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每天早起三小时，变着花样给病弱的前女友熬补汤。
邻里指指点点，他却红着眼吼我：“她日子不多了，我尽点心意有错吗？”
当晚，我把重伤卧床的邻家哥哥钟岳接进了客房。
我不仅买来昂贵的山参炖汤，还把丈夫换下来的工钱全拿去交了医药费。
丈夫看着锅里不属于他的参茶，发疯般掀翻了灶台。
第1章
凌晨四点，罗成把我泡好的黄豆倒进了泔水桶。
砂锅得腾地方。他买回的乌鸡蹲在案板上，两根鸡爪压着我的围裙。
“秋芸喝不了豆腥味，锅得多洗两遍。”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从桶沿捡起滤网，指缝里夹了半把黄豆。
“那是我明天做豆浆用的。”
“街口两块钱一杯，非得自己折腾？”
他剁掉鸡爪，刀背敲得案板直颤。卧室里的闹钟还没响，我原定六点起床，先做早饭，再去裁缝铺交那批改好的校服。
这已经是第十九天。
罗成每天比上工早起三小时，买菜，焯水，撇沫。砂锅盖子一响，他就拿布垫着揭开，尝一口咸淡。
七年婚姻里，我头一回知道他会尝咸淡。
上个月我发烧，托他下班带盒粥。他捎回两只凉馒头，说工地食堂收摊了，让我别讲究。
鸡汤熬到天亮。他装满新买的保温桶，剩下半碗，连着鸡脖子推到我面前。
“喝了吧，省得你又有话。”
我没碰。
院门外，卖菜的董婶正在收空筐。她拦住罗成，朝保温桶努了努嘴。
“又给秋芸送？她儿子不管她，你天天往那儿跑算怎么回事？”
隔壁卷帘门停在半空，修鞋的老钱也探出头来。
罗成脚下一顿，回头把桶放在窗台上。
“唐禾，你又出去嚼什么了？”
“我六点才起。”
“那大家怎么都知道？”
董婶把筐往地上一扣：“你拎这么大个桶，谁眼瞎啊？”
罗成脸涨红了。他一把拽开厨房的纱门，门框磕在墙上，震落一层灰。
“她日子不多了，我尽点心意有错吗？”
整条巷子静了片刻。蒸笼里的水汽从早点摊飘过来，糊住了我面前的玻璃。
“医生这么说的？”
他没接话，拧紧保温桶盖。
“人家生着病，你还非得问到底。唐禾，做人得有点良心。”
他骑上电动车，后座绑着保温桶。那条捆桶的松紧带，原本用来给我送大件布料。
董婶替我把纱门扶正，嘴动了动，没再问。
我回屋换衣服。床边挂着罗成昨晚换下的工装，衣兜里露着半截牛皮纸信封。
床头手机响了。
钟岳的姐姐在电话里咳了两声：“小禾，你认不认识便宜点的护工？他能出院了，可回家那几层楼，实在抬不上去。”
我把搭在椅背上的卷尺拿下来，量了量客房门框。
“他现在能坐轮椅吗？”
第2章
客房里堆着罗成的钓鱼竿，还有三箱没拆封的旧瓷砖。
那是他准备给任秋芸换厨房剩下的。
我蹲着搬纸箱，右手食指被破砖划开。伤口很细，碰到胶带时才往外渗血，把封口染出一点红。
七年前结婚，这间屋说好留给我做工作间。罗成嫌缝纫机响，后来把我赶到后院小棚，冬天踩机器，脚边得搁一只热水袋。
现在屋里插着他不用的东西，窗户却朝着太阳。
电话那头，钟岳姐姐还在问护工的事。我开了免提，把床垫从墙边放下来。
“医生让回家休养，复查还得去。他肋骨跟腿都伤着，你一个人照顾不了吧？”
“我就剩两天假，婆婆也在住院。小禾，真不是想麻烦你。”
“先把出院医嘱发给我。”
屏幕很快亮起。照片里的字我放大了两遍，负重限制、换药日期都画着圈。
小时候，钟岳家住我家隔壁。我爹走得早，家里换灯泡、修门锁，总能听见他在门外喊一声“让开点”。
后来他跑货运，我开裁缝铺。逢年过节见面，话还没说两句，罗成就会站到我身边问：“聊什么呢？”
可任秋芸回镇上治病，他每天去两趟，从没问过我一句。
我把床单铺平，拽紧床角。
中午给婆婆送饭，她在门口择韭菜，先挑开饭盒。
“今天没肉？”
“鸡在秋芸那儿。”
她掐掉一截黄叶，扔进脚边的盆。
“她肾不好，吃点好的应该。你年轻，少吃一口能怎样？”
“她住院那天，罗成请了两天假。”
“那是人命关天。”
“我上个月发烧三十九度。”
婆婆把饭盒盖上，韭菜叶压在扣子里。
“你不是自己能去医院吗？秋芸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
院外有人叫她打牌。她端着饭盒起身，还不忘嘱咐我，晚上给罗成炖点骨头，他最近忙。
回家时，指头上的创可贴湿透了。
我翻出母亲留下的房屋材料，装进文件袋。袋口封了又开，里面夹着我和罗成的结婚照。
相框背后的支架坏了，照片一直朝墙靠着。
傍晚，钟岳姐姐发来护工电话。我拨过去，问清上门照护和接送的价钱，又联系了带升降尾板的无障碍车。
“地址发给我。”
对方那头传来钥匙响。
我站到院门口，把门槛外那块松动的砖搬走。
第3章
钟岳坐着轮椅到我家时，罗成刚好提着空桶回来。
轮椅卡在门口，护工把脚踏板收起来。我扶住门，先让车上的折叠床搬进去。
“唐禾，你干什么？”
罗成把桶挂上车把，几步跨过来。钟岳裤腿里露着支具，右手还扶着肋侧，没法回头。
“接人休养。”
“谁让你接家里的？”
我朝旁边挪了一步，护工推着轮椅进了院。
“你先让让，轮子压着线了。”
罗成伸手要拦，钟岳抬起手。
“小禾，我去租间平房就行。”
“找过了，近处没有能进轮椅的。”
我把水杯放上床头，吸管弯向床沿。护工检查刹车，教我怎么垫腿，钟岳姐姐在旁边一条条记。
罗成站在客房门口，手里的空桶磕着裤缝。
“外人住进来，你问过我吗？”
“秋芸拿走备用钥匙，你问过我吗？”
“她来拿汤方便！”
“钟岳住这里，去复查也方便。”
隔壁老钱闻声过来，半个身子停在门外。罗成把客房门推回去，门碰到轮椅扶手，发出一声响。
我用脚挡住。
“别碰他的腿。”
他把我拽到院子中间，压低嗓门：“你存心气我是吧？”
“他确实受伤了。”
“受伤的人多了，你都往家里捡？”
“生病的人也多。”
罗成松开手，指节在裤腿上擦了两下。他往门口瞥了一眼，老钱低头点烟，没替他接话。
钟岳姐姐出来递给我一只信封。
“这是这几天吃饭的钱，护工我付。小禾，你别跟我争。”
我收了信封，当着罗成的面放进抽屉。
“房间不收钱，其余照实来。”
罗成脸上动了一下，像是抓到了什么。
“你也知道要分清楚？夫妻过日子，你倒跟外头男人算得明白。”
我伸出手，掌心停在他面前。
“那把秋芸的钥匙拿回来。”
厨房里，定时器响了。那只专为鸡汤买的电子钟，一连叫了好几遍。
罗成转身去关，没答应。
我追到门边：“今晚把钥匙拿回来。客人住着，不能谁都开门进来。”
他拔掉定时器的电池，扔在案板上。
钟岳姐姐赶末班车走后，护工留下帮忙洗漱。我在院里晾床单，罗成倚着门框打电话，声音忽然低下来。
“别哭，我没说不管你。”
风把床单吹开一道缝。他背过身，捂住听筒。
“明早照旧，我给你做参汤。”
我把最后一只夹子扣紧，取下了挂在墙上的菜篮。
第4章
药铺老板拿出山参时，先问我要给谁吃。
我报了钟岳的伤情。他把盒子搁回柜台，推来一张凳子。
“骨折别指着这个长骨头。药还吃着，先问医生，别添乱。”
价格贴在盒底，抵得上我改半个月裤脚。
我拍下盒子，发给钟岳姐姐。她很快回话，复诊时问过医生，没必要用这些，也不能当药喝。
可走出店门，我还是提走了那盒参。
回家后，只按店里交代的少量切片煮了一小罐，更多的收进柜子。我把医生的话告诉钟岳，又把那张用药单压在水杯下面。
他把罐子推开半寸。
“小禾，别花这种钱。”
“这回买都买了，往后听医生的，正常吃饭。”
他没再动那只罐子，拿起了旁边的温水。
下午去医院换药，收费窗口还催着补一笔尾款。钟岳姐姐的转账出了问题，人又在返程的长途车上，电话里急得直问能不能晚点。
我摸到包里的牛皮纸信封。
那是罗成换下工装里的工钱，四千八。过去每月都是我从衣兜取出来，拿去交水电、买米面。
这回他出门前还嘱咐：“钱在老地方，秋芸下次复诊也得备着点。”
我抽出钞票，交进窗口。
钟岳靠在轮椅背上，伸手按住我的包。
“用我手机，我再找人转。”
“先交，后头再还。”
窗口递出单据，下一位病人已经挤到旁边。我收好零钱，把轮椅推离通道。
傍晚，罗成回来掏工装。
信封空着。他抖了两下，床上的零钱落了下来。
“钱呢？”
“给钟岳补医药费了。”
“你拿我的钱给他治病？”
“家用的钱，你一直也拿去给秋芸用。”
“那能一样？”
院子里还晒着钟岳换下来的枕套。罗成抓下来，攥在手里，没找着地方扔。
我把医院的缴费单放上桌。
“这笔他会还。我先垫着。”
“还？哪个男人会让女人拿丈夫的钱养？”
他把枕套砸在椅背上，鼻翼撑起来。厨房的砂锅恰好冒出一圈细泡，参片贴着盖沿浮上来。
“你还给他吃这个？”
罗成掀开锅盖，指着旁边那只昂贵的参盒。
盒子上的红绸带，被热气吹得翻了个面。
第5章
“这参多少钱？”
罗成把盒子摔在案板上，盒盖弹开，参须散到地上。
我关小火，拿抹布擦掉灶边的水。
“你买海参那回，我没问价。”
“秋芸能吃多少？她那是救命！”
“汤救不了肾病。”
这句话出口，他拎起砂锅盖，猛地扣回去。瓷盖撞出一道裂口，护工从客房探出身子，叫我们小点声。
钟岳刚做完换药，躺回床上还没缓过来。
我让护工把门关好，伸手去端锅。
罗成横过胳膊挡住我。
“今天我非得问明白，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从小认识的邻居。他重伤，我照顾几天。”
“你有丈夫！”
“你也有妻子。”
纱窗外有人放慢了脚步，塑料拖鞋在水泥地上擦出响声。罗成扭头，突然一把抓住活动灶台的边沿。
我扑过去关火。
阀门刚拧到底，铁皮灶台就被他掀翻了。
砂锅滚下来，在地上炸开。热汤泼过他的鞋面，红参盒被砸扁在铁架下面。
他甩着脚，骂了一声。液化气罐被软管牵倒，我攥住罐身，把总阀拧死，手背撞在墙角上。
院门一下挤进三个人。
董婶先拉我，老钱把罗成推到水龙头底下，让他脱鞋冲脚。碎瓷躺了一地，汤顺着砖缝流到我脚边。
“都别踩，烫着呢！”
护工把钟岳的轮椅推到门边，又停住。钟岳撑着床沿，脸上没了血色。
“罗成，有话冲我说。”
“你还替她出头？”
罗成光着一只脚站起来，被老钱按回凳子。
董婶拿起扫帚，把大块碎瓷拢开。她扫到鸡汤保温桶旁边，忽然停了手。
“你给前任熬了二十天，人家给邻居煮一回，你就砸灶？”
“婶，这事你不懂。”
“我懂煤气！这罐子漏了，你想把谁一块送走？”
罗成不再接话，伸手抢我的手机。
屏幕上是医院急诊的号码。我侧身避开，把手机递给老钱，让他陪罗成去处理烫伤。
临出门，罗成揪着门帘。
“我回来以前，让他滚。”
我拿簸箕铲起一块锅底，搁进垃圾桶。
“你回来以前，把钥匙拿回来。”
第6章
婆婆赶到时，灶台还横在院子里。
她跨过铁架，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
“为了个野男人，你把成子烫成什么样了！”
董婶从水盆里捞起抹布，直接搭在她手腕上。
“他自己掀的。我们都瞧见了，你手往哪儿打？”
婆婆甩开抹布，朝客房走。我站到门前，门把手硌在后腰。
“人家伤着，别进去吵。”
“还护着！唐禾，你这日子不想过了？”
巷口卖水果的也凑了过来，塑料袋勒在手指上。有人劝我先让钟岳挪出去，说夫妻闹归闹，别让外人占了便宜。
我把坏掉的灶头扶正，问那个劝架的大叔：“秋芸那边，谁去劝？”
他拿脚尖拨了一下地上的螺丝。
“她是病人。”
“钟岳能跑能跳？”
客房的门开着一道缝。轮椅旁边放着尿壶，护工正拉上遮挡帘。
那大叔提起水果袋，转身往门外挪。
婆婆拉过一张凳子，坐在院子正中。
“秋芸眼瞅着就不行了，成子做几顿饭，积点德。你把活生生的男人接家里，能一样？”
“她眼瞅着不行，医生说的，还是你说的？”
“你咒她？”
“我问她现在什么情况。”
婆婆的嘴角抖了两下，低头掸裤子上的水。
罗成扶着墙回来，脚背裹着纱布。他进门先朝客房瞪了一眼，随后把药袋扔上桌。
“大伙散了吧，家丑别往外传。”
我捡起从袋里滚出来的药膏，放回去。
“你刚才掀的时候，没关院门。”
他的下颌绷着，往婆婆身边坐。婆婆把凳子挪近他，摸了摸他脚踝。
“疼不疼？我给你找个垫子。”
她起身绕开钟岳的轮椅，脚下忽然一停。
钟岳扶着门框，朝她点了一下头。
“邱姨，您那天摔的地方，好点没有？”
婆婆手里的坐垫掉了。
罗成抬起脸：“你认识我妈？”
钟岳没接上，先咳了一声，压着肋侧弯下腰。
我走过去扶住轮椅，婆婆却先一步把客房门推开，连声催他进去躺好。
她手指扣着门沿，指甲刮掉一片漆。
第7章
罗成跟到门口，鞋底蹭出一条湿印。
“妈，你什么时候摔的？”
婆婆弯腰捡坐垫，捡了两回，才把它抓到手里。
“就前阵子，没多大事。”
钟岳靠回床上，护工替他把支具的位置摆正。我拉过一把椅子，挡在床前，让罗成坐下说。
他没坐，掏出手机要问人。
“哪个前阵子？”
“你去陪秋芸复查那天。”
婆婆声音压下去，院门外只剩董婶还站着。
那天下雨，婆婆约了罗成陪她去镇医院，后来给我打电话，说自己不去了。我赶一批校服，问要不要我带她，她嫌我车上全是布，不方便。
钟岳从枕边拿出手机，递给我一张事故处理人员的名片。
“我那天送货，正好见她在路边。扶她过积水的时候，后边一辆电动三轮没刹住。”
“你是替她挡的？”
“先别说这个。”
他把手收回去，掌根压着被子，额角冒出一层汗。
婆婆捏着坐垫，朝罗成肩上拍了一下。
“人家都伤着了，你还冲人家喊！让你接我，你电话怎么总占线？”
罗成嘴唇动了动。
“秋芸那天透析，头一回，我不能走。”
“后来呢？”
我问完，院里的水龙头滴下一颗水。
婆婆把坐垫抵在腿上，没再往他身边递。
她那天只擦伤了胳膊，不敢让我们知道，怕我怪她冒雨出门，也怕钟岳家找她要钱。事故由三轮车驾驶人承担相应责任，赔偿还在处理，钟岳一直没催她出面。
我拨通名片上的电话。对方核实身份后，说明需要当事人授权才能讲详细情况，又请婆婆按约定补交证人联系方式。
电话放下，罗成的手还搭在手机上。
“你早说不就行了。”
这句话朝着钟岳去。
我把床头的温水换掉，吸管放回原处。
“早说，他就能住。没说，他就该滚？”
董婶咳了一声，把院里的矮凳拖远了些。
婆婆想上前给钟岳掖被角，手伸到一半，被护工挡住。
“他得休息，探望待会儿再来。”
人退到院里，罗成跟着我进厨房。他拾起地上那只保温桶，放进水槽。
“灶我给你赔。”
我把碎掉的锅盖放到他脚边。
“钥匙呢？”
第8章
第二天，罗成拿回来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粉色小熊，是任秋芸后来配的钥匙套。他拆了半天，没拆下来，连套一起塞给我。
“行了吧？”
我把钥匙放进抽屉，拿出师傅刚送来的新锁芯。
他的手停在桌沿。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家里丢过一回钥匙，我睡不踏实。”
换锁师傅蹲在门口钻孔，铁屑落在旧报纸上。罗成跟过去站了片刻，回来找我要饭。
灶坏着。我把电饭锅里的白粥盛出来，搁上半碟咸菜。
“就这个？”
“你不是说，街口两块钱也能吃？”
他把筷子放下，去翻冰箱。里面有鸡蛋和切好的肉，贴着钟岳姐姐写的便签，交代荤素怎么搭。
护工下午才来，早饭由我做。钟岳坚持按餐给钱，我没有再推。
罗成指着饭盒：“你给他单做，给我咸菜？”
“你要吃，可以自己炒。”
他一只脚还不方便，站在冰箱前半天，最后煎了两个糊蛋。
饭后，我在桌上摊开一张纸。
上面写着家里的事。我接了钟岳，夜里照看、安排护工，由我负责。罗成要继续照顾任秋芸，也由他负责，别再让我洗她的饭盒，别动我备下的食材。
“你要跟我分家？”
“先把事分开。”
“我下工都几点了，哪还有空洗这些？”
我把一只保温桶摆到他面前。桶底结着油，密封圈里还有一小段鸡皮。
从任秋芸回来那天起，他只管提走和提回。里面剩下的残汤，桶盖缝里的油，全留给我处理。
罗成抠了一下密封圈，没抠动。
“多大点事，值得写下来？”
“那你做。”
门口，换锁师傅试了两遍钥匙，问我们谁来签收。
我站起来签字，接过四把新钥匙。自己留一把，给护工一把，另两把收进柜子。
罗成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的呢？”
我给了他一把。他攥住钥匙，朝纸上扫了一眼，终于拿起笔。
晚饭前，任秋芸的电话打来。他接起来，先解释了新锁的事。
我提着一袋废铁出门，听见他在身后问：“你跟谁说我不管你了？”
第9章
第三天，巷口的人开始问钟岳什么时候走。
先是卖馒头的多给我装了一个，又把袋子拽住。
“小禾，听说你拿成子的工钱，养以前那个相好的？”
我松开袋子，馒头留在她手里。
“谁跟你说的？”
“就……大家聊。”
早点摊的收音机吱吱响着。董婶把菜筐往地上一放，替我付了两个馒头的钱，拉我去旁边说话。
任秋芸昨晚在巷子口哭过。
她说罗成被我管得不敢去，说自己只想活着，不敢争什么。又说钟岳住在我家，她倒成了不能上门的外人。
有人问她，钟岳跟我是不是从前就好。
她没点头，只拿纸巾按眼角。
“这些事，我一个病人，哪里敢乱讲。”
回去时，罗成正在给车充电。他脚上的纱布换小了一圈，桶却已经装满。
“你让秋芸来巷口说什么了？”
他蹲着拔插头，半天没站起来。
“她一个人憋得慌，出来走走也不行？”
“能走到这儿，不能把自己的饭盒洗了？”
充电器被他扔上后座。
“人都这样了，你还揪着不放。”
我回屋，把正在喝粥的钟岳叫住，问他愿不愿意让姐姐出面说明情况。
“你不用替我解释。”
他把勺子搁下，手指扣着碗边。
“我住进来，给你惹事了。”
“事在你来以前就有。”
他朝窗外停着的电动车偏了一下脸，又把出院材料递给我。
“姐姐下午过来，你们商量。我也想换地方，别再让你挡着。”
那天傍晚，任秋芸亲自来了。
她穿着浅色外套，袖口露出敷贴。罗成在门外扶着她，先朝屋里喊我。
“小禾，有误会当面讲。都是熟人，别弄得谁下不来台。”
我把针扎进针包，摘下顶针。
院门外来了七八个人，婆婆也端着茶杯到了。
任秋芸攥着一只旧布袋，先给我赔笑。
“我是不是不该来？”
我搬出椅子，让她坐下，又把那张分工的纸放上桌。
“来得正好。往后怎么照顾你，今天一起讲清楚。”
第10章
任秋芸没坐稳，手就从椅背上挪开了。
“唐禾，我没别的意思，你别拿这种东西羞辱我。”
纸角被风吹起来，我拿杯子压住。
“你有病，确实得照顾。成子愿意，我没拦。先说说，一天要做哪些事？”
罗成抢过话：“熬个汤，接送一下，能有多少？”
“那往后接送都由你来，汤也你做。桶带回去洗，食材你下工自己买。”
“本来就是我做！”
我把那只洗净的保温桶放上桌，里面垫着摘下来的旧密封圈。
“往后里外都由你做。”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立刻又咳嗽起来。
任秋芸朝罗成偏了偏身子。
“没事，我自己也能洗。倒是钟岳这样住着，别人会怎么想，你总要顾成子的脸。”
“那你隔天来我家拿汤，顾过我的脸吗？”
“我跟你不一样，我现在……”
她抬起袖口，敷贴露得更多。婆婆放下茶杯，嘴唇张了一下，又抿上。
钟岳姐姐正好进门，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她先到客房跟弟弟说了两句，出来时把袋子放在墙边。
“我弟的照护费，我们出。垫的医疗费明天还，住几天也会讲清楚。你们谁有别的话，冲我来。”
任秋芸把布袋抓紧了。
我没让她继续，只问罗成：“秋芸的儿子呢？”
“人家在外地，有工作。”
“你也有工作。”
“我近，顺手帮一把。”
“顺手帮到每天三小时，已经不轻了。她后面的照护安排，总得跟她家里商量。”
任秋芸忽然站起来，椅脚刮过水泥地。
“你就直说，嫌我累赘。”
门口几个劝和的人跟着起身。有人让我少讲两句，病人受不了刺激。
我拿起她放在桌上的布袋，替她挂回手腕。
“她回去得休息，你们谁送？”
没人伸手。
罗成握住电动车把：“我送！”
我把空桶递给他。
“行。她下次复诊，我也不会再替你跟工头请假。”
他跨上车的腿停住了。
第11章
罗成第一次带任秋芸去透析中心，是我替他请的假。
后来都是我打电话。工头跟我熟，他嫌请假扣钱，还让我帮着说好话。
这回我没打。
早晨五点半，院门就响了。罗成翻身坐起，先摸脚背，再去拿手机。
任秋芸在外头叫他，车已经叫到巷口了。
他穿上衣服，回头问我：“你今天不是没活？”
缝纫机边摞着八件裤子。我把最上面那件抖开，裤脚别针擦过手腕。
“有活。”
“就送一趟，耽误不了你多久。”
我把针脚压直，踩下踏板。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拎着没装汤的保温桶走了。
中午，任秋芸的儿子打电话来。号码是罗成给的，对方先问我家最近怎么回事，话里话外，要我体谅病人。
“你母亲的照护，你准备怎么安排？”
“我在外地，回去一趟不容易。成叔跟我妈几十年交情，帮帮忙不是应该的？”
“你这话跟成叔讲。”
我把电话拿出屋，交给刚到家的罗成。
他只听了一会儿，就把后背转向我。
“你也不能全指望我……我得上工啊。”
电话挂了，保温桶被他放上灶台。他又拎起来，厨房里已经没有原先那张铁皮桌。
新买的灶架还没送到，电磁炉摆在方凳上。
“今天怎么没饭？”
“饭在锅里，菜自己热。”
他揭开电饭锅，里面只有一人份。我刚吃完，碗还搁在水池。
客房里，钟岳姐姐正在削苹果，护工扶着钟岳做医生交代的床上活动。窗户开了一道缝，消毒水味从里头飘出来。
罗成在门口停了一下，朝我招手。
“你去跟秋芸说说，别老叫我接送。她现在听你的话不顺耳，我说又伤人。”
我擦净剪刀，把它插回架子。
“我说就不伤人？”
“你是女人，有些话好讲。”
厨房水池里泡着他的保温桶。上一次熬过鱼汤，三天没洗，盖子掀开有股腥味。
我把桶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他没接，先伸手掐住了鼻子。
第12章
婆婆在院里等了两个钟头，罗成才下工回来。
她膝盖肿了，鞋带松着，药盒攥得变了形。
“成子，明天带我去拍个片。”
罗成刚坐下，手机又响。屏幕上的名字一跳，他下意识按住了手机。
“明天不行，秋芸那边……”
婆婆把药盒砸在他膝盖上。
“又是她！我养你这么大，轮到我就不行？”
我在棚里裁布，剪刀停在粉线旁。
过去婆婆拿药、看病，都是打给我。罗成只要在外面，她就说男人忙，别叫他分心。
这回我没出去。
婆婆在院里骂了半天，嗓子干了，过来掀我的门帘。
“小禾，你明天陪我去，我让他把车留给你。”
“明天有人来试衣服。”
“往后挪挪。”
“人家结婚的日子挪不了。”
她手还握着门帘，罗成在后面叫了一声妈。手机贴在他耳边，另一只手冲她往下压，示意小声点。
婆婆一把夺过手机。
“你自己没儿子？天天叫我儿子跑，我这腿肿成这样都排不上！”
听筒里不知道回了什么。她把手机塞回罗成手里，眼圈红着，却没再朝我说一句。
第二天罗成请假，带她去医院。
下午回来，母子俩谁也没搭理谁。片子放在桌上，医生交代先治疗、少走动，复诊日期写在纸角。
罗成按住额头，问我家里有没有剩菜。
我端来一碗面，收了他递来的空碗。
他吃得很快，半碗下去才放慢筷子。
“唐禾，往后秋芸的事，我少管。”
“少多少？”
“你非得这么问？”
锅里还烧着水。我关了火，把准备好的文件袋放在桌边。
“房子是我婚前的，你知道。家里该分的东西，找人当面讲。离婚的事，你想想。”
他的筷子掉进面汤里。
“就为了熬几锅汤？”
我捞起筷子，放在碗沿。
“你再吃点，面坨了。”
罗成没动。汤面上的油花贴着碗边，一圈圈凝住。
第13章
罗成撕了我拿出来的第一张离婚协议草稿。
纸只裂到一半，就被文件袋的扣子卡住。他扯了几下，索性把袋子摔到地上。
“你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吧？”
我弯腰捡起房屋材料，把裂开的草稿放到一边。
“明天下午，调解室的人有空。”
“离了跟谁？钟岳？”
客房门开了。钟岳拄着助行器，护工跟在他身后，手掌虚扶着他的腰。
“你们的事，别扯我。”
罗成抬脚就往那边走。我把椅子推到中间，椅脚擦出一声刺响。
“你再动手，我就报警。”
他停住，脚背的伤把鞋面顶起一小块。
护工扶钟岳回屋。当天傍晚，钟岳姐姐来看附近一间短租平房，门口平整，卫生间也够大，带着我们去试了轮椅。
她捏着租赁合同，问我要不要再多看一家。
钟岳把钥匙握进掌心。
“这里就行。”
搬走那天，他还不能自行上车。两个人扶着，我在一旁收脚踏板，罗成站在门内，没帮忙，也没再骂。
钟岳姐姐把垫付的钱交回来，医药费一分不少。
我接过钱，放在罗成面前。
“你的工钱在这儿。这回擅自动用，是我欠妥，往后不会再有。”
他把钱推回来。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又没真跟你要。”
我没接，拿杯子压住了钞票。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了调解室。
调解员先听罗成说了很久，又问我是否愿意回家再过过看。
我把左手放到膝上。掀灶那天撞破的手背结着薄痂，袖口一蹭就发痒。
“他砸东西，我不想再住一起。”
罗成在旁边插话：“我那天就是气急了，东西我都赔！”
调解员抬手让他停，问家里还有没有动手的情况，又分别谈了房子和共同财产的处理。
走出门时，天已经黑了。
罗成追上来，手里捏着新的协议草稿。
“你让我想几天。”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
“行。东西先搬走，别再拿我家钥匙进出。”
他站在台阶下，攥紧了裤袋里的钥匙。
第14章
罗成搬到婆婆家，只带走两只行李箱。
锅和保温桶，他原本不想拿。我把它们装进编织袋，放到箱子旁边，桶盖碰在一起，响了好几声。
“这些都给我？”
“你用得上。”
婆婆站在门外，接过袋子时往下一坠，差点没提住。
她那双肿过的脚，穿着宽大的棉拖鞋。罗成赶紧去扶，她把他的手拍开，先问有没有带药。
屋里清空后，我把客房的床挪到窗边。
缝纫机搬进去，插上电，灯一下照亮了针板。冬天总漏风的小棚，终于只剩几捆不用的碎布。
罗成隔了四天又来，坐在门槛外抽烟。
“秋芸让人帮着找房，想搬近一点。”
我把顾客送来的裤子记上名字，抖开裤腿。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她问我，能不能住我妈那儿。去医院近，互相也能照应。”
婆婆那儿只有两间卧室。罗成搬回去，已经把原来的杂物间腾出来了。
他把烟摁在鞋底，抹了把脸。
“你跟她熟，劝劝她。她要真住过来，我妈那脾气……”
我打开缝纫机，针落在折好的裤边上。
他站起来，声音被机器声压住。
“唐禾，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能帮我一回？”
我松开踏板，剪断线头。
“她要住，你自己答应。你不愿意，自己说。”
那天晚上，任秋芸给我打电话。
她没再叫我妹妹，先问离婚的事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你别赌气。成子心好，他放不下我，都是旧交情。”
“那你跟他过。”
电话里响起拖椅子的声音，过了很久，她才接话。
“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没想破坏你们。我身体这样，哪还能伺候男人？”
我把刚剪下的碎布丢进纸篓。
“这话你跟他说。”
她忽然压低声音，问我罗成是不是每月只能挣四五千，没活的时候还没有。
针板上留着一小截白线。我用指甲勾出来，挂断了电话。
第15章
去办离婚登记申请的前一天，罗成带着新灶架来了。
铁架上刷了黑漆，四只脚套着塑料套。他把它立在院里，手掌在横梁上拍了两下。
“比以前那个结实。”
我正在给一位新娘改敬酒服。她躲到里屋换衣服，裙摆上的亮片扫过门框，留下细细的摩擦声。
罗成想往里走，我抬手拦住。
“有人试衣服。”
他停在廊下，把一只新砂锅放到桌上。
“锅也赔你了。过去的事，咱翻篇吧。”
新娘从帘子后面问，腰那里要不要再收一点。我拿着别针进去，蹲下替她捏住侧缝。
罗成还在外头说：“我已经跟秋芸讲了，往后接送让她找儿子。她也答应了。”
我隔着帘子应了一声，继续别针。
新娘扶着我的肩，小声问要不要她改天再来。
“不用，婚期又不能改。”
试完衣服，我送她出门。罗成替她让开，随即把院门拉上。
“你就一点不惦记这些年？”
他把新锅往前推，锅底擦着桌面。
“我妈也说了，以前是她偏心。她现在天天念你，说我煮的面咸，药也记不住。”
我拿出包好的备用钥匙，放到锅盖旁边。
“后天她复诊，别忘了。”
罗成突然一掌按住钥匙。
“你记得这么清楚，还说不过了？”
“纸在你上衣兜里，刚才掉出来了。”
他低头掏兜，摸出那张揉皱的复诊通知。
院门外传来轮椅压过门槛的声音。钟岳姐姐陪他路过，给我送来借走的折叠床配件，见门关着，只隔门叫了一声。
罗成背一下绷直。
我开门接过配件，跟他们说了两句话。钟岳已经能在指导下练习走几步，助行器放在轮椅后面，脚踏板上搭着一条薄毯。
他没有进门，递来一个小纸袋。
“那回给你买的参盒，我姐拿去问过了。没动过的部分，店里按规矩退了些钱。少买这东西。”
我收下袋子，送他们到巷口。
回院时，罗成把砂锅抱进怀里。
“这锅你还要不要？”
我拿起门边的扫帚，扫开铁架掉下来的塑料屑。
“留下吧，赔的。”
第16章
三十多天后，罗成在登记处门口迟到了二十分钟。
他带着一身油烟味，外套袖口湿了一块。身份证夹在手机壳里，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早上我妈要喝粥，锅糊了。”
我把自己的材料递进去，往旁边让出位置。
工作人员核验了证件，又问了一遍，我们是否都自愿，协议内容是否确认。
罗成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
大厅里有孩子在哭，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工作人员没催，抽出两张纸巾，递给旁边抱孩子的女人。
“秋芸儿子回来接她了。”
罗成忽然说。
“嗯。”
“她走前还让我把保温桶拿回去，说以后用不上。”
他把笔帽扣上，又拔开。我的材料平放在窗口，证件照上的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白边。
“唐禾，我以后早起给你做饭。”
工作人员抬起头，问他是否还需要再考虑。
我把材料收拢，放在自己面前，等他回答。
罗成的手移过来，想碰我的袖子。我挪开椅子，椅腿在地上响了一下。
他手停住了。
“签吧。”
笔尖落下时，他写错了一个笔画，按工作人员的要求重新处理。办完手续，证件递到手里，我把它装进带拉链的小袋。
门外阳光刺眼。罗成跟了几步，鞋底踩进花坛边的积水。
“中午回家吃饭吗？”
我把电动车推下坡，挂好头盔。
“不回你那儿。”
他还站在坡上，手机响起来，屏幕上是他母亲的名字。
我骑回巷子，董婶正在门口剥毛豆。她挪开腿边的竹筐，让我把车推进去，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买了鱼，给你留一块。”
“好，我带青菜。”
院里，新灶架已经摆稳，砂锅放在上面。我洗了一把米，添水盖好，拧开火。
钟岳的电话恰好打来。他刚复诊出来，说下周可以减少照护，欠我的那张折叠床，姐姐下午送过来。
“门槛还是高，进来当心。”
“知道。你锅里做的什么？”
“白粥。”
他那头有人催着让开通道，轮子轻轻磕了一声。
“那你先吃，别等凉了。”
我放下手机，把案板上的葱切成小段。锅盖轻轻跳了一下，白汽挨着窗户往上升。
院门又响了。
罗成站在外面，手里提着那只旧保温桶。他朝厨房探了探身子，喉咙动了一下。
“熬给谁的？”
我端起空碗，推开他抵在门沿的手。
“我自己喝。”
门闩咔哒落进了槽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