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昙，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亏我当初那么喜欢你。结果呢——你脚踏两只船，你挺厉害啊！”
如果迟明舒会喷火，那么我现在应该已经化成灰了。
想到自己变成一堆骨灰，而迟明舒是一只眼睛冒着火苗、口吐烈焰的巨龙，我竟有些想笑。
“你还敢笑！气死我了啊！”迟明舒的声音骤然拔高，尾音带着破碎的哭腔。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得这么伤心，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砸。我下意识摸向裤兜，想翻出纸巾递给他。但理智很快回笼——想到他哥哥开出的条件，伸进裤兜的手便僵住了，再没动一下。
算了，机会只有一次，许晓还等着那笔钱救命。
见我神色冷淡、无动于衷，迟明舒彻底绝望了。
平日里活泼开朗、待谁都和和气气的少年，猛地抓起长椅旁的冰镇葡萄汁，抬手一扬——紫色的果汁瞬时飞溅，在我白衬衫上晕染出一片片玫紫色的污渍，像极了某种溃烂的伤口。剩余的果汁混着冰块散落一地，碎裂声像心脏爆炸，灼烧得人眼睛发酸。
面对那双愤怒喷火的杏眼，我把到嘴边的解释咽了回去。
“……对不起。”我低头垂眸，不敢去看他红肿的眼睛。
或许是出于愧疚，又或许是因为那份不能提及的保密协议。
“滚！你真恶心！许昙，像你这种人渣，我诅咒你以后孤家寡人一个！最好出门被车撞死！”
迟明舒哑着嗓子，用最狠毒的语言诅咒我这个背叛他的女朋友。他目光里的心灰意冷，最终化作了不加掩饰的嫌恶与憎恨。
最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盯着那个背影，酸涩感在眼眶里漫开，却没落下半滴不值钱的眼泪。
如果眼泪有价，我就算哭瞎，也能换回一把。但很可惜，眼泪只是平凡生活里最廉价的消耗品。
“许同学，报酬今晚就会打进这张卡。密码是……”冯特助递过一张银行卡，微笑道。
“此外，迟总已经安排你的妹妹转入首都最好的医院进行肾脏移植手术，费用全包。”
“……谢谢。我会按约定离开这里。”我握紧手里的卡，掌心被硌出几道红痕。
有了这笔钱，我可以带着晓晓离开困住我们十八年的南城，去北城重获新生。
这个计划唯一的瑕疵，大概就是分手得并不体面——甚至有些狼狈。
叮咚~手机提示音响起，该出发了。
一旁的特助看着我，轻轻摇头：“我送你吧。”
“麻烦快点，我赶时间。”我快速应答，把卡揣进裤兜，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冯特助愣了一秒，很快恢复职业微笑。
一路走走停停，最终赶在停止检票前三分钟冲进了高铁站。
我的全部家当装在一个黑色双肩包里。检完票，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歪头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原来今天是告别日。再见了，南城。再见了，迟明舒。
2.
今年北城的第一场大雪，是在冬至这天落下的。
我和许晓在这个城市落脚已经整整一年了。许晓的手术很顺利，恢复得也不错，她每天在家养花、追剧，偶尔给我发消息催我早点回家。而我白天在便利店打工赚钱养家，晚上就着台灯自学高中课程，准备明年参加高考。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是安稳的。
傍晚六点多，我下了饺子。白胖胖的饺子先在锅里翻滚几圈，再被捞出来盛进碗里，饺子冒着热气，食物的香气弥散四周。许晓坐在餐桌旁，眼睛亮亮的，时不时看向厨房，搓着手等待开饭。
"哎呀，忘了买醋了。"许晓一拍脑门，懊悔道，眼睛里满是遗憾。
"我去买。"我利落套上外套，拉开门就准备出门。
许晓看向窗外，鹅毛大雪纷飞，夜色沉沉。她莫名有些心慌，“别了吧，雪这么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
“没事，超市不远，我快去快回。”我扭头回道。许晓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抓起伞，关上门了。
嘶，好冷……我裹紧围巾，加快脚步。
北城今晚下了一场大雪。雪花大片大片地往下砸，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灯昏黄的光打在雪面上，把整条街道照得发白。风一吹，雪沫子往领口里钻，我缩了缩脖子，小跑起来。
超市离得不远，平日里步行十分钟就到。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片瞬间蒙上一层薄雾。我摘下眼镜用衣袖随意擦了擦，再重新戴上，直奔调料区。
醋被摆在第三排货架最底层。我弯腰去拿，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碰撞——
"哎哟！"尖锐的女音在耳边突然爆炸开来。
突然有人撞了我一下，而且力道不轻，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手里的醋差点飞出去。
"走路不长眼啊？"刻薄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蛮横。
等我站稳身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个打扮朴素的中年女人，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手里攥着一袋薯片，正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点歉意。女人倒是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见我没回话，嘟囔几句后，又自顾自地往前走，小男孩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
算了，算我倒霉吧。
我抿了抿嘴，没说什么。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我心平气和地安慰自己，转身准备去前台结账。
"没事吧？"
一个闷闷的男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对上一双眼睛——隔着口罩，看不清他的长相，但那双眼睛很沉，像冬夜里结了冰的湖面。他个子很高，戴着深灰色的冷帽，裹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几缕碎发。
他刚刚伸手扶了我一把，手掌隔着羽绒服的袖子，力道很稳。
"没事，谢谢。"我点点头，从他手边退开一步。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去拿货架上的东西。我注意到他的手很修长，指节分明，拿东西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我弯腰拿起那瓶醋，转身走向收银台。排队结账的时候，余光瞥见那个男生站在后面，隔了两个人。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冷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排队的人不多，很快便轮到我了。收银员扫码、装袋，动作一气呵成。结账后，我提着塑料袋出了超市。
外面的雪更大了。风卷着雪花横着刮过来，我侧过身挡了一下，把醋抱在怀里，踩着积雪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超市门口。
那个男生正推门出来，黑色羽绒服上落了一层薄雪。他站在门口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方向，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纷飞的雪幕里。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是他吗？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我脑海中浮现出二人分手时的不体面，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
饺子应该快凉了吧，许晓肯定等急了。
雪还在下，北城的冬至夜，安静得只剩下踩雪的声音。
我出了超市，北风比来时更猛烈了。
塑料袋被吹得哗啦作响，我再一次缩了缩脖子，把醋瓶换到左手提着，右手掏出手机。许晓发了条消息过来：姐，饺子快凉了，我把它先放锅里了，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后面跟了个可爱的小猫表情包。
我低头打字：马上到，你先吃。
拇指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发送。我边走边盯着屏幕，想再回一句，你胃不好，慢慢吃，手指还没落下去——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从身后炸开。
我猛地抬头。
马路对面，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蹲在路边，好像在捡什么东西。而她身后，一辆黑色轿车歪歪扭扭地冲了过来，车头明显失控，方向盘像是在打摆子，左摇右晃，直直朝着女孩的方向碾过去。
司机似乎在拼命打方向，但车速太快，路面又滑，车轮在积雪上打了个滑，整辆车像脱缰的野兽，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
小女孩蹲在地上，背对着来车，浑然不觉。
周围有人尖叫，有人喊"小心"，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我的身体比脑子快。
塑料袋从手里脱落，醋瓶摔在地上，碎裂声淹没在引擎的轰鸣里。我拔腿冲了过去，鞋底在积雪上打滑，差点摔跤，但膝盖一撑又弹了起来。
三步，两步，一步。
我扑上去，双臂箍住小女孩的腰，用尽全力把她往旁边一推，同时自己的身体翻滚着挡在她和车之间。
砰——
车身擦过我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把我甩出去两米多远。后脑勺磕在路沿石上，眼前一黑，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视野变成一片猩红。
我想动，但身体像灌了铅。小女孩在我怀里缩成一团，她在哭，声音细细的，像只受惊的幼猫。
我想拍拍她，告诉她没事了。
手臂却不听指挥，一直抬不起来。
然后 ，黑暗与哭声吞没了一切。
3.
醒来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那刺鼻的、冰冷的味道是医院特有的味道。我缓缓睁开眼，头顶日光灯的白光，亮得人眼睛发疼。我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慢慢聚焦在天花板上一块水渍的轮廓上。
"醒了！她醒了！"一个女声带着哭腔喊道。
我转过头，看见一张中年女人的脸凑过来，眼圈通红，头发有些乱，像是哭过很久又匆忙整理过。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双手攥着病床的护栏，指节发白。
"姑娘，你醒了……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女人声音颤抖，伸手想碰我又不敢碰，最后只是捂住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
"水……"我挤出一声气音。
男人立刻转身去倒水，手忙脚乱的，水杯磕在床头柜上发出脆响。女人扶着我慢慢坐起来一点，把枕头垫在我背后，动作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什么易碎品。
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干裂的嗓子终于有了知觉。
"我……这是哪里？"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医院，北城中心医院。"女人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姑娘，你救了我家囡囡，我们不知道怎么谢你……"
囡囡？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路边捡什么东西，飞驰失控的车迎面驶来……
我猛地抓住女人的手："那个小女孩——她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女人连忙说，"就擦破点皮，受了点惊吓，已经回家了。医生说没大碍。可你——你伤得重啊，左肩胛骨骨裂，额头缝了七针，还有轻微脑震荡……"
她又哭了起来。
我松了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只要那孩子没事就好。
"医药费我们已经全部垫付了，"男人把水杯放回来，声音沉稳但带着明显的感激，"你放心养伤，所有费用我们承担。要不是你，囡囡她……"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
我点点头，想说"不用谢"，但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很不对劲。
我看着眼前这对夫妻，看着医院白色的墙壁、挂着的点滴瓶、床头柜上那束百合花——一切都那么正常。可我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边缘参差不齐，模糊不清。
我记得……我和晓晓。
对，晓晓。
我们从一个很大的、灰扑扑的房子里逃出来。那地方有很高的围墙，冬天特别冷，吃饭要排队，阿姨的脸色总是很难看。我们翻过后墙的铁丝网，手掌被划破了，血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那一年我九岁，晓晓七岁。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了哪里？
我使劲想，但记忆像被雾罩住了，越用力越看不清。九岁之后的事情，断断续续的，有些片段闪过——南城的街道、一间小小的出租屋、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生——但那些画面转瞬即逝，抓也抓不住。
"晓晓……"我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晓晓？"女人疑惑地重复。
"我妹妹。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晓晓冲了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羽绒服只拉了一半拉链，脸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她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又跑过来的。
"姐！"
她扑到床边，一把抱住我，力道大得差点把我刚缝好的伤口扯开。
"你吓死我了……我接到电话差点晕过去……"她声音闷在我肩膀上，带着哭腔。
我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我没事。"我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
但晓晓抬起头，愣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困惑，然后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姐……你、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你是我妹妹啊。"我奇怪地看着她。
"那……那你还记得其他事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其他事？"
晓晓咬住下唇，转头看向那对中年夫妇，眼神里带着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拉过许晓的手，又看了看我。
"姑娘，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许昙。"我脱口而出。
"那……你还记得你多大吗？"
我张了张嘴。
多大？
我应该是……多少岁？不对，感觉不对。脑子里那个九岁的自己还站在雪地里，手掌滴着血，牵着晓晓的手，说"我们跑，一直跑"。
"我……"我思考片刻，随后沉默摇头。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钟。
许晓的眼泪又掉啪啪直掉下来，但她这次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我手心里。
中年女人捂住嘴，眼眶又红了。男人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脑震荡导致的逆行性遗忘。"进来的医生解释道，"记忆可能停留在某个特定时期，后续的事情暂时想不起来。这种情况有些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有些……需要很长时间。"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许晓哭累了趴在我腿边，已经不知不觉睡着了，少女长长的睫毛还是湿的。
我得知那对夫妇——姓周，周太太拉着我的手，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小昙，你别怕。你妹妹我们会一起照顾。医药费你不用操心，后续的复健、营养，都由我们来。你和妹妹……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们。"
我看着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人会对我这么好。
但我记得晓晓说过的一句话——"姐，这个世界虽然烂，但总有人会伸手拉我们一把。"
也许今天，就是有人伸手了。
我低头看着晓晓的睡脸，伸手帮她把碎发拨到耳后。
九岁也好，十九岁也罢。只要晓晓还在，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其他的……慢慢想起来就是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亮晶晶的。
像那年我们翻过铁丝网时，雪地上滴落的血珠。
也像今天马路上，那个小女孩羊角辫上沾的雪沫。
我想，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4.
住院的第二周，我开始习惯医院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形状。
它像一只歪着脑袋的鸟，晓晓说像一只企鹅，我坚持说像海鸥。我们为此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以她翻白眼结束。
周家夫妇来看我的时间不固定。周叔叔是做工程监理的，项目在全国各地跑，有时候在南方，有时候在大西北。周阿姨则是杂志社的编辑，虽然不用出差，但赶稿期忙起来也是连轴转。所以他们大多只能在下班后或者周末过来，提着礼品，坐一会儿就匆匆离开。
"小昙，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周阿姨每次来都会先问这句话，语气轻柔得像怕惊扰什么。（卡点）
"好多了，谢谢阿姨。"
"叫周姨就行。"她笑着拍拍我的手背，然后从保温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炖了四个小时的排骨汤、切好的水果拼盘、有时候还有晓晓爱吃的蛋挞。
周叔叔话少一些，但每次来都是忙上忙下。帮忙整理带来的东西。
周家夫妇不能来的时候，来探病的是周幸。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住院的第五天。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少年留着柔软的碎发，刘海长得快遮住眼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怀里抱着一大束向日葵。
他看见我醒着，眼睛亮了一下，开始自我介绍。
"姐姐好！我是周幸，囡囡的二哥。"他把花举起来，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这个送给你！"
向日葵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盘朝着我，像一排小太阳。花茎上还带着水珠，被他一路从花店护着带过来，没怎么蔫。
"谢谢。"我接过花，鼻子凑近闻了闻。向日葵没什么味道，但那股鲜活的生机扑面而来，把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都冲淡了几分。
"爸爸妈妈说你冒着生命危胁救了囡囡，你是我家的恩人！"周幸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上课的小学生，"但是他们最近太忙了，所以让我代表他们来看望你。"
"你多大了？"我问。
"十五！上初三！"他挺了挺胸膛，像在汇报什么了不起的成绩。
我忍不住笑了。十五岁，确实还是个小孩。但他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里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温柔——不是刻意讨好，而是一种天然的、对周遭事物浑然天成，不加修饰的善意。
后来我才知道，周幸在他的学校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同学忘带文具他借，有人被欺负他第一个冲上去（虽然打不过），班级值日永远多干一份。晓晓后来跟我说，周幸的妹妹周昭告诉她，二哥是全家最温柔的人，是连踩死蚂蚁都会说对不起的人。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周幸歪着头看我。
"许昙。"
"许昙……"他念了两遍，点头，"很好听的名字。"
从那以后，周幸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放学后，有时候是周末带着周昭一起来。他每次来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花，有时候是零食，有时候是几本漫画书。
花的品种不固定。春天快到了，他带过粉色的洋桔梗、白色的百合、还有紫色的绣球。但最多的还是向日葵。原因是向日葵好养，而且"看着就开心"。
"姐姐，你知道向日葵的花语吗？"有一次他坐在窗边削苹果，忽然问道。
"不知道。"
"是沉默的爱，还有忠诚。"他认真地说，"还有——阳光、积极、向往光明。"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我。
我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甜脆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
"你从哪里学来的？"
"网上查的。"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想送你花，但是不知道送什么好。后来查了查，觉得向日葵最适合你。"
"为什么？"
"因为你也像向日葵呀。"他看着我，眼神清澈，"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但是一点都不哭，很坚强，很勇敢。就像向日葵一样。"
我咬着苹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在旁人看来我是一株积极向上的向日葵啊。
嗯，心里有点暖暖的。
晓晓对我的变化看在眼里。
"姐，你最近好像开心了一点。"她帮我削梨的时候忽然说。
"有吗？"
"有。你以前不怎么笑的，现在会笑了。"她把梨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是因为他们吗？"
"或许。"
"我就知道，那家子真不错。"女生感慨道，眼神移到桌上鲜艳的花束，"我就是觉得，你以前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现在多了一些人，挺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还是没想起来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记忆像被锁在一个黑盒子里，偶尔能透过缝隙看见一点光——南城的街道、便利店的夜班、数学卷子上的红叉——但每次想抓住，就又滑走了。
"医生说慢慢来。"我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晓晓没再追问。她把梨片递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蔓延。
看着鲜花日渐枯萎，我依然舍不得扔。
晓晓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本旧杂志，上面教了怎么做干花。她搬了把椅子坐到窗边，把向日葵的花瓣一片一片拆下来，夹在厚书里压平。
"姐，你真的要全做成干花啊？那么多，做得完吗？"
"做得完。"
"你又用不上这些。"
"留着。"我说。
留着吧，留着这些明艳的、生机勃勃的金色，像把一小片阳光夹进了书页里。等以后记忆回来了，等我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这些花会告诉我，在我最空白的那段日子里，曾有人用向日葵照亮过我单调的日子里。
周幸后来知道了我们在做干花，眼睛又亮了。
"姐姐，我下次带一些薰衣草来！薰衣草做干花最好看了，紫色的，特别香！"
"好。"
"还有满天星！白色的那种，像星星一样！"
"好。"
"还有——"
"周幸。"我打断他，笑着摇头，"你零花钱够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起来，摸了摸后脑勺。
"够的。我攒了很久。"
阳光从病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少年柔软的碎发上，落在他怀里那束还没送出去的粉色洋桔梗上。他坐在那里，十五岁的、温温柔柔的、像一块暖玉一样的少年，用他攒的零花钱，买了一束又一束明艳的花，来探望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自己十九岁的人生里经历过什么。
但我知道，在我有限的记忆里，从未有人送过我花。
所以这些向日葵，这些洋桔梗，这些还没来得及送出的满天星——它们会在书页里慢慢风干，颜色褪成旧旧的暖黄和淡紫，但那份生机会一直存在。
像九岁那年的雪地上的血珠，像十五岁少年清澈的眼神，像所有在黑暗中朝你伸过来的手。
我一直记得。
5.
出院那天，北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周阿姨坚持要开车送我和晓晓回出租屋，被我婉拒了。倒不是客气，是我确实不想再欠他们更多。医药费是周家垫付的，这笔钱我已经和晓晓商量好了，等她复学稳定后，我打工慢慢还。每个月还一点，总是能还得清的。
"小昙，你听我说——"周阿姨站在医院门口，雪花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疼惜，"你才十九岁，还要读书，晓晓也要上学。你们两个孩子，怎么扛？"
"我们能扛。"我拉开车门，回头冲她笑了笑，"周姨，真的。谢谢你们，但我和晓晓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周叔叔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冲我点了点头。
"行。那你们有事随时找我们。"
出租车开走了。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后视镜里周家夫妇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晓晓在旁边握着我的手，暖暖的。
"姐，我们真的能行吗？"
"能行。"
我没接受资助，但也没能完全拒绝周家所有的好意。
出院后第三周，周阿姨打来电话，语气试探："小昙，阿姨有个不情之请。周幸这孩子初三了，成绩中等偏上，但英语和数学总拖后腿。他那个性子，外头补课班坐不住，老师也管不了。你能不能……给他补补课？就当是兼职，按课时算钱，日结。"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知道周姨是故意这么说的 。
"周姨，您不用这样——"
"不是资助，是工作。"她语气认真，"你教得好，他学得快，双赢。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收钱，就当是……帮囡囡的二哥一个忙。"
最后我还是去了。
第一次上门补课是在周六下午。周幸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服，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看见我眼睛立刻亮了，像向日葵见了太阳。
"姐姐！你伤好了吗？"
"好了，拆线了。"我抬手给他看额头上那条细细的粉色疤痕。
他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会留疤的……"
"留就留吧。"
他没再说话，但眼神暗了一瞬。
补课的地点在周幸的房间。书桌不大，堆满了课本和漫画书。我帮他收拾出一块空地，翻开数学卷子，从几何题开始讲。
周幸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上课容易走神。他听讲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看向我这边，我讲题讲到一半，一抬头就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专注得不像在看黑板，倒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周幸，看题。"我用笔敲了敲卷子。
"哦！哦，好！"他猛地回神，耳朵尖红了一片。
第一次补课结束，周阿姨准时把课时费递过来，现金，装在信封里。我接过来，手心沉甸甸的。
"下周还来吗？"周幸送我到门口，穿着拖鞋，脚趾不安地蹭着地板。
"来。"
"那……下周见！"他笑起来，露出那排整齐的牙齿。
就这样，我一边打工一边给周幸补课，一边自学高中课程。日子像上了发条，每天六点起床，背单词、做卷子、去便利店上夜班、周末给周幸补课。许晓复学后成绩追得很快，她比我聪明，老师说她底子好，只要肯学就能赶上来。
周幸的补课持续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从一个初三的小男孩长成了高一的少年。个子蹿得很快，卫衣换成了校服外套，碎发剪短了些，露出光洁的额头。但他看我的眼神没变——还是那样亮晶晶的，像藏着一弯明月。
有时候我讲完题，他会忽然问一些和功课无关的话。
"姐姐，你以前想做什么？"
"不知道。还没想过。"
"那你现在呢？"
"想考大学。"这是实话。记忆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南城碎片里那些被我放弃的东西——课本、试卷、迟明舒说过的一句话"你明明可以考得很好"——都在推着我往前走。
"姐姐考什么专业？"
"心理学。"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我想知道人为什么会忘记。又为什么会记得。"
他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行字写的是——"我也想知道你是木头嘛。"
暗恋这种东西，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许晓早就看出来了。
"姐，那个周幸对你有意思。"她一边啃苹果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正喝了口水，闻言全喷了出去。
"……别瞎说，他才多大。"
"十五岁不懂很正常，但他现在十七了。你没发现他每次补课都提前把桌子擦干净、给你倒好温水、连笔都给你备两支？"许晓冷静分析，递过一张纸巾。
"那是他礼貌。"
"礼貌个鬼。"晓晓翻了个白眼，"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你没注意吗？"
我确实没注意。
或者说，我不敢注意。
在我的记忆里，九岁那年的雪地、孤儿院灰扑扑的围墙、和晓晓翻过铁丝网时手掌滴落的血——这些构成了我对"关系"的全部认知。
所以我把周幸放在一个安全的格子里，标签写着"弟弟"。他是囡囡的二哥，是周家的小儿子，是那个用零花钱买向日葵的温柔少年。他是我的学生，是我打工的对象，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少数的温暖来源之一。
仅此而已。
在无数个时刻，他送我的花，我做成了干花，夹在书页里。他递过来的温水，我面无表情喝掉。他讲题时偷偷看我的眼神，我目不斜视忽略。
不是残忍，是自我保护。
6.
高考那年夏天，我收到了北城大学心理学专业的录取通知书。
晓晓比我先一步考上了北城的一所本科学校，学护理。她说想学医，因为当年那个医生救了她的命，她想成为那样的人。
周幸考上了北城重点中学的高中部。拿到成绩单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压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姐姐！我考上了！北城一中！"
"恭喜。"
"姐姐，你在北大对吧？那我们还在同一个城市！"
"嗯。"
"那……那以后我还能找你补课吗？"
"你都高中了，不需要我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需要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
我没接话，他也没追问。
大学四年，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一切关于心理学的知识。记忆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慢慢恢复了——南城的街道、便利店的夜班、迟明舒那双红肿的眼睛、高铁站检票口最后三分钟的狂奔——全部回来了。
有些夜晚，我想起那些画面，会失眠。但白天站在课堂里，听教授讲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记忆重构的时候，我又觉得一切都有了解释。
原来我忘记，是因为大脑在保护我。
原来我记得，是因为有些东西刻得太深，忘不掉。
本科毕业后我读了研，研究方向是青少年创伤与记忆修复。导师说我在这方面有天然的敏锐度，大概是因为我自己经历过。研三的时候，导师介绍我去了北城一家心理工作室实习，毕业后顺利留任，成了一名心理咨询师。
晓晓毕业后进了北城中心医院做护士，就是当年我住过的那家。她说这是缘分，我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周幸呢？
他上了高中，课业忙了，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在街上碰见，他已经比我高出大半个头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比小时候硬朗了许多。看见我的时候还是会笑，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多了几分少年人刻意压制的克制。
"姐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学习怎么样？"
"还行。"他挠了挠头，"姐姐，你现在在做心理咨询？"
"对。"
"那……如果有人喜欢一个人，但是那个人把他当弟弟，该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脑子没反应过来，以为是他哪个同学的故事。
"那就说出来。"
"说了会怎样？"
"说了至少不留遗憾。"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笑。
"姐姐说得对，不留遗憾。"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以"姐姐和弟弟"的身份聊天。
后来他上了大学，去了南方，学的是建筑设计。我们联系越来越少，偶尔在朋友圈点赞，逢年过节发一条祝福。他送我的那些干花，我搬了好几次家都没扔，最后夹在一本厚厚的《发展心理学》里，花瓣已经变成了旧旧的琥珀色。
晓晓有次翻到，问我："你还留着呢？"
"嗯，留着呢。"
"他现在都二十出头了，你真的一点都没动过心？"
我想了想，摇头。
"不是没感觉。是时机不对。"
"什么叫时机不对？"
"九岁的时候我只想着活下去。十五岁的时候我只想着读书和打工。二十岁的时候我刚恢复记忆，满脑子都是过去的碎片。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一个窗口，让我有余裕去想'喜欢'这件事。"
晓晓沉默了很久。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窗外的北城又下雪了。我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雪花纷飞。桌上放着一杯温水，是学姐帮我倒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来访者的评估报告，明天还有一个青少年创伤的个案要做。
日子在往前走。
那些向日葵、那些洋桔梗、那些十五岁少年清澈的眼神和十七岁少年克制的沉默——它们都还在。夹在书页里，藏在记忆深处，像九岁那年雪地上的血珠一样，不会消失。
只是现在，我有能力去面对它们了。
7.
我三十岁生日那天，是明媚的一天。
工作室的同事给我订了蛋糕，晓晓中午跑来蹭了一块，临走前神秘兮兮地说："晚上别安排了，有人找你。"
我没多想，下班后照例去楼下咖啡店买了杯美式，准备回家窝着看文献。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是暗的，屋里安静得只有暖气片的流水声。
"晓晓？"我换好鞋，往里走了两步。
客厅的灯忽然亮了。
不是晓晓。
周幸站在茶几旁边，穿着深灰色的针织衫，比上一次见面又瘦了些，轮廓更分明，只有那双眼睛没变——还是亮晶晶的，像十五岁那年抱着向日葵站在病房门口的样子。
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没有插蜡烛，旁边放着一束向日葵。不是花店包好的那种，是一朵一朵拆开的，花茎上还带着新鲜的绿叶，像是刚从花市挑回来的。
"生日快乐。"他说。
"你怎么进来的？"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晓晓给的钥匙？"
他点点头，耳朵尖微微发红。
我放下包，走到沙发边坐下。他坐在对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和十五岁那年的坐姿一模一样。
"姐姐，我有话想跟你说。"他开口了，声音比小时候低沉了许多，但尾音还是带着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温柔。
"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攒了很久的勇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你，在医院的病房里。你头上缠着纱布，脸色白得吓人，但是看见我送的向日葵，你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可以笑是这么好看。"
"后来我初三，你给我补课。你讲题的时候特别认真，笔尖点在卷子上，声音轻轻的。我其实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看你，不是在看题。你发现了会敲敲桌子叫我，我就假装回神，耳朵烫得要命。"
"高中三年我拼命学习，考北城一中，是因为你说你在北大。我想离你近一点。大学我选了南方的学校，是因为我怕自己再靠近一步，就再也藏不住了。"
"二十二岁那年我在街上问你，喜欢一个人但对方只把你当弟弟该怎么办。你说'那就说出来'。我那时候差点就说了。"
他顿了顿，眼尾泛红了。
"许昙，我暗恋你十五年。从我十五岁抱着向日葵走进你病房开始。我等了太久了。"
"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半跪下来，仰头看着我。
"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姐姐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这时门铃突然响起。
晓晓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姐！我带了火锅食材！周姨周叔也来了！"
门敞开了，周阿姨探头进来，看见周幸蹲在我面前，捂住嘴笑了。周叔叔站在后面，冲我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了然和默许。
晓晓拎着两大袋菜，踢掉鞋子冲进来，看见这场景，大喊一声："周幸你倒是快点啊！磨磨唧唧的！"
"晓晓！"周幸耳朵红透了。
"别晓晓了，人家都三十了！你再不抓紧黄花菜都凉了！"晓晓把菜往厨房一扔，跑过来推周幸的后背，"表白完了没？没说完继续说！"
周幸被推得往前踉了一步，双手撑在我膝盖上，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十五年来从未变过的清澈。
"许昙，"他轻声说，"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从十五岁到三十岁都没变过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零花钱攒了那么久买向日葵，就为了今天？"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眼睛弯起来，像小时候那样。
"不止今天，是每一天。"
我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碎发软软的，和十五岁那年一样。
"好。"
客厅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晓晓跳起来击掌，周阿姨抹着眼泪笑，周叔叔终于也露出了笑容，后进的周大哥和周昭也唇角上扬，眼含笑意。
窗外北城的夜色温柔地铺展开来，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我低头看着蹲在我面前的男人——他曾经是那个用零花钱买向日葵的十五岁少年，现在是我三十岁这一年，终于等到答案的人。
"起来吧，膝盖该疼了。"我拉他。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没松开。
"不疼。"他说。
所幸，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8.
南城的春天来得比北城早。
我和周幸的婚假选在了四月。他请了两周，我请了一周——工作室的工作排不开，实在走不开太久。
"先回南城看看你以前的老师？"他翻着手机上的机票页面，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结婚三年，眼角多了些细纹，但笑起来还是十五岁那年的样子。
"嗯，语文王老师还在南城一中。其他老师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点点头，没多问。订好票，又顺手查了南城的攻略，把护城河、老城区、校门口那家米线店都标在了地图上。他做事一向这样，细致，周到，把我的过去当风景一样认真游览。
南城一中还是老样子。校门重新刷了深红色漆，门卫室的张大爷还在，看见我愣了三秒，一拍大腿："许昙！你小子还活着啊！"
"张叔，您嘴还是这么毒。"
他笑着放行。我和周幸登记了访客信息，沿着林荫道往教职工宿舍走。四月的香樟树新叶嫩绿，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斑斑驳驳。
王老师住在三楼，头发白了大半，开门看见我眼圈立刻红了，拉着我上下打量。
"这位是？"她看向周幸。
"我先生，周幸。"
"先生！"王老师声音拔高了八度，一把拉住周幸的手，"好孩子，看着就靠谱。许昙这丫头能嫁出去不容易——"
"老师！"我脸烫了。
周幸笑着被她拉进屋，乖乖坐在沙发上听王老师絮叨，时不时点头应答，乖巧的不行。
从王老师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十一点。我带着周幸在教学楼之间的连廊上走了一圈，指给他看我当年的教室、当年偷偷啃面包的楼梯拐角、当年和晓晓躲着背书的小花园。
"你以前就坐那个位置？"他趴在二楼走廊的窗台上，探头往里看。
"靠窗倒数第二排。冬天阳光能晒到半张桌子。"
他转头看我，眼睛弯起来。"想象得到。你那时候一定很安静，安安静静写卷子那种。"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轻笑道。
正说着，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的男人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夹着一沓试卷，身形瘦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他低着头翻试卷，走到连廊中间才抬起脸——
四目相对，他脚步顿住了。
我也愣了一瞬。
迟明舒。
比记忆里瘦了很多，轮廓更深，眉骨还是那样分明，但眼镜后面的眼神变了——少了当年的明媚和张扬，多了几分沉稳的倦意。
他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人。
然后他很快反应过来，点了一下头。
"许昙。"
"迟老师。"我看见他手上的教案，礼貌地回应，嘴角挂着得体的弧度。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用"老师"这个称呼，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回来探望老师？"他问，声音比高中时候低沉了许多。
"对，看王老师。你……在这里教书？"
"嗯，数学。毕业回来考的编制。"他顿了顿，"你呢？"
"北城做心理咨询。"
"挺好的。"
简短的几句对话，像两个普通校友在走廊偶遇。周幸站在我旁边，安静地听着，目光在我和迟明舒之间转了一圈，但没有插话。
迟明舒的目光掠过周幸，落在他搭着我肩膀的那只手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不打扰你们了，还有课。"他微微颔首，侧身从我们旁边走过。
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薄荷味。
他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你同学？"周幸问，语气随意。
"嗯，高中同学。没想到他回来当了老师。"
"看着挺斯文的。"周幸笑了笑，没再多问。
我嗯了一声。
中午我们去了校门口那家米线店。店面搬了位置，从左边挪到右边，但味道没变。周幸点了一份麻辣的，吃得鼻尖冒汗，一边吸溜一边说"比北城的好吃"。
"那是当然，这是我的青春。"我笑着说。
吃完米线，我们沿着护城河走了一圈。南城的护城河去年整治过，两岸种了垂柳和樱花，四月正是花期。周幸举着手机给我拍照，我站在樱花树下，阳光穿过花瓣落在肩膀上。
"好看。"他翻着照片给我看。
"哪张？"
"每一张。"
迟明舒不知道走廊上那个瘦削的男人曾经是我分手的男朋友，不知道九年前的高铁站检票口最后三分钟里，我攥着一张银行卡和一份保密协议，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座城市。
他只知道我爱吃校门口的米线，只知道我额头有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只知道我偶尔失眠的时候会翻一本旧书——书里夹着几朵干枯的向日葵花瓣。
这就够了。
9.
同学聚会定在三天后，周六晚上，南城老城区的一家私房菜馆。
我到的时候已经七点半，包厢里闹哄哄的。高中同学三四年没见，凑在一起像开了锅的饺子。我扫了一眼，座位几乎满了，只剩下角落里迟明舒旁边一个空位。
"许昙！这边这边！"班长在远处招手。
我走过去，在迟明舒旁边坐下。他正在喝水，看见我落座，杯子在嘴边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
"好久不见。"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好久不见。"
周幸今天没来。他说下午约了大学同学见面，八点半在酒店大堂等。我一个人赴约，倒也自在。
包厢里觥筹交错，有人起哄要玩真心话大冒险，有人翻出毕业照挨个指认。迟明舒坐在那里，话不多，偶尔有人跟他碰杯他才举一下。他的黑框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我坐在他旁边，和老同学们聊着近况。有人说考了公务员，有人说去做了互联网。轮到我的时候，我说在北城做心理咨询，大家"哇"了一声，说"许昙还是这么厉害"。
迟明舒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酒杯。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有人提议去KTV续场，一半人响应，一半人散场。我起身拿包，准备回酒店。
此时，迟明舒也站了起来。
包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在门口商量去哪家KTV。走廊里灯光昏黄，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
"许昙。"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摘了眼镜，手里攥着镜腿。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我……后来知道了。"他的声音哑了，像被砂纸磨过。
"知道什么？"
"我哥他跟我说了当年那个计划，你离开南城的原因。"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攥得指节发白，"你没有脚踏两只船，你从来都没有……"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对不起……"他说。
眼泪从他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淌进下巴。他没擦，就那么任由它流着，肩膀微微颤抖。
"当年我说那些话……我说你人渣，说你恶心，说你出门被车撞死……"他声音哽住了，"我不是人……我真的不是人！"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波澜。
不是麻木，是真正地、彻底地放下了。
"迟明舒。"我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咨询室里对来访者说话，"那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我——"
"如果不是你，我们也会因为各种问题分手。"我顿了顿，"你当时不知道真相，说那些话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
他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你手臂上……"他忽然盯着我的左臂内侧，声音变了，"那道疤，怎么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子滑下来，露出内侧一道长约五厘米的白色疤痕，微微凸起。
"车祸。北城冬至那天，救了一个小女孩。后脑勺磕在路沿石上，左肩骨裂，额头缝了七针。这道疤是玻璃划的。"
他愣住了。
"你出车祸了？"
"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说过的一句话——"许昙，你明明可以过得很好。"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里有欣赏，有喜欢，有少年人笨拙的真诚。
那些东西都在那场分手里碎掉了。碎得像长椅旁散落的冰块，像葡萄汁溅在白衬衫上的玫紫色污渍。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哭着道歉，像要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回来。
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我拉好袖子，转身。
走廊尽头，酒店大堂的方向，周幸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袋南城特产的桂花糕，看见我出来，直起身，朝我招了招手。
他穿着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有些乱，但笑容还是清清楚楚的——像十五岁那年抱着向日葵站在病房门口一样，亮晶晶的。
我朝他走过去。
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10.
北城的四月，窗台上的多肉刚冒出新芽。
我蹲在玄关换鞋，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爪步声——德牧大黑从客厅冲过来，八十斤的身子撞在我小腿上，尾巴甩得像螺旋桨。
"大黑，让开让开——"周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猫爪踩在瓷砖上的细碎声响。
一只狸花猫优雅地踱步过来，在我鞋面上踩了一脚，留下几个梅花印，然后慢悠悠地跳上鞋柜，蹲下来舔爪子。这是家里地位最高的主子，名叫"老板"。据周小满说，因为它总是一副"你们都是打工的"的小表情。
"妈！爸爸又不让我吃饼干！"
三岁的周小满从厨房冲出来，小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半块奥利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周幸。
"他就偷吃了一口，我还没来得及拦。"周幸举起双手投降，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我在和面，准备包饺子。"
小满长得像周幸。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牙齿的弧度，连歪头看人的动作都如出一辙。唯一不像的地方是头发——他随了我，发质偏软，额头前翘着一小撮不听话的碎发。
"妈妈——"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头看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十五岁的周幸重叠在一起，"爸爸说晚上吃饺子！"
"嗯，妈妈也爱吃饺子。"
我弯腰抱起他，他软乎乎的脸颊贴在我脖子上，带着奶香味。大黑在旁边转来转去，局长从鞋柜上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们一眼，打了个哈欠。
这就是我的日常。三十五岁，已婚，一猫一狗一夫一崽。生活平淡得像一杯温水，但每次喝下去都觉得暖心。
许晓是上个月从西地回来的。
她现在在红十字会做灾害救援协调，一年有大半年在灾区。地震、洪水、泥石流——哪里有需要，她就往哪里跑。每次视频通话，背景不是帐篷就是临时安置点，脸上总是晒得黑红，但眼睛里的光比谁都亮。
"姐，你不知道，上次在积石山，我们救出来一个小姑娘，才六岁，被困了十二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姐姐你真好看'。"她坐在视频那头啃方便面，笑得露出虎牙，"我当时就想起你了。"
"想起我什么？"
"想起你当年救囡囡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你出车祸醒来之后，周幸说他送花你都做成干花，我问你留吗，你说'留着'。那个语气……"她又笑了，"你就是这种人。表面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记着。"
她顿了顿，方便面的热气模糊了镜头。
"姐，我现在做的事，大概就是当年那个医生对我做的事的延续。救人的感觉……很好。真的很好。"
屏幕这头的我沉默了一会儿，鼻子有点酸。
"那就继续做。"我说。
"嗯。"
周幸把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小满已经趴在餐椅上睡着了。局长跳上椅子霸占了一个座位，大黑趴在桌子底下，下巴搁在我脚面上。
"今天什么馅的？"我问。
"鸡蛋加虾仁。小满说要吃虾仁的，我多放了一倍。"他摘掉围裙，坐下来给我倒醋，又顺手把小满嘴角的饼干渣擦掉。
"周老师今天不画图了？"我夹了一个饺子，咬开，虾仁的鲜味在嘴里散开。
"画完了，甲方终于通过了。"他松了口气，"改了七版，第七版只改了一个窗户的弧度。"
"窗户的弧度……"
"对，弧度。"他无奈地摇头，"甲方说'感觉不对'，但说不出哪里不对。最后我改了度数，通过了。"
我笑出声。
"你笑什么，你当年做心理咨询不也这样？来访者说'不舒服'但说不出哪里不舒服，你还得从童年经历里挖。"
"那不一样，我挖的是人的心。"
"我挖的是窗户的弧度。"他夹了个饺子喂到我嘴边，"但都是为了让人舒服嘛。"
小满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爸爸……不要冲妈妈……撒娇……"
我们俩同时笑出声，又同时捂住嘴，怕吵醒他。
晚上哄睡小满之后，我靠在床头翻一本案例集。周幸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坐到床边拿吹风机。
"今天晓晓又发朋友圈了。"他一边吹头发一边说，"西地地震的后续，她拍了安置点的孩子们上课的照片。"
"嗯，她跟我说了。说那边在搭板房学校。"
"她现在挺厉害的。"
"一直都厉害。"
吹风机嗡嗡作响，暖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病房里削苹果，说"姐姐你像向日葵"。
他现在三十二岁了。眼角有了细纹，手指因为常年画图磨出了薄茧，但吹头发的样子还是和当年一样——认真、细致、带着一种安静的温柔。
"看什么？"他关掉吹风机，转头看我。
"看你。"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放下书，伸手摸了摸他半干的头发，"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挺好的。"
窗外北城的夜色温柔地铺展开来。局长蜷在床尾打呼噜，大黑趴在卧室门口，偶尔甩一下尾巴。小满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句含糊的梦呓。
我关上台灯，黑暗里周幸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掌心温热，指节分明。
那些向日葵、那些洋桔梗、那些十五岁到三十二年的亮晶晶的眼神——它们都还在。
在书页里，在疤痕里，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
一切都会好的。
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