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朋友
温晚生日局设在一家日式居酒屋，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
周衍到的时候，温晚正坐在长桌另一头，旁边挨着一个他没见过的男生。男生穿得时髦，手里转着酒杯，凑在温晚耳边说话，温晚偏着头笑。
“来了？”温晚抬眼看见他，往旁边挪了挪，语气自然，“给你介绍一下，江驰，刚认识的朋友。”
江驰冲周衍抬了抬杯子，算是打过招呼。
周衍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他和温晚暧昧了半年，这是头一回她的局上出现别的男生。他扫了一眼桌上，没人知道他和温晚算什么关系，他自己也说不清。
菜上齐，江驰很自然地替温晚卷了个寿司，递到她碟子里。温晚笑着接了，没推辞。周衍想起自己第一次约她吃饭，替她转个杯子都要先问一句，怕唐突了她。
席间江驰讲段子，一桌人笑。温晚笑得最大声，笑完抬眼看了周衍一下，像是意识到把他晾着，随口把话题往他这边扯：“周衍，你最近忙什么呢？”
“做几个设计稿。”周衍说。
“哦，设计。”温晚点点头，没再接，转头又跟江驰聊起那家餐厅的酒。那一眼的招呼，更像是主人照顾落单客人的礼貌，不是对身边人的在意。
上菜之前，有人喝着酒起哄，问温晚身边这位江驰是不是新对象。
温晚笑得含糊：“什么对象，就是朋友，别瞎说。”
她这话像是说给桌上人听，也像是顺嘴一带过。周衍坐在门边上，手里转着一只空杯，没作声。
江驰倒是大方，端起杯子跟温晚碰了一下，说起下午两人一起看的展。温晚接话接得热络，哪个画家、哪幅画，头头是道。周衍知道，那个展温晚上周就提过一次，说想找人一起去，后来没约他，原来是跟江驰去了。
席间有人想起什么，转头问周衍：“你跟温晚怎么认识的？”
温晚没等他开口，先接了：“朋友局上认识的，算是半个同事，平时一起吃个饭。”
半个同事。周衍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
他们不是同事。他做独立设计，温晚在一家公司做市场策划，两人是在一次甲方活动上互换的联系方式。半年里，他接过她加班，陪她看过病，帮她搬过家，周末大半时间都耗在她那儿。到她嘴里，成了“一起吃个饭”的半个同事。
桌上聊到周末去哪玩。江驰说城郊新开了家露营地，问温晚要不要一起。温晚眼睛亮了亮，没马上答，往周衍这边看了一眼。
周衍以为她会顾忌自己。结果她只是随口问了句：“都有谁啊？”
“就我和几个朋友。”江驰说，“你要是想去，我再喊个人。”
“行啊。”温晚应了，“到时候你把定位发我。”
周衍低头夹了一口菜。菜是什么味道，他没尝出来。
饭吃到后半程，温晚喝了点清酒，脸红了，话也多。江驰凑过去跟她碰杯，两人手肘挨着手肘。周衍坐在斜对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包间的人。
他起身去结账。账单过来，比他预想的多，里头还有江驰点的一瓶清酒。他扫了一眼单子，没问这瓶酒算谁的，把单买了。回到包间，温晚正跟江驰笑作一团，没人注意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桌上有人喝高了，起哄让江驰送温晚回家。江驰笑着应下，温晚也没推辞。周衍坐在门边，手里那杯水已经凉透。他想起半年来这种局，只要他在场，收尾的人永远是他：买单、送客、把喝多的人一个个安顿好，最后才轮到自己。从前他以为这是自己该做的，今天坐在这儿，忽然觉得没劲。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众人在门口分站两拨。江驰叫了车，车先到。他拉开车门，回头问温晚：“上车吗，顺道送你回去。”
温晚回头看周衍。
周衍以为她会说不用，自己跟他走。他们俩半年来，这种局散了，从来都是他送她。
“那你呢？”温晚问的是周衍，语气却没多少犹豫。
“我自己回。”周衍说。
“那行。”温晚点了点头，弯腰坐进江驰那辆车，“明天联系。”
车门关上。江驰的车汇入夜色，尾灯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周衍站在居酒屋门口，冷风灌进领口。他掏出手机，想给温晚发句到了说一声，手指悬在屏幕上，又收了回来。
她坐别人的车，这条消息轮不到他发。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夜风里，他把这半年在心里重新捋了一遍，越捋越清楚：在她那边，他一直就是个随叫随到、不计名分的人。今天这个局，不过是把这层窗户纸挑明了。
第二节 半年账
认识是在春天。
那次活动结束得晚，周衍顺路捎了温晚一段。路上聊得投机，加了微信。起初是她主动找他，问他一个设计上的问题，后来变成每天睡前发几句消息，分享一首歌、一张街拍、一句吐槽。
周衍独居几年，日子过得安静。忽然有人天天在手机那头跟他说话，他心里是高兴的。一来二去，两人约着吃饭、看电影，周末他往她那边跑，有时就住下了。
可关系始终卡在一个说不清楚的地方。
头一个月，周衍提过一次，问两人现在算什么。温晚当时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闻言抬头，笑了一下。
“急什么。”她说，“先这样相处着不好吗？一定要个名头干嘛。我不想被一段关系绑死。”
周衍被这话堵了一下。他想说，他不是要绑住谁，是想要个确定。可看她那样子，再追问就显得他黏人、上赶着，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安慰自己，她只是慢热，再多相处一段时间，总会愿意公开的。
这一等，就是半年。
半年里，周衍渐渐摸出了规律。温晚需要他的时候，消息来得很勤：加班晚了让他接，家里水管坏了喊他修，心情不好要他陪聊到半夜。他放下手里的事就过去，从没有二话。
可轮到他这边，事情就不一样了。
有一回周衍发烧，一个人在家躺了一天，给温晚发消息说不太舒服。温晚回了句“多喝热水，早点睡”，晚上发了条朋友圈，是跟朋友在酒吧喝酒的照片。周衍看着那张照片，烧得昏昏沉沉，也没说什么。
他生日那天，没等到温晚的礼物，甚至没等到一句正经祝福。温晚下午发来一个红包，数字不大，配文“生日快乐呀”。周衍后来才知道，那天她跟江驰——不，那时候还没有江驰，是跟另一个男生去看了演出。
五月份两人去过一趟周边小城，周末两天。住的是周衍订的民宿，钱也是他付的。出门前他想拍张合影，温晚摆手，说自己不上镜，手机里的照片都习惯单人发。结果两天下来，她朋友圈发了九张风景，半张没有他。周衍那张拍立得，是临走时他自己拿着相机拍的，她只露了半个肩膀。
还有一回她闺蜜组局，喊了一圈人。周衍以为这次能跟着见见朋友，提前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温晚说，都是女生之间的聚会，他去不方便。后来她发回来的照片里，却有两个男生，是她同事。周衍没说什么，只是把那条朋友圈划了过去。
夜里她情绪低落，跟家里吵了架，一个电话打过来，周衍披上外套就赶过去，陪她在楼下坐到凌晨两点。她哭完靠在他肩上，说还是你最好。周衍那时候觉得，这一夜的陪伴是值的。第二天一早她回了家，转头就把昨晚的事发了条含糊的动态，配文“总有个人在”，谁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这些事他都替她找过理由：她工作忙，她性格不爱表达，她还没准备好进入一段关系。
最让他不舒服的，是社交上的不承认。
温晚的朋友圈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两人一起吃饭、旅行的照片，她一张不发。她的朋友、同事，周衍只见过零星几个，还是偶然碰上。别人问起她有没有对象，她的回答永远是“单身，还在看”。
有一次两人在商场碰到温晚的同事。同事打量周衍，问这是谁。温晚笑着说：“朋友，顺路碰到的。”
顺路碰到。周衍站在旁边，手还拎着两人刚买的东西。
周衍也摸出她找他的规律。白天她忙，消息常常隔半天才回；到了晚上，尤其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消息就密了，语音一条接一条。他起初以为是她白天不好意思，后来才明白，她只是在需要陪伴的那个时段才想起他。白天她有自己的社交和热闹，他排不上号；夜里情绪空了，才把他填进来。
有一回周末，周衍提前约她吃饭，她说跟朋友有约。结果那天晚上他刷到她朋友圈，定位就在他家附近一家餐厅，照片里坐的却不是他。他没去拆穿，只是那顿饭自己一个人吃的。
他不是没有过动摇。可每次他想抽身，温晚又会在夜里发来几句软话，说今天跟他待在一起很开心，说他是身边最让她舒服的人。周衍吃软不吃硬，被这几句一哄，又留了下来。
现在回头看，那些话不是心意，是吊着他的绳子。她知道他心软，知道他不会走，所以始终不把话说死，也不把他推开。
他在这段关系里投入了多少，他自己算过：半年里大半的周末、无数个晚上的接送、帮她处理的琐事、替她垫过的钱。他没要过回报，只想要一个名分。名分没等到，等到的是她带着别的男生坐在生日局上，管他叫半个同事。
从居酒屋回来那晚，周衍回到自己租的房子。屋里还留着温晚上次来落下的一只发圈、半瓶她爱喝的饮料。他把这些东西归到一个袋子里，搁在门口。
手机响了一声，是温晚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今天谢谢你买单。”
周衍看着这条消息。隔了几分钟，又来一条：“你别多想啊，江驰就是朋友。”
他没有回。
第三节 退场
第二天，周衍照常去工作室接活。
合伙人看他脸色，问是不是没睡好。他说没事，把图纸摊开，对着屏幕改了一天。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一睁眼就给温晚发消息。上午温晚发来一句“中午吃什么”，他隔了两个钟头才回：“忙，你自己吃。”
温晚大概没料到他会这么回，又发了个问号。周衍没再理。
到了下午，温晚那边有个快递要寄，往常都是周衍帮她跑一趟。她发消息过来，说楼下快递柜满了，让他过去帮忙。周衍回：“我今天有事，你叫个跑腿。”
“你以前都帮我弄的。”温晚说。
“以前是以前。”周衍打完这几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心里不是不别扭。半年的习惯，说断不是一句话的事。可一想到居酒屋那一幕，想到自己被归成半个同事，那点别扭就压下去了。
他开始一件一件收回自己放在这段关系里的东西。
温晚那边有几把他的钥匙，他找了个由头，说自己换了锁，让她把钥匙寄回来。她问为什么换锁，他说工作室东西多，安全起见。温晚没多问，把钥匙放在一个信封里寄了过来。
他以前帮温晚做过几版工作用的物料图，还答应帮她做一份季度方案。这些他拖了两天，画完最后一版，打包发过去，说以后这类活他不接了。温晚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最近项目多，忙不过来。
他把温晚落在他家的东西归置成一个纸箱：几件换下来的衣服、那只发圈、半瓶饮料、几本书、一个她落在这儿的充电线。他在箱子上贴了地址，约了快递上门。快递员搬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子里一下空出一块地方。
当晚温晚打来电话，语气不太好：“你什么意思，把我东西都寄回来？”
“放我这儿没用。”周衍说。
“周衍，你是不是想逼我先开口说分手？”温晚压着脾气，“我告诉你，我没觉得我们俩有什么名分，你要走我也拦不住。但你别搞得像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你对不起我。”周衍靠在窗边，“就是往后各过各的。你别再往我这儿打电话了。”
“行。”温晚气结，“你别后悔。”
电话挂断。周衍把手机放到桌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遛狗，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心里没有报复的痛快，也没有想象中的不舍，只有一种把一件拖了很久的事终于做完的轻松。
钱包里那张两人在某次短途旅行拍的拍立得，他抽出来，扔进了抽屉最里面。
消息慢慢断了。起初温晚还主动找他，问他怎么不回消息，是不是生气了。周衍要么简短应付，要么不回。过了几天，温晚大概觉出不对，语气带了点急，约他出来见面说清楚。
周衍同意了，地点约在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店。
温晚到的时候，打扮得跟往常一样好看。坐下先看了他两眼，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她开门见山，“消息也不怎么回，钥匙也换了。是不是我哪儿得罪你了？”
“没有得罪。”周衍说，“就是想清楚了，这段关系到此为止。”
温晚愣住：“到此为止？我们又没在一起过，哪来的到此为止。”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顿了一下。
周衍看着她：“对，我们没在一起过。所以也不用分手。我就是以后不随叫随到了。”
“你什么意思？”温晚眉头皱起来，“你是在闹脾气？就因为生日局我跟江驰说了几句话？”
“不是江驰。”周衍说，“温晚，半年了，你从没承认过我。你朋友圈没有我，朋友面前我是半个同事，聚会散了我给你买单，你坐别人的车走。我在你这儿，就是个方便的时候用得上的人。”
温晚嘴唇动了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我知道你没准备好。”周衍说，“我也不想等了。”
“周衍。”她声音低下来，带了点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说什么你都顺着我。”
“以前我以为再等等，你会愿意把我放进你的生活里。”周衍说，“现在看，放不进去。那就不耽误你，也不耽误我。”
温晚眼圈红了一点，却不是真的慌，更像被人当面掀了底牌，下不来台。她沉默几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上个月我生日，你还说要陪我好好过。”她抬眼看他，“转头就说走就走，周衍，你怎么这么狠心。”
“你生日局上，你带的是江驰。”周衍说，“我连坐哪儿都没人问。温晚，狠心的不是我，是你早把我排在了后头。我只是顺着你的意思，往后退了一步。”
温晚被这句噎住，半天没接上话。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行。”温晚放下杯子，“你别后悔。”
这话周衍听过类似的。他没接，起身把自己那杯的钱压在杯底下，走了。
从咖啡店出来，太阳挺好。周衍站在街边，忽然觉得压在身上半年的什么东西松了。他掏出手机，把温晚的对话框设成免打扰，又把她从置顶挪下去。
工作室的事他重新捡起来。搁置的几个项目重新排上日程，老客户的需求一一回复。晚上不再守着手机等谁的消息，他去跑步，回家看片子，周末约朋友打球。
累是真累过，可心里踏实。
第四节 失序
周衍这边翻篇翻得干脆，温晚那边却一时没缓过来。
起初她并不以为意。在她的经验里，周衍这样的人，哄哄就会回来。她晾了他两天，等着他像以前一样先低头。结果两天过去，周衍那边安安静静，一条消息都没有。
她这才有点坐不住。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半年下来，温晚的生活里早就嵌进了周衍这个人，只是她从前没当回事。
加班到深夜，她习惯性想发消息让人来接，点开对话框才想起已经说断了。打车回家，路上一个人，没人在车上跟她聊天，到了楼下也没人问她有没有上去。
家里水管又漏了，她拍了照片想发过去，手伸到一半收回来，只能自己上网找维修师傅。师傅上门报价比以前高，她砍了半天价，最后还是认了。
换季收拾衣柜，她翻出几件以前周衍陪她挑的衣服，款式她当时嫌一般，现在穿上身才觉得合身。桌上有个小摆件坏了，以前都是周衍三两下修好，她对着摆件研究半天，没弄明白。
生活里这些零碎的事，以前都由周衍兜着。他在的时候她不觉得，等他一走，一件件全落到她自己头上，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
她想找人吃饭，翻了一圈，约到的朋友要么没空，要么凑不到一块儿。从前周末她不愁没人陪，周衍随时有空，她想吃什么、想去哪儿，说一声就行。现在她一个人去商场，坐在餐厅里等上菜，隔壁桌成双成对，她低头刷手机，一顿饭吃得没什么味道。
夜里失眠，她翻出以前和周衍的聊天记录。往上滑，大多是她在说，他在接。她吐槽公司，他一条条回；她分享一首歌，他听完认真说几句感受；她半夜说饿，他不声不响点好外卖。这些记录她以前从不在意，现在一条一条翻，才看见自己被人放在心上了多久。
有次降温，她翻出一件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超市小票，是周衍那次陪她买东西留下的，日期她还记得。她捏着那张小票坐了很久。
更让她不舒服的是情绪上的空。她习惯了有个人随时在那头听她说话，受了委屈、工作不顺，发条消息过去，周衍总能接住。现在她想吐槽，翻遍通讯录，能随时打扰的人想不出第二个。
她跟江驰还在来往。可处下来才发现，江驰跟周衍完全是两种人。
江驰会玩，会哄人开心，约会安排得热闹，可真遇到事就找不见人。温晚加班晚了，他说自己困了先睡；她生病，他最多发个红包，问都不问一句严不严重。两人在一起，图的是当下开心，谁也没打算担责任。
温晚心里慢慢有了比较。她想起周衍在的时候，自己随口说一句想吃什么，他记着，周末绕路买来；她来例假，他提前备好暖宝宝和药；她跟家里闹了矛盾，他陪着她坐到半夜，一句重话没有。
这些江驰给不了。江驰给的，是一时新鲜的热闹；周衍给的，是长久踏实的兜底。以前她嫌周衍无趣，如今无趣的人走了，热闹也留不住她。
有一回温晚淋了雨，感冒发烧，一个人窝在家里。她给江驰发消息，说自己不舒服，问他能不能过来一趟。江驰隔了两个钟头才回，说兄弟约了打球，走不开，让她多喝热水，实在不行点个外卖买药。那天晚上她发着烧，自己爬起来烧水、找药，屋里冷冷清清。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上回自己也是感冒，周衍请假过来，给她熬了粥，守了一下午，量了几回体温。
两相对比，她心里那点对江驰的期待，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两人的新鲜劲没过多久就淡了。江驰回复消息越来越慢，周末也不再主动约她。温晚问过一回，江驰打哈哈，说最近忙。她心里明白，这人本就是图个消遣，认真不得。
工作上也出了岔子。温晚有一份季度方案，从前靠周衍帮忙出图、捋逻辑，才勉强交差。这次她自己写，被主管打回来两回，说逻辑散、视觉差。第三回开会，主管当着全组的面把方案推到一边，问她这半年到底长进了什么。她坐在位置上，脸发烫，一句辩解的话都拿不出来。
散会后她留在工位上，对着那份改了又改的方案发呆。以前周衍帮她做图，她总觉得那是他分内该帮的，从没认真学过。如今图要自己找模板，文案要自己捋，才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没什么硬东西。她翻出聊天记录，想找周衍问问，对话框早就免打扰，她也没那个脸再开口。
同组另一个姑娘，进公司比她晚，方案却做得利落。温晚看着人家汇报，想起自己从前仗着有人兜底，上班摸鱼、下班应酬，一点点把业务荒废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半年看似被人捧着，实则没攒下什么真本事，也没交到什么真心朋友。身边热热闹闹的人不少，真到要用的时候，一个都靠不住。
她开始频繁翻周衍的社交账号。周衍发的内容不多，最近更新的是一张跑步的照片，背景是河边步道，配了句简短的运动打卡。他状态看着不错，比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还精神。
温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第一次生出一种慌：那个人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第五节 悔疯了
温晚找到周衍工作室楼下，是在一个礼拜六的下午。
她知道他周末常来工作室改图。她在楼下便利店等了两个多小时，看见周衍从楼里出来，抱着一摞图纸往停车场走。
“周衍。”她喊了一声。
周衍脚步顿住，回头看见是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像看见一个不太熟的人。
“你怎么来了。”他问。不是问句里带情绪，就是平平的一句。
温晚上前两步，把手里提着的袋子递过去，里面是她排队买的、他以前爱喝的那家糕点。
“我来看看你。”她声音放软，“前阵子是我不对，我想了很久。生日局的事，还有以前那些，是我没顾及你。”
周衍没接那个袋子。
“有事就说。”他说。
“我们和好吧。”温晚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以前是我糊涂，不懂得珍惜。我现在想明白了，我跟江驰就是随便玩玩，我心里真正在意的是你。你要是愿意，我们现在就正经在一起，关系我公开，朋友我带你见，好不好？”
她说得很急，像是怕晚一步就没机会。
周衍听完，沉默了几秒。
“温晚，你不是在意我。”他开口，“你是在意那个随叫随到、什么都替你兜着的人。现在那个人走了，你不习惯，才回头找我。”
“不是的。”温晚急着辩解，“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半年，你对我怎么样，我都记着。以前是我被别的东西迷了眼，我以后改，什么都听你的。”
“你以前也这么说。”周衍说，“说了半年，没改。”
温晚眼泪掉下来：“那时候我还没失去过，不知道你的好。现在失去了，我才知道没人比你对我更好。周衍，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机会我给过半年。”周衍把图纸换到另一只手，“在你不承认我的时候，在你坐别人车走的时候，在你跟我说先不定义关系的时候，我都给过。是你自己不要。”
“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觉得我不会走。”周衍替她说完，“现在我走了，你才慌。可这事翻篇了。”
温晚还想说，周衍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东西你拿回去。”他说，“以后不用再来了。”
他说完转身去停车场，拉开车门把图纸放进去。温晚站在原地，看着他发动车子，从车位倒出来，拐过路口，没有回头。
那天之后，温晚又找过他几回。打电话，周衍不接；发消息，石沉大海。她换了个号打过去，一听是她的声音，直接挂断。她去工作室楼下等过几次，前台已经认得她，客气地拦住，说周总不见客。
她又托两人共同认识的一个朋友帮忙说情。朋友约周衍吃饭，旁敲侧击提了一句温晚的近况。周衍听完，只说自己这边已经翻篇，让她别再费心思。朋友回头转告温晚，劝她：“他是真放下了，你也往前看吧，别再耗着自己。”
温晚不甘心。她问过周衍以前住的小区，搬了没有，又打听他新工作室的位置。守过两回，都没能靠近。有一次她在小区门口碰到周衍跟一个朋友出来，两人说说笑笑，他神情松快，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子。她躲在树后，没敢上前。看着他走远，她才明白，没有她，他过得比以前更好。
她从前那些朋友，听说她跟周衍断了，约她出来的也少了。她这才发现，以前组局热闹，有一半是冲着周衍带来的气氛和周到。她一个人凑上去，人家敷衍两句就散。
夜里睡不着，温晚把这半年一条一条往回想。
他发烧那晚她去喝了酒；她朋友圈从没放过他一张照片；聚会散场她坐了江驰的车；他提关系，她一次次岔开；她习惯了他的好，觉得理所当然，从没想着回头为他做过什么。
越想越清楚，周衍没有哪件事对不起她。是她把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当成了不用负责的备胎，直到人家彻底抽身，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弄丢了什么。
可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周衍这边，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条理。
工作室接下两个长期客户，团队从两个人扩到四个人。他搬了朝南的新办公室，窗台上摆了盆绿植。下班早的晚上，他固定去河边跑步，跑完回家做饭，看一部攒了很久的片子。周末跟朋友爬山、打球，偶尔也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没有急着开始，说先把自己过顺。
断联之后他才腾出精力，把以前顾不上的爱好一件件捡起来。以前周末全耗在温晚那边，他想了很久的摄影一直没碰；现在他买了台二手相机，周末背着去扫街，拍河面上的光、巷子里的老人、傍晚的天际线。照片攒了小半本，他挑了几张发在社交账号上，底下有人留言问他是不是摄影师。
他也开始认真打理自己的生活。冰箱里不再是随便对付的速食，衣柜里添了几件合身的衣服，房间收拾得干净整齐。这些事以前围着别人转的时候顾不上，如今回到自己身上，才觉得日子是自己的。
有老客户半开玩笑，问他上一段怎么分的。周衍想了想，只说不合适，没说对方半句不好。过去的人，他不想再评价，也不想再牵扯。
至于温晚，他后来从共同朋友嘴里零星听过几句：她那份方案到底没做好，跟主管吵了一架，辞了职；江驰早就没了联系；她一个人搬了家，日子过得不算顺心。
周衍听完，没接话，低头继续改手里的图。
一个傍晚，他加完班下楼，天色刚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没有谁在等他回复什么。
他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往自己住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一点点退远。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