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那天，口袋里只有十七块八毛钱。
夜市老板娘心软，给了他一张折叠床和一碗热汤。
他蹭网开了尘封三年的老游戏，结果发现——
游戏里炼出来的药，现实里真他妈能治病。
从那天起，这座凛冬小城，开始不一样了。
【第一章】
腊月的风像刀子，从领口钻进去，顺着脊背往下刮。
沈屿站在看守所门口，对着灰白的天空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得很快。
三年。
出来了。
口袋里的出狱补贴是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加上找零，一共十七块八。旁边的接待室还贴着“帮扶热线”四个字，号码已经被人撕掉了一半。
他没有打那个电话。
也没有人来接他。
沈屿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旧布包，包里是三年前进去时穿的那件棉衣、一本磨边的武侠小说、和一双后跟快磨穿的运动鞋，往城里走。
这座城叫清河。
东北小城，常住人口不到三十万，冬天能冻死狗。
他在这里长大，十九岁出事，二十二岁出来。
没有父母，没有住处，没有工作。
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风把脸吹得发麻，脚底的鞋底咯吱咯吱响，像在提醒他——你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你要去哪儿？
夜市在城东。
沈屿也不知道为什么往那边走，可能是因为那边有烟火气，有人，有热的东西。
夜市老板娘姓贺，名字叫贺春兰，四十出头，圆脸，围裙上永远沾着油星子，说话嗓门大，做的酸菜猪肉炖粉条是整条街最香的。
她见过沈屿，三年前他还是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常来她摊子上买煎饼，每次都只买一个，但每次都给她说谢谢。
现在他站在她摊子前，穿着一件破棉衣，手背冻得通红，眼神却没有落魄，就是安静。
“出来了？”贺春兰头也没抬，把一个煎饼往他面前一推。
“嗯。”
“住哪儿？”
沈屿没说话。
贺春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摊子后面的小屋，拖出来一张折叠床。
“库房能凑合，暖气管道在旁边，不冷。先住着，等找到活再说。”
沈屿站着没动。
“愣着干嘛，进去。”贺春兰把煎饼塞他手里，“吃完了帮我搬两箱啤酒，算你今晚的工钱。”
那天晚上，沈屿睡在库房里，听着暖气管道嘎嘎响，吃了三年来第一顿不受监控的饭。
他没什么感想，就是觉得，这个城市没有全部关上门。
库房里有一台旧电脑。
是贺春兰的儿子留下来的——她儿子去南方上大学，这台机器就搁在这儿吃灰。
沈屿睡不着，半夜三点爬起来，把电脑擦了擦，开机。
系统是老版本的，风扇嗡嗡响，桌面壁纸是一只胖橘猫。
他随便点开程序，翻到一个游戏图标。
《洪荒纪》。
他愣了一下。
这游戏他知道，十几年前的老网游，一度很火，后来慢慢没人玩了，服务器也减了又减，现在估计就剩下几百个老玩家撑着。
他三年没碰电脑，手有点生，鼠标点开，账号密码居然还记得——沈屿，密码是他生日加四个零。
登进去。
游戏里的角色还在，三年没登录，角色停在“云台山”地图里，周围是一圈像素化的松树，远处有一座歪歪扭扭的炼丹炉。
他这个号，职业是炼丹师。
那会儿玩这游戏，就喜欢这个职业，因为别的人都去刷怪刷副本，他一个人守着炉子采药炼药，安静。
现在也一样。
他也不打算去凑热闹，就随手控制角色往山里走，采了一把游戏里的“千年雪莲”，往炉子里一塞，按了技能。
游戏界面弹出来一个进度条——
【炼制中……】
【炼制成功！获得：回春丹×1（极品）】
沈屿盯着屏幕，手边突然多了个东西。
他低头看。
一颗药丸，不大，圆润，淡淡的绿色，放在旧电脑的键盘旁边，散着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气味——说是草药味，但比草药好闻，像是山里的雪融化之后、松针被太阳晒透的那种干净气息。
沈屿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伸手捏了捏。
是真实的。
他把它放到鼻子边闻了闻，没有怪味，甚至有一点让人想深呼吸的清爽。
然后他又重新看了一眼游戏界面。
游戏里炼丹师角色的背包，是空的——那颗“回春丹”的图标不见了。
他打开游戏背包看了很久，确认没有任何道具，然后低头再看手里这颗实体药丸。
他把它放到桌上，重新进游戏，采药，炼药。
进度条转完——
键盘旁边又多了一颗。
沈屿在键盘前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外面夜市收摊的声音渐渐安静，贺春兰锁门的脚步声经过库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
他把两颗药丸收进布包，关上电脑，重新躺下来。
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一件事：
游戏里的东西，能变成现实。
【第二章】
第二天，贺春兰的腿疼犯了。
她有老寒腿，每年入冬就发，今年尤其厉害，早上起来下地，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沈屿帮她搬完一箱货，看她扶着腰的样子，低头想了想，从布包里摸出一颗药丸放到她面前。
“吃了试试。”
贺春兰：“……这是啥？”
“药。”
“哪儿来的？”
沈屿顿了一下，“朋友给的，说对腿疼有效果。”
贺春兰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药丸圆润，颜色淡绿，闻起来有股草药清香，不像假的。
她嘴上说“你们年轻人净信这些偏方”，但还是就着水吞了下去。
然后她就去开摊了。
下午两点，贺春兰找到沈屿，表情复杂。
“你那药。”
“怎么了？”
“腿不疼了。”她戳了戳自己的膝盖，神情像是见了鬼，“我老寒腿十几年了，每年这时候走路都费劲，你看。”
她在原地走了两步，又蹲了下去，站起来，没有疼痛。
“你那朋友的药是哪儿买的？”
沈屿：“……暂时买不到。”
贺春兰盯着他，眼睛转了转，没再追问，只是晚上给他做饭的时候，悄悄多盛了一碗。
沈屿回到库房，重新坐到电脑前。
他开始认真研究游戏里的炼药系统。
《洪荒纪》这个游戏的炼丹师职业是出了名的麻烦——采药需要在不同地图找不同材料，炼制有成功率，配方也有高低品阶之分。他的角色等级不高，大部分高阶配方都锁着，能炼的都是些基础丹药。
但就算是基础丹药，现实里能用的也不少。
“回春丹”——游戏里的说明是“恢复气血，轻度治疗外伤”。结合贺春兰的反馈来看，现实里的效果，像是一副疗效极强的中药浓缩剂，对慢性疼痛和损伤有显著效果。
“清神散”——游戏里说“驱散精神混乱，恢复清明”。
“化毒丸”——“解一般毒素，对抗邪气侵体”。
他把能查到的配方整理了一遍，开始系统性地采药——游戏里不同地图的药材有刷新冷却时间，他把几个关键材料的产地全部标注好，每隔几小时刷一轮。
三天之后，他手边积了小半布袋的药丸，各种品类，分开放着。
他开始想第二件事：
怎么把这些东西变成钱。
清河城不大，但有钱人不少。
沈屿三年没回来，但他记得这座城的脉络——有钱人扎堆在城北，那边新开发的楼盘、会所、私人诊所。
他没有去找那些地方。
他先去找了老中医。
城东有一家老字号中药铺，掌柜的姓庄，年纪六十多，在清河行医四十年，是个倔老头，不愿意进医院，就守着这家铺子。
沈屿走进去的时候，庄老头正在给人抓药，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有些药，想请您看看。”
庄老头头也不抬：“什么药？”
沈屿把一颗回春丹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庄老头这才低头瞄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他拿起来，凑到鼻子边闻了很久，然后翻过来看底面，放到嘴唇边轻轻碰了一下，皱眉，又闻了一遍。
“这是什么来路？”
“自制的。”
庄老头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学中医的？”
“不是。”
“那你这东西从哪来的配方？”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面对一道解不开的题，“我做了四十年药，没见过这个配比，但这气味……这分明是雪莲和千年参打底，配了至少七八味药，炮制工艺不一般。”
沈屿：“您觉得有没有价值？”
庄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合作？”
“我出药，您帮我找渠道，分成。”
庄老头研究了那颗药丸整整一个下午，第二天给了沈屿答复。
“我认识一个人，可以把你引荐给她，但你得做好准备——她不好说话。”
沈屿：“谁？”
“楚函。”庄老头停了一下，“楚氏医药的少当家，三十二岁，在城北做私人健康顾问，客户都是这座城最有钱的一批人。”
【第三章】
楚函约他在城北一个茶室见面。
沈屿穿着贺春兰出摊时随手给他找的一件黑色羽绒服，新的，贺春兰说是她儿子不要的。鞋还是那双快磨穿的运动鞋，他用黑色记号笔把磨白的地方涂了涂。
茶室装修很压得住，冬日下午，光线斜斜从高处落下来。
楚函已经到了，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
她大概三十二三岁，白色高领毛衣，头发盘起来，只有一根发丝落在耳边，整个人像是从冷库里取出来的瓷器，坐在那儿不笑不动，眼神平静到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沈屿在她对面坐下来。
楚函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庄老先生说你有一批配方不明但疗效显著的药物，想找渠道合作。”
“是。”
“你是哪里学的？”
“不好说。”
楚函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我的客户群体对药物来源有严格要求，不清楚来源的东西，我没有办法向他们推荐。”
沈屿从口袋里摸出三颗药，分别放到她面前。
“这三颗，功效各不相同。您可以找人检测成分，也可以自己试。如果有疑虑，拿去做毒理报告，我等得起。”
楚函低头看了看那三颗药，没有去碰，“你有案底。”
沈屿顿了一下，“庄老先生说了？”
“我自己查的。”楚函抬起眼睛看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三年，故意伤害。”
“是。”
“能说说原因？”
“不能。”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楚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三颗药推回到他面前，“我不合作。”
沈屿没有动，“您还没试。”
“来路不清，出身有污点，合作风险太高。”楚函语气很平，不是在刁难，就是在陈述事实，“这不是个人成见，是商业判断。”
沈屿把药收回去，站起来，“好。”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您右手腕上的护腕，是腱鞘炎还是陈旧性扭伤？”
楚函手腕顿了一下，“……陈旧性扭伤。”
“疼多久了？”
“三年。”
沈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药，放到她旁边桌子上，“这颗不收钱，试用装。疼的时候吃。”
然后他走了。
三天后，楚函找到贺春兰的夜市，让人问到了沈屿。
她摘掉了护腕。
“你上次给我的那颗药，扭伤三年了，吃完第二天早上起来，活动没有疼痛感。”她顿了一下，“我找人做了成分检测，所有指标正常，无毒无害，部分活性物质是已知草药提取物，但浓度和配比无法复现。”
沈屿：“所以？”
“所以我想重新谈合作条件。”楚函的眼神直接，“你出药，我找渠道，分成。但我需要知道，你的产量能不能稳定。”
“能。”
“多少？”
沈屿算了一下游戏里炼丹的效率，“每周大约三十到五十颗，品类可以调整。”
楚函沉默了一会儿，“好。”
她伸出手。
沈屿握了一下。
她手很凉，像她这个人，但是稳。
【第四章】
钱开始进来。
楚函的客户群体出手不小，第一批药沈屿只给了二十颗，楚函那边三天卖完，打过来的分成让沈屿在贺春兰的库房里坐了很久。
他先买了双新鞋。
然后把库房重新收拾了一下，从旧货市场搬来一张小书桌，电脑也换了个好一点的散热风扇，不再嗡嗡响了。
游戏里，他的角色开始往更深的地图走。
《洪荒纪》这个游戏的地图分十二个区域，他的角色之前只在前三个区域晃荡，高阶材料全在深处。要进深处，需要战斗力——炼丹师不是战斗职业，单刷深层地图很费事，要么找人组队，要么升级到足够高。
他选择升级。
每天白天帮贺春兰搬货、看摊，晚上回来刷游戏。游戏里的等级一点一点往上推，可以采集的药材种类越来越多，炼制配方也一条一条解锁。
有一天夜里，他刷开了一个副本。
副本叫“玄天秘境”，是游戏里的隐藏内容，触发条件是炼丹师角色单独进入一块特定地图、在特定时间采集特定材料——他完全是无意间满足了条件。
副本里的BOSS是一头像素化的白虎，打完掉了一件装备。
沈屿点开装备属性——
【玄天护甲（极品）：体质+200，防御+500，附带被动：受到致命伤害时，自动触发护体气劲，无效化一次攻击（冷却12小时）】
他愣了一下，把装备穿上——
然后感觉到一种很奇特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附着上来，不重，但在，说不清楚，就是一种很轻的、稳的、在的感觉。
他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感觉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疼痛，就是不一样。
他找了根钢尺，试了试。
他没受伤。
钢尺敲在手背上，他感觉到了压力，但皮肤完整，没有痛感。
游戏里穿上的装备，真实附着在了他身上。
这之后，他开始有意识地刷副本。
游戏里的副本不全是战斗，有的是解谜，有的是探索，每一个副本都有特定的掉落机制。
他做的第二个副本叫“药神炉”，纯炼丹流程，掉落了一份高阶配方，解锁了五种新的丹药，包括一颗叫“醒脑珠”的东西——游戏里写着“大幅提升感知与反应速度，持续六小时”。
他试了一颗。
之后的两个小时，他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双眼睛——路过夜市的时候，他能精准分辨出十米外两个人的低声对话；贺春兰数钱算账，她念到哪一个数字，他已经在脑子里算完了后面三步；打游戏，他的反应速度快得有点吓到自己，第一次在单人模式下清掉了一个本来需要组队的副本。
他把“醒脑珠”单独存起来，不打算卖。
有些东西是钱的问题，有些东西不是。
【第五章】
麻烦来了。
麻烦的名字叫白明远。
白明远是清河城的一个二代，他爹是本地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他本人在城北有几家会所，做的是高端养生和私人医疗这块的生意——跟楚函的客户圈子有重叠。
楚函的药开始在圈子里传开，白明远注意到了。
他先找楚函谈，要求独家代理。
楚函拒绝了。
然后他换了个角度，找人查沈屿的背景，查到了案底，直接找上门来。
那天沈屿在夜市帮贺春兰搬货，白明远开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坐在里面的人穿着白色羊绒大衣，戴着一块不知道多少钱的表。
“听说你是刚出来的，在这儿打工？”
沈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给你出个价。”白明远手搭在车窗上，“你这批药的配方，我给二十万，把人和方子一起收了，你拿钱走人，以后这生意跟你没关系。”
沈屿：“不卖。”
“你想清楚，”白明远笑了一下，不是好意的那种笑，“一个有案底的前科人员，做的是来路不明的药物买卖——你知道这事往哪个方向报，能弄出多大动静吗？”
沈屿放下手里的货，直起身来，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威胁，还是恐吓？”
“我说的是现实。”
“那我也说个现实。”沈屿把手插进口袋，“我的药做过毒理检测，所有指标正常。配方是我自己研发的，不违法。来路不明这个说法，要成立需要你给出证据——你有吗？”
白明远脸色沉了一下。
“你在里面待了三年，还挺能说的。”
“谢谢夸奖。”
车里的人沉默了几秒，笑了笑，“行，不着急，慢慢来。”
车窗摇上去，SUV开走了。
贺春兰站在身后，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沈屿重新蹲下来搬货，“就是个找麻烦的。”
白明远没有闲着。
他的第一步棋，是在圈子里散话，说楚函代理的这批药来路有问题，供药方有犯罪记录，让有意向的客户谨慎。
楚函那边来问过沈屿一次。
沈屿给她看了毒理报告，说：“他说的是我的个人情况，不是药的情况。”
楚函沉默了一会儿，“你三年前那件事，你能告诉我是什么情况吗？”
沈屿看着她，“你想知道的是真相，还是一个能说出去的理由？”
楚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真相。”
沈屿停了一会儿，“十九岁，我一个朋友被人逼债，债主是本地的一个放高利贷的，带人来打他，我过去。我动手的时候过了力度，对方骨折。”
他顿了一下，“我朋友当场签了协议，把债还清了，然后翻脸不认人，说他自己不认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打人。对方有钱，我没有，就进去了。”
楚函看着他，“那个朋友现在在哪儿？”
“在城南，开了家小公司。”
“你没有找他算账？”
“三年了，算什么账。”沈屿低下头，“他自己心里有数。”
楚函没再问，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没有撤合作。
【第六章】
白明远的第二步棋更脏。
他找到了市场监管部门的人，要对贺春兰的夜市摊做“例行检查”——说是例行，但检查的力度和频率突然高出了正常的三倍，连续几天，有人拿着文件过来，各种名目，说夜市位置占道，说食品摆放不合规，各种小问题，每次都要写整改材料。
贺春兰不是没见过这种事，但连着好几天，她明显心力交瘁。
沈屿在旁边看着，第四天的时候，拦住了那个过来检查的工作人员。
“第几条条款？”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我们食品摆放不合规，依据的是第几条条款？”
那人翻开文件，找了一会儿，支支吾吾报了个条款号。
沈屿：“那条款今年三月份已经修订了，新规定下，我们的摆放方式在合规范围内。”
那人：“……”
“你们局里的法规更新通知，是四月份下发的，你可以回去查一下。”
那人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最后把文件收了，走了。
贺春兰等他走了，才低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屿：“在里面的时候，图书室就那么几本书，我把市场监管和食品安全那本翻烂了。”
贺春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转身去切菜，肩膀在抖——沈屿后来才意识到，她在笑。
那天晚上，贺春兰给他做了红烧肉，整整一大碗，说是谢他，然后往他碗里夹了三块。
沈屿吃了很多。
三年没吃到这个。
白明远的第三步棋，终于到了明牌。
他让人约了沈屿，说是谈判，地点在城北一个会所的包厢里。
沈屿去之前，把游戏里炼好的两颗“醒脑珠”都吃了。
他到的时候，包厢里有白明远，还有他带的两个人，一个是个子高的，站在门口；另一个坐着，沈屿认出来了——是当年放高利贷那个债主旗下的一个小头目，三年前他就见过。
白明远没有废话，“上次给你二十万你不要，现在价格不变，但不是买方子了。”
沈屿：“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把药交给我们来卖，你拿分成，楚函那边的关系断掉，以后只走我这个渠道。”他停了一下，“这是个好条件。”
“如果我不同意？”
白明远往后靠了靠，“那我就让当年的那点旧事，再翻出来热热。”
沈屿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他认识的人。
“你是在说三年前那件事？”
“你出来之后有没有想过，当年那个债主，他手上有没有你不知道的东西？”白明远说，“录音，视频，当时在场的证人证词——有些东西留着，就是为了用的。”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一个在设计之内的问题，他早就想到过。
“你翻这个，对你有什么好处？”
“让你安分。”
“不，”沈屿说，“你翻这个，把我搞进去，药的来源就断了。你要的是药，不是我进去。所以这是恐吓，不是真的要动。”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
白明远表情变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挺聪明的。”
“但这不是个好谈判结果，”沈屿接着说，“因为你没有给我同意的理由。”
他站起来，“楚函那边的合作不会断。你如果真要动旧事，随便，反正进过一次，不怕进第二次。但在进去之前，你最好想清楚，我能做到的事和你要做的事，哪个代价更大。”
他往门口走，门口那个高个子往中间挪了一步。
沈屿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想起来护甲的被动效果——
受到致命伤害时，自动触发护体气劲，无效化一次攻击。
他往前走，从那人旁边过去，走出了包厢。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第七章】
从会所回来，沈屿在贺春兰的库房坐了很长时间。
他想的不是白明远这件事，他想的是——
那个旧账，到底有没有翻案的可能。
三年前，他动手的原因是事实，他被判刑的理由也是事实，但中间有一块东西一直是空的：他朋友为什么翻脸，债主为什么一定要往死里弄他，这两件事背后的逻辑，他在里面三年，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他开了电脑，不是开游戏，而是开了浏览器。
花了两个小时，把当年的庭审记录、证人名单、判决书复印件全都查了一遍——他出来之前，把能拿到的文件都拿了，压在布包的最底层，三年了没有碰，今晚摊开来看。
判决书上，唯一的关键证人，是当年那个债主的一个手下，说亲眼看见沈屿先动手，造成对方骨折，主观故意明确。
沈屿盯着那个名字。
这个人，他想起来了。
当年在现场，这个人站在最边上，沈屿记得他的位置，记得他当时的表情——那不是一个“亲眼看见”的位置。
他把这件事记下来，压回去，重新开了游戏。
有些东西要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游戏里最近解锁了一个新地图，叫“天剑渊”，里面的副本掉落以武器为主。
沈屿带着角色进去，刷了三个晚上，出了一件武器——
【破军刀（极品）：攻击+800，附带主动技能：每日可释放一次“气劲斩”，对目标造成震慑效果，持续时间30秒内目标行动力大幅削减】
他看着这个属性，思考了一会儿。
这个武器，放到现实世界里，不可能是一把真实的刀——游戏里的武器具现化之后，是以什么形态存在的？
他把装备穿上。
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试了试手，抬起手腕，对着墙壁——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想了想，在游戏里，炼丹师用这把刀的时候，是在操控角色，直接点击技能。现实里，他本人才是那个角色。
那触发的方式应该是——
他想着“释放气劲斩”，同时往前推了一下手。
一道气流，从他手掌位置推了出去，不可见，但力道实实在在，把桌上一摞书推到了地板上，哗啦一声。
他愣了三秒。
然后把那摞书捡起来，重新摞好，坐回椅子上，继续刷副本。
【第八章】
楚函来找他。
她来的时候，沈屿在库房里。
她站在库房门口，看了一眼这个地方——折叠床，旧书桌，一台电脑，窗台上摆着一排小玻璃瓶，每个瓶子里放着几颗颜色不同的药丸。
“你住在这儿？”
“暂时。”
楚函走进来，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白明远最近在联合城北几家会所，想做一个高端健康联盟，我猜他想把你的药纳进去，对外打成他们开发的产品。”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应对？”
沈屿想了想，“注册公司。”
楚函看了他一眼。
“药物研发公司，我自己的，以后这批药以公司名义出，配方申请专利。白明远要用，就按正规渠道谈，不是我配合他，是他来买授权。”
楚函沉默了一下，“你有钱注册公司吗？”
“差不多了。”
“你需要合伙人吗？”
这次沈屿停了比较久，“你想入股？”
“我想。”楚函没有绕弯子，“我有渠道、有客户资源、有行业背景——加上你的产品，这件事可以做得比你现在想象的大得多。”
沈屿看着她，“你不怕我那个案底？”
“我查过了，”楚函说，“故意伤害罪，单一案件，无前科，出狱后无违规记录。法律意义上，这不妨碍商业合作。”
她顿了一下，“况且，”她的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你是个聪明的人，我不介意跟聪明的人合作。”
沈屿：“条件？”
“五五分，你出产品和配方，我出资金和渠道，重大决策双方共同商议，不设控制方。”
他想了一会儿，“好。”
公司在腊月底注册下来，名字是楚函起的，叫“溯源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城东，离夜市不远。
楚函出了注册资金，沈屿提供了三个核心配方作为技术入股，双方签了合同，各持百分之五十。
贺春兰听说这件事，连夜做了一大桌菜，把庄老头也叫过来，算是庆祝。
庄老头喝了两杯，拍了拍沈屿的肩膀，说了一句，“孩子，出息了。”
沈屿低头吃菜，没说话。
贺春兰往他碗里夹了块肉，说，“以后公司开大了，把我那摊子收购了，让老娘去你那儿当个顾问。”
满桌子人笑起来。
【第九章】
过完年，白明远出手了。
他联合了另外两家公司，对溯源堂发起了专利质疑——说沈屿申请的配方专利与某境外药企已有的专利构成相似，要求暂停专利审查，同时向市场监管部门举报产品安全问题。
这一套打下来，溯源堂的业务被迫暂停，楚函那边的客户资源陷入观望状态，合作方也开始迟疑。
沈屿把这件事处理完花了三个月。
他找了知识产权律师，一条一条对比专利内容，对方所谓的“相似专利”是一个十二年前的过期专利，且覆盖范围与溯源堂的配方有本质区别——这一点，律师出具了书面意见，向专利局提交了答辩。
市场监管那边，沈屿带着完整的毒理检测报告、生产记录和合规资质文件，配合了三轮调查，每一轮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
三个月里，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白天处理公司事务，晚上回来刷游戏，药的产量一直在维持。
他没有对外说一句抱怨，也没有对白明远有任何公开表态。
楚函有一次问他，“你不烦吗？”
沈屿想了想，“烦，但烦没用。”
楚函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翻文件，翻到一半，停了一下，“我小时候，我父亲生意遇到麻烦，有个合作伙伴突然撤资，当时差点把我们家弄垮。后来我父亲花了两年时间把局面稳住了，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对方觉得你快撑不住的时候，就是你最后一步棋真正发力的时候。”
她说完，重新低头看文件。
沈屿在旁边没说话，安静了一会儿，“他后来怎么样了？”
“两年后，把当时撤资那个合作伙伴的公司收购了。”楚函翻了一页，“你的答辩材料第三页有个数据引用，时间标注错了，改一下。”
沈屿低头去看材料，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月的周期走完，专利质疑被驳回，市场监管那边的调查结论是“产品合规，无问题”。
白明远用来发起质疑的那两家公司，其中一家因为业务数据造假，被另一个部门查了，白明远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核查范围里。
这不是沈屿动的手——他确实没有。
是当初白明远施压时，楚函悄悄让人整理了对方公司的公开资料，发现了问题，以匿名举报的方式递了上去，然后等了三个月。
她跟沈屿说这件事的时候，就是那一句，“对方觉得你快撑不住的时候。”
沈屿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就说了一句，“谢谢。”
楚函没看他，“商业利益，不用谢。”
沈屿：“嗯。”
然后过了两秒，他又说了一次，“谢谢。”
楚函停了一下，“……说了不用谢。”
【第十章】
事情开始往好的方向滚。
溯源堂的专利确认下来，白明远那边的动作停了，楚函开始正式推动渠道扩张，第一批签约客户从清河扩展到了省内三个城市。
游戏里，沈屿的角色已经推进到了第九块地图，炼丹配方解锁了七十多种，能具现化的东西越来越多——不仅是药，还有各种辅助性的道具和装备属性，他身上现在穿着护甲、戴着一枚保命的戒指（游戏里写着“遇致命危机时传送至安全地点”，他试了一下，发现这个位移功能是真实的），手上还有控场能力。
他把这些东西的用途和限制一条条记下来，像整理货架一样有序。
有一天，庄老头来找他，带了个病人。
是庄老头的一个老患者，七十多岁，肺部有多年的陈旧性病灶，西医和中医都看过了，能维持，但无法根治，庄老头自己也没有办法。
沈屿那时候已经解锁了一个叫“涤肺散”的配方，游戏里写的是“清涤肺腑，化解陈年积郁之气，恢复脏腑本源”。
他从没在人身上用过这个药。
他想了很久。
庄老头说，“你有把握吗？”
沈屿说，“这药我没用过。我知道它的成分，知道它没有毒性，但效果我没有在人身上验证过。”
他停了一下，“如果您相信我，可以试，但要告知病人本人，让他自己决定。”
病人本人是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师傅，听完沈屿说的，沉默了很长时间，说了一句，“我还能活几年，大夫说了，治和不治差不了多少，就试吧。”
沈屿连着三天，配了三颗涤肺散，让老师傅按时服用。
第五天，老师傅来了，说睡眠变好了，呼吸顺畅了，胸口那块多年的憋闷感轻了很多。
三周后，他去医院做了复查，结论是陈旧性病灶有实质性改善，主治医生看着片子沉默了很长时间，问他最近在用什么药。
这件事在圈子里传开了。
贺春兰有一天在库房门口站了很久，等沈屿从游戏里抬起头。
“我问你个事。”
沈屿：“什么？”
“你那个药，到底是哪儿来的？”
沈屿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游戏里炼出来的。”
贺春兰沉默了五秒，“……”
“就这台电脑，这个游戏，炼出来丹药，桌上就多了颗药。”
贺春兰看了看电脑，看了看他，“你没发烧吧？”
“没有，”沈屿说，“你腿上的老寒腿好了三年了吧？”
贺春兰张了张嘴，闭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那你可真行。”
沈屿：“嗯。”
“以后少熬夜，”她转身要走，停了一下，“你那游戏，有没有什么能让人长命百岁的药？我问问。”
沈屿低头翻了翻配方列表，“有个延年益寿的，配方还没解锁，等我升级。”
贺春兰往里瞪了他一眼，“那快点升。”
然后她走了，把库房的门带上了。
沈屿重新看向屏幕，窗外是清河的冬夜，暖气管道嘎嘎响，不响的时候能听见夜市收尾的声音，炸串的油香从门缝里钻进来。
他在游戏里的角色，站在第九块地图的一座高山顶上，往下看是像素化的层叠山峦，远处还有更深的地图等着他去走。
他重新拿起鼠标。
再后来。
溯源堂从一个清河小城的小公司，用了两年半的时间，做到了省内中高端健康市场的头部，客户扩展到了全国十二个城市，楚函负责商业端，沈屿负责产品端，两个人一直是五五分成，从来没有因为利益出现过分歧。
白明远后来因为公司违规问题，业务被压缩了一大半，在清河的会所卖掉了两家，本人出了趟境，再回来的时候，安静了很多。
那个当年的案子，沈屿找了律师把整个卷宗重新梳理了一遍，找到了当时关键证人证词的漏洞，申请了复查。结论用了将近一年才下来，最终认定当年的量刑有适用不当，做了纠错记录，沈屿的档案里多了一条改正记录。
不是无罪，他当时确实动手了，骨折是事实。
但是量刑适当了，记录里多了完整的背景还原。
他拿到那份文件的时候，在庄老头的药铺里，庄老头给他倒了杯茶，没说话。
沈屿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有点烫。
他没皱眉，就是喝完，把杯子放回去，说了句，“好喝。”
庄老头：“你这孩子，真的想哭的时候非得撑着。”
沈屿：“……没有。”
庄老头不说话了，重新去抓药。
那个当年卖了他的朋友，有一天来找他。
是在夜市，贺春兰的摊子还在，沈屿偶尔过来帮忙，那人就站在摊子对面，穿着一件略显局促的夹克，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沈屿没有先开口。
那人说，“我知道你查了旧案。”
“嗯。”
“那时候是我不对，”他低着头，声音很低，“你帮了我，然后我……我那时候很怕，他们威胁我说如果我为你作证，当初的债还会翻出来。”
沈屿听着，没打断他。
“我后来一直想着这件事，一直觉得，”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块，“对不起。”
沈屿看着他，安静了很长时间。
“行了。”他说。
“就这样？”
“就这样。”他往贺春兰的摊子方向走，“吃饭没？”
那人愣了一下，“……没有。”
“坐下，贺姐做的酸菜炖粉条，好吃。”
贺春兰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往锅里多加了一把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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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函有一次加班到很晚，沈屿开车送她，车停在她楼下，两个人在车里没动，外面下着小雪。
楚函说，“我跟你合作这两年，从来没弄明白一件事。”
沈屿：“什么？”
“你的药，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跟你说是在游戏里炼的，真的，你信吗？”
楚函看了他很长时间。
“……”
“你不信。”
“我在想，”楚函说，“如果这是真的，那它意味着什么。”
她停了一下，“你一个人扛着这件事，三年前出来的时候，口袋里是不是连一百块都不到？”
“十七块八。”
楚函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就靠着一台旧电脑，在贺姐的库房，把这么大一盘棋走出来了。”
沈屿：“是运气。”
“不是运气，”楚函说，“是你。”
外面小雪在下，车窗上起了薄薄的雾，两个人各看向前方，什么都没说，但那种安静是特别舒服的那种，不需要填满。
过了很久，楚函说，“我先上去了。”
“嗯。”
她开了车门，下去，然后停了一下，回头，“下周我们有个新客户谈判，你准备一下。”
“好。”
她关上车门，往楼里走，到门口，不知道是不是沈屿的错觉，她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一点点。
他等她进楼了，才把车开走。
有一天，贺春兰来问他，“溯源堂，名字谁起的？”
“楚函。”
贺春兰点点头，“好名字。”
她想了一下，又说，“你俩什么时候的事？”
沈屿：“……没什么事。”
贺春兰翻了个白眼，“行，没什么事，那人家每次给你发消息，你看手机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快。”
沈屿低头吃饭，没说话。
贺春兰看着他，笑了一声，没再说，往他碗里夹了块肉。
窗外清河的冬天，今年好像没那么冷了。
游戏里，沈屿的角色已经到了第十一块地图，倒数第二块，再往前走，就是这个游戏里最深的地方。
他不着急。
有的路，慢慢走，才走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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