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主管第五次把我熬了三晚的方案"不小心"弄丢了。
他拍我肩说："年轻人，文件要自己保管好。"
我笑着说："您说得对，是我大意了。"
他以为我认了，把我的设计图署上自己名字交给大客户。
述标那天他侃侃而谈，客户频频点头。
我坐在台下没说话，打开了手机备份。
屏幕上显示着每张图的创作时间，以及他深夜来我工位偷文件的监控画面。
1
我叫陈可可，在聚星传媒做设计师，两年了。
工资不高不低，活儿不多不少，唯一让我留在这儿的理由是离我家近，骑电动车十分钟。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
直到方远来了。
方远，新来的行政主管，四十出头，地中海发型硬梳成偏分，每天西装革履，走路带风。
入职第一天，他大刀阔斧搞了一次工位大调整。
理由是"优化办公动线，提升团队协作效率"。
结果我被调到了男厕所旁边的工位。
你没看错，男厕所旁边。
一坐下就能听见冲水声，对面就是小便池的门。
我去找方远说这事。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一脸高深莫测："小陈啊，你知道为什么我把你放那个位置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因为你是设计部最有创意的人。那个位置人流量大，来往的人多，你随时能观察到不同人的穿着和行为。这叫什么？这叫沉浸式灵感采集。"
我当时就愣了。
沉浸式灵感采集。
男厕所门口采集灵感。
我说："方主管，我设计的是广告海报，不是厕所标识。"
他摆摆手："格局小了，格局小了。创意来源于生活，懂不懂？"
我看着他那副油光满面的笑脸，忽然就没了争辩的兴致。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搬了。
但搬完之后我才发现，被调整的不只是我。设计部六个人，三个被调到了角落位置，包括工龄最长的李姐。
李姐在那公司干了八年，比我早六年。
她看了看自己的新工位，又看了看方远的办公室方向，叹了口气："来新人了，总是要折腾一圈的。"
我当时没把这话当回事。
后来想想，李姐那语气里分明是在说：这个新来的方远，不简单。
果然，调整工位只是开胃菜。
第二天，方远发了一封全员邮件。
标题是"关于提升部门协作效率的几点建议"。
内容洋洋洒洒两千字，核心意思就一条：以后所有设计文件统一交行政部归档管理，设计师不得私自保留项目文件。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李姐给我发了条消息："可可，以后你做完的东西，自己留个底。"
我问为什么。
她回了一个字："信我。"
我信了。
那是我在这家公司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我把每天做好的文件，存一份在公司电脑，一份拷到自己的U盘，一份传到个人云盘。
三份备份，雷打不动。
当时同事周洋还笑我："至于吗？又不是搞原子弹。"
我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小心点没坏处。
周洋是文案组的，工位在我对面，一米八的大高个，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是泡枸杞茶，第二件事是摸鱼刷手机。但他写东西确实快，脑子活，我们经常搭伙做项目。
他算是我在公司里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方远来的第一周就这么过去了。
除了工位调整和那封邮件，他没做别的。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第二周周一，方远把我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项目文件，他手指敲了敲封面："小陈，这个上周五交的方案，你解释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我花了四天做的华城地产广告方案。
但封面上的提交时间被改了，从周五变成了周一。
而且文件内页好几处设计图都不见了。
方远叹了口气："小陈啊，你这方案交得晚不说，还不完整。这样下去怎么行？"
我当时就急了："方主管，这份方案我周五下午四点就交了，内容是完整的，每页都有。"
方远摊手："可是我这里收到就是这样。系统记录显示周一提交。你说周五交的，证据呢？"
我愣住了。
我确实周五交了，但当时是直接发给他的邮箱，没有抄送任何人，也没有截图留证。
方远看我答不上来，脸上露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那种表情我后来回想了很多次，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你终于上钩了"的满足。
他说："算了，年轻人嘛，偶尔记错也正常。这样吧，你重新做一份，三天之内交给我。"
三天之内重做一份四天的活。
我咬牙做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把所有邮件抄送一份到自己的私人邮箱，所有聊天记录截图保存。
李姐说得对。
信她，没错的。
只是我没想到，这只是开始。方远真正的大招，还在后面。
2
第二周周三，我正赶方案，方远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设计图，往桌上一甩。
"小陈，这是你这周做的东西？你自己看看。"
我低头一看，是我做了三版的海报设计。
但其中有两张图的颜色明显偏了，整个画面发绿，明显是被人调过色温。
我说："方主管，这两张不是我最终版的颜色，我交的时候色彩是正常的。"
方远又摆出那个表情："是吗？可我收到的就是这样。你是不是显示器没校色？"
我气得手都在抖。
但我忍了。
因为我想起李姐的话，也想起上周那份"丢失"的方案。
我开始意识到，方远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他在试探我的底线。
试探我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重做那两张图。
公司里只剩我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交到方远手里。
他翻了翻，点点头："嗯，这次比上次好。年轻人就是要多磨练。"
磨练。
我把这两个字咽下去了。
周五下午，部门例会。
方远站在白板前，拿着马克笔指点江山。
"这周整体效率不错，但有个别同事的交付质量还需要提升。"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我。
全组人都看向我。
周洋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吭声。
方远继续说："下周有个重要客户的项目要启动，我会亲自带。设计这块，小陈你负责执行。"
我说好。
散会后周洋拉住我："他让你执行是什么意思？他一个行政主管带设计项目？"
我说："他说亲自带，那就让他带呗。"
周洋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忍了？"
我没回答。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把这周所有的文件再检查了一遍备份。
个人云盘，U盘，私人邮箱。三份，一个不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方远这个人，不是简单的职场刁难。
他是有套路的。
改提交时间，调乱文件颜色，当众点名批评。
每一步都在瓦解我在团队里的可信度。
如果我现在跟他硬刚，他手里有"系统记录"，有"邮件存档"，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不能急。
我得等。
等他露出真正的意图。
等他犯一个我能抓住的错。
3
第三周，周洋找我吃饭。
公司楼下的兰州拉面馆，他点了一碗加肉的，我点了一碗普通的。
他吃两口就放下筷子："可可，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方远之前在恒通广告干过，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周洋压低声音："我一个大学同学在恒通，他说方远在那边也是这套路。抢下属功劳，改文件记录，把别人的方案包装成自己的。后来被好几个员工联名举报，公司没开除他，但让他‘主动离职’了。"
我问："那他怎么还能来我们这儿当行政主管？"
周洋苦笑："你猜他简历上写的是什么？‘主导了恒通多个核心客户项目，因个人发展需要寻求新平台’。核心客户项目，那都是别人的活。"
我搅了搅面汤，没说话。
周洋又说："我同学还说，方远在恒通的时候专门挑那种老实、不爱争的员工下手。他觉得这种人好欺负，闹不起来。"
我抬头看他："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周洋把面条卷成一团塞嘴里："你觉得呢？"
我低头吃面。
他说得对。我确实是那种人。不爱争，不爱闹，觉得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但方远显然不这么想。他觉得我是那种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
吃完面回公司的路上，周洋说了句话，我记了很久。
"可可，你记着，职场里最可怕的不是坏人，是坏人有套路。"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网上买了一个很小的摄像头，纽扣大小，可以连WiFi自动录像存云端。
第二天到货。
我把它装在了工位的显示器边框上，角度刚好能拍到我桌上的文件和电脑屏幕。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班前多了一道工序。
检查摄像头是否正常运转，确认录像已上传云端。
三份文件备份变成了四份。
我不知道这个摄像头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但我有一种预感：方远不会就此收手。
果然，第四周。
方远"不小心"把一杯水打翻在我的设计草稿上。
三张手绘稿，全花了。
他一脸歉意："哎呀，小陈，真不好意思，我没注意。我赔你纸，我赔你纸。"
纸。他赔我纸。
那些草稿是我画了两天的心血。
我看着被水浸透的纸，深呼吸了三次。
我说没事，我重画就好。
方远拍拍我的肩，笑了："年轻人，心态好。"
心态好。
我回到工位坐下，打开手机，看了看摄像头的录像。
画面里清清楚楚，方远端着自己的杯子走到我工位旁边，低头看了看我桌上的草稿，然后"不小心"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水就翻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他看草稿的时间比打翻水的时间还长。
他不是不小心。他是专门来看我画了什么的。
我突然明白了。
方远不是在刁难我。
他在偷我的东西。
4
发现方远在偷看我的设计稿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打草惊蛇。
他想偷，我就让他偷。
但从那天开始，我在公司电脑上做的每一份文件，都会有一个小细节。
文件名的末尾，我会加一串特殊的编号。
比如"华城地产主视觉0307v3CKK0421"。
CKK是我名字的缩写，0421是我做这版的时间。
这些东西嵌在文件名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只要有人把文件拿走，改个名字重新提交，这串编号还在。
这是我的水印。方远不知道的那种。
第五周，部门来了一个大项目。
云岭矿泉水，省内的头部品牌，要做一整套新品上市的视觉方案。
预算不少，公司很重视。
赵总亲自开会说："这个项目做好了，年底奖金翻倍。"
方远坐在会议室最前面，眼睛都亮了。
会后他找到我："小陈，这个项目你来做设计，我来把控整体方向。"
我说好。
他补充了一句："所有文件做完先发给我审核，不要直接发给客户。"
我说好。
我心里清楚，这个"审核"是什么意思。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一种很分裂的工作状态。
白天在公司正常做方案，晚上回家在自己电脑上同步做一版，加上完整的时间戳和创作记录。
公司电脑上的文件，我会故意留一些小破绽。
不是错别字那种低级破绽，是设计层面的。
比如某个版式的间距比标准多2毫米，某个配色的饱和度偏低3%。
这些东西客户看不出来，但在我手里，每一处都是证据。
周洋问我最近怎么天天加班。
我说灵感多，停不下来。
他半信半疑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六周，云岭矿泉水的第一版方案我做好了。
一套主视觉、三张延展海报、一个包装设计稿。
我按要求先发给了方远。
方远第二天找我说："整体方向不太对，我调整了一下。你看看。"
我打开他发回来的文件。
我的设计，换了个名字。署名栏写的是：方远。
文件名里我嵌的那串编号还在。
他没发现。
我看了看，笑着说："方主管改得真好，比我原版强多了。"
方远很满意："那是，我做这行十几年了。"
十几年了。做行政十几年了。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工位。
打开手机，看了看摄像头的录像。
昨晚十一点半，方远一个人在我工位前坐了四十分钟。
他把我的文件拷到了他的U盘里，然后改了署名，存进他自己的电脑。
整个过程，拍得清清楚楚。
我把这段录像标记好，存进了一个专门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方远语录"。
里面有他每次"不小心"弄丢我文件的记录，有他打翻水的画面，有他深夜偷文件的全过程。
我等的就是这个项目。
因为我知道，方远不会把小项目当回事。
但云岭矿泉水这种大客户，他一定忍不住出手。
他要是在这个项目上偷我的东西，那就是自掘坟墓。
我只是需要等他先把坑挖深一点。
5
第七周，方远把我的方案呈给了赵总。
赵总看完很满意，说这个方案有创意，可以推进。
方远站在赵总办公室里，一脸谦逊："赵总过奖了，我也就是提了几个方向，具体执行还是团队在做。"
说得滴水不漏。
赵总拍拍他的肩："老方，你来之后设计部确实有起色。这个项目你盯着，下周直接去客户那边述标。"
方远说没问题。
出了赵总办公室，方远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陈，方案通过了。下周述标你去旁听，学习学习。"
旁听。学习学习。
我去旁听自己的方案。
我说好的，方主管。
他走了之后，周洋从隔板后面探出头："他让你去旁听？"
我说嗯。
周洋咧嘴一笑："那你可得多学习学习。"
我说我会的。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准备好的东西检查了一遍。
云岭矿泉水方案的完整创作记录，从最初草图到最终版本，每一步都有时间戳。
公司电脑上文件的修改记录截图。
个人云盘里的备份文件，创建时间一目了然。
还有那段监控录像。方远坐在我的工位前，插U盘，拷文件，改署名。四十分钟，一帧不少。
我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云岭矿泉水原始档案"。
然后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给云岭矿泉水的市场部总监发了封邮件。
不是告状，不是诉苦。
就是一封很正常的自我介绍邮件。
我说我是聚星传媒的设计师陈可可，负责云岭矿泉水项目的视觉设计，附了几张我之前的作品案例。
邮件末尾写了一句话："期待下周述标时与您见面。"
对方回了。
很短："陈设计师你好，期待下周见。下周述标我们会派品牌总监王总出席。"
王总。品牌总监王总。
我在行业里干了五年，虽然不是什么大牛，但该认识的人还是认识的。
王总之前在另一个广告公司做过创意总监，看过我不少作品。
他甚至在我跳槽到聚星之前，想挖我过去。
我没想到方远连这个都查不到。
他只知道抢我的方案，不知道我在这行其实是有名字的。
述标前一天，方远把我叫进他办公室。
他在彩排，笔记本电脑上是我的方案，每页都署着他的名字。
"小陈，明天述标你就坐后排，不用发言。帮我看看设备，调试一下投影。"
调试投影。
我说好。
他继续对着屏幕念方案，遇到设计术语就读不顺了。
"这个色相饱和度调到这个数值是因为…"
他卡住了。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这个怎么读？HSL？"
我说："HSL是色相饱和度亮度的缩写，方主管。"
他清了清嗓子："我知道，我就是看看你认不认识。"
我说是的是的，方主管考得好。
他没听出我在阴阳他。
那天晚上我在家对着镜子练了很久。
不是练演讲，是练表情。
我需要一种表情：平静、温和、不卑不亢。
到了关键时刻，我能笑着把刀递出去。
6
周二上午九点。
公司会议室被布置成了述标现场。
投影幕布放下来，长桌摆了八把椅子，矿泉水和小零食整整齐齐。
方远穿了一身深蓝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别了个公司徽章。
他看起来紧张，但更多是兴奋。
那种马上要上台领奖的兴奋。
我穿了一件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我那个装满证据的双肩包。
赵总提前到了，坐了主位。
他看到我说："小陈今天也来？学习一下也好。"
方远接话："对，让年轻人多见见世面。"
我点头微笑。
九点半，客户到了。
云岭矿泉水的品牌总监王总带着两个手下走进来。
王总四十多岁，戴眼镜，头发有点花白，但眼神很锐利。
他进门扫了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
就半秒。
他没说话，跟赵总握手寒暄，然后坐下。
述标开始。
方远站起来，打开投影，清了清嗓子。
"各位好，我是聚星传媒行政主管方远，也是本次云岭矿泉水视觉方案的项目负责人。"
他点了第一页。
屏幕上出现的是我画的主视觉。
矿泉水的水花溅起来，和山间的云雾融为一体，背景是淡淡的水墨纹理。
我画了三个通宵。
方远开始讲。
"这个创意的核心理念是‘源自山岭，回归本真’。"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这句话是我方案里的原文，一个字没改。
他往下讲，讲创意来源、设计推导、色彩策略。
每一段都是我写的。
他念得还算流畅，但每到设计细节的地方就开始含糊。
"这个色，这个色调我们选了一个比较通透的蓝绿色系。"
通透的蓝绿色系。
实际我写的是"带有灰度调的青碧色，呼应矿泉水的矿物质感"。
他根本说不清楚。
但他很会圆场，每次含糊过去就补一句"整体感觉是对的"。
客户那边听得还算认真。
王总一直在翻手里的方案打印稿。
他翻得很慢，每页都看很久。
述标进行到第三页的时候，方远点到了包装设计稿。
那是我最满意的一张。
瓶身设计用了流线型，标签上有一幅手绘的山岭轮廓，右下角藏着我的签名缩写。
CKK。三个字母，很小，嵌在山岭线条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方远更不知道。
他继续讲，讲包装设计理念，讲消费者画像。
讲得头头是道。
王总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方主管，这个瓶身的流线型设计是基于什么考虑？跟市面上其他矿泉水瓶的差异化在哪里？"
方远愣了一下。
这不在他准备好的台词里。
他看了看我写的设计说明，上面有答案，但太专业了，他读不顺。
"这个流线型主要是为了视觉上的流畅感…"
王总追问："只为了视觉？没有考虑人体工学方面的握持体验？"
方远开始出汗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的后背。汗渍从西装领子往下渗。
他求助似的看了看赵总。
赵总也看着他，眼神不太好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我举了手。
7
"赵总，我补充两句。"
赵总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方远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旁边。
没碰电脑，就是站在那里说。
"王总，关于瓶身流线型设计，我们考虑了三个维度。"
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视觉上，流线型呼应了山泉水从岩层中涌出的自然形态。第二，握持体验上，瓶身中段收窄百分之十五，符合亚洲女性手掌的平均宽度。第三，生产可行性上，我们跟模具厂确认过，这个曲率可以用现有吹瓶工艺实现，不会增加开模成本。"
王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是？"
"我是陈可可，聚星传媒设计师，云岭矿泉水视觉方案的设计执行。"
方远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没看他。
王总放下手里的打印稿，问了一个我等了三天的问题。
"陈可可，你是不是以前在点石广告做过？"
方远的表情僵了。
我说："是，王总。我在点石待了三年，做过两个矿泉水品牌的视觉方案。一个是溪源，一个是清岩。"
王总笑了。
那种"果然是你"的笑。
"溪源那套方案我看过，当时就想挖你来着。后来听说你跳槽了，还挺可惜。"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微妙了。
方远站在台上，手还握着翻页笔，整个人定在那里。
赵总看了看方远，又看了看我，眉头皱了起来。
王总低头翻了翻打印稿，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这个设计稿右下角的签名是谁的？"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CKK。我的签名缩写，嵌在山岭线条里。
方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这个可能是印刷错误？"
王总抬头看他："印刷错误？三个字母恰好拼成CKK？恰好是陈可可的缩写？"
会议室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方远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不是我不想说。
是还没到时候。
8
王总把打印稿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看赵总："赵总，我想看看这个方案的创作过程。方主管方便展示一下吗？"
方远说当然可以。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文件夹，准备展示设计源文件。
但他打开的文件夹里，文件名清清楚楚。
"云岭矿泉水主视觉0307v3CKK0421"
CKK。0421。
赵总也看到了。
他问方远："CKK是什么意思？"
方远的手停在鼠标上。
他说："可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编号。"
赵总没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了我的笔记本电脑。
"赵总，王总，我这里有一份完整的设计创作记录，可以做个对照。"
赵总看了我一眼，示意我继续。
我连上了投影。
屏幕上出现了我的个人云盘文件夹。
"云岭矿泉水原始档案"。
我点开第一个文件。
一张手绘草稿，拍摄时间显示三月一号晚上十一点。
第二张，三月二号凌晨一点。
第三张，三月三号下午三点。
每一张都有时间戳，每一张都能看到从草稿到成稿的演变过程。
我一张张翻过去，没有快进。
方远站在旁边看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灰白。
我翻到最后。
打开了那个叫"方远语录"的文件夹。
屏幕上出现了监控录像的画面。
画面里，方远一个人坐在我的工位前，把U盘插进我的电脑，打开我的设计文件，一个一个拷贝。
然后他打开文件，把署名从"陈可可"改成了"方远"。
时间戳显示：三月八号，凌晨两点十七分。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王总推了推眼镜。赵总的脸已经黑了。
方远张了张嘴。
"这是，这个监控是违法的…"
我说："方主管，摄像头装在我自己的工位上，拍的是我自己的桌面和电脑屏幕。监控我自己的工作区域，不违法。"
方远又说："这个视频可以后期制作的！AI现在什么都能做！"
我说："那请问方主管，三月八号凌晨两点，你人在哪里？"
他答不上来。
因为那天凌晨两点，他正在我工位上偷文件。
我关上电脑，坐回了最后一排。
会议室里依然安静。
赵总站起来，看着方远。
"方远，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方远的嘴张了好几次。
最后他说："赵总，我承认我借鉴了小陈的部分设计元素，但整体方向确实是我把控的…"
借鉴。部分设计元素。
赵总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了。
"你先回去，这件事公司会调查。"
方远站起来，拉了拉西装下摆，走出了会议室。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没看他。
他走了以后，王总问赵总："这个方案我们还是想跟陈可可直接对接。"
赵总点头："当然。"
王总转向我："陈设计师，下周方便约个时间细聊吗？"
我说方便。
散会后，赵总单独留了我。
"小陈，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赵总，我需要证据。光说我被偷了方案没用，我得证明给他看。"
赵总沉默了半天。
"你先回去工作。方远的事，我来处理。"
我点头，背起包，走出了会议室。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看见方远站在窗边。
他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
"那个方案本来就是我的创意，一个小设计师懂什么。对，就是那个陈可可。我没想到她装了监控…"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虽然走廊里听不太清，但"本来就是我的创意"和"一个小设计师懂什么"这两句，录得还算清楚。
多一份证据，不嫌多。
9
第二天，公司发了内部通报。
方远因"工作作风问题"被解除劳动合同。
通报里没提偷方案的事，用的是很官方的说法。
"经查实，方远在项目管理过程中存在严重失职行为，违反公司管理制度，即日起解除劳动关系。"
严重失职。公司给他留了面子。
但行业里没有面子可留。
那天下午，周洋给我看了一个截图。
是方远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段话："树大招风，能力太强总会被人嫉妒。离开聚星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感谢支持我的朋友们。"
配图是一张他在办公室的侧影照，西装笔挺，表情深沉。
底下一堆人点赞，还有人评论"方哥加油""好人一路平安"。
周洋看完直摇头："这人真是脸都不要了。"
我说别管他。
但方远没打算"别管我"。
第三天，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陈可可，你满意了？你装监控拍我的时候想没想到有今天？这事没完。"
我没回。截图保存。
第五天，周洋告诉我，方远在好几个行业群里散布消息，说我在公司装监控偷拍同事，说我是心机很重的人。
群里有人问："真的假的？"
方远回："我有证据，她装了摄像头对着同事办公桌。"
对着同事办公桌。
我在自己工位上装的摄像头，拍的是我自己的桌面。
他连说谎都说不好。
又过了两天，李姐找到我。
"可可，方远在找恒通那边的人，想搞你的黑料。"
我说我在恒通没干过。
李姐说："他说要查你以前的作品是不是也是偷别人的。"
我笑了。
我在点石广告三年，做过十几套方案，每一套都有完整的设计记录和客户对接记录。想查就查，随便查。
这时候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方远偷方案的全部证据整理成一份材料，包括监控录像截图、文件修改记录、邮件时间线，还有那条威胁短信的截图。
我没有发给赵总，因为公司已经处理了。
我发给了市广告行业协会的诚信委员会。
附了一封很短的信。
"本人陈可可，聚星传媒设计师，现就方远在职期间窃取下属设计方案、冒充原创的行为，向协会诚信委员会提交如下证据材料，请予以核实。"
三天后，协会回复了。
"已受理，将在十五个工作日内进行调查。"
方远不知道这件事。
他还在忙着在行业群里给自己洗白。
但一个月后，行业协会发了通报。
方远被列入诚信黑名单，三年内不得在会员单位担任管理岗位。
通报里没有提我的名字，但方远的名字和违规事实写得清清楚楚。
"方远，男，原聚星传媒行政主管，在职期间多次窃取下属设计成果并冒充原创提交，经查证属实。"
周洋把这个通报转发给我的时候，加了一句评论。
"方主管这下出名了，方圆百里都知道了。"
方圆百里。方远。
我看完笑了很久。
10
方远被行业协会通报之后，他的朋友圈安静了。
那条"树大招风"的动态被删了。
后来周洋听人说，方远去了一家小广告公司，职位从主管降成了普通策划。
工资大概是之前的一半。
新公司不在市中心，在郊区一个产业园里，每天通勤要多花四十分钟。
我没有主动关注他的消息。这些是周洋告诉我的。
方远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是在通报发出后的第三周。
一个傍晚，我下班走到公司楼下，看见他站在路边。
瘦了不少，西装也换了，看起来比之前旧。
他看见我，走了过来。
"陈可可。"
我站住。
"你能把那个监控录像删了吗？行业协会的通报太狠了，我现在到处碰壁。"
我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请求，是一种试探。
我说："方远，你知道那个录像拍的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拍的是你坐在我的工位前，偷我的文件。摄像头对着我自己的桌面，拍到你纯属你自己的选择。"
他的脸有点红。
"那通报的事…"
"通报是协会发的，证据是真实的。你觉得应该删掉真相来帮你？"
他站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快，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赢了之后的爽快，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平静。
后来公司给我调了工位。
从男厕所旁边搬到了靠窗的位置。
赵总说："早该调了，之前那个位置确实不太合适。"
我没说这位置是方远给我安排的。
赵总又说："云岭矿泉水的项目你来负责，直接对接客户。薪资这块，下个月调一级。"
我说谢谢赵总。
云岭矿泉水的项目很顺利。
王总果然是识货的人，每次开会都直接跟我聊设计细节，不绕弯子。
方案通过那天，王总请我喝了杯咖啡。
他说："陈可可，你应该早点来跟我对接的。"
我笑了笑，没解释。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周洋后来跟我说："你其实可以更早举报方远的，不用忍那么久。"
我想了想，说："如果更早举报，他可能只是被调岗。没有监控证据，公司可能各打五十大板。"
周洋看着我："所以你是在等他偷最大的那个项目？"
我说："我是在等他偷够了，多到他自己都收不了手。"
周洋看了我半天，竖起大拇指。
"可可，你是我认识的最能忍的人。"
我摇头。
"不是能忍，是忍够了就不忍了。"
后来我有时候会想起方远来的第一天。
他把我安排在男厕所旁边，说那叫"沉浸式灵感采集"。
当时我觉得荒唐，现在觉得也挺好笑的。
如果没有那个工位，我可能不会那么早装摄像头。
如果没有那个摄像头，方远可能偷完一个方案就收手了。
但他没有。他太贪了。
贪到在监控镜头底下坐了四十分钟偷文件都没察觉。
有些人的结局，从他第一次伸手的那一刻就定了。
不是什么因果报应。
是他自己给自己挖的坑，深到爬不出来。
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打开电脑，开始做新项目的设计稿。
窗外天已经黑了，但靠窗的位置至少能看见城市的灯光。
不像男厕所旁边，只能看见一堵白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