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的时候，是被人按进荷花池里的。
再睁眼，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顶一盏白灯，枕边有个东西在震。我摸过来，是一块会亮的铁片，上面写着一行字：「陈书萍，你被裁了，明天不用来了。」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记忆也慢慢涌现、融合。
我在宫里待了二十八年，从冷宫里的一个答应做到华贵妃，宫里的人叫我娘娘。我管过六宫的开支，算过内务府的账，送走过两个贵妃。最后，一个新入宫的贵人觉得我挡了她的路，让人把我按进了荷花池。
现在，我成了一个被裁员的现代女人。
我坐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眼睛很大，下巴很尖，嘴唇没有血色，不是我原来的脸。我摸了摸脖子，那里没有勒痕，也没有水。
我死的那天，宫里正在办赏花宴。
新入宫的姜贵人是姜尚书的女儿。十七岁，一张芙蓉面，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当着皇后的面说我偷了皇上御赐的东珠。
我说我没偷，她说搜一搜就知道了。她们从我房里搜出一颗东珠，放在我的妆奁底下。
皇后罚我去荷花池边跪着。跪到半夜，姜贵人带着两名太监来了，说：「华贵妃，你管了这么多年宫务，也该歇歇了。」
两个太监按住我的头，把我按进水里。水很冷，我挣扎的时候，看见池子里的月亮碎成一片一片。
我最后想的是，我这一辈子替别人管了那么多事，到头来连自己的命都没管住。
这块会亮的铁片叫手机。它在我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了，上面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海边笑得开心，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三月十八日。
我在宫里死的时候是三月十七，差了一天。
我碰了一下屏幕，它又亮了，仿佛看了下我的脸，屏幕变了。上面有十几个小方块，写着微信、电话、相机、地图、支付宝、抖音。
我先点了相机。屏幕里出现一张脸，就是镜子里那张。我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屏幕里的女人也瞪大了眼睛。我对着她看了半天才明白，这不是镜子，是手机在照我。
我退出相机，点了微信。最上面一条写着吴莉：「陈书萍，你明天不用来了，离职手续我让刘姐给你办。」
我又点开一个叫孙鹏的人。最后一条是原主发的「我们谈谈」，孙鹏回「没什么好谈的，我们不合适」。原主发了一个「为什么」，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被拉黑了。
原主叫陈书萍，二十八岁，在锦瑟集团做市场部经理。锦瑟卖护肤品，在杭州算有点名气。她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昨天被吴莉叫去谈话，让她签一份自愿离职的文件，补偿一个月工资。她没签，回来哭了一夜，给孙鹏发消息，孙鹏跟她分了手。
然后她吞了一整瓶安眠药。
这个姑娘死之前，连一句解释都没听到。
我又点开地图。屏幕上出现一张巨大的地图，蓝色的水，灰色的路，密密麻麻的字。我两指一划，地图放大了，我看见西湖，看见杭州。
我在宫里那些年，最远只去过京郊的皇陵。
我点开搜索，写了一行字：「现在是什么朝代？」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2026 年，中华人民共和国。」
大周朝亡了。亡了多少年我不知道，可它亡了。我在宫里争了一辈子，争的是一座已经不在的江山。
我坐在床上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我不是难过，我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太短，短到你还没争出个结果，一切就变了。
我擦了一把脸，继续翻。
支付宝余额三千八百四十二块六，账单里房租四千五，下周三到期。外卖软件上是一碗一碗的面、一杯一杯的奶茶，红色的优惠券，满减，配送费。
我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份劳动合同、一份解除通知书、一张房租催缴单，还有一张信用卡账单。
我把劳动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月薪一万八，十三薪，年终奖另算。合同里写着，公司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需要提前三十天通知，或者支付代通知金；违法解除的，按经济补偿标准的两倍支付赔偿金。
我点开一个叫豆包的女子头像，在里面写了一行字：「公司裁员怎么赔偿？」屏幕上跳出很多文章，我一条一条看，看到半夜，把《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七条抄在了一张纸上。
我又翻了翻微信。里面有一份白露项目的群聊记录，她是项目负责人，从产品定位到渠道投放全是她做的。项目做成了，庆功会上台领奖的却是市场总监吴莉。
再往下翻，是她和仓库主管老赵的聊天。老赵说：「陈经理，那批退货又拉回来了，吴总说先别入账。」
陈书萍回：「多少？」
老赵回：「三千七百件。她说等审计走了再说。」
我笑了。
宫里的人争宠，争的是皇帝的宠爱；公司里的人争功，争的是老板的信任。手段不一样，底下的东西一样：人和把柄。
原主以为自己是被冤枉的，其实她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那就好办了。
我给 HR 刘姐发了一条消息：「刘姐，我是陈书萍。明天上午十点我去公司办离职。请把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近三年的考勤记录、工资流水、年终奖发放记录准备好。另外我的项目奖金还没结，麻烦一并算清楚。」
发完，我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原主的冰箱里只有两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小葱，我把鸡蛋煎了，葱花撒在面上，撒了些叫做松茸鲜的调料，吃得很慢，但很香。
吃完面，我把原主的银行卡、社保卡、身份证、劳动合同、工资条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又找出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裤子，熨平挂在椅背上。
明天得穿得像个不好惹的人。
宫里的人怕什么？
你不慌，她就不知道你的底牌。你越稳，她越心虚。
我躺在床上，把明天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不签自愿离职。
第二，不谈感情，只谈钱。
第三，不给对方留把柄。
第四，先拿到钱，再决定要不要翻脸。
这是我在宫里学会的四条规矩。
2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进了锦瑟集团的大门。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陈经理，你不是走了吗？」
「怎么，人走了公司都不让来了？我来办离职。」
她带我去了会议室。
刘姐坐在里面，桌上摆着一份文件、一杯茶。她看见我，笑得很熟练，像是练过很多遍。
「小陈啊，坐。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
「我理解。所以我今天来，是把账算清楚。」
她把文件推过来：「你看看，这是离职协议。公司给你一个月工资，一万八，另外把这个月的社保给你交上。你签了，今天就能走。」
我没看文件，先问她：「刘姐，公司是以什么理由解除劳动合同的？」
「公司业务调整，岗位没有了。」
「岗位没有了，是经济性裁员。经济性裁员需要提前三十天向工会或者全体职工说明情况，听取意见，并向劳动行政部门报告。公司做了吗？」
「我们是协商解除。」
「协商解除需要我同意。我没有同意。而且这份文件上写的是自愿离职，不是协商解除。刘姐，你是 HR，应该比我清楚这两个字差别有多大。」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在公司干了三年，月薪一万八，去年年终奖四万二。按照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三年就是三个月。公司违法解除，按第八十七条要支付赔偿金，标准是经济补偿的两倍，也就是六个月，十万零八千。」
我点开手机里的截图：「这是我近三年的考勤记录。我有两百三十个小时的加班没有调休，也没有加班费。工作日一点五倍，周末两倍，算下来大概三万四。还有年假，我三年没休完，一共十五天，按日工资的三倍算，一万八。白露项目的奖金，合同里写了按销售额的千分之三提成，项目做了两千三百万，我的奖金是六万九，公司没发。」
「加起来二十一万九。刘姐，我给你抹个零，二十一万。公司给我二十一万，我今天签协议，明天不来上班，大家体面。」
刘姐没想到我会算得这么清楚。
「陈书萍，公司现在确实困难。」
「公司困难不是我造成的。我加班的时候，公司没跟我说困难。我做出成绩的时候，也没说困难。现在要裁我，跟我说困难。刘姐，这不合适。」
她说她去问一下领导，起身出去了。我坐在会议室里喝茶，茶是去年的，有点陈。
十分钟后，门开了，进来的是吴莉。
她穿了一件米色套装，头发烫得很精致，手上戴着一块卡地亚，看见我笑得很亲切：「书萍，你怎么来了？昨天的事我正想找你聊聊。」
「吴总。」我点了点头。
她坐下来，拿起协议看了一眼：「二十一万？陈书萍，你是不是算错了？」
「我算了三遍。吴总要不要看明细？」
她放下协议，语气软了一些：「陈书萍，你在公司三年，我一直很看好你，白露项目你做得不错，我心里有数。这样，公司给你三个月，五万四，加上这个月的工资，六万出头。你拿着去散散心，回来我给你写推荐信。」
「吴总，白露项目是我做的，庆功会上台的是你。」
「项目是团队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团队里负责渠道的是我，负责投放的是我，负责对接仓库的也是我。吴总负责什么？负责在老板面前汇报。」
「陈书萍，你今天是来闹事的？」
「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算账的。吴总，我还知道一件事。白露项目上线后有三千七百件退货被拉回仓库，没有入账。仓库主管老赵说，是你让他等审计走了再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吴总，我不想把这件事说出去。我今天只想要我该得的钱。你给我二十一万，我走人。你不给，我就去劳动仲裁。仲裁完了，我再去税务局问问，那三千七百件退货是怎么变成销售额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吴莉看了我很久。
「你变了。」
「人总要变的。」
她站起来，对刘姐说：「给她算二十一万，今天就办。」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陈书萍，你最好拿了钱就走，别多事。」
「吴总放心。我这人最不喜欢多事。」
她走了。刘姐坐在那儿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陈书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刘姐，麻烦你把协议改一下。我不签自愿离职，我签协商解除，补偿金额写清楚，二十一万，税后，今天到账。」
她点点头，出去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窗外的钱江新城。高楼一栋一栋地立着，玻璃幕墙反着光，像宫里的琉璃瓦。
宫里的人最怕失宠，公司里的人最怕失业。其实都一样，你得有用，得有牌，得有退路。
3.
钱到账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我坐在楼下的咖啡厅里，看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心里很平静。二十一万不算多，但够我挺过这阵子。
我没有走。
张建华是锦瑟的创始人，董事长兼 CEO，五十六岁，靠一袋雪花膏起家，做了三十年，把锦瑟做成了杭州小有名气的国货品牌。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张总，我是陈书萍。今天办了离职。走之前有件事想跟您说，关于白露项目的账。您要是方便，明天上午我在公司等您。」
他回得很快：「明天十点，我办公室。」
我笑了。
吴莉以为我拿了钱就会走，她错了。我要是只想拿钱，昨天就不会跟她提那三千七百件退货。我提了，就是告诉她我知道她的底牌。
她现在一定很慌，会去找张建华说我在敲诈。张建华会半信半疑，会想见我，听我怎么说。这就是我要的。
宫里有一种打法叫「打草惊蛇」。你不动，蛇不动。你一动，蛇就露头，露了头就好打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进了张建华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大，红木桌子，背后挂着一幅「厚德载物」。他坐在桌子后面盘着手串，看见我没站起来，只抬了抬下巴：「坐。」
我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张总，我不绕弯子。白露项目去年做了两千三百万销售额，其中三千七百件退货没有入账，货值大概四百六十万。这笔钱被算进了销售额里。」
他的手串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项目负责人，仓库、渠道、投放都是我对接的。退货拉回去的时候，老赵给我发了消息。」
「你为什么当时不说？」
「我说了，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张总，我被裁了，裁我的人是吴总。她说我不适合公司的发展方向。我觉得不是我不适合，是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你想要什么？」
「我已经拿到了我该拿的，二十一万，今天到账。我今天来不是跟您要钱。」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给您提个醒。远山资本正在做尽调，他们要是发现这四百六十万的退货，估值就不是八个亿了。张总，您辛苦三十年做起来的公司，不能栽在这么一笔账上。」
「你有证据？」
「我有，但我不会随便拿出来。张总，我在公司三年做了三个项目，两个盈利。我不是来毁公司的，我是来告诉您，公司里有个人正在拿您的公司换她自己的前程。」
「你想要什么位置？」
「我不要位置，我要一个机会。白露项目的渠道重新做一遍，给我三个月，我把退货率压到百分之五以下，把真实的销售额做上去。做成了，我要项目利润的百分之十。做不成，我自己走。」
「你凭什么？」
「凭我知道那三千七百件退货是怎么来的，也凭我知道怎么把它们卖出去。张总，公司最值钱的不是忠诚，是能办事的人。」
他笑了一下，很淡，像是有点欣赏，又有点警惕。
「你先回去，我想想。」
「好。」
我站起来看着他说：「张总，我等您到明天下午五点。过了五点，我就去远山资本问问，他们要不要一个懂账的人。」
我知道他会找我。他不傻，他知道吴莉在做什么，只是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有人把事情摆在他面前，他不能再装看不到。
更重要的是他怕远山资本知道，怕三十年的心血打了水漂，怕自己老了被人当成傻子。
就像宫里的老太监，最怕的不是死，是失去手里的东西。
4.
第二天下午四点，张建华打来电话。
「明天来上班。市场部副总监，负责白露项目的渠道重整。吴莉那边我会打招呼。」
「谢谢张总。」
「别谢我。三个月做不出来，你自己走。」
「明白。」
我挂了电话，副总监听起来是升了，其实是把我放在火上烤。
吴莉还是市场总监，我的顶头上司。张建华把我塞回去不是帮我，是让我们两个斗，他坐在上面看，谁赢了他用谁。
这是宫里最常见的打法。让两个妃子争，上面的人坐收渔利。
我不怕，斗才有机会。
第二天我回到锦瑟，工位被安排在市场部最里面的角落，一张小桌子，一台旧电脑。
张建华的办公室在顶层，门口一盆发财树，叶子擦得很亮。
他每天早上九点到，先泡一杯浓茶，再看半小时报表。
吴莉的办公室在张建华隔壁，玻璃墙，百叶窗。她每天换一套衣服，香水味很浓，走路很快，鞋跟敲在地板上像在敲鼓。
她手底下五个年轻女孩，个个会说话，会看眼色。
刘姐的工位在 HR 区，桌上摆着一盆绿萝，抽屉里永远有零食。
李萌的工位在我以前的位置旁边，桌上一个保温杯，一只毛绒兔子。她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做的活最多，拿的钱最少。
这就是后宫。
张建华是皇帝，吴莉是宠妃，刘姐是内务府，王浩是外来的摄政王，小萌是刚入宫的小宫女，谁都能使唤她。
我呢？我是那个被打入冷宫、又被皇帝想起来的旧人。
旧人要想翻身，不能靠皇帝的念旧，要靠皇帝的需要。
小萌看见我，眼睛都红了。
「萍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你哭什么？」
「他们说你被裁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她低下头，露出白皙的肩膀，「白露项目的报告吴总让我重做，我改了三遍她都说不行。昨天她在会上骂我，说我拖了整个部门的后腿。」
「报告给我看看。」
她把报告递过来。我翻了一遍，数据没问题，逻辑也没问题。
吴莉说不行，不是因为报告不好，是因为小萌是我带的人。
「别改了。你把原始数据、修改记录、她给你的批注全部整理出来，发到你的私人邮箱，再抄送一份给我。」
「为什么？」
「在宫里，挨打不可怕，可怕的是挨了打手里没证据。她骂你，你留着她骂你的话。她让你改，你留着她让你改的记录。有一天用得上。」
小萌似懂非懂。
「萍姐，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
下午市场部开会。吴莉坐在主位，我坐在她旁边。
她看见我笑得很客气：「陈副总，欢迎回来。张总跟我说了，白露的渠道交给你。你刚回来，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谢谢吴总。我先看数据，三天后给您方案。」
「好。」
她翻开文件，「正好，今天把上半年的复盘过一遍。小萌，你把报告发一下。」
小萌把报告发到群里。吴莉翻了两页，皱起眉：「这个数据不对吧？白露的退货率怎么这么高？」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小萌，小萌的脸一下子白了。
「吴总，这个数据是仓库给的。」
「仓库给的你就直接用了？你做市场不做核对吗？这种数据拿出去，别人会以为我们白露卖不动。」
我放下笔。「吴总，我插一句。」
我说，「这个退货率是按入账口径算的。按实际销售口径是百分之十八，按出库口径是百分之十二。小萌用的是最保守的口径，没有错。」
吴莉看向我：「你刚回来，数据看得挺快。」
「吴总，我有个问题。白露去年报的销售额是两千三百万，仓库的实际出库是一千八百四十万，中间差了四百六十万。这四百六十万是退货，还是压货？」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陈书萍，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想确认口径。远山资本在做尽调，如果我们对外披露的数据和仓库对不上，到时候解释起来会比较麻烦。」
我把远山资本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座的人都听见了。张建华坐在长桌另一头转着笔，没说话。
「书萍说得对，口径要统一。」
吴莉说：「小萌，你把仓库的数据重新拉一遍，按实际销售口径做。这件事会后再说。」
她合上文件：「散会。」
人走了以后，小萌凑过来小声说：「萍姐，你刚才吓死我了。」
「怕什么。她不敢在会上跟你翻脸。她那是等于承认那四百六十万有问题。」
「那她会不会报复你？」
「会。所以你要帮我。」
「怎么帮？」
「把仓库近三年的出入库记录全部导出来。不要用公司的电脑，用你自己的手机拍下来。还有，老赵的联系方式给我。」
小萌咬了咬嘴唇：「萍姐，你是不是要搞她？」
「我不是搞她，我是在保护咱俩。」
「但咱们手里得有账本。」
第二天，市场部的老员工何姐端着咖啡来找我，站在工位旁边笑着说：「陈书萍，你回来就好。吴总那个人你也知道，脾气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知道。」
「白露的渠道，你打算怎么弄？」
「先看数据。」
她压低声音：「数据有什么好看的。我跟你说，吴总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别配合你。你一个人做不成的。」
「何姐，你在公司几年了？」
「八年。」
「八年还是市场专员。你比我清楚公司里谁跟谁是一伙的。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些，是想帮我，还是想看我笑话？」
「我好心提醒你。」
「我知道，你的好心我记着。但我劝你一句，别轻易站队。轻易站队的人赢了不一定是功臣，输了肯定是弃子。」
她端着咖啡走了。
小萌在旁边小声说：「萍姐，何姐是吴总的人。」
「我知道。所以她今天来试探我。」
「那你为什么还跟她说那么多？」
「因为我要让她带话回去，让吴莉知道我不怕她。」
5.
第三天下午我在仓库清点退货。仓库在余杭，一个大铁皮房，夏天闷得像蒸笼。我穿着一件旧 T 恤，头发扎起来，戴着手套，一件一件地数。
门口传来脚步声，我抬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光里。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没打领带，个子很高，眉眼很淡，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份报表。
「陈书萍？」
「我是。」
他伸出手，「王浩。远山资本。」
我摘下手套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是个不太细心的人。
「王总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看了白露项目的复盘。你们公司的数据前后对不上。」
「所以呢？」
「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版本。方便找个地方聊聊吗？」
我带他去了仓库旁边的沙县小吃，两碗拌面，两瓶矿泉水。
他坐在塑料凳子上，长腿有点无处安放，但没嫌弃。
「王总想问什么？」
「白露的退货到底有多少？」
「三千七百件，货值四百六十万。退货日期在审计之后，入账日期在审计之前，公司把它们算成了销售额。」
「你有证据？」
「有。」
「为什么给我？」
「我没说给你。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
「你想要什么？」
「如果远山收购成功，我要新公司销售总监，以及百分之 0.3 的期权。」
「这倒是不贵。但我想知道，你值不值。」
「王总做尽调，应该看过白露的原始数据。两千三百万的销售额，百分之十八的退货率，真实复购率百分之三十四。这个项目是我从零做起来的。给我三个月，我能把退货率压到百分之五，把真实销售额做到三千万。你花百分之 0.3 的期权，不亏。」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嚼得很慢。
「你以前在哪家公司？」
「一家很大的公司。人很多，规矩也很多。」
「做什么的？」
「立规矩，管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陈小姐，你有没有想过直接把这些证据交给媒体？公司会完蛋，你也能出一口气。」
「出气是最没用的，不能当饭吃。我要的是钱，是位置，是以后没人敢随便裁我。公司完蛋了，我什么都没了。」
「所以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是。王总，我不站队。我要成为队伍本身。」
他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好，我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证据先给我一份。不是为了搞垮公司，是为了在谈判的时候让张建华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不能让吴莉知道是我给的，至少在签约之前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还想看她再演一场。」
他笑了。眼角的纹路很浅，像是很久没笑过。
「陈书萍，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王总过奖。」
6.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查退货。
我带着小萌跑了三趟余杭仓库。
老赵一开始不肯说，我坐在他办公室里给他算了一笔账：「赵哥，这批退货是你按吴总的意思压下来的。出了事她可以说她不知道，你怎么办？你是仓库主管，字是你签的，货是你收的，真要查，第一个进去的是你。」
「我给你指一条路。」
我拿出一个 U 盘，「你把出入库记录、退货单、物流签收单全部给我一份。我保证这件事查下来，你只是执行者，不是主谋。」
他想了很久，把我的 U 盘推了回去。
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个 U 盘，放在桌上。
「陈经理，我要是有事，家人怎么办？」
「你不会有事。你是执行者，不是主谋。你把东西给我，到时候我帮你作证。」
「你凭什么帮我？」
「赵哥，我不骗你。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你手里的东西能让我赢。你帮我，我保你，这是交易。」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跟你讲情分。现在我跟你讲条件。」
他把 U 盘推过来：「都在里面。出入库记录、退货单、物流签收单，还有吴总给我发的微信。」
「赵哥，从今天起你别再跟吴总联系。她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剩下的我来办。」
他点点头。
我走出仓库，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边给小萌打电话：「东西拿到了。你明天去工商局，把秀雅的档案调出来。」
「萍姐，」
小萌的声音听着有点抖：「我们会不会有事？」
「不会。我们手里有护身符。」
第二件，查公司。
我让小萌去工商局查了杭州秀雅商贸有限公司。这家公司是白露最大的经销商，去年进了八百万的货。
法人代表叫吴浩，是吴莉的堂弟。注册地址是一个居民楼，没有仓库，没有门店，只有一张桌子。我把工商信息、股权结构、银行流水全部打印出来，钉成一个册子。
第三件，查人。
我约了吴莉。她约在一家日料店的包厢，很安静。她穿一件黑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看起来像是来谈生意的。
「陈书萍，你最近很忙。仓库你跑得挺勤。」
「吴总消息灵通。」
「我给你二十万。你拿着钱离开杭州，白露的事你别管了。」
「二十万？吴总，你打发叫花子呢。」
「你别不知好歹。」
「吴总，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我是来告诉你，你用你堂弟的公司走了八百万的货，货退回来，钱没退。这在税务上叫什么，你比我清楚。」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只是想告诉你，我要的你给不了。我要的，张建华给得了，王浩也给得了。你夹在中间，最好的选择是别挡我的路。」
「你以为你赢了？」
她冷笑，「张建华不会信你的。」
「他会信的。吴总，你做市场是一把好手，但你不懂人。」
我站起来拿起包：「这顿饭我请。吴总，好自为之。」
走出日料店，外面在下雨。我撑开伞，忽然想起宫里的雨天。宫里的雨天最安静，所有人都躲在屋里，没人走动，那时候最适合做事。
7.
签约仪式定在八月十八号，锦瑟集团总部的大会议室。
远山资本来了六个人，王浩坐在中间。张建华坐在主位，吴莉坐在他右手边，穿了一身红色套装，像是来领奖的。
张建华讲了半个小时，讲锦瑟的历史，讲白露的成绩，讲未来的规划。王浩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关于增长和复购的问题，吴莉回答得很流利，数据张口就来。
轮到最后一个环节，王浩放下笔：「张总，签约之前，我想请一个人进来，跟大家说几句话。」
「谁？」
「陈书萍。白露项目的前负责人。」
吴莉的脸色变了。
张建华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他知道我要来，但没想到我会在签约现场来。
「陈书萍，你这是干什么？」
「张总，我什么也不做。我是来告诉各位，你们买的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我打开文件袋，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第一份是仓库的出入库记录：白露去年出库一千八百四十万，公司报了两千三百万，差了四百六十万。
第二份是退货单：三千七百件退货，日期在审计之后，入账在审计之前。
第三份是杭州秀雅的工商信息：法人吴浩，吴莉的堂弟。
第四份是银行流水：锦瑟给秀雅打了八百万货款，秀雅把七百万转到一个个人账户。
第五份是录音，吴莉在日料店跟我说：「我给你二十万，你离开杭州。」
会议室里死一样安静。
「这是伪造的！」
吴莉站起来指着我喊道：「张总，她是在报复我！」
「吴总，录音是不是伪造的可以鉴定，银行流水是不是伪造的可以去银行查，工商信息是不是伪造的可以去工商局查。」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建华坐在那儿，脸色灰白。他知道吴莉在做什么，但没想到她会把七百万转到自己的账户。
「陈书萍，你在我公司三年，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捅我一刀？」
「你裁我的时候没跟我商量，让我签『自愿离职』的时候，也没想过我有没有房贷、有没有房租。」
「公司有公司的难处。」
「张总，我是来告诉你，你身边的那个人不值得你信。你要是早一点查账，事情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低下头，手串在手里转得很慢。
王浩开口了：「张总，远山资本的报价是基于锦瑟提供的财务数据。现在数据有出入，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王总，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按五亿估值重新签。第二，我们退出，把材料交给监管。」
张建华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说：「按五亿签。」
吴莉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恨，也有不解。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总，你裁我的时候说我不适合公司的发展方向。我现在告诉你，公司的发展方向不是你能决定的。」
张建华坐在椅子上，像是老了十岁。
「陈书萍，你满意了？」
8.
签约后的第三天，我递了辞呈。
「你不是要总监吗？」张建华很意外。
「我要的是选择权。公司现在需要的是稳定，不是我。我留在那儿，吴莉的人会恨我，你的人会防我。我走了，大家都好过。」
「那你去哪儿？」
「我自己开公司，做品牌咨询。锦瑟是我的第一个客户，你答应的。」
他笑了：「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我吃过亏，所以我学乖了。」
我的公司叫昭明，开在滨江的一个创业园里，办公室不大，三张桌子，一台咖啡机。小萌跟我出来，成了我的第一个员工。
开业那天王浩来了，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拎着一盆绿萝。
「恭喜。」
「王总怎么有空？」
「来看看我的投资。」
他把绿萝放在窗台上，「陈书萍，你下一步想做什么？」
「做我自己。」
他笑了：「那我呢？」
「王总想做什么？」
「我想跟你合作。远山资本投了很多消费品牌，都需要品牌咨询。你的公司可以做我们的服务商。」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不做你的附庸。你投你的，我做我的，不能干扰我的决策。」
「好。」
他伸出手，我握了一下。他的手还是很干，掌心有一层薄茧。
「王总，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上次问我想要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我要钱，要位置，要自由。这三样我都要。至于感情，等我先把这三样拿到手再谈。」
他笑了：「那我排队。」
「排队可以，但不保证有号。」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窗外的江水。
小萌端了一杯咖啡进来：「萍姐，王总是不是喜欢你？」
「不知道。」
「那你喜欢他吗？」
「喜欢能当饭吃吗？先把公司做起来。男人可以换，公司不能倒。」
小萌笑了：「萍姐，你真是人间清醒。」
「不是清醒，是吃过亏。」
我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比宫里的药好喝。
宫里的人一辈子都在争，争宠，争位，争一口气，争到最后命都没了。
公司里的人也在争，争功，争钱，争一个不被裁的名额，争到最后还是把自己交给了别人。
我不想再争了。
我要做那个定规矩的人。
这一次，我不会再被人按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