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家让我净身出户那天，我递上了三本账。
他们不知道，我在这个家当了三年会计。
但他们更不知道的是，我从进门第一天起就拒做假账。
六年的偷税、回扣、挪用货款，每一笔我都记着。
他们以为我高攀了他们家，其实是我在替他们兜底。
他们以为离了我这家照转。
其实我走之后，这家连下个月的税都补不上。
01
“你嫁到我们家三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还好意思分房子？”
王翠花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盘着俩核桃，脖子上那串金链子晃得人眼晕。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份文件，好像多看我一眼都嫌费劲。
客厅里坐了五个人。我公公陈大强靠窗坐着，烟灰缸搁在膝盖上，烟抽到一半，没弹灰。
陈浩坐他妈旁边，低头划手机，拇指一下一下往上推。
陈莉和她老公坐在餐桌那边，陈莉磕着瓜子，壳子直接扔地上，
她老公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外放声音没关。
茶几上那份文件封面印着四个字：离婚协议。
我没翻。不用翻也知道里面写什么。
房子是公婆的名字，跟我没关系。餐馆是公婆的产业，跟我没关系。存款在陈浩名下，跟我没关系。
协议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我走人，什么都别带走。
“嫂子，别怪我们说话直。”陈莉把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指甲在茶几上刮了一下，“你嫁过来这三年，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没让你交过一分钱伙食费。现在离婚，总不能让你倒赚一笔吧？”
我看了陈浩一眼。他还在划手机。
“陈浩，你什么意思？”
他抬了下眼皮，“我妈说得对。房子是我爸妈的，餐馆也是我爸妈的。咱俩结婚这几年也没攒下什么钱。你就签了吧，省得闹。”
“你也是这个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他终于把手机放下了，“签了对大家都好。”
我把协议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你们让我净身出户。”
“也不是净身。”王翠花假惺惺地补了一句，核桃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嫁过来的时候带的那几件衣服，你拿走。你那双鞋，我让人给你擦干净了。”
她笑了一声。
陈莉也跟着笑，瓜子壳喷到茶几上。
“三年了。”我把协议放下，“我在你们家干了三年。餐馆的账谁做的？每个月月底对账对到半夜的是谁？税务局来查的时候谁给你们递的材料？”
王翠花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你这是在跟我要工资？”
“我没跟你要工资。我在问你，我干了三年，你们拿我当什么？”
“当儿媳妇啊。”她把核桃往茶几上一拍，声音拔尖，“儿媳妇给家里干点活怎么了？你还委屈上了？我当年嫁到陈家，伺候公婆、下地干活、拉扯三个孩子，我抱怨过一句没有？”
陈大强终于把烟掐了。
“行了，别吵了。协议签了就完了。你嫁过来的时候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现在走也不亏。”
“爸，您这话说的。”我看着他，“我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什么，您心里没数？”
他别过脸去。
我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三个A4文件夹。
往茶几上一放，压在离婚协议上面。
“签之前，我给你们看几样东西。”
王翠花盯着文件夹。“这什么？”
“第一本，餐馆六年的真实流水账。第二本，供应商合同和回扣记录。第三本，税务局申报表和实际营收的对比。”
陈大强的烟掉在裤子上。他手忙脚乱地拍了两下。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您翻开看看就知道了。”
02
我嫁到陈家第一天，陈大强就把一摞账本扔给我。
那天婚礼刚办完，亲戚还没走干净。
我穿着敬酒服坐在新房里，陈大强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三个硬壳文件夹，往梳妆台上一搁。
“听陈浩说你在会计事务所干过？”
“嗯，干了两年。”
“那正好。家里餐馆的账你管起来。请个会计一个月得五千块呢，自己人省了。”
我看了眼陈浩。他坐在床上数红包，头都没抬。
“爸让你管你就管呗。你不是学这个的吗？”
第二天我就开始干活了。陈家开了两家餐馆，老店在城南做家常菜，新店在城东做海鲜。
生意不错，每个月流水加起来大几十万。
我接手第一个月就发现了问题。陈大强让我把进货成本压到最低，营收往少了报。意思很明白：做假账。
“爸，这个我做不了。”
他正在后厨尝汤，勺子往锅里一扔。“你说什么？”
“假账我不碰。真账我可以做，每一笔收支如实记。但报税的时候虚报成本、隐瞒收入，这是违法的。我学这个的，不能干这种事。”
陈大强盯着我看了半天。王翠花在旁边听见了，围裙一解甩在台面上。“你什么意思？让你帮家里做点事就推三阻四？”
“妈，不是不帮。真账我做，每个月给您对得清清楚楚。但假账我不做。”
陈大强骂了一句“死脑筋”，摔门出去了。那天晚上陈浩跟我吵了一架，说他爸气得晚饭都没吃。
“你爸让我做违法的事，我不做。他要是不高兴，可以把我辞了，另请高明。”
陈浩摔了枕头，去客厅睡了。
但第二天陈大强没再提这事。他找了外面一个老会计，姓周，退休了在家没事干，专门帮人做假账。
周会计每个月来一趟，在餐馆后厨的小办公室里待半天，把假账做完就走。
我不碰那本假账。
但我是店里唯一管真账的人。
所有原始凭证从收银台到后厨到供应商，都要过我手。进货单、收据、发票、银行回单，每一张我都按日期归档。
王翠花每天从收银台拿现金，当我面拿。
抽屉一拉，点几张塞兜里。
“妈，您今天拿了多少？我得记账。”
“记什么记？我拿自己店里的钱还要跟你报备？”
“店里的真账要对得上，少了钱我得有出处。”
她气得摔了抽屉，但照拿不误。我照记不误。
三年，她拿了七百多笔。
每一笔都有监控截图，时间、金额、画面，清清楚楚。
陈大强跟供应商之间的回扣，我也是从进货单上看出来的。
他让供应商报低价，差价走他自己的私人卡。
这事王翠花不知道，陈浩不知道，全家只有他和供应商知道。
但我是做账的。
进货单上的单价跟市场价差那么多，我又不瞎。
有一次刘老板来送货，陈大强在后门跟他抽烟。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一句，“老规矩，打我那张卡上。”
刘老板笑了一声，“放心，陈哥，都记着呢。”
我没声张。第二天给刘老板打了个电话，问他要了一份报价单。
他发过来，我存了。
陈浩负责采购设备。
一台厨房设备他报价两万，实际一万二买回来的。
剩下八千进了谁的兜，不用我说。
发票和合同我都留了复印件。
陈莉在城东店当店长，账面工资五千。
她跟她老公在外面还开了一家小店，货从我们家的供应商手里拿，钱走我们家的账户，三个月后才结。
供应商那边的人跟我抱怨过，“你姐那店又拖了三个月了，货款什么时候结？”我说我回去问问。
问了一次，陈莉说，“急什么，又不是不还。”
从那以后她绕着我走。
我全都记下来了。
我学会计第一天，老师就讲了一句话：账是账，人情是人情。
账做错了，早晚有人来查。我不过是在别人来查之前，把底子留好。
三年里，陈大强提过三次让我接手假账。
三次我都拒了。
第三次他拍了桌子：“你到底是不是陈家的媳妇？”
“我是陈家的媳妇，但我首先是个会计。违法的事我不干。您要是觉得我不合适，我明天就可以走。”
他没让我走。因为真账那摊子事没人接得住。
税务局来查的时候，是谁把真账理得清清楚楚、让查的人挑不出毛病？是我。是谁把进货单和银行流水对得分毫不差？也是我。
他一边骂我死脑筋，一边离不开我。
03
新婚第二个月，我就知道陈浩在外面有人了。
不是什么蛛丝马迹。是他手机弹出来的酒店确认短信。
【您预订的XX酒店大床房已确认。】
他跟我说的是去城东店盯装修。
我没声张。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了他手机。
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但外卖软件没删。
收货地址里多了一个陌生小区，备注名写着“小曼”。
美团订单里有一束花，收货人写的“曼曼”，留言栏写着“宝贝生日快乐”。
我拍了照。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第二天我去了城东店。新店刚装修完，正在招服务员。
我翻了一下应聘登记表，找到了一个叫张小曼的，二十二岁，入职时间两个月前。
我把那张登记表复印了一份。
从那天起，我开始系统地记录这家人的一切。
陈浩和小曼的事我没吵也没闹。
吵没用，闹也没用。
我要的是在关键时候能拿出来用的东西。
我把所有记录分门别类存好。
电子档在加密U盘里，纸质的复印一份锁在我妈家柜子里，还有一份上传到网盘，设了双重密码。
三年里，我记了这些东西：
陈大强吃回扣。六年的进货单和供应商底单对比，差额四十多万。
王翠花挪用现金。七百多笔监控截图，一笔一笔标好日期和金额。
陈浩虚报采购价。设备报价单和实际发票对比，差额八万多。
陈莉挪用货款。供应商催款记录和她那家小店的进货账，三年二十万。
陈大强做假账偷税。周会计做的假账和我做的真账对比，六年累计少报营收三百多万。
这些材料我攒了三年。不是没想过早点拿出来。
但拿出来又怎样？离婚？我那时候手里没钱没工作，离了婚连租房都困难。
我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时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陈浩和小曼的事被王翠花知道了。她知道的渠道很特别：小曼怀孕了。
陈浩带小曼去医院做产检，被邻居撞见了，邻居告诉了王翠花。
那天晚上一家人开了个会，没叫我。我在客厅哄婆婆的狗。
第二天，陈浩就跟我说要离婚。
“我妈说了，小曼怀的是儿子。你三年没生出个东西来，不能占着窝不下蛋。”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我给他做了三年饭，洗了三年衣服，替他擦了三年屁股。
“行。”我说，“离。”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签协议之前，”我说，“我有些东西要给各位看看。”
04
签协议前一天，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吴，四十多岁，专做婚姻财产分割。
我把三本材料的目录给他看了，没给原件。他翻了翻目录，推了推眼镜。
“你这些材料，来源合法吗？”
“合法。我是餐馆的财务人员，所有原始凭证、监控记录、合同发票，都在我的工作范围内。我没偷没抢没私自拷贝别人隐私。”
“假账那部分呢？”
“假账不是我做的。陈大强请了外面的会计做假账，我只做真账。但我有真账和假账的对比，能证明偷税金额。”
吴律师点了点头。“你想起诉离婚？”
“对。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另外，这些材料我打算提交给税务局和公安局经侦大队。”
“你想好了？一旦提交，你婆家可能要坐牢。”
“我想好了。”
“你跟婆家谈过条件吗？比如给钱就不举报？”
“没有。我不谈条件。该我拿的，法院判。该他们承担的，法律定。这两件事分开走。”
吴律师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一般当事人到这个地步，都想着怎么多要钱。”
“我要钱，但我不要脏钱。拿举报当筹码换来的钱，花着不踏实。”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给税务局打了个电话，匿名咨询了举报流程。
接线员告诉我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账目对比、原始凭证、银行流水、相关合同。
这些我都有。
我又去了公安局经侦大队的接待窗口，问了一下职务侵占和偷税漏税的立案标准。
值班民警给了我一份宣传册，上面写得很清楚。我对照自己的材料核了一遍，够了。
当天晚上回到家，陈浩在客厅等我。
“你想好了没有？协议签不签？”
“签。但不是你们那份。”
“你什么意思？”
“我重新拟一份。婚后共同财产依法分割，我该拿多少拿多少。”
“你们要是不同意，法院见。”
“另外，你爸偷税的事、你虚报采购价的事、你姐挪用货款的事，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这些材料我会提交给税务局和经侦大队。”
陈浩的脸瞬间煞白。
“你疯了？你要把我们家往死里整？”
“我没整你们。你们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我嫁到你们家三年，没做过一件违法的事，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你们做的那些事，我提醒过，没人听。现在法律来提醒你们了。”
陈浩站起来，指着我鼻子。“苏念，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
05
签协议那天在陈家客厅。
我把三本文件夹往茶几上一放。“第一本，餐馆六年的真实流水账。第二本，供应商合同和回扣记录。第三本，税务局申报表和实际营收的对比。”
王翠花盯着文件夹。“这什么？”
“您翻开看看就知道了。”
她翻开第一本。
第一页是餐馆去年全年的实际营收和报税营收的对比表。
实际营收六百八十万，报税营收三百二十万，差了三百六十万。
“这什么？”
“您自己让我做的账。每一笔现金收入您从收银台拿走，我都记着。您每天拿多少，什么时间拿的，我都标了日期。”
她翻到第三页。监控截图。
时间戳显示某年某月某日晚上八点十七分。画面里王翠花拉开收银台抽屉，点了一沓现金塞进围裙口袋。
截图下面附了一行字：当日现金收入四千二百元，入账一千二百元，差额三千元。
“你……你监控我？”她的声音有些抖。
“监控是店里装的。您自己让装的，说防小偷。”
她啪地把文件夹合上了。
“陈大强！你看看你儿媳妇干的好事！”
她破口大骂。
陈大强没接话。
他把文件夹拿过去，自己翻开看。
一页一页翻，越翻越慢。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手指按在一行数字上。
“这个数你哪来的？”
“您从刘老板那里进货，单价报的是八块五。刘老板给我发的底单上写的是六块二。差了两块三。六年下来四十多万。这笔钱没入过公账，走的是您那张尾号7743的卡。”
陈大强的手指头僵在纸面上。
“刘老板给你的？”
“刘老板不给我，您以为我算得出来？”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王翠花在旁边急了，“什么尾号7743？你哪来的卡？”
陈大强没理她。
“爸，”我把第二本文件夹推过去，“这还没完。第二本，您自己看。”
06
陈大强翻开第二本文件夹。
这一本比第一本厚，里面是供应商合同和回扣记录。
汇总表按年份排，每一行是一个供应商，后面跟着合作年限、年进货额、回扣比例、回扣总额。最后一行合计：四十万七千元。
“这个数字怎么算出来的，我给您解释一下。”我指着表头，“您跟刘老板合作六年，每次进货抽两个点。他给我发了出货底单，上面有实际单价和开票价。差额乘以进货量，就是您拿的回扣。其他几家我拿不到底单，但按刘老板这个比例估的。上下差不了多少。”
陈大强把文件夹合上了。他的手在抖，文件夹的边角磕在茶几上，哒哒响。
“你想怎么样？”
“等会儿再说。先看完第三本。”
第三本最薄，只有十几页。但最要命。
第一页是税务局的申报表。
去年全年报税营收三百二十万。
第二页是我做的真账，六百八十万。
第三页是两者的差异分析，每一笔差额我都注明了来源和去向。
“这些材料，我已经咨询过税务局了。补税加罚款，少说这个数。”
我比了个手势。
王翠花看不懂，但她看懂了陈大强的脸色。
她嫁给他三十年，没见过他脸白成那样。
“还有一件事。”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段录音。
陈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妈说了，小曼怀的是儿子。你三年没生出个东西来，不能占着窝不下蛋。”
客厅里没人说话。陈莉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她老公把短视频关了。
“就凭这句话，我起诉离婚的话，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金额多少不好说，但肯定比你们主动给的要多。”
我把手机收起来。
“协议我签。但不是你们那一份。我重新拟一份。”
“另外，这三本材料，我会提交给税务局和公安局经侦大队。”
“陈大强偷税漏税，王翠花挪用资金，陈浩虚报采购价职务侵占，陈莉挪用货款。每一笔都有证据。”
王翠花终于缓过劲来了。
“你疯了！你要把一家人送进监狱？”
“我没送谁进监狱。法律送谁进监狱，那是法律的事。我只做了一件事：把账记清楚。”
陈莉从餐桌那边站起来。“苏念你别太过分！”
“陈莉，你那家小店的账我也有。你从供应商那里挪的货款，三年下来差不多二十万。你要是不想让你老公知道，就坐下。”
陈莉看了她老公一眼。
“三天。”我把三个文件夹收起来，摞在一起，
“三天之内，我重新拟一份离婚协议，婚后共同财产依法分割。你们签了，我们好聚好散。不签，法院见。至于税务局和经侦那边，不管你们签不签，我都会提交。”
07
三天后，陈浩打电话来说同意签协议。
但协议内容要改：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餐馆股份我拿百分之二十。
这比我预期的多。
吴律师说，他们怕了。
签协议那天在律师事务所。
我请了吴律师，他们请了一个姓赵的。
赵律师翻了翻协议，没说什么，让陈浩签了字。
王翠花坐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大强没来。
签完字出来，陈莉在后面骂了一句，“白眼狼。”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陈莉，你那家小店的账，我还没提交。你要是再骂一句，我明天就交。”
她脸白了，闭嘴了。
离婚手续办完的当天下午，我把三本材料的复印件分别寄给了税务局稽查局和公安局经侦大队。
快递单号我都留着。
一个月后，税务局对陈家两家餐馆立案调查。
两个月后，经侦大队对陈大强、王翠花、陈浩、陈莉分别立案。
涉嫌罪名包括偷税漏税、职务侵占、挪用资金。
陈大强被带走那天，王翠花在楼下哭天抢地。
邻居围了一圈。有人问怎么回事，她说：“被我那个前儿媳妇害的！”
旁边一个阿姨问：“你前儿媳妇怎么害你了？”
“她把我们家的账本全交给税务局了！”
那个阿姨哦了一声。
“你们家账本有问题？”
王翠花张了张嘴，没说话。
后来我听我妈说，陈家那两家餐馆被罚了八十多万，补税加罚款。
陈大强因为偷税数额巨大，判了三年，缓刑四年。
王翠花因为挪用资金数额较大，判了一年半，缓刑两年。
陈浩因为职务侵占，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陈莉因为挪用货款，判了一年，缓刑一年半。
一家四口，全背了案底。
08
陈浩来找过我一次。在我公司楼下等着，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苏念，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你把材料撤回来行不行？我爸身体不好，判了缓刑，天天在家骂人。我妈也是。我姐那边她老公要跟她离婚。”
“撤不回来了。案子已经判了。”
“那你能不能去税务局说说情？”
“陈浩，你听我说。”我把水果推回给他，“你爸偷税，是你爸自己做的。你妈挪用资金，是你妈自己拿的。你虚报采购价，是你自己签的字。我没逼你们做任何一件事。你们要是没做那些事，我的账本再清楚也没用。”
他站了一会儿，拎着水果走了。
王翠花也来找过我。那天周末我在家洗床单，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小苏啊，最近忙不忙？”
“有事说事。”
“餐馆被罚了款，生意做不下去了。你爸身体也不太好。你看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去税务局说说，就说那些账是你记错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王姨。您让我去跟税务局说我做假证？”
她嘴唇动了动。
“您儿子判了缓刑，您孙子还小。您要是想让我再犯个伪证罪进去陪您儿子，您直说。”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您回去吧。账本我不会改。法院判了就是判了。”
她听了之后白了我一眼，拿着牛奶就走了。
09
现在我在城南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阳台朝南。
房租两千二，工资八千。
新公司在城西，做财务咨询。
老板姓周，四十来岁，以前也是会计出身。
面试那天他翻了我的简历，问了一句，“你在陈家干了三年，为什么离职？”
“账做完了，该走了。”
他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下周一。”
公司不大，连老板带员工一共六个人。
我负责三家小餐馆的代理记账。工资八千，不高，但正经交社保、有双休。
刘老板介绍的客户，第一单就谈成了。
刘老板就是陈家那个供应商。他听说我把陈家举报了，没生气，反而给我介绍客户。“你这个人做事有底线。跟你合作放心。”
上周末刘老板请吃饭，桌上坐了七八个做餐饮的老板。
有个老板问我，“陈家那边的事，真是你举报的？”
我放下筷子。
“陈家的账，每一笔都是他们自己做的。举报不举报，法律都在那里。我只是把真账记清楚了。”
那个老板笑了笑，没再问。
散场的时候刘老板拍着我肩膀说，“小苏，你这个人，做账清楚，做人清楚。”
“做账是本职。做人是本分。”
10
陈浩在我搬出来第四个月来找过我。
那天下午我刚下班，在公司楼下看见他。
瘦了一圈，头发乱着，衣服皱巴巴的，跟以前那个油头粉面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苏念。”
“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说吧。”
“我后悔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路边，手插在兜里，低着头。
“你后悔什么？”
“小曼跟我离了。孩子归她。我现在一个人住，餐馆也关了。我妈天天在家骂人，我爸身体也不好。”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现在的日子不好过？”
“不是......我就是觉得，以前你在的时候，家里井井有条的。我妈虽然嘴不好，但你在中间调和着，日子还过得下去。”
“陈浩，你听我说。”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
“你后悔的不是跟我离婚。你后悔的是离了婚以后日子没你想的那么舒坦。你妈跟小曼吵架，你夹在中间受不了。你想起我了，因为我以前从来不跟你妈吵。”
他张了张嘴。
“我不是你用来对付你妈的挡箭牌。你回去吧。”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
王翠花来找我，是我搬出来第五个月的事。
那天周末我在家晒被子，门铃响了。开门一看，她站在门口，比上次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片，脖子上那串金链子没了。
“小苏。”
“王姨。”
“你能不能帮帮你爸？他身体不好，缓刑期间不能出省，天天在家待着，脾气越来越差。餐馆关了，家里没了收入。陈莉她老公要跟她离婚，陈浩一个人也撑不起来。”
“您想让我帮什么？”
“你能不能把那个案子撤了？或者跟法院说说，少判点？”
“案子已经判了，撤不了。缓刑已经是法院从轻了。您要是觉得判得重，可以上诉。”
“上诉？那不是越闹越大吗？”
“那您就别上诉。好好过日子。陈浩有手有脚，找个工作不难。陈莉那家小店还在开，让她正经做账，别再挪用货款了。您跟爸把身体养好。日子还能过。”
王翠花站在门口，眼圈红了。
“小苏，以前是妈不对。妈不该让你净身出户。”
“王姨，您不是不该让我净身出户。您是不该觉得，儿媳妇就是免费保姆。我嫁到您家三年，做了三年会计，没拿过一分钱工资。您让我走的时候，连双袜子都没让我多带。”
她低着头没说话。
“我不恨您。但我也帮不了您。账本我交出去了，收不回来。法院判了就是判了。您回去吧。”
她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再放东西在门口。我关上门，继续晒被子。
11
现在我的日子很简单。
早上八点出门，骑共享单车到公司，路上经过一家早餐店，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中午在公司吃外卖。晚上六点下班，去菜市场买点菜，回家自己做。
周末有时候去我妈家吃饭，有时候在家收拾屋子。
阳台上养了两盆绿萝，叶子长得不错。楼下花坛里月季开了，晚上路过能闻到香味。
上个月我接了一个新客户，开火锅店的。
第一次对账的时候，老板坐在旁边看着我敲键盘，看了一会儿说，“苏会计，你干活真利索。”
“干习惯了。”
他笑了一声，“我听说你以前在陈家的事。那家人现在不行了。餐馆关了一家，剩一家勉强撑着。陈浩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他爸妈搬回老家去了。王翠花逢人就说前儿媳妇害了他们家，但旁边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我敲键盘的手没停。“哦。”
“你就这个反应？”
“我该什么反应？”
他想了想，
“也是。跟你没关系了。”
我把账做完，合上电脑。
“张老板，这个月的账对完了。有两笔支出对不上，你回头查一下。”
“行，我回去看看。”
收拾东西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等红灯，对面有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橱窗里摆着蛋糕，暖黄色的光透出来。
我想了想，过了马路，进去买了一块。收银的小姑娘问我打包还是堂食。“打包。”
拎着蛋糕往家走，手机响了。我妈发来的消息：“明天过来吃饭，你爸买了排骨。”
“好。”
经过以前上班的那家会计事务所，灯还亮着。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拎着蛋糕继续往前走。
推开家门，阳台上晾着刚洗的床单，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月季的味道。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蛋糕盒子，舀了一勺。
甜的。
手机又响了一声。新客户发来的消息：“苏会计，明天有空吗？想请您帮我看看账。”
我回了个“有空”，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的夜市开始出摊了，有人在吆喝，有小孩在跑。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开始做新客户的账。
这一次，做的是真账。干净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