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往事
第1章
民国二十年，春。
临江城的雾，起得比人早。
天光未亮，江上先铺开白茫茫一片，顺着码头漫进老街，把青石板、乌篷船、翘角屋檐都泡得湿漉漉。
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蒸笼一掀，热汽混着雾，分不清哪是雾，哪是人间烟火。
老街口“回春”两个漆字挂在一家不起眼的门楣上，漆皮剥落，却立了十来年。
铺子里陈半仙已经起了。
一身半旧青布长衫，袖口挽到腕上，就着一盏油灯，把昨日收来的药材一味一味整理过秤。
戥子在他手里稳稳当当，秤杆不起不落，似有根线牵着。
称罢一味，他在黄签上蘸墨写名，字迹端正，力透纸背。
门板“哗啦”推开半扇，探进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师父，猪头肉买回来了。”
阿宝把油纸包往柜台一搁，眼睛滴溜溜转，早把铺子里外扫了个遍，见没什么稀罕，才问：“癞叔呢？”
“还没起。”
“又没起？”阿宝撇嘴，“昨儿夜里他拍着胸脯说，今儿天不亮就去江边打坐练功。”
陈半仙没抬头，只一句：“他说的话只能信三分喏。”
正说着，后堂门帘一掀，一个头顶有些癞子的邋遢汉子打着哈欠踱出来。
灰布道袍皱成一团，头发乱如鸡窝，一只脚趿鞋，另一只光着，踩在青砖地上。
他往门槛上一坐，摸出酒葫芦，仰头灌一口，咂咂嘴，这才活过来。
“师兄，早。”
“日上三竿了。”
“那正好。”癫癞子又灌一口，“三竿，正是练功的好时辰。”
阿宝笑出声：“癞叔，您练的哪门子功？”
“睡功。”癫癞子一本正经，“睡到日上三竿，阳气最足，百邪不侵。”
陈半仙不理会，称完最后一味药，抬眼看向门外。
晨雾里，街面慢慢活泛起来。
卖豆腐的挑担吆喝，馄饨摊锅盖一掀，白气冲天。
脚行扛包的汉子赤着上身走过，汗珠子亮晶晶。
对街裁缝铺伙计卸门板，隔壁杂货铺老掌柜端壶茶，站门口，眯眼看天。
这是临江城寻常的一天。
寻常到，谁也不会想到，再过几日，这条老街会为了一张告示，闹得满城风雨。
“陈半仙！陈半仙在家吗？”
人未到，声先到。
柳三娘挎着竹篮，一阵风卷进铺子。
三十上下，青布衫，蓝围裙，头挽利落发髻，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泼辣。
“三娘，早。”陈半仙拱手。
“早什么早，都火烧眉毛了！”柳三娘把竹篮往柜台一墩，里头是新摘青菜和几个鸡蛋，“我听说，城隍庙后街那座祠堂，要拆了，改成什么新学堂！”
铺子里静了一瞬。
阿宝先炸了：“拆祠堂？那不是供着城隍爷的吗？”
“供是供着，挡不住当官的要办新学堂。”柳三娘压低嗓子，“告示都拟好了，就等保长和巡捕房定日子，往城墙根一贴。”
癫癞子来了精神，把酒葫芦往腰上一别：“拆祠堂？好哇！那破地方阴气重，早该拆。拆了盖学堂，让一帮小娃去镇它，以阳克阴，妙。”
“妙你个癞头！”柳三娘啐他，“你懂什么？那祠堂供的可不止城隍爷。后街老人说，祠堂底下压着东西，动不得。”
“压着啥？”
“我哪晓得！”柳三娘摆摆手，“反正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说那是块风水眼，拆了要出事。”
陈半仙一直没插话。
他把药包码齐，才问：“告示是谁起的头？”
“听说是马保长牵头，拉来留洋的，哦对，白大夫！就你对街那个白彼得！他出钱出力办新学堂，满口‘破除迷信’‘昌明科学’。”柳三娘撇嘴，“我看呐，是惦记祠堂那块地皮。”
话音未落，对街传来一声响亮的咳嗽。
白氏诊所门板已卸，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台阶上。
身量挺拔，头发梳得油亮，鼻梁架着金丝眼镜，胸前怀表链子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正是白彼得。
“柳老板，背后议论人，非君子所为。”
白彼得负手踱到街心，声音清朗，字正腔圆，带点洋腔：“我办新学堂，为的是让临江娃娃读书明理，不再被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蒙骗。这叫科学救国。你们呐，就是被旧脑筋捆住了手脚。”
说“江湖术士”四字时，眼睛有意无意往回春堂扫。
阿宝不干了：“白大夫，你说谁装神弄鬼？我师父是真本事！”
“真本事？”白彼得推推眼镜，“那你师父看病，是靠望闻问切，还是靠掐指一算？”
“都会！”阿宝梗着脖子，“我师父既会看人，也会看气。”
白彼得笑，笑得文质彬彬，透着几分居高临下：“少年，等你师父能把切除缝合也算出来，再和我说吧。”
他转身回了诊所。
柳三娘气得拍柜台：“这个假洋鬼子！陈半仙，你倒是说句话呀！”
陈半仙把戥子归位，神色如常：“各人有各人的道。他信他的科学，我守我的门道。井水不犯河水。”
“可他要拆祠堂！”柳三娘急了，“万一拆出事来……”
“那就等出事再说。”陈半仙语气不重，却让柳三娘莫名安了心。
她叹气，抓起竹篮：“得，我是来送菜的，倒跟你掰扯起国家大事。菜搁这儿，让阿宝把钱送去。”
她到门口，又回头叮嘱：“祠堂那事，你上点心。满街都在传，那祠堂可不干净。”
柳三娘走了。
铺子里又静下来，只剩阿宝啃猪头肉，嘴里含含糊糊。
“师父。”他嚼着肉问，“祠堂底下，到底压着啥？”
“你癞叔不是说了吗，阴气重。”
“那真会闹鬼？”
“世上有没有鬼，不在祠堂底下，在人心。”陈半仙看徒弟一眼，“有些东西，你信它就有；不信它也在。”
阿宝听得云里雾里，挠头。
癫癞子却收起嬉皮笑脸，凑到师兄跟前，压着嗓子：“师兄，那祠堂，我前两日路过，瞅了一眼。门缝里那阴气，黑得跟锅底似的，不是空的。”
陈半仙眉心微不可察一动，没说话。
午后阳光透进铺子，浮尘照得金灿灿。
街面人声一浪接一浪，卖糖画的、敲梆子卖豆腐脑的、赶驴车运货的，闹闹嚷嚷，全是活人热气。
谁也没注意，这热气底下，有什么东西，正被一张告示慢慢搅动。
傍晚，赵山河巡到回春堂门口。
一身黑制服，腰别警棍，肩章锃亮，派头十足。
步子却有些虚，眼睛不住往城隍庙后街瞟。
“陈先生，还没收铺呢？”
“赵捕头。”陈半仙起身相迎，“进来喝杯茶。”
赵山河摆手，站门口，压着嗓子：“陈先生，我听说，你也会看风水、断吉凶？”
“略懂。”
“那你说说，”赵山河又瞟一眼后街，“拆祠堂这事，到底吉不吉？”
陈半仙看他眼睛，缓缓道：“赵捕头，你既奉命当差，照章办就是。至于吉凶”
他顿了顿，吐出四字：
“吉凶自招。”
赵山河面上微变，干笑两声：“倒也是，当差嘛，上头怎么吩咐，我怎么办。”
他摸后脑勺，忽又想起什么，压低嗓子：“不瞒你说，今儿后晌，马保长把我叫去，说拆祠堂的活儿，让我带弟兄三天内办妥。我这一路回来，眼皮一直跳。”
“哪只眼跳？”癫癞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
“右、右眼。”
“右眼跳灾！”癫癞子一拍大腿，“赵捕头，你摊上大事了！”
赵山河的脸“唰”地白了：“癫癞子，你可别吓我！”
“谁吓你。”癫癞子凑到他耳边，神神叨叨，“我掐指一算，你这次拆祠堂，头一天就得遇上……”
“遇上什么？”
“遇上”癫癞子拖长音，忽地大笑，“下大雨！”
赵山河先一愣，随即气得跺脚：“你个癫子！”
这一闹，把回春堂门口的人都逗笑。
暮色里，笑声飘出去老远，惊起檐下一只归巢麻雀。
陈半仙望着赵山河远去的背影，目光落在城隍庙后街方向，久久没移开。
那张告示，还是贴出来了。
就在赵山河走后半个时辰，城墙根下围满人。
一张盖着保长印、巡捕房戳的大红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查本城城隍庙后街旧祠堂，年久失修，久废香火，有碍观瞻，兼有匪类藏匿之患。今拟拆除，改建新式学堂，以兴教化、育英才。凡四乡父老，务须知悉，毋得阻挠。切切此布。”
落款：临江城保长马守业。
满街人看罢告示，交头接耳。
有人说，这是好事，娃娃们有书读了。
有人说，这是造孽，祠堂里的祖宗和城隍爷，会答应吗？
几个老人偷偷摇头，颤巍巍走了。
“要出事了，要出事了”一个佝偻着背的瞎眼老太太拄拐走过，嘴里念念有词，“那祠堂底下，压着的，是要命的东西啊”
暮色越来越沉，江风起了，卷着水汽扑在人脸上，凉飕飕。
回春堂里，陈半仙点起灯。
灯火映他侧脸，半明半暗。
他取出一沓黄纸，就砚研朱砂，一笔一划，写下一道符。
癫癞子坐门槛上，望后街方向，灌口酒，忽问：
“师兄，你说，这张告示，到底想办学堂，还是想，掀开祠堂底下那口棺材？”
陈半仙落笔的手，停了一瞬。
油灯“啪”地爆一下，跳了跳。
“该来的……”他说，“躲不掉。”
癫癞子撇了撇嘴：“神神叨叨！”，说着灌了一口酒壶，呆呆的看着街面……
第2章：一纸告示
第二天，天刚擦亮，江上的雾还没散尽，城墙根下又围满了人。
告示是昨夜贴的，墨迹早干了，风一吹，纸角翻卷，哗啦哗啦响。
看的人比昨天还多。
认得字的，就着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念；不识字的，踮脚挤在人堆里，听一句，追问一句，越听越糊涂，越糊涂越慌。
“拆祠堂，建学堂，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人答得上来。
人群后头，阿宝挤了半天，只看见半张纸角。
他急得扯住一个卖菜的老汉：“大爷，上头写啥？”
老汉眯眼：“写的是，旧祠堂有碍观瞻，要拆了，给娃娃盖学堂。”
“那祠堂供城隍爷，拆了城隍爷住哪儿？”阿宝问。
老汉一缩脖子：“可不敢乱说。城隍爷挪不挪，得看官家怎么讲。”
正说着，人堆外响起一声清朗的咳嗽。
“诸位，诸位，听我一言。”
白彼得站上城墙根一块条石，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金丝眼镜映着晨光。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等众人静下来。
“告示写得很清楚。城隍庙后街那座祠堂，年久失修，香火早断，除了招虫鼠、藏匪类，还能有什么用？”
有人嘀咕：“那，那是祖宗留下的。”
“祖宗留下的，更该拿去给活人用。”白彼得提高声音，“诸位想想，是让娃娃对着几尊泥胎磕头好，还是让娃娃读书明理、将来不被人欺负好？”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人群，有意无意落在回春堂方向。
“我说句不中听的。这年头，国弱，就弱在太多人信神信鬼、求签问卦，不信自己的脑子。要强国，先得破了这一套。”
“白大夫说得对！”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鼓掌，“破除迷信，昌明科学！”
稀稀拉拉，有几个人跟着应和。
多数人没吭声。
几个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阿宝挤到前头，脖子一梗：“白大夫，你又说我师父！我师父可没招谁惹谁。”
白彼得看也不看他，只对着众人道：“少年你可别乱说，我不同他计较。我只问诸位一句，这学堂，诸位建是不建？”
“建！”长衫青年又喊。
“建不得！”人堆里炸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一个拄着拐、佝偻着背的老汉挤出人群。
他颤巍巍指着告示，嗓子发哑：“后街那座祠堂，供的不止城隍爷。祠堂底下压着东西，动不得。谁动，谁遭殃！”
“压着什么东西？”白彼得失笑，“老伯，您倒说说，底下是有妖怪，还是有龙脉？”
老汉脸涨得通红：“有，有口井！井底下是阎王殿，我爹那辈就传下来的话！”
“井？”白彼得摇头，“一口废井，也值得当祖宗供着？科学上头讲，井就是井，一口积水的石头洞罢了。”
他转头，朝人群里拱了拱手：“老伯，您岁数大，我不跟您争。可您这‘底下有东西’，总得拿出证据来。拿不出，就是自己吓自己，还吓了满城的人。”
老汉气得直哆嗦：“你、你这后生，读了洋书，就不敬祖宗了！”
眼看要吵起来，外头一阵骚动。
“巡捕房办事，都让让！”
赵山河带着两个巡警，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今日特意把帽檐压得低，腰板挺得直，警棍在腰间一晃一晃，派头十足。
可走到告示跟前，眼角还是朝后街方向瞟了一下。
“各位父老。”赵山河清清嗓子，嗓门挺大，“上头有令，城隍庙后街旧祠堂，即日起征用，改建新式学堂。本捕头今日带队，先去丈量地基。识趣的，让条道出来。”
“赵捕头！”那老汉拦在路当中，拐杖一横，“拆不得！这是要遭天谴的！”
“老伯，您这话，跟官家说去。”赵山河干笑，“我赵山河吃的是公家饭，上头怎么吩咐，我怎么当差。您老人家行行好，别为难我。”
老汉没动。
他身后，呼啦啦站出一排人。
有香烛铺的、纸扎铺的、卖棺材的，还有几个老太太，拄着拐、抱着香，把去后街的路堵了个严实。
“祠堂供着我们全城的香火，说拆就拆，问过城隍爷没有？”香烛铺掌柜红着眼。
“我孙子要上学堂，我没二话。可你不能拆了城隍庙，断了全城人的香火！”一个老太太声音发颤。
赵山河额上见了汗，手按着警棍，却不敢拔。
“诸位，诸位”他朝白彼得使眼色，白彼得却背着手，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正僵着，人群外又起一阵马蹄声。
一辆黑漆人力车停下。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穿杭绸长衫的男人。
他生得面圆，眉目和善，下巴蓄着短须，手里拄一根文明棍，一步步踱过来，不紧不慢。
正是马守业。
“这是做什么？”马守业声音不高，却让吵嚷的人群一下子静了半截，“大白天的，堵在路上，成什么体统？”
“保长。”赵山河忙上前，压低嗓子把事一说。
马守业摆摆手，示意他退后，自己走到老汉跟前，先拱了拱手。
“老哥，我马某人听明白了。你们的心，我懂。祠堂，是祖辈传下来的，是临江人的念想，拆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他声音和缓，一句“老哥”，叫得老汉面上缓了缓。
“可老哥，你也要替娃娃们想想。”马守业话头一转，“这学堂，不是我一人的主意，是上头督办、为全城谋福的正经事。我马守业在临江住了五十年，祖坟都埋在这儿，我能害乡亲吗？”
他说着，眼圈竟有些泛红，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地，是公家的地；祠堂，早断了香火，也没人管。与其让它在后街荒着、招匪引盗，不如拆了，给娃娃腾块读书的地。将来学堂立起来，你们谁家孩子念书，我马某人第一个支持！这般好事，诸位说，该不该办？”
一番话，软中带硬，又透着热乎。
人群沉默了。
几个年轻人先点头：“保长说得在理。”
老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马守业拍拍他的肩：“老哥放心，祠堂里的神像牌位，我会请人好生迁走，一尊不损、一牌不缺，另择吉地安放。祖宗有灵，只会念咱们的好。”
他抬头，环视众人，声音又高了半分：
“三日后动工。这几日，谁家有什么话，尽管来当铺找我马某人。”
说完，他朝赵山河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人力车轱辘辘远去，人群三三两两散开。
老汉们摇着头，被搀着走了。
香烛铺掌柜抹了把脸，回头看一眼后街方向，长叹一声。
一场要掀起来的浪，就这么被马守业三言两语，按了下去。
阿宝看得发懵，拉拉师父的袖子：“师父，这保长，人瞧着倒不错。”
陈半仙一直站在人群外，青布长衫，负手而立，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不错？”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多说什么。
阿宝没明白。
癫癞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里还拎着半只没啃完的烧饼。
他冲马守业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又望向后街，忽然收了嬉笑。
“师兄，你听见没？”
“听见什么？”
“那祠堂里，”癫癞子压低嗓子，眼睛直勾勾的，“有口井，下面是阎王殿！”
阿宝一哆嗦：“癞叔，您别吓人！”
“谁吓你。”癫癞子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含含糊糊道，“三日后动土，头一锄下去，那井里的东西，就该醒了。”
他拍拍手上的饼渣，凑到陈玄真耳边，一字一顿：
“祠堂动土，怕要出事。”
陈玄真没接话，阿宝也接不上。
晨雾散尽，日头升高，把老街的青石板晒得发亮。
满街的市声又起来了，叫卖的、抬杠的、赶驴车的、讨价还价的，闹闹嚷嚷，热气腾腾。
陈玄真转身回了铺子。
进门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对阿宝说：
“去，把柜台底下的桃木，拿桐子油擦擦。”
“擦桃木剑做啥？”阿宝挠了挠头。
“有备无患吧。”陈玄真摘下门后的黄历，翻到那一页，指尖点在三天后。
忌：动土！
阿宝抬头，看见那一页上，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窗外，天还是那么蓝，日头还是那么亮。
可阿宝只觉，这临江城的春，从这一天起，悄悄变了味。
第3章：夜半哭声
三日后，动土。
天还没亮透，赵山河就带着六个巡警、两个扛锄头的苦力，踩着露水往后街去。
马守业比他们先到。祠堂门口摆了一张香案，三炷香、一碟供果、一挂千响鞭。他换了一身素净灰布长衫，亲手给城隍爷上了香，又朝围观的街坊拱拱手。
“拆的是祠堂，敬的是神明。动土之前，先给城隍爷告个罪，也求个心安。”
香案后头，白彼得背着手，一脸不耐烦。他昨夜就放话，说这是“迷信做戏”，今早却还是来了，他要盯着，看这帮人何时才肯动真格。
“马保长，时辰差不多了。”白彼得抬腕看表，洋表走得“嗒嗒”响。
马守业不接话，只朝赵山河点点头。
赵山河会意，上前一步，嗓门放得老大：“开工！”
千响鞭噼里啪啦炸起来，红纸屑飞了半条街。几个苦力抡起锄头，先拆的，是祠堂门楣上那层积了灰的檐瓦。
一锄下去，瓦片“哗啦”落了一地。
人群里有人倒抽凉气，有人闭眼念了句“阿弥陀佛”。
阿宝挤在最前头，脖子伸得老长。他今儿是偷跑出来的，师父一早出门前撂下话：“后街的事，不许凑。”
他嘴上应了，脚却不听使唤。
“小阿宝，看归看，别靠太近。”柳三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手里攥把瓜子，边嗑边看。
“三娘，你说这祠堂，真能拆？”阿宝小声问。
柳三娘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大老爷都发话了，有什么不能拆的？”
阿宝没听懂，还想再问，后颈却被人轻轻一提。
“回去。”
陈玄真不知从哪儿绕过来，拎着阿宝的后衣领，把他从人堆里拽了出去。
“师父，我就看两眼”
“看完了。”陈玄真松开手，“回去刷药碾子。”
阿宝耷拉着脑袋，一步三回头。
日头爬高，祠堂的檐瓦、门楣、半堵墙，一上午就拆得七零八落。
香烛铺、纸扎铺的掌柜们站在远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却没有一人再上前拦。
白彼得来回踱步，时不时喊一句“加把劲”，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到了傍晚，祠堂拆了小半。
门没了，屋顶掀了，可祠堂里的神龛、供桌，还有那口半开的空棺材，谁也不敢碰。
“那口棺材，明日再请。”马守业发话，“今日先收工。”
天擦黑，人散了。
祠堂在暮色里只剩个黑黢黢的空壳，断墙豁着半截，支棱着一排残砖，对着后街。
守夜的，是更夫老张头。
老张头敲了三十年的更，后街这段，闭着眼都能走。
今夜月色不好，他拎盏气死风灯，慢悠悠从街头敲到街尾。
“咚，咚……”
更声在空巷里荡开，一声接一声。
敲到祠堂断墙外，老张头忽然停住脚。
他听见，墙里头，有声音。
起先很轻，呜呜的，风钻过瓦缝一般。后来清楚了，是哭声。
女人的哭声。
细细的，断断续续，从祠堂地底下往上冒，一声比一声近。
老张头汗毛“唰”地竖起来。他壮着胆子，把风灯往前探了探，喝一声：“谁？”
哭声戛然而止。
断墙后，一道白影一闪而过。
那白影没有头。
老张头手里的铜锣“当啷”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两条腿沉得灌了铅，钉在原地。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往回跑，一路摔了好几个跟头。
“有鬼！有鬼！”老张头的嗓子岔了音，把半条街的人都喊醒了。
等赵山河带着人赶到，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祠堂的断墙上，一夜之间，密密麻麻全是血手印。
一个个巴掌大的血印，从墙根爬到墙头，又从墙头爬到地上，乱糟糟的，几十双手抓出来的痕迹。
赵山河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这、这……”
他扶住身旁的巡警，咽口唾沫，强撑着问：“昨、昨夜谁守的？”
“是老张头，人已经吓糊涂了，躺茶馆里灌姜汤呢。”
赵山河脸色煞白，额上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
“血手印，没头的鬼影”他喃喃着，忽然一激灵，“还、还有哭声？”
“老张头说，是个女人在哭，就藏在祠堂底下。”
“底下？亲娘勒！”赵山河两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底下，底下不是口井吗！”
这一嗓子，把围观的人群吓得齐齐后退。
不过半日，闹鬼的事就传遍了临江城。
茶馆里、码头上、菜市口，人人都在说。
有说无头鬼是冤死之人回来讨债的，有说血手印是井里的东西爬出来留下的，越传越邪乎，越传越真。
柳三娘的茶馆，一早上坐满了人。
“我就说，祠堂动不得！”香烛铺掌柜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城隍爷都恼了！”
“可不是，拆了神龛，惊了地下的脏东西。”纸扎铺掌柜连连点头。
“这下好了，学堂没建成，怕先闹出人命。”有人接话。
赵山河缩在角落一张桌后，一杯茶端了半晌，手抖得水都洒出来。
他是真的怕了。
“赵捕头，”柳三娘提着壶过来续水，斜他一眼，“您这脸色，比那破破烂烂的城隍庙还难看哩。”
赵山河苦笑：“三娘，您就别取笑我了。”
“我不取笑您。”柳三娘放下壶，压低声音，“我劝您一句，这事，别硬撑。该请谁，您心里有数。”
赵山河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门口忽然闯进一个人。
白彼得。
他西装革履，大步流星，一路走一路喊：
“荒唐！天大的荒唐！”
满茶馆的人都看向他。
“什么无头鬼，什么血手印！”白彼得站到堂中央，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全是有心人装神弄鬼，吓唬愚昧百姓！”
“白大夫，那血手印，可是真的。”有人不服气。
“血手印？”白彼得冷笑，“猪血、鸡血、红油漆，哪样画不出来？哭声，躲个人在墙后头嚎两嗓子，谁不会？至于无头鬼影，披件白布、缩了脖子，糊弄个老眼昏花的更夫，绰绰有余！”
他说得头头是道，有人将信将疑，有人连连点头。
“诸位！”白彼得一扬手，“今晚，我白某人就亲自去那祠堂走一遭。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敢在我眼皮底下装蒜！”
“白大夫，使不得！”赵山河急了，一把拉住他，“那地方邪门得很！”
“赵捕头，”白彼得甩开他的手，眼神轻蔑，“你堂堂捕头，也信这些？”
“我、我不是信，我是……”
“你是怕。”白彼得替他说了。
赵山河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白彼得整整领带，环视众人，声音拔高：
“今晚子时，我白彼得，独闯祠堂。各位父老，明日等我消息，我要把这装神弄鬼的贼人，当场拿下！”
说完，他大步出门，皮鞋在青石板上敲得“咔咔”响。
茶馆里静了一瞬，随即开了锅。
有人叫好，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说“白大夫这回要出事……”
柳三娘望着白彼得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
“这后生，嘴比命硬。”
角落里，阿宝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他扯扯柳三娘的袖子，小声问：
“三娘，白大夫今晚真要去祠堂？”
“听他那口气，是。”
阿宝眼珠子一转，拔腿就往回春堂跑。
他要去找师父。
可跑到回春堂门口，他才发现，柜台后空着，师父不在。
只有癫癞子躺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扇着。
“癞叔，我师父呢？”
癫癞子眼皮都没抬，懒洋洋道：
“你师父啊，说今晚有热闹，出去看戏去了。”
“看什么戏？”
癫癞子睁开一只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看一出，自投罗网的好戏。”
阿宝愣在原地，只觉后脊梁一阵发凉。
窗外，天一点点暗下去。
后街那座拆了一半的祠堂，在暮色里静静蹲着，活脱一头张着嘴的兽。
第4章：白大夫抓鬼
子时。
后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白彼得提一盏马灯，另一手攥着把手术刀，独自摸到祠堂断墙外。
他换了身深色衣裤，偏又把领子立得笔挺，那点洋派头，抹都抹不掉。
断墙里头，静得出奇。
白彼得抬腿跨进豁口。
马灯的光在残砖上晃，把那墙上一夜的血手印照得发亮，红里透着黑。
“装神弄鬼。”他啐了一口，给自己壮胆。
他一步步往里走。神龛塌了半边，供桌翻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
那口空棺材还停在原处，盖子半开。
白彼得把马灯往棺材里一照。
空的。
只有一双三寸绣花鞋，并排摆在棺材底，鞋尖朝里。
“就这点把戏。”白彼得冷笑，“缩头缩脑，不敢见人。”
话音未落，身后“咔”地一响。
他霍地转身。
断墙根下，一道白影贴着地，轻飘飘过去了。
那白影没有头。
白彼得汗毛倒竖，两条腿却钉在原地没动。他把手术刀攥得更紧，喝一声：“站住！”
白影不答，照旧往前飘。
“装鬼是吧？”白彼得咬牙，“我白某人今夜来，就是抓你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刀子朝那白影戳去。
“噗”的一声，指节长的刀口戳了个空，那白影，只是块挂在竹竿上的白布，后头用根麻绳牵着。
白彼得扯下白布，拽着绳子一拉，绳子那头“咕咚”一声，有人从墙头摔了下来。
是个瘦巴巴的汉子，裹着黑衣，脸上抹着锅灰。
“抓住你了！”白彼得又惊又喜，扑上去一把按住，“你这装神弄鬼的贼人！”
那汉子拼命挣扎，嘴里“呜呜”叫，翻着白眼，一个劲往墙角缩。
“说！谁派你来的！”白彼得揪住他的衣领。
汉子不答，只盯着白彼得身后，眼睛越睁越大，喉咙里挤出半声怪叫，忽然发了疯般一脚蹬开白彼得，连滚带爬翻墙跑了。
“跑？”白彼得爬起来要追。
却在这时，他听见了。
身后的棺材，响了。
“咯，吱”
那口空棺材的盖子，正一寸一寸，自己往旁边挪。
白彼得两腿发软，钉在原地。
棺材盖“咣当”一声掀翻在地。
棺材里，坐起来一个人。
不是人。
那东西披着一身烂絮，脸上糊着泥，头发结成毡，一双眼窝是两个黑窟窿，窟窿里却透出一点幽幽的绿光。
它没有呼吸，胸口不见起伏。
却直挺挺地，从棺材里立了起来。
白彼得“啊”的一声怪叫，手里的马灯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黑暗里，那东西朝白彼得挪了一步。
一步，身上掉下一块烂肉。
白彼得再没半点西医的体面，转身就跑，一脚绊在残砖上，摔了个嘴啃泥
。他爬起来接着跑，一边跑一边嚎：
“诈尸啦！诈尸啦”
那叫声尖得走了调，划破后街的夜空，惊起一巷子的狗，此起彼伏地吠成一片。
巷子口，陈玄真站在暗处。
阿宝缩在他身后，抖得筛糠一般。
“师、师父，那、那是……”
“回去。”陈玄真低声道。
“可白大夫他”
“他跑得比兔子还快，用不着你救。”
陈玄真没动。他盯着祠堂方向，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阿宝从没见过师父这副模样，小声问：“师父，那东西，是真鬼？”
陈玄真没答。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那不是鬼。”
“那是，诈了尸的人。”
阿宝打了个寒战。
“而且……”陈玄真补了一句，“是被人放出来的。”
阿宝没听懂，也不敢再问。
师徒俩退回巷子深处。
陈玄真没回铺子，先绕到祠堂侧墙，蹲下身，借着月光看那墙根。
前几日他用指甲抠过的那点湿土，如今已经被翻开了，露出底下一道新补过的砖缝，砖缝里渗出黑水，腥臭扑鼻。
陈玄真伸手抹了一点，放在鼻尖一闻。
“朱砂没了。”他自语。
阿宝凑过来：“师父，什么没了？”
“镇封。”陈玄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人把祠堂底下的镇封，起开了。”
他抬头看天，月被云遮了半张，只漏下几道惨白的光。
“这祠堂，拆不得了。”
第二天。
白彼得没去诊所。
他把自己锁在房里，一整天没出门。
到了傍晚，才被赵山河敲开门。
“白大夫，听说您昨夜，去了祠堂？”
“去了。”白彼得坐在床边，一张脸煞白，还强装镇定，“没什么，就几个装鬼的小贼，被我吓跑了。”
“那您这腿……”赵山河瞧着他两条还在打颤的腿。
“腿？”白彼得挺了挺腰，“我摔了一跤，天太黑！”
“可我听说，您昨儿喊的是，诈尸？”
“听谁胡说！”白彼得跳起来，又跌坐回去，“我喊的是‘抓贼’！是抓贼！”
赵山河没戳穿他，只叹了口气。
“白大夫，我看这事，还是请陈半仙来看看吧。”
“请他？”白彼得冷笑，“我白彼得会信一个卖药的江湖骗子？昨夜要真有诈尸，天一亮，人早烂了。你去看看，那棺材里，有尸体没有？”
赵山河当真去了。
棺材是空的，只剩那双绣花鞋。
可棺材边上，多了几道手指抓出来的深痕，缝里还嵌着黑泥。
赵山河只看了一眼，回头就跑。
当天夜里，回春堂。
阿宝蹲在灶前，擦那把桃木剑，磨得手心发红。
癫癞子倚在门框上，灌了口酒，看天。
“师兄，那东西露头了。”
“露头了。”陈玄真在灯下配药，头也没抬。
“还不算真醒。”癫癞子咂咂嘴，“真醒过来，这满城的人，都不够它一只手撕的。”
“所以……”陈玄真放下药杵，“得赶在它醒透之前，把人揪出来。”
“揪人？”阿宝抬头，“师父，那东西不是鬼吗，跟人有啥关系？”
陈玄真看着他，沉声道：
“鬼吓不醒人。放鬼的人，才醒着。”
阿宝似懂非懂，后背又凉了几分。
窗外，更声又起，一声，两声，敲得后街空空荡荡。
那口空棺材还躺在断墙下，盖子朝天，露着一双并排放好的绣花鞋，鞋尖，朝里。
第5章：半仙接活
赵山河是第二天一早就来的。
天刚放亮，回春堂还没下板，他就在门外转了三圈，才抬手拍了门。
“陈半仙，陈半仙在家不？”
阿宝揉着眼去开门，一见是赵山河，忙回头喊：“师父，赵捕头来了！”
陈玄真在柜台后配药，头也没抬：“请。”
赵山河进门，先在堂屋里站定，摘下警帽，抹了把汗，才赔着笑凑到柜台前。
“陈半仙，早啊。”
“赵捕头，稀客。”陈玄真放下药杵，“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赵山河支吾半天，从怀里摸出几块大洋，往柜台上一搁。
“陈半仙，我，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压低嗓子，“后街祠堂的事，您听说了吧？”
“满城都传遍了。”陈玄真看都不看那大洋，“无头鬼，血手印，白大夫还去抓了一回。”
“对对对，就这事！”赵山河一拍大腿，“白大夫那小子，嘴上功夫了得，真到祠堂里，吓得屁滚尿流，今早还跟我说是‘去抓贼’。鬼才信他！”
“那您信谁？”
赵山河脸一红，讪讪道：“我信您啊，陈半仙。您是有真本事的，街坊都认您这块招牌。”
陈玄真没接话。
赵山河急了，又往前凑了凑：“陈半仙，您行行好，去祠堂走一趟。那地方要是再闹下去，上头怪罪下来，我这顶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
“赵捕头！”陈玄真这才抬眼，“拆祠堂，是官家的事。我一个卖药的，去了能做什么？”
“唉哟！您别跟我打这马虎眼了。”赵山河把声音压得更低，“您道上的名头，我早有耳闻。这回就当救救兄弟，成不？”
陈玄真不言语，扶着兑窝沉默了半晌才道：
“去……可以。但有一条，到了祠堂，一切听我吩咐。”
“成成成！”赵山河连连点头，把大洋往陈玄真跟前一推，“这定钱，您先收着。”
陈玄真没动那大洋，只朝里屋喊了声：“阿宝，备家伙。”
阿宝“哎”了一声，麻利地翻出桃木剑、罗盘、一沓黄符，塞进褡裢。
正这时，门帘一挑，白彼得闯了进来。
“赵捕头，你可真行。”白彼得冷笑，“不去查案子，倒跑来给个卖药的送钱。”
赵山河白他一眼：“白大夫，您昨晚抓的‘贼’呢？人呢？”
白彼得语塞，随即梗着脖子：“跑了！那贼人狡猾，翻墙跑了！”
“跑了？”赵山河撇嘴，“是您跑了吧？”
“你！”白彼得涨红了脸，指着赵山河，“我白彼得行得端坐得正，抓贼是抓贼，何须向你解释！”
他转头看陈玄真，上下打量一番，冷笑：
“陈半仙，我劝你一句。祠堂里没有鬼，只有几个装神弄鬼的毛贼。你这一去，可别砸了自己的招牌。”
陈玄真只回一句：
“有没有鬼，看过才知道。”
白彼得哼一声，甩袖走了。
赵山河凑过来：“陈半仙，别理他。咱这就去？”
“白日人多眼杂。”陈玄真道，“晚点去。”
入夜。
陈玄真带着阿宝，赵山河远远跟在后面，缩着脖子，一步三回头。
祠堂断墙在月色里影影绰绰。
陈玄真没急着进去，先绕着祠堂走了一圈。
他蹲在墙根，把前几夜的血手印就着月光细看。
“阿宝，把灯点上。”
阿宝点起一盏气死风灯，凑过去照。
血手印已经干透，在青砖上结了一层红褐色的痂。
陈玄真用指甲刮下一点，在指间捻了捻，又闻了闻。
“不是人血。”他道，“猪血，掺了红漆，再加点碱，一夜就发黑，做得跟陈年血迹一般。”
赵山河在后头听得直咽唾沫：“您是说，这血手印，是假的？”
“假得不能再假。”陈玄真起身，走到那口空棺材前。
赵山河在身后咬牙切齿的看着那些手印，身为捕头居然被鬼神吓得慌神，连手印真假都没看出来。
棺材盖还掀在地上。
陈玄真提起灯照了照棺材内壁，又蹲下去看地上的痕迹。
“看这。”他指给阿宝看，“棺材底下的土，有新踩的脚印。脚印浅，是赤脚，后跟深、前掌轻，说明这人蹲着挪、蹑手蹑脚，是常做这种勾当的。”
他又指着断墙上一处：“无头鬼，就是这儿，竹竿挑白布，麻绳一拽，白影就飘。墙头、梁上肯定还有磨痕，绳子勒的。”
阿宝听得两眼放光：“师父，那昨儿白大夫抓的那个汉子”
“就是装鬼的人。”陈玄真道，“被白大夫撞破，又撞上棺材里的东西，这才吓跑。”
赵山河两腿又开始打颤：“那、那棺材里坐起来的，也是装鬼？”
陈玄真没答。
他走到祠堂正中央，那里原是神龛的位置，如今塌了半边，露出底下一方青石地面。
陈玄真蹲下，用手背贴了贴地面。
“凉的。”他低声道，“透骨的凉。”
赵山河：“大晚上的，地当然是凉的。”
“不。”陈玄真摇头，“这凉，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他抬头环视祠堂，视线落在后墙根一口盖着石板的老井上。
“井。”陈玄真道，“问题出在井里。”
赵山河一听“井”，差点没站稳。
“陈半仙，那、那井，我爹那辈就说，井里封着脏东西！”
陈玄真没接他的话，只对阿宝道：
“点三炷香，插在井口。”
阿宝照做。三炷香插进井口砖缝，香火头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不过片刻，那三炷香，烟气齐刷刷朝井里弯了下去。
香灰簌簌地落。
“看见没。”陈玄真道，“香头朝里，是井里有东西在吸。”
赵山河“妈呀”一声，转身就要跑，被陈玄真一把拽住。
“赵捕头，先别跑。”陈玄真道，“井里的东西，还没醒。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装鬼的人抓了。”
“抓、抓人？”
“对。”陈玄真望着那口井，声音沉下来，“这些人，是有人花钱雇来装鬼的。他们吓人，是为了让人不敢再拆祠堂。”
赵山河愣住：“这、这是图什么？”
“图什么，”陈玄真道，“等抓了人，一审便知。”
天亮。
陈玄真带着阿宝回铺子。
癫癞子正蹲在门口，就着朝阳啃萝卜。
“师兄，探明白了？”
“明白了。”陈玄真道，“血手印是猪血掺红漆，无头鬼是竹竿挑白布，哭的是人，藏的是贼，全是活人做出来的勾当。”
“就这些？”癫癞子把萝卜往地上一戳，“那井里呢？”
陈玄真脚步一顿。
“井里……”他道，“还有一宗，活人做不出来的勾当。”
癫癞子眯起眼，笑了：“我就说嘛。真鬼，还压在下头哩。”
阿宝夹在中间，看看师父，又看看癞叔，头皮一阵发麻。
“那、那到底有几只鬼？”
陈玄真没答，推门进了铺子。
“去！”他道，“把桃木再擦擦。这回，怕是真要派上用场了。”
第6章：装鬼
第二天，陈玄真没去祠堂。
他把阿宝叫到跟前，摊开一张纸，纸上列着几样东西：猪血、红漆、白布、竹竿、麻绳。
“装鬼要本钱。”陈玄真道，“这五样，城里买得齐。谁买过谁就是线头。”
阿宝瞪大眼睛：“师父，您这是要当捕快啊？”
“捕快查案，靠口供。”陈玄真道，“我们查鬼，靠脚底下的泥。”
他领着阿宝，先去菜市口的猪肉摊。
卖肉的刘屠夫一见陈玄真，先招呼：“陈半仙，来二斤五花？”
“不买肉。”陈玄真问，“这几日，可有人买猪血？”
“猪血？”刘屠夫挠头，“猪血不值钱，都是街坊拿去灌血肠的。这几日……”他想了想，“对了，前儿个傍晚，有个生面孔，来买了两大桶猪血，说是家里办事，要灌血肠。可我看他脸生，不是本街的。”
“长什么样？”
“瘦高个，刀条脸，左眉角有颗黑痣。”
陈玄真记下了。
阿宝在旁插嘴：“师父，会不会是那晚白大夫抓的那个汉子？”
“那汉子瘦，可不高。”陈玄真道，“装鬼的，怕不止一个。”
两人又去漆行。
漆行掌柜一听问红漆，笑呵呵道：“红漆卖得不多，谁家漆棺材、漆大门才买。这几日，倒是有一笔怪买卖。前儿个晌午，有人买走二斤朱红漆，也不多问，放下钱就走。”
“又是生面孔？”
“生面孔，矮墩墩的，大热天还裹着件灰褂子。”
陈玄真点点头，又去了纸扎铺。
纸扎铺老板姓周，跟癫癞子相熟。一听陈玄真问白布竹竿，忙摆手：“陈半仙，您可别吓我。那白布竹竿，正是扎纸人纸马、糊孝幡用的。这几日，倒有个常来的主顾多买了几丈白布、几根细竹竿。”
“谁？”
“街尾的赖三。”周老板压低嗓子，“那小子游手好闲，专干些没本钱的勾当，这几日却出手阔绰，还清了我欠他的账。”
陈玄真“嗯”了一声。
阿宝在旁听得入神，忽然一拍脑袋：“师父！我想起来了！那晚白大夫抓的那个汉子，手上，手上也带着股猪血腥气！”
“你怎晓得？”
“我、我那天躲在巷口看，白大夫揪着他衣领，我隔得老远……”阿宝挠头，“我瞎猜的。”
陈玄真看他一眼，没说话。
阿宝臊得满脸通红，小声嘟囔：“那、那我还是回铺子擦桃木吧。”
“回来。”陈玄真道，“瞎猜也好，猜着猜着，线就出来了。你说的猪血腥气，有几分道理，那汉子天天泡在猪血里画手印，手上沾味，不稀奇。”
阿宝眼睛一亮。
陈玄真领着阿宝，拐进街尾一条窄巷。
赖三的家，是巷底一间破屋，门虚掩着。
陈玄真没进去，只在墙角站定，朝阿宝使个眼色。
阿宝会意，蹑手蹑脚凑到门边，扒着门缝往里瞧。
这一瞧不要紧，阿宝“呀”的一声，往后一仰，摔了个屁股蹲。
“师、师父，屋里，屋里挂满了白布！”
陈玄真上前，一把推开虚掩的门。
屋里光线昏暗。梁上、墙上、地上，到处是白布，裁成一块块，有的已画了血手印，有的还空着。墙角堆着竹竿、麻绳，地上散着红漆罐子、半桶猪血，腥气扑鼻。
“就是这儿了。”陈玄真道。
阿宝爬起来，刚要迈进去，脚下“咯吱”一响，踩断了一根竹竿，整个人又栽进白布堆里，被缠得动弹不得。
“师父救我！”阿宝在白布堆里扑腾，越挣越紧。
陈玄真上前，一把把他拎出来。
“学艺不精，探案也毛躁。”陈玄真道，“站稳了。”
阿宝红着脸爬起来，忽然指着一处：“师父，这有双鞋！”
墙角，放着一双破草鞋，鞋底还沾着泥。陈玄真拎起来看。
“鞋底的泥，跟祠堂墙根的泥，是一路的。”他道，“装鬼的人，就是赖三一伙。”
“可赖三呢？”
“跑了。”陈玄真扫一眼屋子，“走得急，家伙什都没收。”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天。
“不过，跑不了。”
当夜。
陈玄真让阿宝去茶馆放风。
阿宝拎着壶，在柳三娘茶馆里转悠，逢人就说：“听说了吗？陈半仙明儿要在祠堂摆道场，做法事镇鬼！”
消息长了腿，半宿就传遍了后街。
柳三娘磕着瓜子，斜眼看阿宝：“小阿宝，你师父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宝装傻：“我哪晓得。师父说，那祠堂里没鬼，是人装的，要引那贼人出来。”
“引蛇出洞？”柳三娘“啧”一声，“你师父好算计。可这话，你嚷得满城都晓得，贼人也晓得了，还怎么引？”
阿宝一愣：“啊？”
柳三娘用瓜子壳点他脑门：“傻小子。你师父要的，就是让贼人晓得。”
阿宝更糊涂了。
柳三娘不再理他，只望着后街方向，轻声道：
“明儿那祠堂，怕是要热闹喽。”
回春堂后院。
陈玄真在灯下擦罗盘。
癫癞子躺在竹椅上，翘着脚，忽然没头没脑道：
“师兄，你说，赖三那伙人，图什么？”
“图钱。”陈玄真道，“有人给钱，他们装鬼。”
“那给钱的人，又图什么？”
陈玄真手一顿。
癫癞子“嗬”了一声，坐直身子：“装鬼的，是替死鬼，吓唬人别拆祠堂；真鬼，压在井底，是有人当年亲手封进去的。封的时候做了亏心事，如今怕人挖出来，才雇人装神弄鬼，把拆祠堂的事搅黄。”
阿宝蹲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
“那、那井底下，到底压着什么？”
癫癞子眯起眼，灌了口酒，一字一顿：
“一口棺材。”
“棺材？”
“棺材下头，”癫癞子道，“还压着一具，怨尸。”
阿宝打了个哆嗦。
“二十年前沉塘的。”癫癞子看着陈玄真，“师兄，你早查到了吧？”
陈玄真没答，只把罗盘擦亮，沉声道：“明晚，便见分晓。”
第7章：拆穿假鬼
次夜。
祠堂断墙外，陈玄真当真摆起了一座法坛。
香烛、供果、桃木剑、黄符、三清铃，一应俱全。
他换上道袍，头戴道冠，手执桃木剑，在坛前踏起罡步，口中念念有词。
赵山河带着四个巡警，按陈玄真的吩咐，早早就埋伏在巷子两侧的暗处。
阿宝躲在法坛后头，探头探脑。
“师父，他们真会来？”
“会。”陈玄真低声道，“我放的风，是‘做法事镇鬼’。他们怕我镇住了井里的东西，坏了他们的买卖，非来不可。”
话音落下，又过了两炷香的工夫。
后街静得只剩风声。
忽然，墙头“嗖”地蹿上一个人影。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三条黑影，贴着墙根，朝法坛摸过来。为首一个瘦高个，手里拎着个黑布口袋，后头跟着个矮墩墩的，再后头，正是那晚被白彼得抓住又跑了的汉子。
“来了。”陈玄真只当没瞧见。
三个黑影摸到近前，那瘦高个一挥手，三人同时从口袋里掏出白布，往身上一披，又各抽出一根竹竿，挑起白布，就要故技重施。
“动手！”陈玄真一声断喝。
赵山河带着巡警从暗处扑出，警棍乱挥：“都不许动！巡捕房拿人！”
三个装鬼的汉子当场懵了，转身要跑，早被巡警按在地上。
白布、竹竿撒了一地。
赵山河神气起来，踢了踢那瘦高个：“跑啊？再跑啊？装神弄鬼，吓唬乡邻，你们几个狗东西！”
瘦高个被按得动弹不得，连连告饶：“官爷饶命！官爷饶命！我们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替谁办事？”陈玄真上前。
“不、不晓得。”瘦高个眼睛躲闪，“是个，是个大人物，蒙着脸，给钱就让我们装鬼吓人，别让拆祠堂。”
“赖三呢？”陈玄真问。
“赖三，赖三跑了。他说风头紧，躲乡下去了。”
陈玄真没再问，只对赵山河道：“先押回巡捕房。”
赵山河一挥手，巡警们把三个汉子连拉带拽押走了。
天没亮，消息又传开了。
“祠堂的鬼，是人装的！”
“陈半仙设局，抓了三个装鬼的贼人！”
茶馆里，人人拍手称快。
白彼得姗姗来迟，一进门就大笑三声。
“怎么样？怎么样！”他环视众人，神气活现，“我白某人早就说了，哪有什么鬼！全是装神弄鬼的毛贼！”
有人附和：“白大夫说得对，还是您有见识。”
“科学！”白彼得拍着胸脯，“这叫科学。什么无头鬼、血手印，什么道士做法事，都是糊弄人的把戏！”
他有意提高嗓门，眼睛往回春堂方向瞟：
“那些个自称‘半仙’的，装模作样，摆坛捉鬼，到最后，鬼没抓着，倒让几个毛贼自己送上门来。这叫什么？这叫，愚昧！”
阿宝正在门口倒药渣，听见这话，气得要冲过去理论，被陈玄真叫住。
“阿宝，回来。”
“师父，他骂您！”
“让他骂。”陈玄真道，“抓贼是好事，该他高兴。”
阿宝不服气，梗着脖子：“可那井里的”
陈玄真看他一眼，阿宝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白彼得见回春堂没接话，更来劲了。
走到茶馆当中，摘下金丝眼镜，就着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各位想想，这几日闹得满城风雨，害得多少人夜里不敢出门？如今真相大白，就是几个毛贼。这叫什么？这叫人吓人。往后啊，有事多往我诊所跑，别去烧香问卦。科学，能救人；迷信，只会害人。”
有人叫好，有人默不作声。
柳三娘提着壶从白彼得身边过，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白彼得，搁下一句：“白大夫，您那诊所，治得了病，可治得了这满城人的那点怕吗？”
白彼得愣了愣，随即摆手：“怕？怕什么怕！都是自己吓自己！”
当夜，陈玄真没去茶馆，也没去巡捕房。
他独自一人，又去了祠堂。
白天的热闹散了。
陈玄真没点灯，就着月光，一步步往里走。
断墙在月色里投下长长的影子，风一过，墙缝里的枯草簌簌地响。
那口空棺材还躺在地上，盖子朝天，露着半截黑沉沉的棺腔。
神龛塌了，供桌倒了，香灰被风吹散，在青石地上画出一道道灰白的痕。
他走到后墙那口老井边。
井口的三炷香，早烧尽了，只剩三截香杆，齐齐指向井里。
陈玄真蹲下身，把手掌贴在井口的青石上。
凉。
比昨夜更凉。
凉气顺着掌心，一路往上爬，爬过手腕，钻进胳膊。
陈玄真收回手，眉头拧成疙瘩。
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癫癞子。
“师兄，假的抓了。”癫癞子手里拎着酒葫芦，声音难得的正经，“可这井里，动静更大了。”
“我晓得。”陈玄真道。
“装鬼的消停了，可他们前些日子夜夜在井边嚎、在墙上画血印，早把井底那位的煞气，勾起来了。”癫癞子道，“如今拆也拆了、闹也闹了，地脉一动，镇封一松，那口棺材，怕是要压不住了。”
陈玄真没说话。
他望着井口，半晌，才道：
“棺材下头压着的，到底是谁，你可查清了？”
癫癞子又灌了口酒，抹抹嘴：
“那女子姓柳，单名一个‘荷’字。人长得清秀，手也巧，绣得一手好花。二十年前，她本许了城里一户人家，就要过门。偏生有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看上了她，三番五次上门提亲，她不肯。那人恼羞成怒，反诬她与人私通、有辱门风，煽动族里，把她绑了石头，当众沉了塘。”
陈玄真没言语。
“人沉下去那日，天上下着瓢泼大雨。”癫癞子道，“塘里的水，整整三天都是浑的。后来，就出了怪事。”
“什么怪事？”
“闹鬼。”癫癞子道，“塘边夜夜有人哭。那害她的人怕了，请了野道士，把尸身从塘里捞起来，移尸到这祠堂地底，七窍钉桃木钉、缠尸红绳、贴镇魂符，压在一口旧棺下头，镇了二十年。”
陈玄真沉声道：
“钉尸镇魂，是绝户的手段。用这手的人，跟那女子，有杀身之仇。”
“有仇不假。”癫癞子道，“更要紧的是，那人，如今还在这城里，活得好好的。”
陈玄真转头看他。
“谁？”
癫癞子不答，只把酒葫芦往井口一搁，指着井底：
“你听。”
陈玄真侧耳。
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不是人声。
那声，从地底下，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幽幽叹上来。
陈玄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假鬼，是障眼法。”他道，“真鬼，还没露面。”
“所以啊……”癫癞子道，“拆祠堂这场戏，才刚开场。”
第8章：棺下有棺
清晨的临江城，还笼着一层薄雾。
陈玄真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阿宝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嘴里哈着白气。
“师父，昨儿那井里，您真听见哭声了？”
“没听见哭声。”陈玄真道，“听见的是别的。”
“别的？”
陈玄真没答，只把褡裢往上颠了颠，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天一亮，陈玄真就出了门。
阿宝背着褡裢，小跑跟上。
褡裢里比往常重了许多，桃木剑、罗盘、黄符、铜钱剑、三清铃、一捆麻绳、一盏防风灯，还有半袋糯米。
“师父，咱今儿还去祠堂？”
“去。”陈玄真道，“白日下井，总比夜里强。”
阿宝腿一软：“下、下井？”
“怕了？”陈玄真看他一眼，“怕就回铺子擦桃木。”
阿宝一挺胸：“谁怕了！我跟师父去！”
师徒俩绕到后街。
祠堂拆了门，断墙豁着口，青天白日里，倒不如夜里那么瘆人。
陈玄真径直走到后墙那口老井边。
井口盖着半块青石板，石板上缠着几道已经朽烂的铁链。
昨夜的香杆还插在砖缝里，齐刷刷指着井里。
陈玄真蹲下，与阿宝合力把青石板推开。
井口不大，仅容一人上下。
一阵阴冷的风从井里蹿上来，带着陈年淤泥和腐木的气味。
阿宝往后缩了缩。
陈玄真把麻绳一头系在井边的石桩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又点着防风灯，用另一根细绳吊着，慢慢放下井去。
灯影在井壁上晃，一圈一圈往下沉，照出井壁上斑驳的青苔和一层层水渍印子。
“阿宝，守着井口。绳一紧，就往上拉。”
“师父放心！”
陈玄真攀着井壁的砖缝，一步步往下挪。
井壁湿滑，脚下一寸一寸找着力点，有几次踩脱了砖角，碎砖哗啦啦掉进井底，声音在井里来回撞，久久不散。
井不深，下到三丈来，脚就踩到了底。
井底不是淤泥，是一方青砖铺成的底，砖缝里渗着水。陈玄真提起灯，四下一照。
井底侧壁，开着一个半人高的洞，黑黢黢的，往里通。
洞口用青砖封过，如今砖已经被人撬开了大半，散了一地。
陈玄真猫腰钻进去。
洞不宽，勉强容一人侧身而行。走了十来步，豁然开朗，是一间地窖。
地窖不大，四四方方，顶子是几根粗木梁撑着，梁上结满了蛛网，垂着一缕缕灰絮。
四面墙都是青砖，砖面渗着水，又湿又凉。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材。
旧棺。
黑漆斑驳，棺身缠着一道道红绳，绳上贴着符，符纸早已发黄脆裂，风一吹，簌簌地抖。棺盖上，按北斗七星的位置，钉着七根桃木钉，钉帽上还残留着几道朱砂画的符线。
可那七根桃木钉，如今被人起去了三根。
剩下的四根，也松了，歪歪斜斜地插在棺盖上。
陈玄真上前，举起灯细看。
棺盖正中的符，已经裂成了两半。红绳断了好几处，耷拉在棺沿上。
他抬手，把棺盖往旁边一推。
棺盖“吱呀”一声，挪开半尺。
棺材里，是空的。
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和几张烧了一半的黄符。
那灰里，隐约能看出一个人躺过的印子，深陷进去，天长日久，凝成了形。
陈玄真盯着那空棺，眉头越拧越紧。
“不对。”他低声道。
他把灯往棺材底下一照。
棺材底下的青砖，颜色比别处深，砖缝里渗出黑水，还散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陈玄真用铜钱剑一撬，撬起一块砖。
砖下，是空的。
下面还有一层。
他把灯凑近。
那下面，是一口更小的棺。
薄皮小棺，用草席裹了边，被几道生锈的铁箍，死死箍在地上。棺身上压着一块黑沉沉的石碑，碑上刻着两行已经模糊的字，凑近了才辨出是“柳氏讳荷之灵位”，下面还有几道朱砂画的符，朱砂早褪成了暗褐色。
陈玄真直起身，环顾这间地窖。
他想起癞癞子昨夜的话，二十年前，柳荷被诬沉塘，尸身被人捞起，移尸此处，七窍钉桃木钉、缠尸红绳、贴镇魂符，压在旧棺下头。
如今看来，这间地窖，就是当年的镇尸局。
上面这口空棺，是“棺”；下面这口薄棺，才是“棺下之棺”。
空的在上，压着实的在下，为的是让怨魂误以为尸身已空、无处可依，再以石碑压顶、铁箍锁身，镇它永世不得翻身。
“棺下棺，好歹毒的心思！”陈玄真喃喃。
他俯下身，借着灯光去看那薄棺。
薄棺的盖板，已经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缕极细的黑气，在灯光里袅袅地绕。
陈玄真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那道缝。
棺里，传出一阵极轻的抓挠声。
指甲刮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咯，咯”
陈玄真手里的防风灯，火苗“噗”地一缩，差点灭了。
他稳住灯，再看那薄棺。
抓挠声停了。
可那盖板裂缝边，多出了几道新的抓痕，深深嵌进木头里，露出几片翻卷的木茬。
陈玄真全明白了。
假鬼夜夜在井边哭嚎、在墙上画血手印，惊动的，就是这下面压着的怨尸。
二十年的镇封，已经松了。
它，快醒了。
井口，阿宝趴在井沿，等得心焦。
忽然，绳子“噌”地绷紧了。
阿宝一个激灵，拼了命往上拽。
“师父！师父！”
陈玄真从井里探出头，一张脸在日光下白得吓人。
“拉我上去。”他道，声音稳，手却死死抠着井壁。
阿宝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陈玄真拽了上来。
陈玄真坐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才道：
“去，把你癞叔叫来。”
阿宝应了一声，撒腿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师父，您一个人”
“我就在这儿。”陈玄真摆摆手，“它现在，还出不来。”
“师父，井里，真有鬼？”
陈玄真望着那井口，沉声道：
“不止有鬼。”
“那还有什么？”
陈玄真没答，只道：“天黑了，人都得绕着祠堂走。”
第9章：沉塘冤案
从井里出来后，陈玄真没回铺子。
他拐进了柳三娘的茶馆。
天刚擦黑，茶馆里人不多。
柳三娘在柜台后算账，见陈玄真进来，眼皮一抬：“陈半仙，稀客。今儿不抓药，改喝茶了？”
“不喝茶。”陈玄真坐下，“问你件事。”
“说。”
“柳荷，你可认识？”
柳三娘拨算盘的手一顿，珠子“啪”地停住。
“你问这个做什么？”
“祠堂底下压着的，就是她。”
柳三娘的脸一白，半晌，才把算盘一推，低声道：
“她……我不知，但姓柳的话……城东有户老宅，现在已经荒废了，据说以前的主家姓柳。”
陈玄真点点头，起身要走。
柳三娘叫住他：“陈半仙，你要替她做主？”
陈玄真停住脚，没回头：“我守的是道。道里容不下冤魂，也容不下恶人。”
城东老街。
陈玄真一路走，一路看，最后在一扇剥了漆的门前停下。
柳家老宅在城东最里头，早荒了。两扇门板烂了半截，斜靠在门框上，院里长满了齐腰的荒草。墙上还依稀能看出一个褪了色的“柳”字。
陈玄真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他看见荒草丛里，压着半截石磨，磨盘上刻着一朵莲花，那是柳荷当年绣花用的样子。
隔着两户，住着个瞎眼的老太太，正摸索着搓麻绳。
“刘阿婆。”陈玄真道，“跟您打听个人。”
刘婆婆听声，停了手：“陈半仙？快坐。打听谁？”
“二十年前，城东柳家的女儿，柳荷。”
刘婆婆手里的麻绳“啪”地断开了。
“您，您问那姑娘做甚？”她声音发颤，“都死了二十来年了……”
“正是死了二十年，才问。”陈玄真道，“她是怎么死的？”
刘婆婆叹了口长气，把麻绳搁下，浑浊的眼珠望着天。
“冤死的。”她道，“那姑娘，是个好姑娘，手巧，人也本分，绣的花能招蝴蝶。二十年前，她许了街口木匠的儿子，就等着过门。”
“后来呢？”
“后来”刘婆婆压低声音，“城里有个大人物，看上了她。那人有钱，又有势，娶了好几房还不知足。他托人上门提亲，柳荷不干，说宁愿嫁个穷木匠，也不给人做小。”
“那大人物，是谁？”
刘婆婆浑身一抖，连连摆手：“不敢说，不敢说。陈半仙，您就别问了。那事，我们这辈人，都烂在肚子里了。”
陈玄真没逼她，只道：“婆婆，您只告诉我，柳荷后来是怎么沉的塘。”
刘婆婆沉默半晌，才道：
“那大人物恼了，放出风去，说柳荷不守妇道，跟木匠的儿子私通，还没过门就……就有了。族里那些个糊涂长辈，听信了，就按族规，把她绑了石头，当众沉了塘。”
“官府呢？”
“官府？”刘婆婆苦笑，“那人就是官府。谁管？”
陈玄真没说话。
刘婆婆又叹了一声：“那木匠的儿子，叫水生，是个好后生，天天给柳荷家挑水砍柴。沉塘那日，水生发了疯，冲进人群里抢人，被几个壮汉按住了。他眼睁睁看着柳荷沉下去，等人都散了，自己跳进塘里，再没上来。”
她抹了抹眼角：“后来，塘里的水，就再没清过。”
陈玄真起身，朝刘婆婆拱了拱手。
回到铺子，天已经黑了。
癫癞子正趴在桌上，对着一本发黄的县志，就着油灯看。
“师兄，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说。”
癫癞子把县志推过来，指着一处：
“县志上，只有一行字：‘光绪二十九年，城东柳氏女，以不贞论，沉于塘。’就这十来个字，没头没尾。”
“所以，”陈玄真道，“当年的事，是被人抹了。”
“抹是抹不干净的。”癫癞子道，“县志上没写，可街坊嘴里，写得明明白白。我问了三个老人，口供对得上，那逼死柳荷的，就是如今的保长。”
陈玄真抬头。
“马守业。”
癫癞子点头。
“二十年前，马守业还只是个跑码头的牙行，发了笔横财，才买的保长缺。他看上了柳荷，提亲被拒，就下了这毒手。柳荷死后，水生也死了，柳家绝了户，没人再敢提这茬。”
陈玄真听完，久久不语。
阿宝在旁听得牙关打颤：“那、那井里压着的，就是柳荷？”
“是。”陈玄真道，“柳荷先被沉塘，怨气未散；马守业做贼心虚，又怕她索命，才找了野道士，把尸身捞起来，移尸祠堂地底，七窍钉桃木钉、缠红绳、贴镇魂符，压在旧棺下头，镇了二十年。”
“那、那拆祠堂”
“拆祠堂，是真要动工。”陈玄真道，“可马守业最怕的，不是祠堂被拆，是地底那口井被挖开，他的旧案，他的尸证，全在里头。”
癫癞子灌了口酒：“所以他才雇人装鬼，吓唬街坊，想把拆祠堂的事搅黄。人祸，比鬼祸还毒。”
阿宝懵了：“那、那现在怎么办？”
陈玄真走到窗边，望着后街方向。
“柳荷的怨气，二十年不散，如今镇封松了，她化僵在即。”他道，“可更难的，是让她沉冤得雪。”
“马守业有财有势，又披着‘保长’的皮。”癫癞子道，“要扳倒他，光靠我们，不够。”
陈玄真没说话。
半晌，他转身，从柜底取出那柄桃木剑。
剑身上，北斗七星的刻痕在灯下泛着冷光。
“阿宝。”他道，“明日去请赵捕头。”
“请赵捕头做甚？”
“做个人证。”陈玄真道，“也让马守业，亲自来祠堂，看看他二十年前埋下的东西。”
“可马守业那么精，能来吗？”
陈玄真望着剑尖，一字一顿：“那就让死了的人，自己出来说。”
第10章：幕后黑手
第二天，阿宝把赵山河请到了回春堂。
赵山河进门就道：“陈半仙，您可算找我了。那祠堂的事，上头催得紧，白大夫又天天在街上嚷嚷‘没鬼没鬼’，我夹在中间，难做人呐。”
陈玄真给他倒了杯茶，把事情拣要紧的说了。
赵山河听完，“腾”地站起来，茶都洒了：
“您说，那井底下，埋着具二十年前的尸首？还是，马保长害死的？”
“空口无凭。”陈玄真道，“所以要请你这个捕头，做个见证。”
“怎么个见证法？”
陈玄真道：“你放出风去，就说祠堂地底挖出了东西，是具旧棺，要开棺验尸、报官立案。”
“可那井底下”赵山河咽口唾沫，“真有尸首？”
“有。”陈玄真道，“一具压了二十年的女尸。”
赵山河腿一软：“那、那马守业真会来？”
“他比谁都怕。”陈玄真道，“这祠堂地底，埋着他的命门。风声一到他耳朵里，他坐不住。”
“那我要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陈玄真道，“站在这儿，做个人证，把他说的话，记下来。”
风声是下午放出去的。
不到一个时辰，马守业就坐着人力车，亲自赶到了后街。
他换了一身黑绸长衫，手里拄着文明棍，面上却还端着笑。
“赵捕头，听说祠堂里挖出了东西？”
赵山河按陈玄真教的，故意含糊：“啊，是有这么个事。地底有口旧棺，还压着石碑，怪得很。我寻思着，得上报县里。”
马守业面上僵了僵，随即笑道：
“一具旧棺罢了。这祠堂荒了这么多年，底下埋个把老物件，有什么稀奇。赵捕头，可别听风就是雨，闹得满城不安。”
“保长说的是。”赵山河赔笑，“可这棺里”
“棺里是空的。”陈玄真从断墙后走出来，“空的，倒好了。”
马守业一见陈玄真，笑容淡了几分：
“陈半仙，你这是……”
“我受赵捕头所托，下来看过。”陈玄真道，“那口旧棺，是空的。可旧棺底下，还压着一口薄棺。”
马守业的脸，“唰”地白了。
“薄棺里，是一具女尸。”陈玄真盯着他，“七窍钉着桃木钉，缠着红绳，贴着镇魂符。石碑上，刻着六个字‘柳氏讳荷之灵位’。”
马守业身子一晃，扶住了文明棍。
“柳，柳荷”他喃喃着，忽然醒过神，强笑道，“什么柳荷，我、我不认识。陈半仙，你可别血口喷人！”
“我还没说您认识。”陈玄真道，“马保长，您慌什么？”
马守业被噎住，脸上的肉抖了抖。
陈玄真步步逼近：“二十年前，柳荷被你诬了不贞，当众沉塘。你怕她索命，又请了野道士，把尸身移来这祠堂地底，钉尸镇魂，压了二十年。如今拆祠堂，你怕地底的旧案被挖出来，才雇了赖三那伙人，装神弄鬼，想把拆祠堂的事搅黄。”
“胡说！”马守业厉声道，“这都是你的臆想！证据呢？”
“证据？”陈玄真道，“赖三的同伙，还在巡捕房押着。他们招了，是有人蒙着脸、给钱雇他们装鬼。那蒙脸的人，左脚微跛。”
“还有。”陈玄真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当年给你出主意‘钉尸镇魂’的那个野道士，留下的镇封符底本。上面，有你的亲笔画押。”
马守业两眼圆睁，扑上去要抢。
赵山河一把拦住：“马保长，得罪了！”
“滚开！”马守业挣开，指着陈玄真，“你、你这装神弄鬼的骗子！我要告你！告你妖言惑众！”
“要告，去县衙告。”陈玄真道，“正好，把二十年前沉塘的案子，一并告了。”
“血口喷人！”马守业嘶声叫道，“这些都是你编的！一个江湖骗子，也配审我马某人？”
“我不是审你。”陈玄真道，“我审的是这桩二十年没了的冤案。”
他蹲下身，与马守业平视：“你可以不认。可这祠堂一拆，地底的尸骨、石碑、符纸，都会重见天日。到那时，县里来人一验，你马保长这张脸，还往哪儿搁？”
马守业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马守业瘫坐在地，喘着粗气，脸上的伪善，一层层剥下来，露出底下的狰狞。
“那，那都是她自找的！”他忽然嘶声道，“一个破落户，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我马守业看上的，还没有得不到的！”
满场鸦雀无声。
赵山河听得眼珠子都直了。
几个闻讯赶来的街坊，站在断墙外，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我的天”香烛铺掌柜捂着嘴，“真是马保长？”
“二十年前那事，我也听我爹提过。”纸扎铺老板摇头，“都说是冤案，谁也不敢管。”
“如今，可算有人管了。”
人群中，有人朝陈玄真深深作了个揖。
陈玄真侧身避过，只道：“不是我。是她。”
他抬手，指向那口井。
“这桩冤案，压了二十年。今日，是她自己要出来的。”
陈玄真望着地上的马守业，声音不高不低：
“你看，人比鬼，可怕多了。”
“鬼杀人，还要讲个因果。人杀人，”他一字一顿，“只图自己痛快。”
赵山河上前，哆哆嗦嗦给马守业上了铐子。
“陈半仙……”他小声问，“这案子，怎么报？”
“该怎么报，就怎么报。”陈玄真道，“谋害人命、沉塘灭口、装神弄鬼、图占公产，一条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顿了顿，望着那口井：
“只是可怜了柳荷。生前被他害了命，死后二十年，还被他钉在井底，不得超生。”
“这人，怎么比鬼还毒？”阿宝在一旁，小声嘀咕。
陈玄真道：“鬼是怨气所化，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人若坏了心，比鬼凶十倍，还披着一层人皮，最难防。”
当天，马守业被赵山河押回了巡捕房。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谁也没想到，那个乐善好施、德高望重的马保长，背地里竟是这等货色。
柳三娘站在茶馆门口，望着押走马守业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柳荷姐，你听见了吗？”
她仰头，朝着后街方向，声音哽咽：
“二十年了。你等的这一天，到了。”
那口井，没有回音。
第11章：破封在即
马守业下了大狱，满城都松了口气。
茶馆里，柳三娘逢人便说，这畜生栽了，柳荷姐在天有灵。香烛铺、纸扎铺的掌柜们凑在一起，都说要去城隍庙给城隍爷上柱香，谢它显灵。
只有阿宝看得出，师父这几日，眉头越锁越紧。
“师父，马保长都抓了，您怎么还愁眉苦脸的？”阿宝问。
陈玄真没答，只把药方子写了一半，又搁下笔。
“抓了人，不消怨。”他道，“柳荷的尸身还压在井底，那口薄棺，已经裂了。”
当夜，他站在回春堂后院，仰头看天。
月亮被一层灰蒙蒙的云遮着，透下来的光，泛着暗红。后街方向，一道黑气正从祠堂的位置，往天上爬。
“血月主凶，黑气冲煞。”陈玄真低声道。
癫癞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也仰头看。
“阴气太盛了。”癫癞子道，“马守业一抓，柳荷的怨气本该散。可她尸身化僵已深，二十年的镇封又被人起了，如今地脉一动，那口薄棺，压不住了。”
陈玄真点头。
“还有几日？”
“快则今夜，慢则明晚。”癫癞子掐了掐指头，“最迟，月圆之前。”
“来不及了。”陈玄真转身进屋，“今夜就摆坛。”
回春堂里，灯火通明。
陈玄真把堂屋腾了出来。
供桌搬到正中，铺上黄布，摆上香炉、烛台、清水、五谷
。桃木剑横在案头，剑身上北斗七星的刻痕，被烛光映得发亮。
他又取出三清铃、罗盘、铜钱剑、法印，一一拭净，按方位摆好。
最后，是厚厚一沓黄符，朱砂画的符头，在灯下红得发亮。
“阿宝。”陈玄真道，“把柜底的糯米，全搬出来。”
阿宝“哎”了一声，抱出半袋糯米，又拎出一坛子陈年黑狗血，那是癫癞子前几日就备下的。
“师父，这糯米和黑狗血，真能制住僵尸？”阿宝问。
“糯米吸尸气，黑狗血破邪。”陈玄真道，“僵尸最怕这两样。再配上桃木剑、五雷正法，才有胜算。”
癫癞子蹲在院子里，就着一盏气风灯，手里翻飞，正扎着纸人纸马。
纸人扎得活灵活现，眉眼俱全，穿着纸衣，头戴纸帽。
纸马四蹄生风，鬃毛根根分明。
“师兄，我这纸人纸马，今儿可算要开张了。”癫癞子咧嘴笑，手里的浆糊抹得飞快，糊一个，吹口气，摆一个。
“癞叔，这纸人也能打架？”阿宝蹲在旁边看。
“打架？”癫癞子“嘿”一声，“它替你挨揍、替你挡煞，还能撒豆成兵、铺路传讯。等会儿你就瞧好吧。”
“别只顾着笑。”陈玄真道，“僵尸不比寻常邪祟。柳荷是沉塘冤死，又遭钉尸镇魂，双重怨气，化僵二十年。破封而出，寻常符箓，怕是压不住。”
“压不住？”癫癞子收了笑，“那怎么弄？”
陈玄真道：
“糯米、黑狗血，先封她的七窍和四肢，断了她的尸气。桃木剑破她的煞。五雷正法，最后送她归位。”
他顿了顿：
“若都拦不住”
“就拼了。”癫癞子接话，难得正经。
阿宝在一旁，听得手心全是汗。
“师父，我、我能做什么？”
陈玄真看他一眼：“你守着香炉。三炷香，不能断。香一断，法坛就散了。”
阿宝挺直腰：“师父放心，我死也不让它断！”
“别说死。”陈玄真道，“有师父在，轮不到你。”
三更天。
陈玄真换上了道袍。
他手执桃木剑，踏罡步斗，在法坛前念念有词。一张张黄符，被他就着烛火点着，灰烬飘起，又落回香炉。
法坛四周，已经用糯米撒了一圈。黑狗血盛在大碗里，暗红黏稠，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癫癞子把扎好的纸人纸马，在法坛两侧摆开。他拎着酒葫芦，灌了口酒，把最后一口酒喷在纸人身上，口中喝道：
“起！”
那纸人纸马，无风自动，簌簌地抖了几下，又静了下去。
“成了一半。”癫癞子道，“等那东西出来，再点符催动。”
阿宝蹲在香炉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三炷香。
香火明明灭灭，青烟笔直往上，又在中途，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得弯了下去。
陈玄真盯着那弯下去的烟，眉头拧紧。
“来了。”他道，“都打起精神。”
话音刚落，后街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呻吟。
不是人声。
是从地底下，穿透层层砖石，幽幽地，钻上来的。
那呻吟里，混着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急。
三炷香，火头齐齐一暗。
“师父！”阿宝惊叫。
“别慌。”陈玄真握紧桃木剑，“还差一步。”
他抬脚，往祠堂方向走去。
“师兄！”癫癞子追上来，“你一个人？”
“法坛得有人守。”陈玄真道，“你守坛，阿宝守香。我，去会会她。”
“那你自己小心。”癫癞子道，“那东西，认不得人。”
陈玄真没回头，只把桃木剑往肩上一扛：
“她认得。”
“她认得，是谁害的她。”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回头补了一句：
“若我半个时辰没回来，你就带着阿宝，把法坛往祠堂门口移。记住，糯米不能断，黑狗血不能洒。”
癫癞子重重点头。
陈玄真大步出门，道袍下摆被夜风吹得翻卷。
后街方向，那口老井，正往外，冒着看不见的黑气。
回春堂里，癫癞子守着法坛，把纸人纸马又摆正了几分。阿宝蹲在香炉旁，眼睛不敢离开那三炷香半寸。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阿宝打了个寒战，小声问：
“癞叔，师父这一去，能成吗？”
癫癞子没答，只把酒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倒在地上。
“成不成，看天。”他道，“可你师父那人，从不算天，只认一个理”
“什么理？”
“豁出命去，也要干。”
阿宝听了，鼻子一酸，忙别过脸去，把香炉里的香灰拨了拨，又添了三炷新香。
香头“嗤”地一亮，青烟重新直起来，笔直地，往天上走。
远处，后街的方向，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卷着地上的纸钱，打着旋，一路往祠堂刮去。
癫癞子霍地站起，望着祠堂方向，神情陡然一凛：
“坏了。它出来了！”
第12章：僵尸出棺
这一夜，临江城无风自寒。
更夫老张头早早收了锣，躲进屋里，把门窗都用桌子顶了。
满城的人家，都听见了后街传来的那声雷，却没人敢出门看。
只有回春堂的灯，彻夜亮着。
陈玄真赶到祠堂时，井口的青石板，已经掀翻了。
石板碎成两半，散在断墙边。井口黑黢黢的，往外吐着白气，腥臭刺鼻。
陈玄真握紧桃木剑，在离井口七步远的地方站定。
“柳荷。”他低声道，“冤有头，债有主。害你的人，已经下了大狱。你该散了。”
井里没有回音。
只有那白气，越冒越急。
忽然，井口伸出一只手。
那手枯瘦如柴，指甲长而黑，抠着井沿的青砖，一寸一寸往上爬。
接着，另一只手。
然后，是一颗披散着长发的头。
那东西从井里，慢腾腾地爬了上来。
它爬出井口，赤着脚，一步一步，踩在青砖地上。脚底过处，青砖上凝出一层白霜。
陈玄真看得分明，这尸身虽干瘪，四肢却胀着一层青黑色的硬皮，指甲长逾三寸，弯如铁钩。
这是“铁尸”的征兆，二十年怨气，已把它养得刀枪难入。
陈玄真看清了那张脸。
柳荷。
二十年前的柳荷。
她穿着一身已经腐烂发黑的红嫁衣，那是她临死前，被换上的一身红衣。
脸上没有血色，干瘪的皮肤紧贴着骨头，两个眼窝深陷，透出两点猩红的光。
她站定在井边，歪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柳荷。”陈玄真道，“你听我说。”
那僵尸忽然动了。
它朝陈玄真扑了过来，那动作快得惊人，全然是活人才有的身手。
陈玄真侧身避开，反手就是一剑。
桃木剑砍在僵尸肩上，发出一声钝响，剑身“嗡”地震颤。僵尸被砍得退了两步，肩头腾起一团黑烟。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啸，又扑了上来。
陈玄真连退三步，从怀里抓出一把糯米，劈头撒去。
糯米打在僵尸身上，噼里啪啦爆响，每爆一处，就冒出缕缕青烟。僵尸吃痛，脚步一滞，却不肯退。
陈玄真又泼出黑狗血。
黑狗血正中僵尸面门。
僵尸仰头惨嚎，脸上的皮肤“滋啦”冒烟，身子往后一仰。
陈玄真屏息凝神，盯着它。
不等他喘口气，那僵尸又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它脸上的黑狗血，正被尸气一点点蒸发，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
陈玄真从怀中取出一沓符，往空中一撒。符纸无风自燃，化作数道金光，钉在僵尸周身。
僵尸身形一顿，被金光钉住，动弹不得。
可那金光，只撑了三个呼吸，便一道接一道黯淡下去。
僵尸挣开金光，仰天又是一啸，比方才更凶。
陈玄真神情一凛：“寻常黑狗血，制不住它。二十年的怨气，太深了。”
他不敢再留手，脚踏罡步，左手捏诀，右手桃木剑指向天空：“天清地宁，万物皆灵。五雷正法，敕！”
话音落下，夜空里滚过一阵沉雷。
紧接着，一道闪电自天顶劈落，正打在僵尸头顶。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僵尸被雷劈得单膝跪地，浑身焦黑，长发根根竖起，嘴里喷出大口黑烟。
可它，还是没有倒下。
它慢腾腾地抬起头，两点猩红的眼，死死盯着陈玄真。
那双眼里，没有神智，只有无穷无尽的恨。
巷口，白彼得和赵山河被那声雷惊动了。
赵山河提着灯笼，一路小跑赶来，远远看见祠堂方向电光乱跳，吓得腿都软了：
“白、白大夫，那、那是什么动静？”
白彼得跟在后面，一张脸发白，却还嘴硬：
“打雷！是打雷！这鬼天气”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从祠堂里跌了出来。
是陈玄真。
他道袍破了，唇边带血，桃木剑拄在地上，撑住身形。
“陈半仙！”赵山河惊呼。
陈玄真回头，见是他们，急喝：
“别过来！都走！”
“那、那里面……”白彼得壮着胆子往里一瞧。
正撞上僵尸从祠堂里，一步一步走出来。
白彼得“啊”的一声惨叫，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
赵山河一把扶住他，自己也抖成了筛子：
“鬼，鬼啊！”
陈玄真抹了把嘴角的血，沉声道：
“不是鬼。是僵尸。”
“那、那怎么办？”赵山河哭丧着脸。
陈玄真重新握紧桃木剑，站直了身子：
“你们退到回春堂，把法坛移过来。这里，我顶着。”
“您一个人顶得住吗？”
陈玄真没答，只把剑一横：
“顶不住，也得顶。”
白彼得被赵山河扶着，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他死死盯着那一步步逼近的僵尸，嘴唇哆嗦：
“这、这世上，真有这种东西？”
陈玄真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不低：
“你读了半辈子洋书，可曾想过，书外还有书？”
白彼得哑口无言，望着陈玄真单薄的背影，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敬畏。
赵山河扶着白彼得，跌跌撞撞往后撤。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陈半仙，您撑着！我这就去搬救兵！”
陈玄真没回头，只道：
“不必搬兵。”
“那……”
“把法坛移来，就够了。”
陈玄真把心一横，将桃木剑在左掌心一划，剑身沾血，红光乍现。
“以血为引，以命相搏。”他低声道，“柳荷，你若还有半分神智，就冲我来，别伤旁人。”
那僵尸歪着头，也不知听没听懂。它喉咙里的咆哮，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沉。
僵尸，已经逼到了三步开外。
陈玄真与它，隔着一柄桃木剑，遥遥相对。
夜风骤起，吹得断墙上的枯草伏倒一片。
第13章：兄弟合力
陈玄真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僵尸的心口。
一人一尸，隔着三步，谁也没先动。
夜风从断墙豁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香灰，打着旋。
僵尸的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呜咽，那声音里，有二十年的怨，二十年的恨。
陈玄真听出来了。
“柳荷。”他低声道，“你要的，不过是沉冤得雪。如今仇人已下狱，你何必再造杀孽？”
僵尸不答，只把一双猩红的眼，定定地望着他。
“既如此。”陈玄真把心一横，剑锋一抖，“那就来吧。”
僵尸先动了。
它一声低吼，双爪齐出，直取陈玄真咽喉。
陈玄真横剑格挡，桃木剑与铁爪相撞，“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陈玄真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
僵尸不给他喘息，紧跟着又是一爪，抓向他的面门。
陈玄真偏头避过，利爪擦着他的肩头扫过，撕下一片道袍，肩头随即渗出血来。
他咬紧牙关，反手一剑刺向僵尸心口。
桃木剑刺入寸许，便再也进不去了。那僵尸的皮肉，硬如铁石。
僵尸一爪拍在陈玄真胸口，陈玄真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断墙上，又滑落在地。
“师父！”阿宝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陈玄真撑起身，吐出一口血，朝阿宝喊：
“别过来！”
僵尸一步步朝陈玄真走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疾风从巷口卷来。
“师兄，接住！”
癫癞子到了。
他一把黄豆撒出，口中念咒：“撒豆成兵，急急如律令！”
那黄豆落地，“噗噗”作响，转眼化作一群金甲兵将的虚影，个个手持刀枪，朝僵尸围了上去。
僵尸被金甲兵将缠住，挥爪乱撕。金甲兵将被撕散一具，又聚起一具，前赴后继，硬是把僵尸挡在了原地。
癫癞子趁机把法坛往地上一墩，又点着几张符，朝纸人纸马吹去：
“纸人听令，替主挡煞！”
那几个纸人纸马，“腾”地立起，化作几个白影，朝僵尸扑去。纸人抱住僵尸的腿，纸马横冲直撞，撞得僵尸踉跄。
“师兄，快！”癫癞子吼道。
陈玄真挣扎着站起，脚踏罡步，重聚五雷：
“五雷正法，再敕！”
又一道惊雷劈下，正中僵尸天灵。
僵尸浑身崩裂，冒起冲天黑烟，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单膝跪地。
“成了！”阿宝在巷口欢呼。
可不等众人松口气，那僵尸竟又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它被雷劈得皮开肉绽，可那两点猩红的眼，却更亮了。
“不好。”癫癞子神情大变，“它把雷力，都吸进尸身里了。这僵尸，越打越凶！”
僵尸狂吼一声，甩开金甲兵将，直扑陈玄真。
这一爪，比之前所有攻击都快、都狠。
陈玄真已经力竭，桃木剑脱手，眼看就要被利爪穿心。
“师兄！”
癫癞子一个箭步冲上前，把陈玄真一把推开，自己却来不及躲，被那一爪，结结实实拍在胸口。
癫癞子整个人飞出去，撞翻法坛，滚落在地，口喷鲜血，一动不动。
“癞叔！”阿宝哭喊。
“师弟！”陈玄真目眦欲裂。
陈玄真趴在地上，胸口钝痛，眼前发黑。他强撑着，看见癫癞子倒在血泊里，看见阿宝哭喊着扑过去，看见那僵尸，又朝自己一步步走来。
“师弟，阿宝”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把他们两个捡回山门。
癫癞子那时还不癫，是个爱哭的小师弟，总跟在他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师兄”。
如今，这师弟，为了救他，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陈玄真慢慢捡起地上的桃木剑。
剑身上，还沾着他和师弟的血。
“柳荷。”他的声音，冷得彻骨，“你的冤，我会替你雪。可你伤了我师弟，今夜，我饶你不得。”
陈玄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红光大盛。
他撑着剑，一点一点，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与剑合一，化作一道红光，直刺僵尸心口。
这一剑，比雷更快，比铁更利。
“噗”的一声，桃木剑，贯穿了僵尸的心口。
僵尸僵在原地，两点猩红的眼，一点点暗了下去。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直挺挺倒地。
陈玄真扔了剑，扑到癫癞子身边。
“师弟！师弟！”
癫癞子咳出一口血，睁开一只眼，竟还咧嘴笑：
“师兄，我这豆子如何……”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陈玄真骂他，手却抖得厉害。
“死不了”癫癞子道，“我这人，命贱，阎王爷，不收。”
阿宝哭得满脸是泪，扑过来扶起癫癞子。
陈玄真抬头，望着那倒地不动的僵尸。
“柳荷的尸身，我算是制住了。”他道，“可她的魂，还没安。”
癫癞子“嗯”了一声，又昏了过去。
阿宝把癫癞子背回回春堂。陈玄真跟在后面，一步一回头。
那僵尸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可陈玄真明白，这只是制住了尸身。
柳荷的魂，还被怨气缠着，没散。
“再等等。”他望着祠堂方向，低声道，“再等等，我就送你走。”
送她去她早该去的地方。
回春堂里，灯还亮着。
赵山河带着白彼得，把法坛、纸人纸马的残片收拾了，又帮阿宝把癫癞子抬上床。
白彼得这回没再嘴硬，只闷头干活，一声不吭。
“白大夫，您不是说，这世上没鬼吗？”阿宝红着眼，赌气问了一句。
白彼得手上动作一停，半晌才重新动起来。
陈玄真坐在床边，替癫癞子擦着唇边的血。
第14章：守道救世
天一亮，陈玄真又去了祠堂。
癫癞子伤得不轻，躺在床上起不来，却非要跟着。
阿宝拗不过他，只好背着他，一步一挪地到了后街。
白彼得和赵山河也来了。
柳三娘带着几个街坊，远远地站着。
祠堂断墙下，那具僵尸还躺在地上，尸身上，桃木剑还插在心口。
陈玄真走到僵尸跟前，蹲下身，取出一张黄符，贴在僵尸额头。
“柳荷。”他道，“害你的人，已经认了罪，下了狱。你的尸身，我也替你制住了。今日，我送你一程。你可愿意？”
僵尸没有动。
可那两点早已暗下去的眼，竟似有泪，从干涸的眼窝里，慢慢渗了出来。
“她哭了。”柳三娘捂着嘴，声音发颤。
陈玄真闭了闭眼，随即起身，手执三清铃，把铃举到齐眉，先朝四方各拜了一拜。
“尘归尘，土归土。”他道，“柳荷，你的仇，我替你报了；你的冤，也替你洗了。这世上，再没人敢说你不贞。放下吧。”
他说一句，摇一声铃。
“放下这二十年攒下的怨，去投个好人家。来世，别再受这罪。”
铃声在空荡荡的祠堂里，一声接一声，越传越远。
接着，经文从他口中吐出，字字清晰，回荡在断墙之间。
那僵尸周身的黑气，被铃声、经文一冲，竟一点一点地散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柳荷焦黑枯槁的脸上。
那张脸，竟慢慢舒展开来，露出几分生前清秀的模样。
“去吧。”陈玄真道，“去你该去的地方。”
话音落下，一道青烟从尸身上袅袅升起，在半空中，凝成一个人形。
是个穿红衣的女子，眉目依稀，朝着陈玄真，深深一拜。
“多谢道长。”
那声音，轻得听不真切，随即，人形散了，青烟也散了。
柳三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山河上前扶她，眼圈也红了。
“三娘，起来吧。”他道，“柳荷姑娘，走的是好路。”
柳三娘抹了把泪，朝陈玄真深深道谢：“陈半仙，大恩大德，我们柳家，记一辈子。”
陈玄真摆摆手：“分内之事。”
马守业是三天后死的。
他被关在巡捕房的大牢里，等县里来人提审。
可就在提审的前一夜，他突然发疯，在牢房里又哭又笑，满地打滚，喊着“别过来”“我错了”“柳荷饶命”。
狱卒后来跟人讲，那一夜，马守业先是在草堆上翻来覆去，嘴里念叨着“井”“绣花鞋”。
后来突然坐起来，对着牢房的墙角，又磕头，又求饶，说“是我害的你，是我鬼迷心窍”。
到后半夜，他喊累了，缩在墙角，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气音。
天快亮时，狱卒听见牢房里“咚”的一声，开门一看，马守业已经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没了气。
第二天天不亮，仵作来验，说是“惊吓过度，暴毙”。
可满城的人都传，是柳荷来索命了。
陈玄真听到消息，只说了句：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白彼得这几日，一直闷在诊所里。
第四天，他拎着一坛绍兴黄酒，敲开了回春堂的门。
“陈半仙。”他把酒往柜台上一放，“我来，是赔不是的。”
陈玄真正在给癫癞子换药，头也没抬：“白大夫何罪之有？”
“我……”白彼得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我错看了您，也错看了这世上的事。”
“科学没错。”陈玄真道，“错的是，拿科学当幌子，闭着眼，不肯看。”
白彼得愣了愣，随即苦笑：
“您说得对。我读了一肚子洋书，却连‘敬鬼神而远之’这五个字，都没读懂。”
“现在懂了？”
“懂了。”白彼得认真道，“鬼神有没有，另说。可这世上，当真有我看不懂、也管不了的东西。往后，您抓您的鬼，我治我的病。井水不犯河水。”
“这几日，我诊所里，来瞧病的人少了。”白彼得又道，“都去给柳荷上香了。”
陈玄真道：“该去。”
“是。”白彼得点头，“她委屈了二十年，该得这一炷香。”
他说着，叹了口气：“我从前总笑话他们愚昧。如今看，他们不是愚昧，是心里头，还存着几分敬畏。这敬畏，我没教成，反被这桩案子，教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在前头。鬼神之事，我终究还是要用科学的法子，去查个明白。”
陈玄真不答，只笑了笑，低头继续磨药。
“随你。”
这桩拆祠闹鬼的案子，就这样了了。
祠堂没有再拆。上头改了主意，把新学堂，挪到了城西的一片空地上。
那口井，被陈玄真用青石重新封了，又埋了一道镇符。
他封的不是柳荷，是怕再有个柳荷。
柳荷的尸身一把火烧了，柳三娘出面好生安葬在了城外的一处向阳坡上。
坟头没有墓碑，只种了一株桃树。
柳三娘说，等来年开春，桃树开了花，柳荷就能听见花开的声音。
那是她在世时，最爱听的声音。
又过了些日子，后街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祠堂的废墟被清了，青石重新铺平。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又在城隍庙前支起了摊子。柳三娘的茶馆，一到晌午，照旧人声鼎沸。
只是偶尔，有人经过那口被重新封上的井，还会放慢脚步，轻声念叨一句：
“柳家姑娘，安息。”
城隍庙的香火，又重新烧了起来。
第15章：重归烟火
半个月后，临江城入了夏。
江风带着水汽，从码头一路吹到老街。青石板上落了几片绿油油的梧桐叶，被早起的人踩得簌簌响。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腾腾的蒸笼冒着白气，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勾得人走不动道。
回春堂的老招牌，重新擦得锃亮，挂在门口，被秋风一吹，微微晃着。
陈玄真照旧天不亮就起，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生炉子、熬药、擦柜台。
药香混着早市的炊烟，在后街飘开。
阿宝蹲在门口刷药碾子，一边刷，一边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曲。
癫癞子伤好得差不多了，又恢复了老样子，拎着半壶酒，躺在竹椅上，翘着脚晒太阳。
“师兄，今儿几号了？”癫癞子眯着眼问。
“九月十二。”陈玄真道。
“好日子。”癫癞子咂咂嘴，“宜开张，宜晒太阳。”
“宜少喝两口。”陈玄真头也没抬。
“那不成。”癫癞子晃了晃酒壶，“没有酒，我这脑子就不灵光。”
“你脑子就没灵光过。”阿宝插嘴。
“嘿，小兔崽子！”癫癞子作势要打，阿宝一溜烟跑进铺子，躲到陈玄真身后。
师徒三人，闹作一团。
对街，白彼得推开诊所的门，也挂出了“白氏诊所”的牌子。他换了件崭新的白大褂，站在门口，冲这边遥遥一抱拳：
“陈半仙，早啊。”
陈玄真回了一礼：“白大夫，早。”
两个门脸，隔着一条青石街，一个卖药，一个治病，各自开张，各自忙活。
白彼得在门口站了站，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茶馆喊：“三娘，今儿午后，借我壶热水，我要消毒几件器械。”
柳三娘探出头，甩了句：“热水有的是。可白大夫，别是拿我茶馆的开水，煮什么心肝脾肺吧？”
白彼得脸一红：“三娘说笑了，那都是要消毒的针头刀剪。”
“成。”柳三娘笑道，“回头给您拎去。”
赵山河巡街路过，在回春堂门口停下，摘下警帽扇了扇风：
“陈半仙，今儿气色不错。”
“赵捕头也是。”陈玄真递过一碗凉茶，“这阵子，没再闹什么乱子吧？”
“托您的福。”赵山河接过茶，喝了一大口，“城里太平得很。就是城隍庙，香火一天比一天旺，我巡街都得绕着走，挤不动。”
“香火旺，是好事。”陈玄真道。
“是是是。”赵山河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不过陈半仙，我昨儿夜里巡街，倒听见个怪事。”
陈玄真手一顿：“什么怪事？”
“码头那边，有船夫说，夜里江上，总看见一盏红灯笼，顺着水，慢慢漂。”赵山河道，“漂到人跟前，又不见了。”
陈玄真没说话。
癫癞子却“噌”地从竹椅上坐起来，眼睛一亮：
“红灯笼？可是那盏灭了二十年的‘江心灯’？”
赵山河一哆嗦：“什、什么江心灯？”
癫癞子摆摆手，又躺回去，嘿嘿一笑：
“没事，没事。师兄，这太平日子，怕是过不了几天喽。”
阿宝听得一头雾水：“癞叔，什么江心灯啊？”
“小孩子别问。”癫癞子道，“问多了，夜里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嘟囔道：“那盏灯，在江心亮了一整夜，后来船沉了，灯也没了。如今又亮起来，只怕是，有人要回来了。”
“谁要回来？”阿宝追问。
癫癞子却打起了呼噜，不再言语。
陈玄真放下手里的药杵，望向码头方向，眉间，又浮起几分凝重。
柳三娘提着茶壶从茶馆过来，给铺子里添了水，笑道：
“陈半仙，看什么呢？”
“看江。”陈玄真道。
“江有什么好看的？”
陈玄真没答，只收回视线，笑了笑：
“江上，怕是要起风了。”
傍晚，陈玄真照旧在柜台上铺开账本，一笔一笔记账。
阿宝凑过来，撑着下巴问：“师父，咱们这铺子，到底治啥的？”
“治病。”陈玄真道。
“可您还会抓鬼、会算命、会看风水。”阿宝掰着手指，“到底哪样是正业？”
陈玄真搁下笔，看着阿宝：
“都是。”
“都是？”
“病是身子上的邪，鬼是心上的邪。治身子，要望闻问切；治心，要守一个‘正’字。”
“正？”
“心正，则百邪不侵。”陈玄真道，“师父这身本事，说到底是替人把歪了的心，扶正。”
阿宝似懂非懂，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陈玄真把账本合上，吹熄了灯。
“去睡吧。”他道，“明儿，兴许就有人来敲门了。”
“谁来敲门？”
“来求个心安的人。”
阿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望着窗外，江中隐隐有一星红光，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阿宝揉了揉眼，再看，那红光，又不见了。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窗外，临江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
只有对街白氏诊所的窗，还漏着一点黄光，白彼得又在熬夜翻他那本洋书，非要把“鬼神”两个字，查出个所以然来。
陈玄真瞧见了，也不去劝。
这城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放不下的执念。
守道人的事，就是守着这些执念，别让它们把人吞了。
回春堂的灯灭了。
可守道人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回春堂的门就被人拍响了。
阿宝揉着眼去开门，见一个裹着头巾的船家女人，站在门口，眼睛哭得红肿。
“陈半仙在吗？”她哑着嗓子，“我家男人，昨儿夜里在江上，看见那盏红灯笼，回来就病倒了，胡言乱语，说有人在水底下，叫他的名字。”
陈玄真从里屋走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药渣。
“先进来说。”他道。
阿宝往旁边一让，那女人跌跌撞撞进了铺子。
癫癞子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倚在门框上，望着码头方向，喃喃道：“来了。这活儿，来了。”
陈玄真回头，与他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回春堂的门，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