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女邻居蹭了我两年的饭，从不提一个“谢”字。
我被公司裁员，准备收拾东西回老家。
搬家那天，她突然堵在我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别走了，我给你一份工作。”
我愣住了，这个连一顿饭都没请过我的女人，居然要给我工作？
我问她：“多少钱一个月？”
她只说了三个字：“来面谈。”
我放下行李箱，想起这两年每天多做的那一份饭菜、多洗的那一副碗筷，沉默了很久。
直到我走进她公司大楼的那一刻，我才明白。
这两年，我看错了一个人。
01
收拾工位的时候，我把马克杯摔了。
不是故意的。手没拿稳。
杯底碎了一个口，茶水淌了一桌子。
旁边工位的人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装箱。
今天走的不止我一个。整个楼层裁了七个。
HR 把离职协议递过来，笑着说，赵哥，赔偿已经是顶格给了，N+1，您看一下。
我没看。签了。
有什么好看的。
周洋从茶水间端着咖啡过来，拍了我一下肩膀。
“哥，想开点，你这能力，去哪儿不行。”
我没接话。
他又说：“要不我帮你问问，我有个朋友那边招人”
“不用。”
他靠在我工位边上，压低了声音：“哥，我跟你说实话，这波裁员名单我提前听说了，本来想告诉你的，但那个会开得太突然”
我把桌上的东西塞进纸箱。
他提前知道。
没告诉我。
我也没打算追究什么。都这样了。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遇见部门经理。他看见我的纸箱，偏了一下头，没打招呼。
我走出写字楼，三月的风还凉。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周洋发的微信：哥，晚上出来喝一杯？我请。
我没回。
打车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让师傅停了一下。
习惯了。每天下班买菜，已经两年了。
走进菜市场才反应过来。
不用买了。
明天就走了，回老家。
我站在卖鱼的摊位前面愣了几秒，转身出去了。
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楼下 602 的门开了。
是她。
宋念。
她穿着家常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下。
看见我，站在门口没动，眼睛扫了一下我手里的纸箱。
“今天没做饭？”
我愣了一下。
两年了，她每天准时上楼来端饭，从不敲门，门开着她就进来，端了走，吃完把碗放在我门口。
没说过一个谢字。
一次都没有。
最开始是因为她搬来那天，水管漏了，物业没来，我帮她修的。
修完她问我吃了没，我说没有。她说她不会做饭，家里只有泡面。
我说我锅里有菜，你去盛一碗。
那是第一次。
后来就成了惯例。每天我做两人份的饭，她上来端一份走。
两年。
没请我吃过一顿饭，没买过一次菜，没说过谢谢。
我从来没提过。我妈电话里说我傻，养活自己都够呛了，还养别人。
今天，我没做饭。
“不做了。”我说。“我要搬走了。”
她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
“什么时候？”
“明天。”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屋。
门关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那扇门。
什么都没说。
连一句“保重”都没有。
我笑了一下，开门进屋。
纸箱往地上一搁，人往沙发上一倒。
两年了。
我确实是个傻子。
02
第二天一早开始装箱。
东西不多。这房子是租的，家具都是房东的。衣服、锅碗、几本书，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
房东来收钥匙，看了一圈屋子，点了点头。
“押金月底退你。”
我说行。
他站在门口没走，犹豫了一下：“楼下那个姑娘知道你走吗？”
“说了。”
“哦。”他没再问。
我拎着行李往楼下搬。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响了。
周洋。
我接了。
“哥！昨晚你咋不回消息呢？今晚出来，我把人约好了，就上次那个做招聘的老刘，你见见。”
“不用了，我回老家。”
那边安静了两秒。
“回老家？你疯了吧？回去干嘛？种地？”
我没说话。
他急了：“哥你听我说，你这个年纪回老家就是等死，”
“行李都收了。”
“你先别急啊，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你知道这次裁员为什么有你吗？”
我停在楼梯上。
“你上次那个季度方案，你报上去之前给我看过对吧？”
我记得。他说帮我提提意见。
“经理后来改了方案，你知道改的那版跟你原版几乎一样吧？经理把你方案的核心全搬过去了，功劳是他的，你年底考评才垫底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那方案我没给别人看，我就给你提了意见，我不知道经理怎么弄到的”
“周洋。”
“啊？”
“那方案我只给你看过。”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三秒。五秒。
“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我他妈”
我挂了。
我站在楼道里，缓了一口气。
方案的事我早就有数。只是不想翻脸。
同事三年。我借了他两次钱，第一次三千，第二次五千。
三千那次他还了。五千到现在没提过。
我也没要。
我妈说得对，我这个人就是脸皮太薄。
把行李拖到一楼，叫了个搬家的面包车。师傅说十分钟到。
我坐在行李箱上等着，点了根烟。
这两年在这城市，存款花得差不多。赔偿金到账还得半个月。卡里剩六千多块。
回老家也好。最起码不用交房租。
我妈在电话里高兴坏了。说早就该回来，在外面吃苦受累的，也没见攒下几个钱。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有人从楼道走出来。
宋念。
她换了衣服，穿了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放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子。
她走到我面前。
“你真要走？”
“车都叫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几秒。
然后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来。
“别走了。”
我没接。
她说：“我给你一份工作。”
我看着她。
两年了，她在我这儿吃了七百多顿饭，没说过一个谢字。现在我要走了，她给我一份工作？
“多少钱一个月？”
“来面谈。”
我把烟掐了。
“宋念，你不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吗？”
她没说话。
“两年，你在我这儿吃了多少顿饭，你心里有数吗？我没要你一分钱，也没等你一句谢谢。现在我走了，你拿个信封就来堵门”
“你说完了？”
我闭嘴了。
她把信封按在我行李箱上。
“面包车到了你就退掉。明天早上九点，去这个地址。”
说完她转身走了。
牛皮纸袋留在我行李箱上面。
面包车拐进巷子口了。师傅按了两下喇叭。
我看着那个信封。
打开。
里面一张打印的纸。
上面是一家公司的地址。公司名我没听过。
但最底下，盖着一个公章。
那个公章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字。
“面试通知运营主管。”
运营主管。
我在上家公司干了三年，到走那天还是个运营专员。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面包车师傅下车了。
“哥，走不走？”
我看了他一眼。
“不走了。退单吧。”
03
我给我妈回了个电话，说工作有着落了，先不回去了。
我妈在那边骂了五分钟。
骂完问：“谁介绍的工作？”
“邻居。”
“哪个邻居？”
“楼下那个。”
我妈沉默了。
“就是那个天天来你家蹭饭的？”
“嗯。”
“她给你介绍工作？她干嘛的？”
“不知道。”
我妈声音拔高了：“你都不知道她干嘛的你就信她？你脑子是不是”
“妈，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行李拖回了屋。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公司名叫“初辰文化传媒”。
我搜了一下。有网站，有备案，看着不像皮包公司。
但是我不明白。
宋念凭什么给我一个运营主管的位子？
她到底什么身份？
想到这儿，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两年了。
我不知道她的工作。不知道她的收入。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搬到这个小区来。
我每天做饭，她每天来端。我们的交流仅限于“今天有鱼”“嗯”“汤在锅里”“知道了”。
我从来没问过她的事。
她也从来没说过。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出了门。
经过 602 的时候，她的门关着，没声音。
按地址打车过去。
在路上我收到周洋的微信。
一段长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句“哥你昨天那话真让我寒心”我关了。
又发来一条文字：你回老家我不拦你，但你不能这么冤枉我。经理的事跟我没关系，你去查也行，我问心无愧。
我把对话框关了。
到地方了。
司机停在一栋写字楼前面。不算高，六层，外立面是那种灰白色的。楼下有块牌子。
“初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我进了大堂，有前台。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坐在那儿，看见我站起来了。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把那张纸拿出来。
“我来面试的。”
她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奇怪。不是那种正常前台的客气，是有点……紧张。
“您稍等，我通知一下。”
她打了个内线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挂了电话冲我笑了一下。
“请跟我来，三楼。”
我跟她上了楼。三楼是个开放式办公区，十来个工位，坐了七八个人。看见我进来，有几个抬头看了一眼。
前台把我领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圆脸，戴副眼镜，见到我站起来了。
“你好你好，我姓方，方志远，运营总监。”
他主动伸手，我跟他握了一下。
“赵呈，来面试运营主管。”
“知道知道，坐坐坐。”
他给我倒了杯水，坐回去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夹。
“赵哥，你之前在盛恒做运营对吧？”
“对。三年。”
“那边业务线我了解，你主要负责哪一块？”
我把之前做的事大概说了一遍。他一边听一边点头，问了几个细节，都是行内的问题。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把文件夹合上了。
“行，专业没问题。”
他往椅背上一靠。
“赵哥，我跟你交个底。”
“你说。”
“你这岗位，不是 HR 挂出去的。是我们宋总直接定的。简历都没过筛，直接让你来面谈。”
我愣了一下。
“宋总？”
方志远笑了一下。
“你不认识？我们公司创始人。宋念。”
办公室安静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纸杯捏变形了。
宋念。
602 的宋念。
每天上楼端饭、吃完把碗放门口、从不说谢谢的宋念。
她是这家公司的老板。
方志远看着我的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宋总跟我说，你专业能力够，让我走个流程。”
他推了一份文件过来。
“入职协议。你看看？”
我没动。
我脑子里在翻两年前的事。
她搬来那天，穿着旧 T 恤，拎着两个行李袋。水管坏了，蹲在厨房地上接水。我进去帮她拧管子的时候，她裤腿全湿了。
我问她要不要叫物业，她说不用。
我问她吃饭没，她说没有，家里只有泡面。
那时候她那个样子
怎么也不像一个开公司的人。
方志远看我半天不说话，敲了敲桌子。
“赵哥？”
“我能见她吗？”
“宋总今天不在公司。她说了，你要是愿意，直接签就行。”
我盯着那份协议。
翻到薪资那一页。
数字比我在盛恒的工资高了将近一倍。
我合上协议。
“我先回去想想。”
方志远没拦我。
出了公司大楼，阳光很大。
我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初辰文化传媒。
她的公司。
我掏出手机，找到宋念的微信。
两年来的聊天记录就在那里。
全是我发的。
“今天有红烧肉。”
“汤好了。”
“碗放门口就行。”
“今天晚了，给你留了饭，自己去盛。”
她的回复永远只有一两个字。
“嗯。”
“好。”
“知道了。”
七百多天，她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
我退出聊天记录。
这两年，我到底在和一个什么样的人做邻居？
04
我没回家。
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坐了一个小时。
脑子里全是乱的。
她是老板。她有公司。她在我楼下住了两年，每天来端饭。
不说谢谢。
一次都不说。
她到底在想什么？
手机响了。周洋。
我没接。
他又发了条微信：哥，我帮你问了那个老刘，那边有个运营的岗，月薪八千，你考虑不？
我没回。
他又发：你别跟我冷战行不行，我是真心帮你。
我打了几个字：不用了，有着落了。
他秒回：啥着落？谁介绍的？
我没再理他。
起身往回走。
到了小区楼下，我没上楼，拐去了物业。
物业那个大姐姓刘，我跟她打过几次交道。
“刘姐，我问个事。”
“你说。”
“602 的宋念，她是什么时候搬来的？”
刘姐想了想：“跟你差不多，两年前吧。你入住第二个月她就来了。”
“她当时签合同，登记的什么信息？”
刘姐看了我一眼。
“这个我不能随便告诉你。”
“我就想知道她的职业。登记那栏填了什么。”
刘姐翻了一下电脑，皱了皱眉。
“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
开着一家传媒公司的人，登记信息写自由职业。
我谢了刘姐，上楼了。
经过六楼的时候，602 的门还是关着。
我回到 702，坐在客厅里。
掏出那份入职协议，铺在茶几上。
薪资、岗位、五险一金，全写得清清楚楚。运营主管，月薪一万六。
一万六。
我在盛恒干了三年，最后一年月薪才九千。
我不是不想去。
我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给我。
七百多顿饭换一个运营主管？
我起身走到厨房。灶台上还有昨天剩的半锅粥没倒。
水池里有两个碗。
一个我的。一个她的。
她昨天晚上还来端过饭。那是最后一次。
我洗了碗。把灶台擦了。
站在厨房里，突然觉得这地方空了。
晚上八点。
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
宋念站在门口。
她今天换了衣服。白色衬衫，头发披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协议看了？”
“看了。”
“签不签？”
我靠在门框上。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没说话，等我讲。
“你开公司，为什么住这种小区？六十平的出租房，水管漏水，隔音跟纸一样。你图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
“房子是我自己选的。”
“为什么？”
“离公司近。”
“你公司在城西，这儿在城东。打车四十分钟。哪儿近了？”
她抬头看我。
“之前公司在城东。去年才搬的。”
我盯着她。
她表情没变。
“第二个问题。”我说。
“你问。”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谢谢？”
安静了。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我们两个人站在黑暗里。
她过了几秒才开口。
“你做的饭不好吃。”
我愣住了。
“不值得说。”
灯又亮了。是对面住户开门触发的感应灯。
我看清了她的脸。
没有笑。
但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我手上一塞。
“明天九点上班。”
说完她转身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塑料袋。
打开。
里面是一份牛肉饭。商业区那家老店的。三十八一份。
袋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纸条。
我抽出来。
上面写了一行字。
“这两年的饭钱，算在你工资里了。不够再谈。”
我握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然后回屋。
签了协议。
05
入职第一天。
九点准时到。方志远在门口接的我。
“赵哥，欢迎欢迎。”
他领着我转了一圈。公司不大，三层楼，一楼是会客和仓储，二楼是设计部和行政，三楼是运营和商务。
“你的工位在这儿。”
三楼靠窗的位置。旁边坐了个小姑娘，二十三四岁，短头发，见我来了，站起来打招呼。
“赵哥好，我叫邱雨，运营组的。”
“你好。”
方志远拍了拍我肩膀：“邱雨会带你熟悉流程，有事找我。”
他走了。
我坐下来，开始翻桌上的交接材料。
公司做的是短视频内容和品牌策划。客户不少，合同看着很正规。
邱雨给我倒了杯水，坐回去之后忍了半天，还是开口了。
“赵哥，你是不是认识宋总？”
我抬头看她。
“怎么说？”
“宋总从来没直接招过人。这次你来，连 HR 那边都没过。大家都在猜。”
“猜什么？”
她支支吾吾：“没什么……就是好奇。”
我没接话。
上午开了个部门会。方志远主持的，介绍我跟大家认识。在座七八个人，表情都差不多。客气，但带着点审视。
我理解。空降一个主管，谁都会有想法。
散会后方志远把我叫到办公室。
“赵哥，有个事提前跟你说。”
“你讲。”
“宋总平时不太来公司。一周可能就来一两次。日常运营基本是我在盯。”
“那我的工作”
“你直接向我汇报就行。宋总那边，她找你你再去。”
我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宋总这个人……你可能已经知道了，话少。不是对你有意见，她对谁都这样。”
“我知道。”
“你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第一周过得还算顺利。业务不复杂，跟我之前做的差不多。团队配合也没什么大问题。
周三的时候我在茶水间碰见邱雨。
她鬼鬼祟祟凑过来。
“赵哥，我告诉你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什么事。”
“你来之前，这个主管位置空了半年。”
“没人干？”
“不是。之前有个主管，做了八个月，走了。”
“为什么走？”
她压低声音：“听说是跟宋总吵了一架。具体什么原因不知道。但走得很突然，当天就收东西了。”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还有”她往门口看了一眼，“你知道你之前那家公司，盛恒吧？”
“嗯。”
“我们公司之前跟盛恒有过一个合作项目。就在去年。”
我手顿了。
“什么项目？”
“一个品牌推广方案。盛恒那边对接的人好像姓周”
我的杯子差点没拿住。
“周洋？”
“对！就是这个名字。你认识？”
我没回答。
周洋。
跟宋念的公司合作过。
去年。
也就是说周洋认识宋念？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放下杯子回了工位。
打开电脑翻了一下公司的项目存档。去年的合作记录确实有。盛恒传媒×初辰文化，联合品牌推广，项目负责人：周洋。
对接人：宋念。
我盯着屏幕上这两个名字。
周洋认识宋念。
宋念认识周洋。
他们去年就打过交道了。
周洋从来没告诉我，我楼下的邻居是他的合作方。
而宋念也从来没提过，她认识我的同事。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周洋的微信。
一张截图。
是一个朋友圈的截图。
我点开，放大。
截图里是宋念发的朋友圈。发布时间是昨天。
照片是公司前台的角度，能看见大堂。
配文只有一个字
“好。”
周洋的消息跟在后面。
“哥，这是不是你们楼下那个蹭饭的？她有公司？”
又一条：“哥，你是不是去她公司了？”
再一条：“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知道这女的什么人吗？”
我盯着屏幕。
他的语气不像关心。
像是被蒙在鼓里之后的慌张。
我没回复。把手机翻了过去。
窗外有人按了几下喇叭。
办公室里一切正常。
但我心里有一根弦，绷上了。
06
我开始留意周洋的动作。
不是主动查，是他自己找上来的。
入职第二周。周洋约我吃饭。
我没拒绝。
馆子是他选的。城东一家烧烤店，我们以前常来。
他先到的。见我来了，站起来招手。
“哥！好久没见了。”
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酒，碰了一下。
“听说你在那个初辰上班了？”
“嗯。”
“怎么样？还行？”
“还行。”
他夹了块肉，往嘴里塞了一下。
“哥，我跟你说实话。那个宋念，我之前跟她合作过。”
“我知道。”
他筷子停了一下。
“你知道了？”
“公司有项目记录。”
“哦。”他笑了一声，“那我就直说了。哥，这个人你得防着点。”
“怎么说？”
他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一下。
“去年合作那个项目，她特别难搞。什么事都要自己拍板，流程卡得死死的。我们这边出的方案改了四遍，最后她全推翻了，自己重新做了一版。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控制欲太强。”
我喝了口酒没接话。
他继续说：“而且她这个人不交朋友。合作半年，从来不跟我们吃饭，不参加任何应酬。对接全靠邮件，电话都不爱打。圈子里评价都不太好。”
“什么评价？”
“说她冷。”他比了个手势，“不近人情那种冷。”
我想起两年来她端饭时的表情。
确实冷。
但那不叫不近人情。
“哥，我不是吓唬你。你想想，一个开公司的人，跑去住那种破小区，天天蹭别人的饭，连个谢字都不说。这正常吗？”
我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你得留个心眼。”他压低声音，“你想想她为什么突然给你工作？为什么是你？她要是真缺人，外面招不到吗？”
“你觉得她图什么？”
“我不知道。但肯定有目的。”他靠回椅背上，“哥，我是为你好。”
我端着酒杯，没喝。
为我好。
方案的事是他。裁员之前他知道消息没告诉我。五千块到现在没还。
现在坐在这里说为我好。
我没戳破。
“行，我知道了。”
他松了一口气。
“哥你听我的准没错。”
吃完饭他抢着买了单。两百多块。
我出了饭店，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店门口打电话，表情跟刚才吃饭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轻松。
是焦灼。
我收回视线，往地铁站走。
第二天上班。我正看方案，邱雨突然跑过来。
“赵哥，宋总来了。”
整个三楼瞬间安静了一层。
我抬头。
宋念从楼梯口走进来。
黑色外套，马尾，手里夹着个文件夹。跟在家里那个穿灰色卫衣端饭的人完全不同。
她目不斜视穿过办公区，走进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
门关了。
办公区恢复了声音。邱雨凑过来小声说：“宋总一个月来不了几次。今天突然来，肯定有事。”
十分钟后，方志远走过来。
“赵哥，宋总叫你。”
我进了那间办公室。
她坐在桌后面。
“关门。”
我关了门。
她把文件夹推过来。
“翻开看。”
我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合作合同。初辰文化和盛恒传媒的。就是去年那个项目。
第二页是一份内部邮件的截图。
发件人：周洋。
收件人：盛恒传媒 运营总监。
我往下看内容。
邮件正文只有三段话。
第一段是在汇报项目进度。
第二段在讨论方案细节。
第三段
“另附赵呈本季度运营方案原件，供参考。建议可纳入下季度整体规划，方案系其独立完成，尚未正式提报。”
我看完了。
整封邮件的时间是去年十月。
我的方案是去年九月底写的。十月初交给周洋看的。他说帮我提意见。
十月中旬经理拿出了“改良版”方案。核心内容跟我的一模一样。我年底考评垫底。
今年三月，裁员名单上有我。
全是因为这封邮件。
我方案被盗用不是经理自己的主意。
是周洋递上去的。
我放下文件夹。
手在抖。
宋念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这封邮件是去年合作的时候，我在对接邮箱里看到的。周洋发错了对象，抄送名单里多了一个我的邮箱地址。”
她顿了一下。
“我留了备份。”
我抬起头看她。
“你知道这件事。”
“对。”
“你从去年就知道了。”
“对。”
“那你”
我说不下去了。
她从去年十月就知道周洋用我的方案。
她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提。
继续每天上楼端饭。继续不说谢谢。继续用一两个字回我的微信。
直到我被裁员。直到我要离开。
她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她看着我。
“因为之前告诉你没有用。你不会信。”
安静了。
她说得对。
如果去年她拿着这封邮件来找我，说你同事在背后捅你刀子
我不会信。
我只会觉得她一个蹭饭的邻居，凭什么管我的事。
她等了半年。
等到事情全部发生。等到我亲眼看见结果。
然后把证据放到我面前。
我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盯着桌上的文件夹。
她没再说话。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照在那封邮件的截图上面。
周洋的名字在光里白得刺眼。
07
我从办公室出来，脑子嗡嗡的。
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没动。
邱雨看我脸色不对，倒了杯水放在手边，没敢问。
我拿出手机。
打开周洋的对话框。
两年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吃饭、喝酒、借钱、聊工作。
他每次开头都是“哥”。
哥，帮我看看这个方案。
哥，这个月手头紧，借我三千。
哥，晚上出来坐坐。
哥，你那方案给我看看，我帮你提意见。
我一条一条翻。
去年十月，他找我要方案的那天。
聊天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
“哥，你这方案写得真好，我帮你看看有没有能优化的地方。”
我把方案发给了他。
三天后经理拿出了那个“改良版”。
我当时还觉得是经理自己想到的。毕竟核心思路就那些，撞车也正常。
现在想想
邮件里写得明明白白。“赵呈本季度运营方案原件，供参考。”
他把我的方案原封不动交上去了。署的不是我的名字。
五千块钱没还。
方案替我交了投名状。
年底考评垫底，裁员名单第一个。
全是他的手笔。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中午没吃饭。下午开了个会，我全程没怎么说话。方志远看了我两眼，没问。
下班后我没回家。去了城东那家便利店买了包烟，坐在门口抽。
手机响了。
周洋。
我接了。
“哥，你下班了没？出来吃个饭呗。”
“没空。”
“那改天？这周六行不行？上次那个老刘”
“周洋。”
“啊？”
“去年十月，你给盛恒运营总监发过一封邮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见他的呼吸。
五秒。十秒。
“哥……你说什么？什么邮件？”
“我的方案。你转发给了运营总监。邮件正文里写了我的名字。”
又是沉默。
然后他笑了一声。
“哥你听谁说的？这不可能。我怎么会”
“邮件截图我看过了。发件人是你的工作邮箱。时间去年十月十五号。”
笑声没了。
“谁给你看的？”
“重要吗？”
“是不是那个宋念？”他声音变了，“哥你听我说，那个女人不简单，她在搞你”
“周洋。”
“你听我解释”
“五千块，什么时候还？”
他没说话。
“说完了？”我问。
“哥，你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
我挂了。
把他的微信也删了。
烟抽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回家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我站了几秒。
进去买了一袋橘子。
上楼。经过 602。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宋念站在门口。灰色卫衣，头发湿的，刚洗完澡。
我把橘子递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
“什么意思？”
“你今天给我看了邮件。”
“所以？”
“这算谢礼。”
她看了我一眼，把橘子接过去了。
“你饭做得不好吃，橘子也不甜。”
门关了。
我站在走廊里。
笑了。
第一次，觉得她关门的声音不那么冷了。
回到屋里手机又震了。
不是周洋。
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
“赵呈你好，我是盛恒传媒人事部的小吴。方便的话想跟你核实一件事。近期有人向公司举报，称去年第三季度存在方案抄袭问题。涉及你之前提交的运营方案。请问你是否了解相关情况？”
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有人向盛恒举报了。
不是我。
我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
就已经有人替我做了。
我转头看向地板。
602 在我正下方。
隔着一层楼板。
她到底还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08
第二天上班，我直接去找了方志远。
关上门。
“方总，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说。”
他放下笔。
“你问。”
“宋总让你招我进来，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他想了想。
“大概……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
那时候我还在盛恒上班。还没被裁。
“她两个月前就知道我会被裁？”
方志远摇头。
“不是。她两个月前跟我说，运营主管的位置留着，有个合适的人，时机到了就让他来。”
“她用的是『时机到了』这四个字？”
“对。原话。”
我靠在椅背上。
两个月前。她已经知道我在盛恒待不久了。
邮件的事她去年十月就知道。方案被盗、考评垫底、裁员风险她全算到了。
她不是在我被裁那天临时起意。
她提前两个月就把位置留好了。
等我自己走到那一步。
“方总，还有一件事。”
“你说。”
“昨天盛恒的人事给我发了短信，说有人举报方案抄袭。是公司这边发的吗？”
方志远愣了一下。
“这个……我不清楚。但如果是宋总的意思，她不会跟我说。”
我点头，出了他办公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邱雨又凑过来了。
“赵哥，我跟你说个事。”
“又是什么八卦。”
“不是八卦。”她表情认真了，“你知道宋总为什么住那个小区吗？”
“不知道。”
“我听行政的姐姐说过。宋总爸妈早就不在了。她大学就开始打工，攒钱开的公司。最难的时候就住在那个小区。后来公司做起来了，她也没搬。”
“为什么？”
邱雨犹豫了一下。
“说是那个小区有个人，她一直想报恩。”
我筷子停了。
“什么恩？”
“不知道。行政姐姐也就说了这么一句。”
报恩。
我住 702。她住 602。
她搬来是在我入住的第二个月。
我帮她修了水管。她说不会做饭。我说锅里有菜。
那是第一次。
然后就是两年。
两年里她每天来端饭。不说话。不道谢。不解释。
我一直以为她脸皮厚。
现在邱雨说她想报恩。
报恩？
一个修水管的恩情，需要用两年的沉默去还？
不对。
哪里不对。
下午我没怎么干活。四点多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请了半天假，回了趟小区。
没回 702。直接去了物业。
“刘姐，再问你个事。”
“你最近问题真多。”
“602 的宋念，她搬进来的时候，是自己来签的合同吗？”
刘姐想了想：“是。自己来的。”
“她当时有没有……特别问过什么？”
“什么意思？”
“比如，问过楼上住的是谁？或者指定要住 602？”
刘姐皱眉了。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
我心跳快了一下。
“她当时来看房。空着的房子有三四套。她看了一圈，最后选了 602。我还问她为什么，她说这间朝向好。”
“就这个理由？”
“就这个。”
刘姐看了我一眼。
“不过有个事我当时没在意。她签完合同那天问了一句，楼上 702 住的是男的还是女的。我说是个小伙子，一个人住。她没再说什么。”
她特意问了我。
搬进来之前就问了我。
朝向好是借口。
她就是冲着 702 来的。
冲着我来的。
但我们之前根本不认识。
修水管是她搬来之后的事。
也就是说
报恩不是因为修水管。
是更早之前的事。
早到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离开物业，站在小区里。
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
我转头看了看整个小区。旧楼、窄巷、锈迹斑斑的信箱。
我来这城市三年。第一年换了两次房子。第三次才搬到这里。
她在我搬来的第二个月住进了 602。
指定的。
她在报一个恩。
一个我不知道的恩。
手机响了。
不是周洋。是一个更意外的人。
我妈。
“儿子，你是不是楼下有个邻居姓宋？”
“怎么了？”
“今天有人加我微信，说是你邻居。我通过了。她跟我说了几句话……”
我攥紧手机。
“她说什么了？”
我妈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她说……她是宋家的女儿。”
我脑子里轰了一下。
“妈，哪个宋家？”
我妈沉默了很久。
“儿子，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咱家隔壁住过一家姓宋的？”
09
我记得。
隔壁宋家。
我七八岁那年的事了。
宋家夫妻俩带着一个小女孩搬来的。女孩比我小两三岁，瘦，不爱说话。
我妈当时天天做饭多做一份，让我端过去。
宋家条件不好。宋叔在工地干活，宋婶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我妈说人家困难，能帮就帮一把。
我记得每天端着搪瓷碗过去。
小女孩蹲在门口接碗。低着头。不看我。不说话。
端了大半年的饭。
后来宋家搬走了。听说宋叔去了外地打工，带着全家一起走的。
这么多年，再没联系过。
我站在小区里，握着手机。
“妈，宋念是那家的女儿？”
“她说是。她说她爸就是宋建设。”
宋建设。
我妈以前提过这个名字。隔壁宋叔。
“她怎么找到你微信的？”
“她说在你手机通讯录里看到过我的号码。”
我闭了一下眼。
那次她来端饭。我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没锁。
“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妈声音哑了。
“她说她爸妈三年前走了。出车祸。两个人都没了。”
我靠在楼道墙上。
宋叔宋婶。
没了。
三年前。
“她说她一个人把公司撑起来的。大学没毕业就开始打工。她爸走之前跟她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说当年日子最难的时候，隔壁赵家天天给他们送饭。大半年没断过。你爸你妈从来没要过一句谢。她爸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还上这个情。”
我蹲了下去。
“她爸让她记住咱家。让她有能力了一定要还。”
我蹲在楼道里，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七八岁。搪瓷碗。小女孩蹲在门口。低头。不说话。不看人。
二十年后。
她找到了我。
搬进我楼下。每天上楼端饭。不说话。不道谢。
用跟当年一模一样的方式。
只不过反过来了。
当年是我端饭给她。现在是她来端我的饭。
当年我妈做的饭。现在是我做的饭。
当年她一句谢都没说过。
现在她还是不说。
因为当年我们家也没要过一句谢。
她不说，是在照着原样还。
我蹲在地上，手机贴着耳朵。
我妈在那头哭了。
“这孩子……这孩子她怎么不早说啊……”
我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妈，她不只是来蹭饭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在楼道里蹲了十分钟。
然后站起来。
上六楼。
站在 602 门口。
我没敲门。
站了一会儿。
门从里面打开了。
她站在那儿。卫衣。拖鞋。头发没扎。
看见我。
“怎么了？”
“我妈打电话了。”
她没说话。
“你是宋叔的女儿。”
她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一下地面。
“我以为你早就认出我了。”
“我那时候才七八岁。”
“我五岁。”
我看着她。
“你找了我多久？”
她想了一下。
“两年。你搬来这个城市之后，我用了半年才确认是你。”
半年。
我搬来这个城市的第一年。她就在找我了。
“你爸让你还恩，你就还了两年的饭？”
“不是两年的饭。”
她抬头看我。
“你妈当年给我们家送了大半年的饭。我准备还三年。”
我张了张嘴。
“但你要走了。”她说。“我只还了两年。差一年。”
“所以你给了我工作。”
“工作是工作。剩下的一年我得还完。”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这个女人。
她爸妈不在了。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
找了我半年。搬到我楼下。每天上楼端饭。不说一句话。
邮件的事她留了备份。方案被盗她看在眼里。岗位提前两个月留好。举报信替我发了。
全部安排好了。
一个字都没说。
“宋念。”
“嗯。”
“饭钱不用算在工资里了。”
她愣了一下。
我转身上楼。
走到拐角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声音很小。
“你做的饭确实不好吃。”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她在笑。
10
周洋的事很快有了结果。
盛恒人事查了邮件记录。周洋承认了。
不是主动承认。是邮件服务器的发送记录删不掉。
盛恒内部处理很快。周洋被辞退。没有赔偿。
消息是前同事发给我的。
“赵哥，周洋走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他被辞退那天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
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很长。
大意是：哥，我错了。当时鬼迷心窍。我不是故意害你。你能不能跟盛恒那边说说，让他们给我留个体面。
我没回。
又发了一条：那五千块我这周还你。
周五。钱到了。五千整。
到账提醒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
方志远在讲下季度规划。我扫了一眼手机，关了屏幕。
五千块。
三年了。
不提就不还。一提就到账。
会后邱雨跑过来。
“赵哥，听说你之前公司那个人被开了？”
消息传得够快。
“嗯。”
“活该。”邱雨撇嘴，“这种人就该”
“行了。”我打断她。“过去的事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下班后我去超市买了菜。
排骨。玉米。山药。
回家把汤炖上了。
六点半。敲门声。
我打开门。
宋念站在门口。
跟过去两年一模一样。灰色卫衣。拖鞋。
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她手里端着一个碗。
碗里是面条。
煎蛋卧在上面。葱花撒了一层。
我看着那碗面。
“你不是不会做饭？”
“学了。”
“什么时候学的？”
“上周。”
我盯着那个煎蛋。边缘有点焦。面条粗细不均匀。葱花切得大小不一。
一看就是新手做的。
“好吃吗？”我问。
“不知道。没尝。”
“为什么不尝？”
“第一碗得先给你。”
我接过碗。
她往里面探了一下头，闻到了排骨汤的味道。
“今天炖汤了？”
“嗯。”
“我去盛。”
她走进来，轻车熟路。拖鞋换了，直接进厨房。
我端着那碗面站在客厅。
听见厨房里碗勺碰的声音。
跟过去两年一样。
又不太一样。
我坐在桌边吃面。
面有点硬。盐放多了。煎蛋底下有点糊。
但我全吃完了。
她端着排骨汤坐在对面。
我们没说话。
吃完了她收碗。把我的碗和她的碗一起洗了。
这是两年来她第一次在我家洗碗。
以前都是吃完端走，碗放在门口。
“宋念。”
“嗯。”她背对着我在擦灶台。
“你说你要还三年的饭。还差一年。”
“对。”
“不用还了。”
她手停了。
“我妈当年送饭，不是为了让你还。”
她没转身。
“我知道。”
“那你还还什么？”
她放下抹布，转过来。
“我爸让我记住的。”
“你爸让你记住恩情。不是让你绑住自己。”
她看着我。
“那你说怎么办。”
“以后你做你的面，我做我的汤。不算账。”
她没吭声。
“不算恩。不算饭钱。不算谁欠谁。”
我站起来，把桌子擦了。
“邻居该怎么处，就怎么处。”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你做饭真的不好吃。”
“你那个面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但我看见了。
她拿了自己的碗往门口走。
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赵呈。”
“嗯。”
“谢谢。”
两年来第一次。
她说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说完就走了。门带上了。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站在门口。
看着关上的门。
两年。七百多顿饭。一份工作。一封邮件。一段二十年前的旧账。
全在这两个字里了。
我关上门。回厨房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进柜子里。
灶台上的火早就关了。锅里的排骨汤还有小半锅。
明天热一热。够两个人喝的。
我把厨房灯关了。
客厅茶几上还放着那份入职协议的复印件。
旁边是那张小纸条。
“这两年的饭钱，算在你工资里了。不够再谈。”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了协议里。
没扔。
有些东西不是用来算的。
但值得留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三月的风已经不凉了。
手机亮了一下。
宋念发的微信。
两年来聊天记录里永远是“嗯”“好”“知道了”。
这次不一样。
她发了一句完整的话。
“明天早饭我做。你别起太早。”
我看着屏幕。
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