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医生说，父亲的手术预计要准备十多万，最后还得看治疗情况和结算。
我把手里能动的钱、父亲医保卡里的余额，还有亲戚借给我的两万算在一起，缺口仍有三万左右。
我给哥哥打电话。
“哥，你那边能拿多少？不用今天全拿出来，先凑三万。”
他那头很吵，有人说话，像是在商场里。
“我上个月才交了货款，真没有。”
“不是让你一个人拿所有的钱。爸在医院，你先借一点，等结算完咱们再算。”
“你让我找谁借？你嫂子那边也没钱。”
我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边。窗户推不开，有一扇玻璃的边角裂了，外面贴着胶带。
“你上回不是说，店里——”
“店是店，钱不是我的。”他打断我，“我这会儿走不开，晚点说。”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给妻子打过去。她正在上班，听我说完，只问：“什么时候要？”
“医院还在安排检查。医生说不用把预计费用当成最后账单，但我们得先把钱准备好。”
“我去问问我姐。”
我想说不用。她姐去年刚帮我们付过孩子的补课费，拖了半年才还上。
可我没说出口。
下午，侄子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崭新的白车停在路边，车头系着一朵红绸花。哥哥站在旁边，手搭在侄子肩上，笑得眼睛眯起来。
配文是：谢谢爸，终于有自己的车了。
照片下面，嫂子点了赞。
我又点开哥哥的头像。我们的聊天停在两天前，他发来一句：爸怎么样了？我回了检查结果，他没再接话。
病房里，父亲正在睡觉。护工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我替她扶住床边的水杯，水面晃了晃，洒在我手上。
我给哥哥打过去。他没接。
我把照片截下来，发给他，问：这车多少钱？
几分钟后，他回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2
我叫陈卫东，四十三岁，在城郊一家印刷厂做设备维护。哥哥陈卫民比我大六岁，开着一家建材门店，平时卖水管、瓷砖和五金。
母亲走得早。父亲这些年一个人住在老家，哥哥的店离家近，隔三差五送饭、买药。我在城里，一月回去一两次，每月往父亲卡里转两千，逢年过节再添一点。
这次父亲是在院子里摔的。邻居听见声音过来，发现他半边身子使不上力，赶紧打了急救电话，又给哥哥打电话。
哥哥把父亲送到医院，办完手续，第二天早上才通知我。
“昨晚太乱，怕你开夜车。”他在电话里说。
我请假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做完第一轮检查。哥哥坐在床边，衣服上还沾着院里的泥。我问他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他说：“我先把人送过来，后来医生一叫我，我就忘了。”
他看上去确实一夜没睡。我那时没再追问，去食堂给他买了碗面。他吃到一半，接到店里的电话，放下筷子就走了。
父亲的情况需要进一步治疗。医生跟我们解释方案时，提醒费用只是估算，具体还要根据实际治疗和医保结算。我把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问了两遍，生怕漏掉什么。
父亲清醒的时候，一直问我：“花了多少钱？”
“还没算呢。”
“你哥有店，你别老跟他要。他那房租也不少。”
“我知道。”
“你也别全掏。家里还有存折。”
“存折在哪儿？”
“你哥那里。他替我收着。”
我问过哥哥，他说父亲存折里只有一万多，他已经取出来，先交了医院费用。
我没怀疑。父亲这一年身体不好，买药、检查都要钱，哥哥跑得多，我只当存款花掉了。
直到看见那张新车照片，我才又想起那本存折。
3
晚上八点多，哥哥终于回了电话。
“车是分期的，首付不是我出的。”
“谁出的？”
“你侄子自己攒的，再跟他对象借了一点。”
“你刚才不是说在进货吗？”
“我下午是去给他办手续，办完还得去仓库。我跟你说那么细干什么？”
“爸手术的钱还差三万，你说你一分没有。”
“我是真没有。车是他的，你找他要？”
“我没找他要。我问你，你能不能先想办法借一点。”
“我正想呢。你别看见张照片就给我扣帽子。”
他声音越来越大，旁边有人叫他，他捂住话筒说了句“等会儿”。
“卫东，爸这几年谁照顾的？你不是不知道。你一回来，就盯着我儿子的车。”
“我知道你照顾爸，所以我从来没说过你什么。现在爸躺在医院，我就问你三万——”
“我没有！”
他吼完，电话里静了两秒。
“你先凑，过几天我再想想。”
“过几天是哪天？”
他没回答。
我还想说话，他挂了。
妻子后来发消息，说姐姐愿意借两万，但要过两天才能转，剩下的一万她再想办法。我回她：先别借那么多，我再问问。
她发来一张存款截图，余额只有几千。我们原本攒了些钱，去年给女儿看牙、换租房，花去不少。我手里的积蓄已经拿出来交了父亲的检查和住院费用。
妻子说：爸的事先办，你别跟我客气。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进了病房。
父亲醒了，护工扶他喝水。他看见我，问：“你哥来过没有？”
“打过电话。”
“店里忙吧？”
“嗯。”
他伸手去够床头的纸巾，够不到。我抽了一张递给他。他擦了擦嘴，说：“等他有空，让他把我那件灰褂子拿来。医院里冷。”
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哥哥的建材店。
卷帘门开了一半，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嫂子蹲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脚步，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哥去送货了。”
“我等他。”
她把椅子推给我。我没坐，问她：“爸的存折在哪儿？”
嫂子手里的计算器停住了。
“你哥收着。”
“他昨天说存折只有一万多，已经取出来交费。我想看看明细，回头住院结算也好对账。”
“他拿走了，你问他。”
我站在货架旁边，脚下有一颗螺丝，鞋底踩上去咯了一下。嫂子把账本翻过去，开始接电话，问对方水管要几米。
等了半个多小时，哥哥开着小货车回来，车斗里还剩两包没送出去的瓷砖。他看见我，先皱了皱眉。
“医院没人？”
“请了护工，医生上午查过房。我来拿爸的灰褂子，顺便问问存折。”
“存折有什么好问的？”
“你说只剩一万多，取了交费。我想看看。”
“钱都交了，看什么？”
“那就拿出来，让我看一眼。”
哥哥把车钥匙往柜台上一放：“你不信我？”
“我问你车钱，你说侄子自己出的。爸的钱在哪儿，我总能问吧。”
“你怎么就认准了车跟爸的钱有关系？”
“我没说有关系。我说我要看存折。”
嫂子站起来：“卫东，别在店里吵，外头有人。”
“那到里屋。”
哥哥掀开帘子进了里屋，拉开抽屉找了半天，拿出一本红色存折。封面磨得发白，边角沾着一点水泥灰。
我翻开。最后一次打印是半年前，余额有六万八。
“你说只有一万多？”
“后来取了。”
“取去哪儿？”
“爸看病、家里花销，还有——”他停了一下，“还有借给我店里周转。”
“借了多少？”
“四万。”
“什么时候借的？”
“去年年底。”
“爸知道吗？”
“知道。他自己让我拿的。”
我把存折合上：“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你问我手里有没有钱，我说没有。店里欠着货款，爸的钱我又没说不还。”
“爸手术等着用，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哥哥坐在床沿上，摸出烟，点了又掐灭。
“我知道。你让我想想。”
5
我带着存折去了医院。
父亲正在吃午饭，护工把菜夹碎，他却嫌饭凉了，让我去食堂打一碗热汤。
我拿着饭盒下楼，汤窗口排了六七个人。前面的孩子一直在问今天有没有鸡腿，他母亲说没有，他就踮脚往玻璃里看。
汤打回来，父亲喝了两口，问：“褂子呢？”
我这才想起来，走的时候只顾着拿存折，把灰褂子忘了。
“明天给你带。”
“我就知道。”他把勺子放下，“你从小就丢三落四。”
我等他吃完，拿出存折。
“爸，哥说去年从你这里借了四万给店里用，你知道吗？”
父亲看了一眼存折，没有接。
“知道。”
“他还过没有？”
“还了一点。账我记着。”
“记在哪儿？”
“家里。”
“存折里本来六万八，现在只剩一万多，四万给哥了，剩下的呢？”
父亲皱眉：“你一下问这么多，我哪记得。”
“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想知道，你自己的积蓄还有多少，治病够不够。”
“我知道。”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扯，没扯动。我帮他拉好，他又说太高了，压着胳膊。
隔壁床的大爷打电话，声音很响，说家里的鸡没人喂。父亲等他讲完，才低声说：“还有一笔，给了小宇。”
小宇是我侄子。
“给他做什么？”
“他说找工作要车，先借他两万，等上班还我。”
“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来家里说的。”
“哥知道吗？”
“你哥把钱取出来的。”
我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还没有这笔记录。
“你昨天问手术费，他说没钱。”
父亲看着窗帘：“他店里确实不宽裕。”
“那小宇的车呢？”
“车是小宇要用。”
“爸，你的钱先给他买车，你躺在这里，我问哥拿三万，他说没有。”
父亲把脸转向另一边。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宇说了会还。”
6
侄子二十四岁，去年毕业后换了两份工作。哥哥总说他心气高，吃不了苦；嫂子却说现在年轻人都这样，慢慢就好了。
父亲很疼这个孙子。小宇小时候住在老家，父亲每天骑车接送他上学。后来小宇去城里念书，一年回来不了几次，父亲每次见他，都要把兜里攒的零钱塞给他。
我给小宇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叔，我爸跟我说了。车的事你别怪他。”
“我问你，你爷爷借给你两万，买车用了？”
“用了。首付四万，我自己有一万二，跟女朋友借了八千，爷爷给了两万。”
“你知道爷爷住院吗？”
“知道，我爸说正在检查。”
“现在要做手术，钱不够。你能拿多少出来？”
“我刚交完首付，手里就剩几千。”
“车能退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续都办了，销售说退的话要扣钱，而且车已经上路了。”
“你问过能退多少？”
“还没。我工作要用车，叔，我刚谈好一份跑业务的工作，过两天就入职。”
“你爷爷手术也等不了你工作稳定。”
“那我先把剩下的转过去。”
我说：“你自己留点生活费。能拿多少，跟我说清楚。”
半小时后，他转来三千，备注写着“爷爷住院费”。又发消息说，等工资发了再还。
我看着那条转账，没有马上收。
他打电话过来：“叔，你是不是嫌少？”
“不是。我想问，买车那天，你知道爷爷借给你的钱已经取走了？”
“知道。爷爷说要给我两万，让我爸去取。”
“你爸没跟你说爷爷住院需要钱？”
“他说他和你会想办法。”
“他是什么时候说的？”
“拍照那天。那天爷爷已经在医院了，我本来想先不提车，我爸说定金交了，车款也付了，先把手续办完。”
我把钱收下，给他回了一句：收到，给你爷爷记上。
7
妻子姐姐借的两万到了，妻子又从同事那里借了几千。她没有告诉我同事是谁，只说人家不急着要，等我们手头宽松再还。
我把钱转进医院账户，拍了缴费凭证。
父亲问我哪来的钱，我说借的。他叹了口气，让我把床头柜上的小包拿过来。
包里有一张折起来的纸，上面记着几个电话号码，还有他平时吃药的名字。他抽出夹在里面的一张小纸条，递给我。
纸条上写着：卫民，四万；小宇，两万。旁边有几个日期，其中一个日期后面写着“还五千”。
“你哥过年时给过我五千。我让他拿回去，他说先放我这儿。”
“那五千还在吗？”
“上个月买药、交电费，花了一些。剩下的在家里抽屉。”
我拍下纸条，问他：“给小宇的两万，是借的还是给的？”
“我跟他说借。他刚工作，不知道要花多少，我也没催。”
“你告诉哥是借的了吗？”
“说过。”
父亲说完，盯着病房门口：“你别跟你哥吵。你妈走得早，你哥那时候还没成家，饭都是他做的。你上学的鞋破了，也是他给你补。”
我知道。
我上初中时，哥哥刚学木工，挣到第一笔钱，给我买了双球鞋。鞋买大了，我塞了两团报纸，穿着去学校打球。
后来我成家，有一年厂里停工，交不起房租，也是哥哥给我送了两千块。他当时说：“先拿着，别让孩子跟着搬来搬去。”
那两千我后来还了，他说什么都不肯收，最后是嫂子替他接过去的。
我把纸条折好，还给父亲。
“我记得他的好。但现在你要治病，钱该说清楚。”
父亲没有说话。他把纸条夹回小包，拉上拉链，拉了两次才拉好。
8
手术安排下来那天，哥哥来了。
他带了父亲要的灰褂子，还带了一袋苹果。褂子洗过，口袋里有一团没清干净的纸屑。
“我早上回家拿的，爸，你看看是不是这件。”
父亲摸了摸布料：“是。另一件领子磨破了。”
哥哥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皮削得很厚，父亲看着说浪费，他说：“有得吃就行，您还挑。”
我站在门口接医生电话。医生提醒家属按要求配合术前准备，有问题随时问护士。挂电话后，我把需要注意的事写下来，放在床头。
哥哥看了一眼：“明天我过来。”
我问：“店里走得开？”
“让你嫂子看着。”
他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父亲。父亲吃了两块，说牙口不好，不想吃了。
哥哥端着盘子走到门外，我跟出去。
“爸说，你借了四万，后来还过五千。”
“对。”
“小宇那两万，也是借的。”
“我知道。”
“你昨天说车首付不是你出的，可钱是你去取的。爸住院那天，你还跟小宇说先提车。”
“定金交了，不提也要扣钱。”
“你告诉他爸手术还差三万了吗？”
“那时候还不知道差多少。”
“后来知道了，你说过没有？”
哥哥把盘子放在窗台上，叉子碰了一下盘沿。
“我跟他说了，他不是给你转了三千吗？”
“他的钱我记着。你借爸的三万五，准备什么时候还？”
“我手头要是有，还用你问？”
“你没有，能不能把货款、欠账拿出来看看，我们一起想办法？”
“店是我的，我为什么给你看？”
“因为你拿了爸的钱，现在爸需要。”
“我说了我会还！”
隔壁病房的门开了，一个陪床的阿姨探头看我们。哥哥把声音压低，伸手去拿盘子，差点把叉子碰掉。
“卫东，我知道你借了钱。我没说让你一个人担着。等我把这批货款收回来，先还一部分。”
“什么时候收？”
“合同上是月底，对方要是拖，我也没办法。”
我说：“把合同拍给我。”
“你还真查我？”
“我得跟借钱的人说什么时候能还。”
他把盘子端起来，往病房走。
“我找找。”
9
手术那天，我们在门外等了几个小时。
哥哥坐在椅子上，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嫂子中途来过一次，拿了两个面包，说店里只有她一个人，放下东西就得走。
她把其中一个塞到我手里：“你早上没吃吧？”
我说吃了。她看着我，我又说：“吃了半个馒头。”
“那就把这个吃了。”
哥哥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他说货款，说自己在医院，让对方明天再联系。挂断后，他走到饮水机旁边倒水，纸杯接得太满，烫到手，水洒了一地。
我拿纸过去擦。他说：“我来。”
“你把杯子拿好。”
我们蹲在地上，一人按着一边纸巾。旁边的人让了让，护士推车经过，车轮从湿地边缘绕过去。
父亲出来时，医生向我们说明了手术情况和接下来的观察安排。我们轮流问问题，哥哥把医生说的药名录进手机，又不放心，找护士核对了一遍。
父亲暂时还不能多说话。我看见他睁了睁眼，想伸手，哥哥俯身过去：“爸，是我。”
父亲的手指动了一下，又落回被子上。
当晚我留下，哥哥说第二天早上来换我。凌晨两点，他发消息问父亲怎么样，我回了几个字，让他睡。五点多，他又发了一条，说自己已经在路上。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条消息，想给他打电话，又怕吵着父亲。最后只回了：不用这么早，路滑，慢点。
10
手术后几天，父亲情况逐渐稳定，医生开始讨论后续康复。费用还在发生，我们隔两天就要看看账户余额。
哥哥陪床时跑得勤，送饭、拿药、找医生都不含糊。只是我一提钱，他就说等月底。
有天我回家洗澡，妻子把女儿的校服搭在阳台上，问我医院还缺什么。
“暂时够。后面康复要花多少，还得看。”
“你哥那边呢？”
“说月底收货款。”
她把衣架转了个方向：“姐借的钱不急，但同事那边说好了下个月还一部分。我没跟你讲，是怕你在医院分心。”
“差多少？”
“先还三千就行。”
我打开工资到账的消息，扣掉房租和孩子的学费，卡里剩的不多。妻子说她可以把原来打算换手机的钱拿出来，我说她那个手机充电口早就坏了，她摇摇头：“还能充，就是线要摆正。”
女儿从房间探出头：“妈，我的鞋底开了。”
妻子说：“拿过来看看。”
鞋头张着嘴，女儿拿手捏住，鞋底又合上了。
“还能穿，胶一下就好。”她说。
我说：“明天买双新的。”
“不用，真的。”
她把鞋拎回房间，我听见她跟同学发语音，说周末可能不能去看电影了，学校作业多。她挂断后又出来问我：“爷爷什么时候能回家？”
“还得再住一阵。”
“我能去看看他吗？”
“周末带你去。”
她点点头，又问我爷爷还认不认得她。我说当然认得，上回还问她期末考了多少。她皱起鼻子：“那他还是没变。”
11
月底，哥哥发来一张合同照片。
是一笔货款，金额三万多，约定当月结清。照片下面，他又发了一张聊天截图，对方说工程款还没到，想再拖半个月。
我问：你收过多少？
他说：一万。先给供应商还了五千，剩下的付店租和工人工资。
我盯着那句话：先给供应商还了五千。
我打过去：“你收了一万，为什么不先还爸一点？”
“供应商催了两个月，再不还，人家不给我供货。”
“我妻子向同事借的钱，下个月也得还。”
“我知道，我又没说不给。”
“你每次都说知道。”
“那你让我怎么办？店关了，我以后拿什么还？”
他咳了一声，电话那头有人问他瓷砖到了没有。他说等等，先把电话挪开。我听见他招呼工人搬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来。
“卫东，我这周先给你三千。”
“给爸的账，还是给我垫的医药费？”
“这有什么区别？”
“有。你借爸的钱是爸的，我向人借的钱是我欠的。不能把一笔钱说成还了两头。”
他没吭声。
我说：“你先把爸的钱记着。这三千算你承担的医药费，回头看总账，多退少补。”
“行。”
他隔天转来三千，备注写着“爸住院”。我收下后截了图，也给妻子看了。
妻子说：“至少他拿出来了。”
我点点头，把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爸住院”。里面有检查单、缴费凭证，还有父亲那张写着借款的小纸条。
我以前不爱留这些，手机相册里最多的是女儿的照片。现在找一张检查单，要往下翻很久。我把照片分类时，翻出一张父亲和哥哥在门店门口吃西瓜的照片。父亲咬着一块瓜，汁水滴在裤子上，哥哥在旁边笑。
照片是去年夏天我拍的。那天父亲跟着哥哥来进货，站累了就坐在门槛上。我让他们往里坐，父亲说门口凉快。
12
父亲能坐起来后，开始惦记家里的院子。
“门口那盆葱没人浇，会干。”
我说：“嫂子说过两天回去，顺手浇。”
“她忙店里，不一定记得。”
“那我给邻居打电话。”
“别麻烦人家。”
“那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儿，说：“让你哥回去看看。”
哥哥晚上来时，我把这事告诉他。他说：“昨天下午我刚浇过，爸，您那盆葱长得比我还好。”
父亲不信：“你浇的哪盆？”
“门边那个破塑料桶。”
“那是蒜。”
哥哥愣了愣：“旁边那个呢？”
“旁边才是葱。”
“都浇了，都浇了。您还考我。”
父亲笑了，笑完又有些累，靠回枕头上。
哥哥替他掖好被角，接了个电话出去。我听见他在走廊里问对方能不能先结一部分，声音比平时客气，反复说“不急，您看看”。
他回来后，我问：“那笔货款？”
“嗯。他说月底前再给点。”
“要不要我陪你去一趟？”
“不用，我自己能谈。”
我没再问。
过了两天，小宇来看父亲。他带了一个保温杯，包装盒被挤扁了一角。父亲拿着杯子看，说他家里杯子够多了，小宇说：“这个轻，你拿着不费劲。”
父亲把杯盖拧开又拧上，问他工作怎么样。
“还行，刚开始跑客户，认识路。”
“开车慢点。”
“知道。”
父亲想从枕头底下拿钱，小宇按住他的手：“爷爷，你别给我。我来是看你的。”
父亲说：“我没拿钱，我拿老花镜。”
小宇脸一下红了。我把眼镜从床头柜里拿出来，递给父亲。父亲戴上眼镜，认真看杯子底部的说明，嘴里念叨：“能装热水，不能装汽水。谁往这里面装汽水？”
13
小宇离开时，我送他到电梯口。
他按了下行键，问我：“叔，爷爷的手术费还差多少？”
“前面的钱已经凑上了，后面还要康复，具体等结算。”
“我发工资了，可以先再给爷爷两千。”
“你车贷呢？”
“这个月交过了。”
他从包里拿出手机，给我看工资到账的记录，又翻出一张停车费的单子，说公司规定客户停车费要自己先垫。
“我以为有车就能接到活，结果刚去，客户都是跟着老业务员。我现在一个月跑很多地方，提成还没多少。”
“车退不了？”
“我去问了，手续办完，按现在的情况退掉会亏一笔。我跟女朋友商量，先开着，实在撑不住再卖。”
“她借给你的八千呢？”
“还了两千。”
电梯到了，我们往旁边让，让里面的人先出来。
小宇说：“叔，爷爷借钱给我那天，我听见他问我爸，存折里还够不够。他爸……我爸说够。其实我后来想过，他说够可能是说够首付。”
“你想说什么？”
“我那时应该问清楚。爷爷每次都说给我留着，我以为他真的留了不少。”
“你爷爷的钱是他自己攒的，愿不愿意借，得他决定。现在他需要，你能还就先还一点。”
“我知道。”
他按住电梯门：“还有一件事，我妈说那天提车，我爸没给我出首付是真的。但定金是我爸出的，后来从爷爷的钱里补给他了。”
“多少定金？”
“五千。”
我看着他：“你爸知道那是爷爷借给你的钱？”
“知道。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说，他说都是一家人，先把账放一起。”
电梯发出提示音，小宇松开按钮，门慢慢合上。他又重新按开，低声说：“叔，别跟爷爷讲那么细。他现在一着急，晚上就睡不好。”
我说：“我会注意怎么说。账还是要说清楚。”
14
我把五千定金的事告诉哥哥。
他起初说：“那五千是我替小宇垫的，他拿到钱还我，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问题是你知道两万是爸借给他的，还把五千拿回店里。爸住院，你跟我说一分钱没有。”
“我拿回去交货款了。”
“你什么时候交的？”
“提车前。”
“爸已经在医院了。”
哥哥把手里的单据折起来：“我不交，人家第二天来堵门。”
“人家堵门，你知道着急。爸在医院，咱们借钱，你让我等。”
“我不是也在医院？爸吃饭、翻身、上厕所，哪样不是我跟你一起做的？”
“我没说你没做。”
“你没说，你心里就这么想！你在外面，每个月转点钱，回来就觉得自己——”
他话说到一半，父亲在病房里叫我。
我进去，父亲说杯子掉地上了，问外面吵什么。
“没吵，哥在打电话。”我把杯子捡起来，拿去洗。
回来时，哥哥站在床边，正给父亲调整枕头。他动作有点重，父亲皱眉说疼，他马上松手，又慢慢垫好。
晚上我跟妻子说起这事。她问：“你想让他现在拿出多少？”
“先把他拿回店里的五千还出来。再把借爸的三万五写清楚，不能总靠他说等。”
“你跟他单独说。别在爸面前争，老人听见了，也夹在中间。”
“他不一定肯写。”
“那就让爸知道他的钱现在在哪儿，什么时候能回来。爸愿意怎么安排，是爸的事。”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管得太多？”
妻子说：“我觉得你累了。你每次给我打电话，都先说今天又花了多少，然后说你哥说了什么。你连饭吃没吃都不记得。”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她做的鸡蛋饼。
“先吃。凉了也能吃。”
15
父亲从医院转到康复科后，我和哥哥商量陪护。
前面请的护工熟悉他的情况，可康复周期不好估，费用也得继续准备。我请的假快用完了，哥哥的店里又不能一直没人。
嫂子说：“我白天能过来两趟，中午给爸送饭，下午看着他练一会儿。晚上店里要盘货，我走不开。”
我说：“我这周晚上来，白天请护工。下周我要上班，晚上可能赶不过来。”
哥哥说：“那我晚上来。我白天补觉，店让你嫂子看。”
嫂子低头算了算，在纸上画了个表。周一到周日分成白天、晚上，每个格子里写人名，空着的地方请护工。
“先这么排。谁临时有事，提前说，别等到点了没人来。”
父亲听我们说话，插了一句：“我不要人看着，我能自己吃饭。”
哥哥给他递勺子：“来，您先吃这个。”
父亲试了试，手还不太稳，汤洒到衣服上。他把勺子往碗里一放：“你们别看着我。”
嫂子把毛巾递过去，假装低头看表。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窗外有棵树，枝头刚长出新叶，一只鸟蹲在上面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自己吃完了半碗饭。嫂子夸他，他说：“不就是吃饭吗？你们忙你们的。”
那天晚上，哥哥留下陪床。我交接完药和检查单，准备走，他叫住我。
“我今天又去要货款，对方给了一万。我先转你五千，算医药费。”
“另一半呢？”
“留着进货和店里开销。”
我点头。他看着我：“你不问我进什么货？”
“你给爸看一下收支。不是让我看，是让爸知道他的三万五什么时候能还。”
他把手机塞进兜里：“知道了。”
16
哥哥说知道了，过了一个星期仍没提账的事。
我上班时不能一直看手机。那天下午，嫂子打来三个电话，我下班才看见，赶紧回过去。
“爸怎么了？”
“爸没事。你哥想让你周末来一趟，家里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钱和照顾爸的事。二叔也来。”
我问：“二叔怎么知道的？”
嫂子迟疑了一下：“你哥跟他说了。他也是怕咱们兄弟闹僵，让长辈在场说清楚。”
周末，我带着缴费凭证和父亲的小纸条照片去了哥哥家。二叔坐在沙发上，侄子小宇也在，茶几上摆着瓜子和两个没洗的苹果。
哥哥先说：“爸这些年跟我住得近，我照顾得多。卫东拿钱多，这我承认。现在事情都赶在一块儿，我没法一下拿出那么多。”
二叔说：“你们兄弟俩别算得太死。一个出钱，一个出力，都不容易。”
“照顾爸的事我认。”我把凭证放到桌上，“手术前后的费用和借款也要认。哥借爸的钱，不是我和他谁出力多就能抵掉的。”
哥哥说：“我没说不还。”
二叔翻了翻纸，问：“这两万是小宇的？”
小宇说：“爷爷借给我买车的，我先还了三千，后来又还了两千。”
“你怎么也借爷爷的钱？”
“我那时以为他够花。”
二叔拿起苹果又放下：“都说够花。老人辛辛苦苦攒的钱，现在人躺医院，你们一个个……”
哥哥打断他：“二叔，我不是故意不拿。店里账就在这儿。”
他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供货单、客户欠款记录和店租收据。嫂子帮他把单据按日期排好，我和二叔一起看。
货款确实还没收齐，店里也有几笔到期的支出。但其中一笔给供货商的欠款还有半个月才到期，哥哥提前还了五千。
“为什么先还这笔？”我问。
“他跟我合作多年，说最近缺钱。我想先还一点，后面的货好谈。”
“爸住院的时候，你没钱给医院，先替店里保住供货。”
“店不开，我拿什么还爸？”
“你可以不先还那五千，至少先拿出来应急。你是自己选了店。”
哥哥攥着一张收据，纸边被他捏皱了：“那你说，我选错了？”
“是。爸那时候需要钱，你选错了。”
嫂子拉了他一下：“你先听他说完。”
“还听什么？”哥哥把收据放下，“你们今天就来判我对错？”
二叔清了清嗓子：“你先坐下。卫东这话难听，但爸的钱，你该给个准话。”
哥哥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吐出来：“怎么是凉的？”
嫂子去添水。她把杯子接过去时，手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响。谁也没说话，厨房里的水壶开始响，越来越尖，嫂子关掉火，才端着热水出来。
17
那天我们没有把话谈拢。
哥哥愿意继续承担部分医药费，也答应记下借父亲的钱，但他坚持说还款时间要等店里缓过来，写不出具体日期。
二叔说：“写个大概也行。先还多少，后面再商量。”
哥哥说：“我现在写了，万一做不到，你们又拿出来说。”
“做不到就提前说。”我说，“不是让你写了就不准改。”
“你上个月不也问我货款什么时候到？人家拖着不给，我能怎么办？”
“你收了一万，给爸三千。后来又收一万，给我五千。你每次收了多少、留下多少，爸都不知道。”
“你想让我把店交给你管？”
“我没那个本事。你欠爸的钱，爸有权知道你打算怎么还。”
哥哥把笔往纸上一搁：“他是我爸，我会不管？”
“我也没说你不管。”
“你还没说？”
“我说的是钱。你每次——算了。”
我把纸收起来。小宇站在旁边，伸手拿起那支笔，又放下。
“爸，爷爷借我的一万五，我自己写。”
哥哥瞪他：“你凑什么热闹？”
“是我借的。”
“你工资才多少？车贷还要交，你写了拿什么还？”
“我先按一个月五百写，有多的再给。”
“五百够干什么？”
“五百也是钱。”小宇声音不大，“我问过爷爷了，他说不急，但是让我记着。”
哥哥转过脸，拿起瓜子剥了一颗。瓜子壳没剥开，他又放回盘里。
我把纸推给小宇。他写了还剩的数额、每月计划还五百，遇到困难提前跟爷爷商量。写完递给二叔看。二叔说没什么意见，小宇才签名。
哥哥盯着那张纸，看小宇把它拍照发到家庭群。
“发群里干什么？”
“爷爷看得见。”
“他手机屏幕那么小，看得清？”
“我明天去给他看。”
我回去时，嫂子送到楼下。她说：“你哥那五千，他后来跟我说过，确实想着先把店撑住。他不是没想过爸，是觉得医院这边有你垫着。”
“所以他放心了。”
“他没那么想。”
“那他怎么想？”
嫂子拉了拉外套：“他怕我和小宇也没着落。可他没问你有没有着落。我说他了，他不承认。”
她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的灯。
“他那个人要面子。你再给他几天，我跟他把账拢一拢。”
18
父亲出院前，医院结算了一次费用。扣除已经结算的部分，最终仍有一笔需要我们承担；后续康复、药费和护理还要另外准备。
我把缴费单、哥哥转的八千、小宇给父亲的五千，还有父亲原先拿出来的一万多，分开列在本子上。
“别写这么细。”父亲说。
“写清楚，免得以后我记错。”
“你妈以前管账，也拿个本子。记到后来，谁借了几斤面、谁送了几个鸡蛋，都记。”
“本子呢？”
“不知道。她走以后，我找过，没找着。”
父亲坐在床上，手搭在膝盖上。窗台上放着小宇送的保温杯，里面的水喝掉了一半。
我说：“爸，哥借你的钱，除了还过的五千，还差三万五。他说暂时拿不出来。小宇借两万，还了五千，剩一万五，每个月先还五百。”
“他工资不多，让他别还这么快。”
“你跟他说。他写的是计划，不是一次要他拿出来。”
父亲点头，又问：“你哥店里是不是不好？”
“有欠款，货款也没收齐。嫂子在整理账。”
“他不容易。”
“嗯。”
“你也是。你妈以前说你俩一个脾气急，一个话憋着。她还在的时候，你俩吵了，她能各骂一顿。”
父亲拿起保温杯，拧了两下没拧开。我伸手，他说：“等一下。”
他换了个姿势，用另一只手按住杯底，慢慢把盖子拧松。
“我自己能来。”
他说完喝了口水，把杯子递给我，让我帮他拧紧。
出院后，父亲需要继续康复。哥哥提出接他到自己家，嫂子家里地方不大，把书房收拾出来放了张床。我问父亲愿不愿意，他说先住一阵，等能上下楼了，还是想回老家。
“家里的葱没人吃，都老了。”他解释。
嫂子说：“您先把腿练好，葱老了再种。”
19
父亲搬过去后，嫂子每天把吃药时间写在纸上，贴在冰箱门上。我周末去看他，顺便带父亲做复查；哥哥早上送货前帮父亲洗漱，晚上回来陪他练习。
看起来安排妥当，实际做起来，还是会出岔子。
有个星期六，我单位临时检修设备，没能按时赶到。父亲在哥哥家等了一上午，以为我要带他去医院，连外套都穿好了。哥哥给我打电话，我正在机房，没听见。
等我回过去，哥哥说：“你不来，怎么不提前说？”
“上午才通知加班，我给爸发消息了。”
“他手机关静音，没看见。”
“那我现在过去。”
“门诊都快结束了。”
我急了：“你不是在家吗？你先带他去不行？”
“我今天店里来了一车货，你嫂子一个人卸不了。”
两个人说着说着又顶起来。后来嫂子接过电话，说她已经联系了医院，下午还有号，让我下班后直接过去。
我赶到时，父亲正坐在走廊里，哥哥靠在墙边打盹。他听见脚步声就醒了，说：“嫂子看店去了。我把爸送过来的，后面的你陪。”
“行。”
他往外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把父亲的病历袋递给我。
“里面有上回的片子。还有，医生开的药我放在小袋里，别丢了。”
我接过来：“上午是我没说清楚。”
“我也没看群里。下回直接打我电话。”
他走后，父亲问：“你们又吵了？”
“没吵。说下次怎么安排。”
“你哥脸都拉那么长了。”
“他没睡好。”
父亲瞥我一眼：“你也是。”
20
初夏，哥哥把整理好的账带到父亲面前。
那天我也在。嫂子端来西瓜，切得一块大一块小。父亲挑了小的，说大的留给孩子；小宇不在，嫂子便把那块大的放回冰箱。
哥哥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借父亲四万、已经还过五千，剩三万五。他又列了店里预计能收回的货款，打算先还一万，往后每月还一千；如果当月周转不过来，提前跟父亲说，再商量调整。
父亲说：“你先留着用。”
哥哥说：“先还一万。剩下的我慢慢给，您别又借给我。”
父亲笑了笑：“我什么时候又借给你了？”
嫂子看了哥哥一眼，哥哥没接话。
他拿出手机，当着父亲的面转了一万。父亲看不清屏幕，我把字放大，他确认后自己点了收款。
哥哥把纸递给我：“你看看还有没有漏的。”
我看完，说：“你借爸的是三万五，医药费另外算。前后你给了八千，我这里都记着。等康复费用稳定下来，咱们再对总账。”
“行。”
“我借妻子姐姐和同事的钱，还没还完。你能不能先在医药费上再承担一点？”
哥哥看向嫂子。嫂子说：“这月先拿两千，下月收了货款再说。”
哥哥点头，当场转给我。
事情没有因为这两张转账截图就全解决。父亲的康复还要继续，我借的钱也得慢慢还；哥哥店里的生意好坏，我们谁都说不准。小宇每月转五百，有一次晚了几天，自己发消息解释，说客户报销还没下来。
父亲起初不愿收，后来小宇跟他说：“爷爷，你先替我放着。等我哪天又想买什么，你不许再给我。”
父亲说：“我才不给。上回给你买个车，你爸你叔吵了多久。”
小宇说：“那车也不是你一个人给我买的。”
父亲哼了一声：“我还不能说了？”
21
秋天，父亲能扶着栏杆慢慢走一段路了。
他惦记老家的院子，想回去看看。医生提醒我们注意安全，别让他太累。哥哥原本要叫车，小宇说自己来接，顺便带父亲兜一段平路。
那辆白车开到楼下时，车头的红绸早拆了，后保险杠上多了几道浅浅的划痕。父亲扶着我坐进后座，试了两次才把腿挪进去。
小宇回头：“爷爷，安全带我帮你系？”
“我自己来。”
他摸了半天没找到插口，我托住安全带的扣头，他才扣上。
路上，小宇开得很慢。父亲说：“你爸开车爱抢，你别学他。”
哥哥坐在副驾驶：“我什么时候抢了？”
“上回去镇上，你还跟人家挤。”
“那是他先挤我。”
“他挤你，你就挤回去？”
“行，我不挤。”
父亲扭头看窗外，嘴角动了动。小宇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也笑，被哥哥提醒看路。
老家的门一开，一股久未住人的潮味扑出来。邻居帮忙照看院子，门口的葱已经割过两茬，只剩稀稀拉拉几根。父亲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让我去拿水壶。
“我浇。”我说。
“我就拿一下。”
我把水壶装了半壶，递到他手里。他扶着门框，把水慢慢倒进盆里。水浇多了，从桶底流出来，在地面上漫开。
哥哥拿了把小凳子，让他坐着。父亲说不用，话还没说完，就被我们一左一右扶着坐下了。
小宇从后备厢拿出保温杯，拧开递给父亲。父亲喝了两口，问他：“这个月的车贷交了？”
“交了。”
“我的钱呢？”
“昨天转了五百，您没看？”
父亲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半天，屏幕还是黑的。
“又没电了。”哥哥说。
“你给我充上。”
哥哥接过手机，进屋找充电线。父亲坐在院里，指挥我把那盆蒜挪到太阳底下，又说旁边的葱别动。
我抱着盆问：“这回没认错吧？”
他抬头瞪我：“那是你哥认错的。”
屋里传来哥哥的声音：“我听见了！”
父亲没再说话，伸手把水壶挪近脚边。太阳照在院墙上，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今年的叶子比去年落得早，让我们一会儿扫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