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五下午三点四十，王静在钉钉上发来一句话：陈哥，方便的话来一下三号会议室，聊两句。
陈向东当时在改一份投标文件的目录页。前一版的人把第三节整段挪走了，附件编号全对不上，他改到第七页，停下来回了一个"好"。
他先按了保存。又按了一次。
鼠标移开之前，他又把文件另存了一份在桌面，名字后面加了"改目录"三个字。
三号会议室是最小的那间，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一扇窗正对着楼下的停车场。停在那儿的车他认识一半，谁的车是谁的，八年了，闭着眼也知道谁几点走。
他推门进去，看见桌上摆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王静坐在靠门那边，刘总坐在靠窗那边，没抬头。
"坐吧。"王静说。
他坐下，椅子矮了一截，膝盖顶到桌沿。他注意到文件袋封口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圆珠笔，力用得重，纸背都透了。
王静先说的是公司战略调整，业务线收缩，这个决定很艰难。然后是感谢，感谢他这八年。她说话不快，每句都留一个可以点头的空当。她说"我们也很难"的时候，眼睛看着他的肩膀。
刘总接了一句："向东，这个事我跟上面争过。"
后面就没有了。刘总在位子上动了动，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哪条线？"陈向东问。
"整个硬件方案这一块。"王静说，"包括售前。"
"包括周航那个组？"
"不包括。"
他点了点头。这个头点得很轻，像在确认一份报价。
"我带的那个项目下个月交付，谁接？"
"周航。"
"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楼下有人按车喇叭，按了两下。
"方案是这样，"王静把文件袋推过来一点，"N 加一，八加一，按税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算，未休年假折现。竞业这块公司不启动，你出去不受限制。"
"为什么是我？"
问出来他就知道这话没用。王静的回答也果然是那一套："这个是业务线的整体安排，不是针对个人。"
刘总这时候抬了头："向东，你这个年纪，说实话，外面机会也不多了。公司这边能给到这个数，是尽了心的。"
"我四十七。"他说。
"我知道。"
他翻开看了一眼。两页纸，签字栏在第二页右下角，那一栏的空白留得特别大，像专门给人留的。
他心里过了一遍数：九个月，税前四万二，三十七万八。扣完税三十万出头。房贷一万六一个月，儿子集训两万八，物业水电八百。撑一年多，前提是这一年里别出事。
"这个数，是按去年还是按前年算的？"
"按离职前十二个月的平均。"王静说，"绩效是照去年的系数。"
"去年我系数是 B。"
"我知道。这个是财务那边定的口径。"
"我能不能申请按 A 算？"
王静看了刘总一眼。刘总看着窗外，那样子像是没听见。
"我帮你写个申请试试。"王静说，"但我不敢保证。"
"我拿回去看看。"
"可以。"王静说，"下周三之前交回来就行。"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膝盖响了一下。桌上的两瓶水他没拿，看了一眼，走了。
到门口他回头问："今天就走？"
"今天。"王静说，"工牌和电脑交给行政。交接的东西你列个单子，让周航签个字。"
"我桌上还有东西。"
"我让人帮你收好了，在前台。"
"我年假还剩几天？"
"我查了，"王静说，"十一天半，已经折进去了。"
"十一天半。"他重复了一遍，像在核对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数字。
"向东，"刘总在他背后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好。"
他出了会议室，把门带上，没有回头看那两个人的脸。走廊上一个实习生靠在消防栓边上打电话，笑着说没问题没问题，声音很响。
他站在走廊里，摸了一下口袋，想给林敏打个电话。手机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
二
从三号会议室回工位要穿过整个大开间。他走过去的时候，有几颗头抬起来，又低下去。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比平时低，说到一半转过身去，背对着过道。
"陈哥。"
"陈哥。"
两个声音，前后脚。他"嗯"了一声，没停。
小王从座位后面追上来，手里捏着一个 U 盘："陈哥，投标那个模板我按你上次说的改了，附表编号单独一套，你看看行不行。"
他接过 U 盘，看了两秒，又递回去。
"你留着吧。"他说，"我用不上了。"
小王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个表情像被人把话截断了。
"哦。"小王说，"那我发给周哥。"
"发吧。"
周航在走廊上迎面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壁上凝着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到虎口。
"陈哥。"
"嗯。"
两个人站着，谁也没往下说。周航的嘴动了一下，像要说我事先不知道，最后说出来的是："那个，文档在哪个盘？"
"共享盘，项目二组，2024 交付。"他说，"目录我今天下午刚改过。"
"好。"
"标书第三章页码是乱的，你让小王重排。附表单独编号，前面加 A，不然客户那边对不上。"
"行。"
"2.4 秒那个节拍，"他停了停，"回头我跟你讲。"
"好。"周航说，"谢谢陈哥。"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动。咖啡还在往下滴。周航先走的，走了三步，回头补了一句："陈哥，这个事我真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都一样。"他说，"项目别停。"
前台底下放着一个纸箱。比他想的小。里面是一个马克杯，儿子三年级送的，印着"最佳爸爸"，漆掉了一块；一盆多肉，叶子边缘发黄；三本书；一个颈枕；抽屉角落里还有两板胃药，一板已经空了。
箱底压着一张纸，卷了边。抽出来看，是儿子小学三年级画的：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头顶上画了个方方正正的屏幕，屏幕上写着"爸爸在工作"，人画得很大，桌子画得很小。背面铅笔写着"父亲节快乐"。
他把这张纸折好，塞进上衣内袋。
抱着箱子他先去了趟洗手间。里面没人，他把箱子放在地上，冲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关水，抽一张纸把下巴擦干。
他抱着箱子进电梯。电梯里五个人，到三楼又进来两个，其中一个扫了一眼他怀里的箱子，很快把眼睛移开。他把箱子换到身体另一侧，靠墙那面。
车停在 B 区，一辆开了六年的混动。他把箱子放副驾，坐了一会儿没发动。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有点霉味。他给自己找了一件正事：停车月卡这个月到期，得在 APP 上续。
续完，他把座椅往后放了点，闭上眼睛，也没睡。
四点半，他把车开出地库。出口的道闸抬起来的时候"叮"了一声，那个声音他听了八年，第一次觉得响。
三
到家六点二十。他没直接上楼，在楼下花坛边坐了十几分钟。有人遛狗，一个大爷在路灯底下打太极，动作很慢，手掌翻过来的时候像在托什么东西。
家庭群里林敏七分钟前发过一条：今晚吃鱼，早点回来。
他上楼，换鞋。林敏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开会。"
"哦。鱼马上好。"
饭桌上有一条鲈鱼，一盘炒青菜，一碗豆腐汤。儿子陈思远从房间出来，盛了碗汤坐他对面，头发压得一边翘起来。
"你们那个项目不是快交付了吗？"林敏问。
"嗯，下个月。"
"那是不是又要连着加班。"
"看情况。"
电视开着，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雷阵雨。他低头挑鱼刺，挑得很久，一根一根摆在骨碟边上。儿子吃完了，起身要把碗端走，他说"坐下，再吃点"，儿子又坐下了，又吃了两口。
吃到一半，林敏又说："我们那边今天有个家长，老公在科兴那边做算法的，说他们公司裁了一批，整个组。"
"哪家都裁。"
"你公司呢？"
"我们还好。"
"哦。"
她没再问。她起身去厨房端汤，端了两趟，第二趟端回来的时候汤已经有点凉了。
晚上十点，儿子来敲门，站在门口没进来，一只手撑着门框。
"爸，跟你说个事。"
"进来说。"
"集训那边要用电脑，我那台跑不动了。二手的也行，五千多。"
"我看看。"
"要是紧，我先用自己的钱。"他说，"我攒了两千多。"
"不用你的钱。"
"哦。"儿子点点头，出去了，把门带上，声音很轻。
他一个人在书房，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多肉搁窗台上，位置和原来办公桌上的一样，靠左边。杯子放进杯柜。胃药塞进抽屉最里面。
那份协议他没打开，塞进书桌第二个抽屉，压在一叠旧合同底下。合同最上面那份是 2017 年的，纸边已经发脆。
然后他开电脑，改简历。改到年龄那栏，四十七，光标停了很久，闪。
他删掉，又打上，又删掉。
最后填了四十七。
十一点半他去阳台收衣服。楼下停车位上他那辆车还停着，车顶积了一层薄灰，是这周下雨溅的。他忽然想起来，这个位置他停了八年，每月十五号扣月卡，从没迟过。
林敏在卧室里喊："睡了没？"
"就睡。"
"明天早上要不要买豆浆。"
"买吧。"
四
周一早上六点五十的闹钟。他比平时早起十分钟，醒了就没再躺。
刮胡子刮得比平时仔细，下巴那里来回刮了三遍。衬衫是新洗的，昨晚熨过，领口还硬挺。他从鞋柜里拿鞋，蹲下去擦了一遍，鞋尖上那点灰擦不掉，是上个月去工地蹭的。
七点二十，他和林敏一起出门。电梯里她说："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我做什么。"
"做你昨天那个汤就行。"
"那个汤凉了不好喝。"她说，"我早点做。"
电梯到一楼，两个人往两个方向走。她走小区南门，去坐公交；他往北门走，去地铁站。
"路上小心。"她说。
"嗯。"
他走到北门，站住了。地铁站在右手边，走过去八分钟。公司那个方向的地铁要坐十一站，换一次。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早高峰的人流从他身边过去，一拨，又一拨。
然后他折回来，过了马路，去了市民中心方向。
图书馆九点开门。他在台阶上坐了四十分钟，看着广场上放风筝的人。八点五十五，门开了，他跟着一群背书包的学生和一个拎着保温杯的老太太进去，在三楼靠窗找了个位子。
那排长桌坐了六个人。三个是中年男人，都穿衬衫，都有电脑包，都把包放在椅子上，人坐在旁边，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会。一个在看股票，一个在写什么东西，一个把屏幕调得很暗，一直在看。
他坐的那个位置，抬头能看见对面大楼的玻璃外墙。十点钟，阳光正好从那面玻璃上反回来，晃眼睛，他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十点半他打开简历，改了四行字，删了两行。十一点他打开招聘网站，投了两家。十二点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坐在店门口的高脚凳上吃。旁边的外卖员在打游戏，手机声音外放。
下午两点他回到位子，把简历又改了一遍，把"团队规模 30 人"改成"团队规模 30+ 人"。改完他盯着那个加号看了很久，觉得这个加号很可笑，又改回去了。
三点半，林敏发微信：晚上回来吃吗。
他打了"加班"，删了，改成"可能要晚点"，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加班，别等我"。
五点他从图书馆出来，在中心公园的长椅上坐到六点半。深圳的秋天不明显，树还是绿的，风里有点凉意。他看了两条短视频，一条是教人做简历的，他划走了。
六点四十他到家。林敏在厨房，头也没回："回来啦。"
"嗯。"
"今天忙吧？"
"忙。"
"洗手吃饭。"
他进洗手间，把衬衫脱下来挂好，换上家居服。镜子里他的脸有点浮肿，是这两天没睡好。他用冷水拍了把脸，出去吃饭。
那天的饭桌上，他说了很多公司的事。说标书要改，说客户那边催得紧，说刘总又跟上面吵了一架。他说得很顺，连自己都信了几分。
林敏一直"嗯"，"哦"，"那你也别太累"。
九点他起身说出去一下。
"去哪。"
"接思远。"
林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接他？"
"走走。"
"你开车去啊。"
"走路。"
学校门口九点半就站了一排家长。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旁边一个男人在打电话，说这个单子明天必须签，说了三遍。
十点零五分，学生开始往外走。他看见儿子跟两个男生一起出来，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走路有点外八。
"爸？"
儿子站住了，身后两个男生也站住，看了他一眼，很懂事地先走了。
"接你。"
"你怎么来了。"儿子说，"我自己走回去十分钟。"
"走走。"
两个人往回走。儿子比他高半个头，走在靠马路那边，习惯性地把他往里让了一下。
"今天怎么样。"
"还行。"
"月考完了？"
"下下周。"
"哦。"
走到半路，儿子忽然说："爸，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事。"
"没事。"
"我们班李昊他爸也在你们那片，他说你们公司裁了好多人。"
"裁的是别的部门。"
"哦。"儿子说，"那你没事吧。"
"没事。"
儿子没再问，把书包换了个肩膀，走快了两步，又慢下来跟他并排。
到小区门口，儿子说："爸，你以后别来接了。"
"为什么。"
"太远了。"儿子说，"而且我走得快，你走得慢。"
五
那几天，简历投出去二十三份，回音三个。
图书馆那排长桌，他对面第二天坐了个人，四十来岁，戴眼镜，一件深蓝色夹克，每天九点半来，下午五点走。中午出去一趟，回来带一个便利店的袋子。
有一天那人的屏幕侧过来一点，他能看见一页"工作经历"，字号调得很大，一行一行往下看，鼠标滚轮滚得很慢。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不看谁。有一次那人抬头，眼睛对上了，两个人都很快移开。
再有一天，那个位子空着。空了一上午，下午也没人来。
投简历的时候他学会了一件事：先看职位描述的最后一行。有的写"年龄四十岁以下"，有的写"能承受高强度工作"，有的什么都不写，但把"五年以上团队管理经验"和"1992 年后出生"塞在同一句里，中间用顿号隔开。
有一家的岗位跟他 2012 年做过的几乎一模一样。他把简历改了三遍，把"2003 年参加工作"那一行的起止年份删了，只留公司名和职位。删完盯着看了半天，觉得像在给自己遮盖什么，又改回去了。
第一个电话是个猎头，听声音很年轻，语速快得像在念稿："陈总，您这个背景我看了，很扎实。实话跟您讲，甲方那边卡年龄，基本四十以内。我手上现在有个驻场的，月薪两万二，您考虑吗？"
"驻场多久？"
"一年一签。"
"哪家？"
"这个我先不能说，签了意向才给名字。"
"两万二，含税？"
"含税。"
"我考虑一下。"
"陈总，您最好这两天定，这个岗挺抢手的。"
"好。"他说，"我考虑一下。"
第二个电话是卖保险的，说有一个"中年精英转型计划"，问他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他说没兴趣，对方说那我加您个微信，以后有需要联系。
第三个是前同事老赵。老赵在电话里先说了半天行业，说现在做硬件的都在往东南亚搬，说他们厂上个月也走了两个，说现在外面不比从前，说你这个年纪其实正好可以休息一下。绕了四十多分钟，最后说："我这边其实也不缺人，就是想着你出来了，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他说，"你能打这个电话，我记着。"
"哎，这话说的。"老赵说，"有事你说话。"
挂了电话，微信弹出来一个表情，一个拳头，下面两个字：加油。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扣了很久。
四点多，手机又响。是小徐。
小徐比他小五岁，原来是他手底下的测试主管，去年三月走的，走的时候说是去朋友的公司，工资涨了三千。后来就没消息了。
"陈哥，听说你出来了。"
"你听谁说的。"
"老赵。"小徐说，"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劝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想开点。"小徐在那头笑了两声，笑得很干，"我劝他别打了，我说陈哥不需要人劝。"
"你倒挺懂我。"
"我不懂你，我懂这个事。"小徐说，"陈哥，晚上有空没，出来吃个串。我请。"
"你现在在哪。"
"我跑车。"小徐说，"晚上八点收工，我过来接你。"
"你跑什么车。"
"网约车。"他说得很轻快，"挺好的，自由。"
八点十分，一辆白色的车停在小区北门。车是新的，内饰还有塑料膜的味道。副驾座位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半包烟。
"你这车不错。"他上车说。
"租的。"小徐说，"一个月四千二，含保险。跑得多就挣得多。"
"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跑多久。跑十四个小时，能挣八千多。"小徐把车并到左边车道，"跑八个小时，五千出头。"
"那你跑几个小时。"
"十四个。"小徐说，"习惯了。"
车往前开了一段，两个人都没说话。路边的树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过去，光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地扫。
六
烧烤摊在龙华一个城中村口，塑料棚子，四张桌子，老板是湖南人，见小徐就喊老徐来了。
两个人坐下，小徐点了三十串，两瓶啤酒，让老板多放辣椒。
"你瘦了。"小徐说。
"你黑了。"
"跑车晒的，胳膊上有一道。"小徐把袖子挽上去给他看，胳膊内侧一条深色的分界线，从手腕一直到肘弯。
"陈哥，我不问别的。"小徐喝了口啤酒，"我就问你一句，赔了多少。"
"一年。"
"一年是活，不是过。"小徐说，"我那时候也以为够一年。结果第三个月，我就开始慌。"
"慌什么。"
"慌早上不用出门。"小徐说，"陈哥，最难的不是钱。是你六点半醒了，坐在床边，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
陈向东没接话，低头剥一颗花生，剥了半天，花生仁碎了。
"我第四个月开始跑车。第一天跑了十一个小时，挣两百三。"小徐说，"回家我跟我老婆说，今天挣两百三。她说，挺好。就这两个字。我在厕所里坐了半个小时。"
烤串上来了，铁盘烫，油还在响。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隔壁桌两个年轻人一直在讲一个游戏，声音很大。
"你老婆知道吗？"小徐问。
"还不知道。"
"能瞒多久。"
"不知道。"
小徐笑了一下，把一串韭菜推到他面前。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我。我那时候每天早上还是七点出门，穿衬衫，拿包，先开车去公司楼下转一圈，然后再去跑车。跑车不能穿衬衫，我就在车上换，换下来的叠好放后座。"
"换了多久。"
"两个多月。"小徐说，"后来我老婆自己发现了。她什么也没说，就把我那件衬衫拿去洗了，洗了晾起来，第二天早上给我递过来。递了三天。"
"第四天呢。"
"第四天我不敢接了。"
陈向东把啤酒杯放下，杯底和塑料桌面碰了一声。棚子外面有辆车过减速带，咣当一下。
"陈哥，我不是劝你。"小徐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事有人走过。"
"嗯。"
"还有，"小徐把最后一串吃完，竹签摆在盘子边上，"我这个车，你要是实在不行，可以租给你跑夜班。夜班单多，就是熬人。"
"我不跑夜班。"
"我知道你不跑。"小徐说，"我就是说一下。"
十点出头散的。小徐要送他，他说不用，走两步。小徐也没坚持，说了句"陈哥你保重"，车开走了，尾灯拐进另一条路。
他站在小区门口，风从北边过来，有点凉。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十点四十。抬头看，他家那扇窗还亮着，客厅的灯。
他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才上去。
七
周三晚上八点多，湖北老家打来电话。
"向东啊。"
"爸。"
"吃饭了没有。"
"吃了。"
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里有回声，他那边开的是免提，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这个点他一般刚看完新闻联播，坐在靠门那把竹椅上。
"今年过年，回来不？"
"看情况。"他说，"项目年底要交付，可能走不开。"
"哦。"父亲说，"那就算了。"
父亲说"那就算了"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那就算了，不用买"一样。
"我尽量。"他说，"能走开我就回。"
"你妈说，你要是回，就早点买票，别到腊月二十几才买，抢不到。"
"我知道。"
"家里没什么事。"父亲说，"就是你二伯家那个小子，今年在县城买了房，一百二十平，他爸摆了三天。"
"哦。"
"还有你三叔的闺女，考上公务员了，在黄石。"
"挺好。"
"嗯，挺好。"父亲说，"你那边，公司还稳当吧。"
"稳当。"
"稳当就好。你这个岁数，稳当比什么都强。"
母亲在旁边喊了一句，声音远一点："叫他别老熬夜！"
"听见没，"父亲说，"你妈说别老熬夜。"
"听见了。"
"那就这样。"
"爸。"
"嗯？"
"你们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你妈膝盖还是疼，天冷就疼，贴膏药。"
"去医院看看。"
"看了，医生说这个岁数都这样。"父亲说，"不碍事。"
挂了电话，他坐在阳台上没动。
过了二十多分钟，手机又响。还是老家。
"向东。"
"妈。"
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壁听见。
"你爸睡了。"
"哦。"
"你跟妈说句实话。"
"什么实话。"
"你那边，是不是不顺。"
"妈，我挺好的。"
"你别糊弄我。"母亲说，"你爸耳朵背，他听不见。你跟我说。"
他站在阳台上，一只手撑在栏杆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真没事，妈。就是年底忙。"
"忙你也不至于连过年都不回。"母亲说，"你哪年不是抢票抢到腊月二十八。"
他没说话。
"你爸天天看电视，看新闻，说现在外面不好找事做。"母亲说，"他不问，是怕你难做。他今天问你稳不稳当，问完了在院子里坐了半个钟头。"
"……"
"你二伯家那个房子，是借了钱买的，摆了三天酒。你爸回来一句话没说，坐在院子里抽烟，抽了两根。"
"我知道。"
"妈不是要你跟谁比。"母亲说，"妈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事不说，自己憋着。"
"我没憋着。"
"你从小就这样。"母亲说，"摔了跤不哭，回家也不说，晚上睡觉才哼。"
他笑了一下，鼻子有点酸。
"妈，家里还有钱吗。"
"有。你爸的退休金，加上我这点，够用。"母亲说，"你要是难，就说一声，别撑着。妈这边还有三万多的存折。"
"不用。"
"你听我说完。"
"妈，真不用。"他说，"我这边有钱。"
"那你就别瘦。"
"嗯。"
"早点睡。"
"妈。"
"啊？"
"过年我回。"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不是说忙吗。"
"我回。"
"……那我去买票。"母亲说，"你别管了，我给你买。"
"我自己买。"
"你买不明白。"母亲说，"你哪年买明白过。"
他把电话挂了，站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他算了一下：父亲七十四，母亲七十一。上一次回去是去年国庆，待了三天，其中一天半在路上。
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又关掉。
然后他想起了 2003 年。
那年他二十四，从县城的汽车站坐大巴到武汉，再坐火车到深圳，二十六个小时，硬座。父亲送他到汽车站，塞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拿着，路上用。
信封里是两千块，那时候是父亲三个月的工资。他后来一直没花完，剩下的几百块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后来搬了三次家，不知道去哪了。
八
第一家面试是在福田，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七层，做通信设备的上市公司。HR 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说话很客气，问了三四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是"您期望的薪资是多少"。
他说了一个数。
她说好，我们内部评估一下，有消息会通知您。
整个过程十一分钟。
他下楼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五。他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口喝完，把瓶子扔进回收箱。
第二家是南山科技园，一栋楼的三层，做工业视觉的小公司，前台没有人，自己推门进去。
面试官姓黄，三十五岁，技术出身，穿一件洗旧了的 Polo 衫。技术聊了四十分钟，聊得挺顺——他把一条产线的节拍怎么从 3.2 秒压到 2.4 秒讲了，黄一直点头，中间插了两次很细的问题，一次问缓存区怎么排，一次问夜班时的良率波动。
快结束的时候黄问了句："上一家为什么走？"
"业务线收缩，整条线砍了。"他说，"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好。"
"我没问这个。"黄说，"我是问你自己怎么想。"
他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这十来天在心里过了很多遍，对猎头说过一次，对老赵说过一次，对小徐一次也没说，对林敏也一次没说。
"我这个岁数，"他说，"还能干活，也还想干活。"
黄没接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最后黄把笔放下。
"陈哥，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
"你说。"
"这个位置上头是我。你比我大十二岁。"
"我知道。"
"我不是介意这个。我是想问，你能接受吗？"
陈向东想了大概三秒。他想的是：这个问题他要是答得太快，反而像假的。
"我做这行二十三年，"他说，"向上汇报过的人，有比我大的，也有比我小的。能接受。"
黄笑了一下，说那我这边没问题。薪资这块可能到两万八，年终看项目。
"我原来四万二。"
"我知道。所以我说可能。"
"两万八是税前？"
"税前。"黄说，"社保按全额交，公积金百分之七。"
"我考虑两天。"
"行，您想。"黄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陈哥，说句实话，我们这种小公司，给不了大公司的钱，但是不养闲人，也不随便裁人。"
"这句话我记住了。"
下楼的时候他在便利店买了一包烟。他戒了三年，这周开始又抽上。打火机是便利店送的，一次性的，打了两下才着。
他站在大楼阴影里抽完，把烟头按在垃圾桶顶上的沙子里，按了两下确认灭了。
那天回去他给黄发了条微信：谢谢黄总，我再考虑两天。
黄回：随时。
九
周五上午他去办灵活就业参保。社保窗口在街道党群服务中心二楼，取号，前面排了十九个人。他坐在塑料椅上等，等了四十分钟。
大厅里有个电视在放宣传片，循环播，一段音乐反复响。旁边一个大姐在打电话，说自己去年断缴了三个月，现在要补，问能不能补。
号到他的时候，窗口里的姑娘说："断一个月不要紧，但是医保下个月就不能用了。您这个月十五号之前办完，就接得上。"
"养老保险呢？"
"养老是累计的，断几个月不影响，就是少几个月。"
"基数能选吗？"
"可以，最低档到最高档。"她把一张表推出来，用笔尖点了一下，"您按原来那个基数交，一个月一千八百多。"
他填表，身份证放在玻璃上。玻璃有点脏，映出他半张脸。
"失业金领不领？"姑娘问。
"能领多少。"
"您这个缴费年限，能领九个月，一个月两千二百多。"
"领了有什么影响。"
"没什么影响，就是领的时候不能交职工养老。"她说，"您自己权衡。"
"我回去想想。"
"行，想好了随时来。"
回来路上他算了一笔账：房贷一万六，还有十九年；儿子集训两万八，分三期；物业水电燃气一月八百；一家三口吃饭四千。
公积金账户里的钱他查了，能顶一年半的月供，前提是不出别的事。
下午他路过一家二手车行，把车停在对面，进去问了问。
"六年，八万公里，混动，"评估师绕车看了一圈，蹲下去看轮胎，"车况不错。九万上下，具体看手续。"
"九万。"
"对，这个行情。您要是急出，八万五也能谈。"
"我不急。"
"那您慢慢卖，挂十万试试。"
他坐回车里，把车打着，空调出风口的霉味又出来了。他坐了五分钟，没开走。
下午三点半他去公司签协议。他特意挑了这个点，人少。
前台换了个小姑娘，不认识他。他说找行政，她说您稍等，打了个内线。
行政还是原来那个，姓李。她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是离职证明、社保转移的单子，还有一张交接单，上面列着他要交的东西：门禁卡、电脑、钥匙、两本台账。
"陈哥，笔。"
他签了三处。协议两页，签在右下角那个留得很宽的空白里；交接单两处。笔是行政的，中性笔，出水有点淡，他签完又描了一遍。
"工牌。"
他从口袋拿出来，放在桌上。小李把它放进一个透明塑料盒，盒子里已经躺着好几张，边角互相压着。
"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
"跟下个月一起，十五号。"
"绩效按哪个系数。"
"按 B。"她说，"系统里已经锁了。"
他想说王静答应帮他申请按 A 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一个已经离职的人，不会有人再为一个系数去跟财务掰扯。
小李把离职证明递过来，A4 纸，盖了红章，上面写着入职和离职的日期：2018 年 3 月 12 日，2026 年 11 月 6 日。
八年，七个月零二十几天。
他把纸折成三折，放进内袋。和儿子那张画放在一起，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下楼时保安老李问他："陈工，走了？"
"走了。"
"有空回来坐。"
"好。"
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好"这个字这么好用。
出门的时候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玻璃幕墙映着对面楼的影子，六点不到，楼里的灯已经亮了一半。
他想，那些灯里，以前有一盏是他开的。
十
那天晚上回家，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敏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没看。音量调得很小。
"这个我看了。"她说。
"你怎么翻我抽屉。"
"我没翻。是你自己塞在合同底下，我收拾书房，合同我拿出来归置，它就掉出来了。"
"哦。"
"多久了。"
"两周。"
"两周。"她重复了一遍，"你天天早上出门，去哪。"
"图书馆。"
她没说话。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一群人在笑。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能怎么样。"
"说了我就不用天天猜。"她说，"我天天猜，比你告诉我还难受。"
他坐到沙发的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
"多少钱。"她问。
"三十万出头。"
"够多久。"
"一年多。"
"那还行。"她说，"我还以为……"
她没说完。他也知道她以为的是什么。她怕的不是这个数，是他不吭声。
"我明天开始找。"他说。
"你不是一直在找。"
"我说的是认真找。"
"嗯。"
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天把电脑给他买了吧。"
"不买。"
"他说不买了。"
"他那个是懂事。"他说，"不是不想要。"
林敏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很静，楼下有人在倒车，倒车雷达在叫，叫了三声，停了。
"老陈。"
"嗯。"
"你别一个人扛。"
"我没扛。"
"你就是在扛。"
他没再说话。
电视关了以后，客厅里只剩下冰箱的声音，隔一会儿响一下。他坐在那儿想，这半个月他一直在保一样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也就一张纸那么厚。
十一
周一上午，他没有面试，也没有别的安排。
思远七点不到就出门。他在客厅，手里拿着手机。
儿子换鞋换到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你今天没上班吗。"
"嗯。"他说，"休息几天。"
儿子"哦"了一声，把另一只鞋穿好，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走到门口，儿子回头说："那你中午自己弄点吃的。"
"知道了。"
门关上。
出门前林敏问："今天穿什么。"
"不穿衬衫了。"
"哦。"她说，"那件灰的，我给你熨好了，挂在阳台上。"
"我穿 T 恤。"
"行。"她说，"那你中午回来吃吗。"
"不一定。"
"我给你留着。"
他穿了一件旧T恤，一条运动裤，在小区里走。
小区中间有个水池，水很浅，底下铺着蓝色的瓷砖，一块地方掉了，露出水泥。两个小孩在捞落叶。
迎面过来隔壁的张姐，做保险的，四十多岁，拎着两个塑料袋。
"哟，陈工，今天休息啊？"
"嗯，休几天。"
"好啊，"张姐说，"你们这种大公司就是福利好，还有假休。"
他笑了笑，说还行。
张姐走了，塑料袋擦过他的裤腿。走出去五六步，她回头说："陈工，我那边有个客户，做工厂的，说要找个懂技术的顾问，你要不要认识一下。"
"你把他微信给我。"
"行，我晚上发你。"
"谢谢张姐。"
"客气什么。"
他出小区门，去楼下那家肠粉店。老板认得他，"照旧？"他说照旧。蛋肠加牛肉，辣椒酱多一点。
他坐在靠门的小桌，塑料凳，桌面上有一圈圈水渍。
吃到一半，儿子发来微信：爸，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他回：回。
过了半分钟又来一条：那个电脑，先不买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上。
外面开始下雨。深圳的雨说来就来，先是几滴砸在遮阳棚上，然后一整片。门口挤进来三个人躲雨，挤得他往里挪了一个位置，他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他把最后一口肠粉吃完，辣椒酱有点咸。
然后拿起手机，回了儿子一句：电脑的事，晚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