
门开了，谢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折子。
“什么事？”
我跪下了。
从进宫到现在，我第一次跪。
“臣妾有一样东西要呈给陛下。”
我从袖中取出那个瓷罐，双手举过头顶。
福安接过去揭开盖子，闻了一下，脸色变了。
他凑到谢衍耳边说了句什么。
谢衍拿过罐子看了看，放下。
“哪来的？”
“三天前臣妾的晚膳，汤里被人掺了东西，臣妾没喝，留了下来。”
“谁做的？”
“臣妾不知道是谁做的，但臣妾知道这碗汤是从膳房送出来的，经手的人可以查。”
他靠在椅背上看我。
“你来告状？”
“臣妾不是告状，是保命。臣妾死在宫里不打紧，但死得不明不白，陛下脸上也不好看。”
这句话有分寸。
我不说谁害我，让他自己查。
我不哭不闹不撒泼，把利害关系摆出来。
谢衍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还有一样。”
我又从袖子里取出那个瓷瓶，就是姜蕊第一次送来的润手膏。
“这是容华夫人两个月前送臣妾的，臣妾一直没用。陛下可以让太医验一验。”
再取出一小截枯黄的蔷薇枝。
“这是臣妾用容华夫人送的药浇过的蔷薇，浇了三天，叶子枯了。”
三样东西摆在龙案上。
瓷罐，瓷瓶，枯枝。
谢衍一样一样地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你攒了多久？”
“从进宫第七天开始。”
他抬眼看我，这次目光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淡的，这次多了点东西，我说不准是什么。
“沈昭，你比朕想的要硬。”
我没接话。
他站起来，把三样东西交给福安。
“拿去让太医院验，结果直接报给朕，不经任何人的手。”
福安领命要走，谢衍又叫住他。
“传朕的话，膳房最近三天经手沈才人饮食的人，全部扣下来，一个个审。”
福安走了。
御书房里只剩我和他。
他重新坐下，看着我跪在地上。
“起来。”
我站起来。
“你怀疑容华？”
“臣妾不怀疑任何人，证据在那里，陛下看了自有判断。”
“你这人，”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嘴硬得很。”
我没吭声。
他从案上翻出一张纸，推到桌边。
“你那封信，朕查过了。截信的人不是朕的人。”
我愣了一下。
“信从你宫女手里被拿走，第二天出现在朕案上。中间经了谁的手，朕现在有数了。”
他看着我，意味不明。
“你的信，是有人替你送到朕面前来的。”
我心跳猛地加快。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截信的人是姜蕊。
但他一直没动她。
“陛下既然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处置？”他接过我的话，语气淡淡的，“太傅在朝中的根基你不清楚，朕要动她，得有足够的东西。”
他敲了敲桌面。
“你今天带来的这些，够不够，等太医院的结果。”
我深吸一口气。
“臣妾明白了。”
转身要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下次有人要害你，别攒着，直接来找朕。”
我顿了一步。
没回头，走了。
07
太医院的结果三天后出来了。
瓷罐里的汤含砒石，量不大，但连喝三天足以致命。
瓷瓶里的润手膏掺了乌头粉末，长期接触皮肤会手脚发麻、气血不畅。
蔷薇浇的药里有慢性耗损的成分，名叫蚀骨散，不致死，但能让人常年虚弱。
三样东西，三种手段，一个比一个狠。
福安把结果呈上去的当天，谢衍下了一道口谕。
膳房经手我饮食的四个人全部收押，交由内务府审。
审了一天，其中一个小太监扛不住，招了。
汤里的砒石是有人花了二十两银子让他放的，银子装在一个荷包里，荷包上绣着芙蕖宫的纹样。
芙蕖宫，姜蕊的地方。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后宫炸了锅。
但姜蕊稳得很。
当天下午她就去了御书房，一进门就跪下哭。
“陛下，臣妾冤枉。那荷包是臣妾宫里的没错，但臣妾宫中上下几十口人，谁都可能拿到荷包。臣妾跟沈妹妹无冤无仇，怎么可能害她？”
哭得梨花带雨，声声委屈。
谢衍没说话，让她跪着哭了一炷香。
然后说了一句：“起来，朕没说是你。”
姜蕊擦着眼泪站起来，又加了一句：“臣妾不敢自辩，只求陛下彻查，还臣妾清白。”
姿态做到了十成十。
她走后，福安来清栖阁给我传话。
“陛下说，证据不够，动不了她。”
我攥紧了手。
“一个荷包不够？”
“荷包能证明银子从芙蕖宫出来，但证明不了是容华夫人亲自授意。她手底下的人可以替她顶罪，到时候推出去一个宫女，事情就断了。”
我深吸一口气。
福安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沈才人，陛下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她的人会来找你，接着就好。”
我没听懂。
但第二天就懂了。
第二天一早，姜蕊身边的秋棠来了清栖阁。
她站在院子里笑盈盈地看着我，手里提着一盒糕点。
“沈才人，我们夫人说昨日的事让您受惊了，特意让我来看看您。”
我接过糕点。
“替我谢容华夫人。”
秋棠没走，她在屋里坐下来东张西望，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脸上。
“沈才人，我们夫人还让我带句话。”
“说。”
“夫人说，宫里的事复杂，有时候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沈才人是聪明人，往后安安分分的，大家都好。”
这是威胁。
查不出什么，意思是证据链她能断。
安安分分，意思是闭嘴。
我笑了一下。
“秋棠姑姑替我回一句话。”
“您说。”
“我确实是聪明人，所以从进宫第七天就开始攒东西了。容华夫人送来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留着，每一次有人翻墙进我院子我都记了日子，膳房那个小太监招供的时候说了什么，我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秋棠脸上的笑僵了。
我端起她带来的糕点闻了闻，放下。
“回去告诉你们夫人，我这人记性好，也不怕事。她要是觉得查不出什么，大可以再试试。”
秋棠站起来，脸色铁青，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已经没了笑意。
阿檀等她走远了才敢说话。
“姑娘，你故意激她？”
“不是激她，是激姜蕊。”
“为什么？”
“慌了的人才会犯错。”
谢衍说的话我想明白了。
接着就好，接的不是糕点，是她接下来露出来的马脚。
08
姜蕊沉了五天没有动静。
第六天动了。
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去找了谢衍，递了一份请立皇后的联名折子。
折子上签了六个朝臣的名字，领头的是太傅。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后位空悬两载，六宫无主，于国不利，恳请陛下早立中宫。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后宫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是逼宫。
不是对我，是对谢衍。
她被我逼急了，不跟我在后宫耗了，直接走前朝的路子。
只要后位定下来，她就是皇后，到时候收拾我一个小小才人，连借口都不需要。
谢衍把折子压了三天没批。
第四天早朝，太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又提了一次。
谢衍说了一句“容后再议”就散了朝。
当天夜里，他来了清栖阁。
没有前兆，没有通传，门一推就进来了。
阿檀吓了一跳，跪下行礼，他摆手让她出去。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他站在我那盆枯了半边的蔷薇面前，看了半天。
“这就是浇了药的那盆？”
“是。”
“还没死透。”
“根还活着，换了土还能活。”
他转过头看我，灯火映在他脸上，我第一次发现他眼底有青黑色。
他没睡好。
“太傅逼朕立后。”
我没接话。
“姜蕊在宫里做了什么，朕不是不知道。但太傅在前朝经营了二十年，六部里三部有他的人，朕登基靠的也是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像在说一道算不出来的题。
“朕如果现在动她，太傅会翻脸。翻了脸，朝局就要乱。”
“所以陛下来找臣妾，是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朕来看看你。”
这句话不像帝王该说的话。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转开了目光，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外面月光很亮，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
“沈昭，你信不信朕？”
“陛下做了什么才值得信，光问没用。”
他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笑是真的到了眼底。
“你这张嘴。”
“边地长大的，不会绕弯子。”
他从窗边走回来，站在我面前。
“给你三天时间，把姜蕊做过的事全部整理出来，人证物证理清楚，交给朕。”
“然后呢？”
“朕来安排。”
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那第二封信，朕知道你从暗沟送出去了。”
我心跳停了一拍。
“朕没拦。”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知道暗沟的信。
他没拦。
第一封信他截了发火，第二封信他知道了却放行。
为什么？
我坐在桌前想了一整夜，想不通。
但三天的时间不等人。
天一亮我就开始动手。
09
三天时间，我把手里所有的牌理了一遍。
第一，瓷瓶润手膏，掺了乌头粉末，有太医院验证。
第二，蔷薇枯枝，浇的是姜蕊送来的药，成分是蚀骨散，有太医院验证。
第三，膳房汤里的砒石，小太监已招供银子来自芙蕖宫。
第四，截信。阿檀可以作证那晚在甬道遇到秋棠，秋棠是姜蕊的贴身心腹。
四条线，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不够致命，但四条拧在一起，就是一条绳子。
可我还需要最后一样东西，一样能把这条绳子系死扣的东西。
姜蕊自己的亲口话。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芙蕖宫。
没带阿檀，自己去的。
姜蕊正在院子里喂鸟，见我来了，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沈妹妹，稀客。”
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容华夫人，我来跟你谈一件事。”
“哦？什么事？”
“立后的事。”
她喂鸟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鸟笼挂好，转过身看着我。
“进来说。”
我进了屋。
她屏退左右，只留了秋棠在门外守着。
我开口：“太傅的折子陛下压了三天了，你急不急？”
她眉毛动了一下：“沈妹妹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走前朝的路逼陛下立后，陛下不情愿。你越逼，他越反感。再逼下去这个后位你不但拿不到，可能连容华都保不住。”
她脸上的笑淡了。
“你一个小小才人，操心的事倒多。”
“我是操心得多，因为我也不想死在宫里。”
我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想争宠，不想当皇后，我就想出宫。你帮我出去，我帮你把路铺好。”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怎么铺？”
“陛下忌惮太傅，不是忌惮你。如果你跟太傅切割，自己递请罪折子，把之前宫里那些事认下来，陛下反而可能留你。但如果你继续跟太傅绑在一起逼宫，陛下要动的就不只是你了。”
这番话是假的。
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我不是来帮她，我是来引她说话。
姜蕊沉默了一阵。
然后她笑了，笑得跟之前不一样，没了温柔的壳子。
“沈昭，你觉得我蠢？”
“我觉得你聪明，所以才来谈。”
“谈？”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你手里那点东西我清楚得很。一瓶膏，一盆花，一碗汤，一个小太监的口供。这些东西扔到陛下面前有用吗？有用的话你早扔了，不会等到今天。”
她俯下身，声音压低。
“你来找我不是谈判，是来赌。赌我会不会在你面前说漏嘴。”
我心跳加速，面上不动。
她直起身，笑了。
“我告诉你，那些事，是我做的。润手膏是我让人掺的，药是我让人换的，汤是我让人下的，信也是我让人截的。”
她一字一顿。
“但你没有证据证明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过。这屋里就你跟我，你说出去谁信？”
我站了起来。
“你说得对，这屋里就我跟我。”
我伸手拍了两下掌。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秋棠。
是福安。
他身后跟着两个内务府的录事，手里端着纸笔。
姜蕊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没了。
“你……”
福安躬身行礼：“容华夫人，陛下口谕，您方才所言，录事已在隔壁逐字记下。请夫人移步内务府。”
姜蕊猛地转头看向墙壁。
隔壁的窗户开着，录事的笔还没放下。
她浑身发抖，扭头瞪着我。
“沈昭，你设计我。”
我看着她。
“容华夫人，你设计我的时候可没提前打招呼。”
10
姜蕊被带走的那天晚上，整个后宫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人来串门，没有人议论，所有宫门都关得早。
芙蕖宫被封了，秋棠和姜蕊身边的十几个宫人全部收押，等候内务府提审。
第二天，太傅递了折子请见。
谢衍没见。
第三天，太傅又递。
还是没见。
第四天，太傅带着六个朝臣跪在宫门外。
跪了两个时辰，谢衍让福安传了一句话出去。
“容华夫人毒害嫔妃，人证物证俱全，亲口认罪。太傅若觉得冤枉，可以去内务府看卷宗。”
太傅当场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当晚他没回府，去了户部侍郎家里，也就是姜蕊表兄那儿。
两个人关起门谈了一整夜。
这些消息是福安告诉我的。
“陛下让你知道前朝的动静？”
福安点头：“陛下说，沈才人出了力，该让你心里有数。”
我坐在桌前没说话。
心里有数是一回事，后面的事会怎么走是另一回事。
太傅不会坐以待毙，他在朝中经营二十年，不会因为一个姜蕊就倒。
但谢衍显然也不会就此收手。
第五天，内务府审出了新东西。
秋棠扛不住连审三天，交代了一件大事。
姜蕊不只是在后宫害人。
她通过秋棠和外面的人传递消息，把宫中的动向定期送到太傅府上。
谢衍见了谁、说了什么、批了哪些折子、对哪个朝臣态度如何。
这些消息经姜蕊的手，源源不断地流向太傅。
这不是争宠了，这是监视帝王。
谢衍看到这份供词的时候什么表情我不知道，但当天下午他连下三道旨。
第一道，容华夫人姜蕊毒害嫔妃、监视宫闱，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第二道，芙蕖宫上下宫人凡参与传递消息者，一律发配掖庭。
第三道，户部侍郎革职查办。
三道旨意一出，满朝震动。
太傅当天称病没上朝。
但事情没完。
第六天，谢衍又下了一道旨，这道旨不是发给后宫的，是发给三法司的。
彻查太傅府近十年的账目、田产、往来信函。
刀落下来了。
姜蕊只是一根线头，谢衍顺着这根线头要拆的是整张网。
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忍着不动姜蕊。
不是不想动，是要等。
等一个能把前朝后宫一起端的机会。
而我送到他手里的那些证据、那晚在芙蕖宫引姜蕊开口说的那些话，就是这个机会。
他从头到尾都在布局。
从第一次召我去御书房问我看画的事，到告诉我顾淮腿伤的消息，到截信之后不追究，到让福安给我传话，到那天夜里来清栖阁跟我说“给你三天”。
每一步都是棋。
而我，是他落子的那一颗。
阿檀问我：“姑娘，你生气吗？”
我想了想。
“不生气。”
“他拿你当棋子用。”
“我也拿他当刀使了，扯平。”
11
太傅府被查抄是第七十天的事。
三法司从他府里搜出了二十年的往来信函，其中十一封涉及与边地藩镇私通军务。
这不是贪腐的问题了，是通敌。
谢衍在朝堂上把信函摊开，一封一封念。
太傅跪在地上，一句话都没说。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当天，太傅下狱。
太傅一系的官员三天之内被清了大半，六部重新洗牌。
前朝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有一件事跟我有关。
太傅倒台后的第二天，谢衍来了清栖阁。
这是他第二次来。
这次来他没进屋，站在院子里看那盆蔷薇。
蔷薇换了土之后活过来了，冒了两个新芽。
他看了半天，开口了。
“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御书房那晚看见的那幅画。”
我没说话。
“画上的人是我母妃。”
我愣住了。
“她不是皇后，是一个宫女。父皇在的时候她受尽欺负，后来被人害死了。害她的人就是当时管后宫的贵妃，贵妃背后站着的人，是太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朕登基靠太傅，是因为朕当时没有别的路。但从登基第一天起，朕就在等一个机会。”
“等了两年。”
“等了两年。”他重复了一遍，转头看我，“你出现之后，快了一些。”
我心里堵了一下。
“所以陛下一开始就在利用臣妾。”
“一开始是。”
他没否认。
“后来呢？”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一封信。
不是我写的那两封，是另一封。
我打开看，是顾淮的笔迹。
“昭昭，信收到了。腿好了大半，能走了。京城顾家药铺等你消息。”
落款是半个月前的日期。
我拿着信的手在抖。
“这封信是怎么到陛下手里的？”
“你那封暗沟送出去的信到了顾家药铺。顾淮回了信，信送到宫墙外头的时候被御林军截了。”
又是截信。
我抬头看他，眼眶发酸。
“陛下截了他的信，留到现在才给我？”
“朕想看看，你等不到回信会怎么做。”
“看到了吗？”
“看到了。你没有慌，没有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跟朕母妃不一样。她等不到，就没了。你等不到，还能活。”
院子里很安静。
他站在蔷薇旁边，月光落在他肩上。
“朕不放你走，不是因为你是棋子。是从你第一次在御书房说‘说谎费精力犯不上’的时候，朕就觉得，这宫里终于有一个说真话的人了。”
我攥着顾淮的信，站在他面前。
心里面有很多东西在撞，撞得生疼。
“那顾淮呢？”
“他在京城等你的回信，朕让人传了话，说你在宫中安好。”
“陛下替我做了很多决定。”
“是，朕知道你会气。”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收好。
“臣妾确实气。但臣妾更气的是，你到现在都不肯把话说清楚。”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陛下到底想怎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朕想让你留下来。不是当棋子，不是当才人。”
“当什么？”
“当朕的皇后。”
12
他走后我一夜没睡。
桌上摆着两封信。
一封是我写给顾淮的，七个字，“阿兄，大赦，来接我。”
一封是顾淮写给我的，“腿好了大半，能走了。”
我一封一封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让阿檀去找福安，说我要出宫一趟。
福安回话说陛下准了，让御林军便装跟着。
我换了民间的衣裳，头一次走出宫门。
顾家药铺在西市的巷子尽头，门面不大，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顾淮坐在柜台后面，右腿上绑着夹板，左手边放了一根拐杖。
他看见我的时候，手里的药杵掉在地上。
“昭昭？”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眼窝都凹下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
“我收到你的信了，我腿好了，我能走了，我来接你……”
“阿兄。”
我打断他。
他看着我，嘴唇在抖。
“我不走了。”
他愣住了。
院子里很安静，药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你说什么？”
“宫里有人害我，是他帮我扛过来的。太傅倒了，后宫清了，这些事他等了两年，我帮了他，他也帮了我。”
顾淮握着拐杖的手攥紧了。
“你是被逼的。”
“一开始是，现在不是。”
“他是皇帝，你在他跟前能有什么选择？”
“我选了。阿兄，这是我自己选的。”
他站在我面前，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那我追了十里路，断了一条腿，等了七十天，算什么？”
我嗓子堵住了，说不出话。
半晌我开口：“算我欠你的。你要什么我都还，但我不能跟你走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沈昭，你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拿起药杵继续捣药。
“走吧，别让人家等。”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听见药铺里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像是拐杖摔在地上。
我没回头。
回宫那天，谢衍在御书房等我。
他看见我进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见到了？”
“见到了。”
“他怎么说？”
“他让我走。”
谢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哭过。”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干的。
“没哭。”
“眼睛红的。”
我不说话了。
他从案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支金簪，凤头的，凤口里衔着一颗红珠。
“这是母妃留下的，她在宫里唯一的东西。”
他把簪子递到我面前。
“朕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哄人。朕能给你的就是这个位子，六宫之主，往后没有人再能动你。”
我看着那支簪子。
凤头的金簪，做工不算精细，红珠也不算通透。
是一个宫女能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了。
我伸手接了。
三个月后，封后大典。
我穿着皇后的礼服站在太和殿前，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谢衍站在我旁边，侧头看了我一眼。
“后悔吗？”
“你问晚了，都穿上了。”
他笑了。
这次笑，到了眼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