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第三天，纪淮安跪在了我妈的面馆前。
膝盖压着门口那块青石板，青石板上有道裂纹，是我爸生前踩出来的。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擀面杖，一句话都没说。
街坊围了一圈，有人举着手机拍。
“知秋，”他说，“你出来一下。”
我说：“你起来。”
他说：“你不出来，我就不起来。”
我说：“你爱跪就跪着。”
我转身进屋，拉上卷帘门，咣当一声。
卷帘门外，他的声音传进来：“知秋，我知道错了。”
我说：“你错哪儿了？”
他说：“我错在，结婚五年，我一次都没陪你妈吃过年夜饭。”
我说：“你还知道？”
他说：“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我没说话。
我妈把擀面杖放下，走过来，小声说：“知秋，外面那么多人看着，让他起来吧。”
我说：“妈，你别管他。他爱跪，让他跪个够。”
我妈说：“他膝盖不好，去年做手术，半月板缝了三针。”
我说：“他膝盖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妈没说话，转身回了后厨。
我站在柜台后面，擦桌子。
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能照出人影。
外面，纪淮安还在跪着。
有人小声议论：“这是秋香家的女婿吧？怎么跪这儿了？”
“听说离婚了，女婿来求复婚的。”
“求复婚跪面馆门口？这招新鲜。”
我听着，越听越烦。
我拉开卷帘门，走到他面前。
“纪淮安，”我说，“你起来。”
他抬头看我：“你原谅我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我不起来。”
我说：“你不起来，我就报警，说你扰乱我妈做生意。”
他笑了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知秋，”他说，“我明天还来。”
我说：“你来干什么？”
他说：“来吃面。”
我说：“我家的面，不卖给你。”
他说：“面馆开门做生意，哪有不卖的道理？”
我说：“我妈的面馆，我说了算。我说不卖，就不卖。”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出三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知秋，”他说，“那只蓝边碗，还在吗？”
我说：“什么蓝边碗？”
他说：“就是那只，碗底刻着一个‘秋’字的蓝边搪瓷碗。”
我愣住了。
那只碗，是我爸生前用的碗。
我爸去世那年，我十二岁。
碗底的“秋”字，是我爸亲手刻的，刻的是我的名字。
这只碗，我妈一直收在柜子里，不让人用。
纪淮安怎么知道这只碗？
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没什么。随口问问。”
他走了。
我回到屋里，问我妈：“妈，那只蓝边碗呢？”
我妈说：“在柜子里，怎么了？”
我说：“纪淮安刚才问我，碗还在不在。”
我妈愣了一下，说：“他怎么知道那只碗？”
我说：“我也想问你。他怎么知道的？”
我妈没说话，转身进了后厨。
我跟进去。
后厨里，面香很浓，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妈站在锅边，往里加了一把葱。
“知秋，”她说，“你爸走的那年，纪淮安来过咱们家。”
我说：“来过？什么时候？”
我妈说：“你爸头七那天。他半夜来的，站在门口，没进来，就站着，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说：“他来看什么？”
我妈说：“我也不知道。他当时还是个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我说：“妈，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妈说：“我以为他就是路过。谁知道他记得这么清楚，连那只碗都记得。”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面馆打烊后，我把柜子打开，拿出那只蓝边碗。
碗口磕掉了一小块，蓝边磨得发白，碗底刻着一个“秋”字，刻得很深。
我把碗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半天。
碗底除了“秋”字，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刻在边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行字是：“秋香面馆，二十年。”
是我爸的字。
我把碗放回去，关上柜门。
第二天早上，纪淮安果然又来了。
他坐在角落那张桌子边，点了一碗阳春面。
“老板，”他说，“一碗阳春面，不要葱。”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我妈去后厨下面，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
一碗面，他吃了半个小时。
吃完，他放下十五块钱，站起来，走了。
一句话都没多说。
第三天，他又来了。
还是角落那张桌子，还是阳春面，不要葱。
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
街坊都看出来了。
“秋香家的女婿，天天来吃面，这是想干什么？”
“吃面是假的，想复婚是真的。”
我听着，没吭声。
我妈也没吭声。
倒是赵砚先忍不住了。
赵砚是对面修车铺的老板，三十岁，单身，追了我半年了。
那天他来面馆吃面，看见纪淮安坐在角落，脸一下子拉下来了。
“知秋，”他说，“这人天天来，你也不管管？”
我说：“面馆开门做生意，人家来吃面，我管什么？”
赵砚说：“他是来吃面的吗？他是来堵你的。”
我说：“堵我怎么了？我又不怕他堵。”
赵砚说：“知秋，你跟他都离婚了，他还天天来，这不是纠缠吗？”
我说：“纠缠就纠缠吧。他吃他的面，我卖我的面，互不相干。”
赵砚没再说什么，吃完面，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咣当一声。
纪淮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面。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妈把我叫到后厨。
“知秋，”她说，“妈问你一句话。你还想跟他过吗？”
我说：“不想。”
我妈说：“不想就好。妈就怕你心软。”
我说：“妈，我心不软。结婚五年，他错过多少事，你比我清楚。”
我妈说：“妈清楚。妈都记着呢。”
我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我。
本子很旧，纸页都黄了。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大年三十，淮安在手术室，知秋一个人吃年夜饭。”
第二页：“知秋妈摔断腿，淮安让护工来，自己没来。”
第三页：“面馆拆迁听证会，淮安说请假，结果没请下来。”
第四页：“知秋爸忌日，淮安在开会，打了个电话，说回不来。”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写着：“离婚协议，知秋签了。”
我把本子合上，还给我妈。
“妈，”我说，“这个本子，你记了五年？”
我妈说：“记了五年。本来是想等他回来，给他看看，让他知道自己错过多少。后来想想，算了，给他看也没用。”
我说：“妈，你说得对。给他看也没用。”
我妈把本子收回去，放进口袋。
“知秋，”她说，“明天他再来，你别理他。吃完就走，爱吃不吃。”
我说：“好。”
第二天，纪淮安又来了。
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阳春面，不要葱。
他吃完，放下十五块钱，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知秋，”他说，“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我说：“不能。”
他说：“就一句。”
我说：“一句也不行。”
他点点头，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碗柜。
我妈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知秋，”我妈说，“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我想起结婚第一年，他第一次带我回他家，他妈做了一桌子菜，他全程都在接电话。
我想起结婚第三年，我发烧三十九度，他在手术室里，我一个人去医院挂水。
我想起结婚第五年，我妈摔断腿，我打电话给他，他说：“我在手术台上，让护工去。”
护工来了，我妈看着护工，问我：“淮安呢？”
我说：“他在手术室。”
我妈说：“哦。”
就一个字，哦。
我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睡不着。
半夜十二点，我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面馆门口的路灯亮着。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是纪淮安。
他站在面馆门口，抬头看着二楼我房间的窗户，一动不动。
我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得很早。
她去后厨揉面，我跟进去帮忙。
“妈，”我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我妈说：“十一点。怎么了？”
我说：“后厨的面，是你一个人揉的？”
我妈说：“是啊。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我没告诉我妈，纪淮安半夜站在门口的事。
说了也没用。
那天中午，面馆里来了一个人。
是医院的护士，我认识，叫小李。
小李点了一碗面，吃完，结账的时候，小声跟我说：“知秋姐，纪医生最近天天加班，夜里两点才回家。”
我说：“他加不加班，跟我没关系。”
小李说：“知秋姐，你别这么说。纪医生他……他最近瘦了好多。”
我说：“瘦了就多吃点。我家的面，他天天吃，还瘦？”
小李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乱。
纪淮安瘦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爱瘦不瘦。
那天下午，赵砚又来了。
他没吃面，坐在门口，跟我聊天。
“知秋，”他说，“我听说，面馆要拆迁了，是真的吗？”
我说：“是真的。拆迁办的人来过两回了，让我们下个月去签协议。”
赵砚说：“补偿款谈好了吗？”
我说：“没谈好。他们给的价太低了，我妈不同意。”
赵砚说：“要不要我帮你找人问问？我有个朋友在拆迁办。”
我说：“不用了。我妈说，价钱不合适，就不签。”
赵砚说：“知秋，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修车铺虽然不大，帮你跑跑腿还是行的。”
我说：“谢谢你，赵砚。”
赵砚走后，我妈从后厨出来，问我：“赵砚刚才说什么？”
我说：“他问拆迁的事。”
我妈说：“拆迁的事，你别跟外人说。说了也没用。”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妈让我把后厨的门锁好。
我去锁门，发现后厨的门锁是开的。
我愣了一下。
我明明记得，昨晚是我锁的门。
我走进后厨，看了一眼。
案板上，放着一团揉好的面，盖着湿布。
汤锅里，汤还是温的。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说：“知秋，你看。”
我说：“妈，这是谁揉的面？”
我妈说：“我也不知道。我早上来的时候，面就揉好了，汤也熬好了。”
我说：“会不会是赵砚？”
我妈说：“赵砚不会揉面。他连擀面杖都拿不稳。”
我说：“那是谁？”
我妈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两个站在后厨里，看着那团面，看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躺在床上，等到十一点，轻轻起来，走到后厨门口，藏在门后面。
十二点整，后厨的门响了。
很轻的一声，咔哒。
一个人影闪进来，走到案板边，洗了手，开始揉面。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纪淮安。
他揉面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回。
揉完面，他又去看汤锅，往里加了一把葱，盖上盖子。
做完这些，他洗了手，轻轻带上门，走了。
我从门后出来，站在案板边，看着那团面，手有点抖。
第二天早上，我妈来后厨，看见面揉好了，汤熬好了，一点都不惊讶。
“妈，”我说，“你早就知道是他？”
我妈点点头：“知道。”
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妈说：“三个月前。有一天早上，我来后厨，看见面揉好了，汤熬好了，地上还有一双脚印，脚印一路通到后门。我就猜到是他。”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说：“告诉你干什么？你当时正在气头上，告诉你，你也不信。”
我说：“妈，你就这么由着他半夜来？”
我妈说：“他来，又不是来偷东西的。他是来帮我揉面的。我一个老太婆，天天四点起来揉面，腰都直不起来了。他来了，我能多睡一个小时。”
我说：“妈，你心软了？”
我妈说：“妈不是心软。妈是看人做事，不看人说话。他嘴上不说，手上没停过。”
我说：“他手上没停过，可他错过的那些事呢？年夜饭，听证会，我爸忌日，哪一件他没错过？”
我妈没说话。
那天中午，纪淮安又来了。
还是角落那张桌子，还是阳春面，不要葱。
他吃完，放下十五块钱，站起来要走。
我叫住他：“纪淮安。”
他回头：“怎么了？”
我说：“你半夜来后厨，揉面熬汤，干了三个月？”
他愣了一下，说：“你知道了？”
我说：“我昨晚看见了。”
他点点头：“是我。”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你妈腰不好，四点起来揉面，太辛苦了。我帮她揉面，她能多睡会儿。”
我说：“你倒是挺会心疼我妈的。那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他没说话。
我说：“结婚五年，我发烧三十九度，你在手术室。我妈摔断腿，你让护工来。我爸忌日，你打个电话就完了。你心疼我妈，怎么不心疼我？”
他说：“知秋，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离婚协议干什么？”
他说：“知秋，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不在乎你，我是不知道怎么在乎你。”
我说：“不知道怎么在乎？纪淮安，你是外科医生，你给病人做手术的时候，怎么就知道怎么在乎病人了？”
他说：“病人躺在手术台上，我看得见他的伤口。你不一样，你的委屈，我看不见。”
我说：“你看不见？你是瞎吗？我妈摔断腿那天，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他说：“那天我在手术室，手机静音了。出来的时候，看见三个未接来电，我马上就回过去了。”
我说：“你回过去的时候，我妈已经进手术室了。护工陪着她，我在外面等着。等了四个小时。”
他说：“知秋，我那天……”
我说：“你别说了。说了也没用。”
他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叫到后厨。
“知秋，”她说，“妈跟你说句实话。离婚前三个月，他每天半夜都来。风雨无阻，一天都没落下。”
我说：“妈，你想说什么？”
我妈说：“妈想说，一个人嘴上说得再好听，都不如半夜起来帮你揉面实在。”
我说：“妈，你别替他说话。”
我妈说：“妈不是替他说话。妈是替你着想。你跟他离了，赵砚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赵砚怎么了？”
我妈说：“赵砚追了你半年了，你心里没数吗？”
我说：“我心里有数。可我跟赵砚，不合适。”
我妈说：“不合适就好。妈就怕你为了赌气，随便找个人嫁了。”
我说：“妈，我不会的。”
第二天，拆迁办的人来了。
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拿着文件夹。
男的说：“叶老板，拆迁补偿协议，你们看了吗？”
我妈说：“看了。价钱太低了，我们不同意。”
女的说：“叶老板，这个价是上面定的，大家都一样。你不同意，别人也不同意，工作没法做啊。”
我妈说：“别人同不同意，我不管。我的面馆开了二十年，这个价，我不签。”
男的说：“叶老板，你要是不签，下个月就要强拆了。到时候，价钱更低。”
我说：“强拆？你们敢强拆，我就敢报警。”
男的笑了笑：“小姑娘，你别激动。强拆也是按程序来的。”
我说：“按程序来？程序就是压价吗？”
女的说：“叶老板，你们再考虑考虑。下个星期，我们再来。”
他们走了。
我妈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妈，”我说，“拆迁的事，你别着急。价钱不合适，咱们就不签。”
我妈说：“妈不急。妈就是心疼这家店。开了二十年，说拆就拆。”
我说：“妈，店拆了，咱们可以再开。人还在，店就还在。”
我妈点点头。
那天下午，纪淮安没来吃面。
我有点奇怪。
他天天都来，今天怎么没来？
我妈也觉得奇怪，问我：“淮安今天怎么没来？”
我说：“我哪知道？他爱来不来。”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有点空。
到了晚上，打烊的时候，他还是没来。
我妈站在门口，往街上看了好几眼。
“知秋，”她说，“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他能出什么事？他是外科医生，天天在医院，能出什么事？”
我妈没说话。
第二天，他还是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我有点坐不住了。
我给小李打了个电话。
“小李，”我说，“纪淮安最近怎么样？还在医院吗？”
小李说：“知秋姐，纪医生请假了。请了三天假，说是家里有事。”
我说：“家里有事？他家里能有什么事？”
小李说：“我也不知道。听说是他妈住院了。”
我说：“他妈住院了？”
小李说：“嗯，好像是心脏出了问题，住在心内科。”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乱。
纪淮安他妈住院了，他请假去照顾他妈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我跟他已经离婚了。
他妈住院，我去不去，都不合适。
可是，我妈听说之后，坐不住了。
“知秋，”她说，“他妈住院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我说：“妈，咱们跟他家已经没关系了。去看什么？”
我妈说：“话是这么说，可他妈以前对你也不错。逢年过节，还给你寄东西。”
我说：“妈，你别想了。去了，尴尬。”
我妈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纪淮安他妈。
他妈是个很和气的人，说话慢声细语的。
结婚第一年，她给我织了一条围巾，红色的，织得很密。
我说：“妈，这围巾太厚了，戴着热。”
她说：“厚点好，冬天戴着暖和。”
那条围巾，我到现在还留着，放在柜子最里面。
我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面馆门口。
纪淮安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压着那道裂纹。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擀面杖。
我走过去，拉他起来。
他抬头看我，说：“知秋，那只蓝边碗，还在吗？”
我醒了。
天亮了。
我起来，洗脸，刷牙，去后厨帮忙。
后厨里，面已经揉好了，汤也熬好了。
我愣了一下。
纪淮安不是请假了吗？谁揉的面？
我妈从外面进来，看见我站在案板边，笑了笑。
“知秋，”她说，“面是我揉的。我四点就起来了。”
我说：“妈，你腰不好，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妈说：“他不在，我就自己揉。揉了二十年了，早就习惯了。”
我说：“妈，你歇着，我来揉。”
我妈说：“不用。你去前面招呼客人。”
我走到前面，拉开卷帘门。
街上很安静，没什么人。
我站在门口，往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医院离面馆不远，走路十分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
中午，面馆里来了几个人，是拆迁办的。
还是那一男一女。
男的说：“叶老板，协议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妈说：“还是那个价，我不签。”
女的说：“叶老板，你再想想。下个星期，上面就要出最后通牒了。”
我说：“出就出吧。价钱不合适，我们不签。”
他们走了。
我妈坐在椅子上，揉着腰。
“妈，”我说，“你腰又疼了？”
我妈说：“老毛病了。揉揉就好。”
我说：“妈，你去医院看看吧。让医生开点药。”
我妈说：“不用。老毛病，去了也是开点膏药。”
我说：“那你也得去。万一严重了呢？”
我妈没说话。
那天下午，赵砚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放在柜台上。
“阿姨，”他说，“我听说你腰疼，给你买了点水果。”
我妈说：“赵砚，你有心了。”
赵砚看了我一眼，说：“知秋，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我说：“说吧。”
赵砚说：“拆迁的事，我朋友问过了。价钱还能再谈，谈到多少，看你们的态度。”
我说：“怎么谈？”
赵砚说：“我朋友说，你们要是态度硬一点，价钱能往上抬一抬。要是态度软了，价钱就定死了。”
我说：“那我们态度硬一点。”
赵砚说：“好。那下个星期拆迁办再来，我陪你们去谈。”
我说：“谢谢你，赵砚。”
赵砚走后，我妈问我：“知秋，你觉得赵砚这个人怎么样？”
我说：“人挺热心的。实在。”
我妈说：“那你有没有想过，跟他处处？”
我说：“妈，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我妈说：“妈知道。妈就是问问。”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把后厨的门锁好。
锁门的时候，我想起纪淮安。
他请假三天了，面也没来吃，汤也没来熬。
我妈的腰，疼得越来越厉害了。
我躺在床上，想着想着，睡着了。
半夜，我听见后厨有动静。
很轻的一声，咔哒。
我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往里看。
一个人影站在案板边，正在揉面。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纪淮安。
他回来了。
他揉完面，又去看汤锅，往里加了一把葱，盖上盖子。
做完这些，他洗了手，轻轻带上门，走了。
我站在门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妈住院了，他请假照顾他妈，夜里两点，还要来我家后厨揉面。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医院。
我没告诉我妈，一个人去的。
我走到心内科住院部，问护士：“请问，纪淮安的妈妈住哪个病房？”
护士查了一下，说：“三楼，302病房。”
我上楼，走到302病房门口，往里看。
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纪淮安他妈。
纪淮安坐在床边，正在给她喂粥。
一勺一勺，喂得很慢。
他妈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知秋，”她说，“你来了？”
我说：“阿姨，我来看看你。”
纪淮安回头看我，也愣住了。
“知秋，”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阿姨。不行吗？”
他说：“行。怎么不行？”
他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我。
我坐下，看着他妈。
他妈瘦了很多，脸色发白，手上还扎着针。
“阿姨，”我说，“你好点了吗？”
他妈说：“好多了。医生说，再住几天就能出院了。”
我说：“那就好。”
他妈拉住我的手，说：“知秋，阿姨问你一句话。你还怪淮安吗？”
我说：“阿姨，你别问了。好好养病。”
他妈说：“阿姨知道，你怪他。结婚五年，他没陪过你几次。阿姨都看在眼里。”
我说：“阿姨，你别说了。”
他妈说：“知秋，阿姨跟你说句实话。淮安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可他心里，是有你的。”
我说：“阿姨，有没有我，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妈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
纪淮安跟出来。
“知秋，”他说，“谢谢你来看我妈。”
我说：“不用谢。我是来看阿姨的，不是来看你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妈的住院费，谁交的？”
他说：“我交的。”
我说：“交了多少？”
他说：“不多。五万。”
我说：“五万还不多？”
他说：“我妈的病，不能拖。”
我说：“你请假三天，就是为了照顾她？”
他说：“嗯。”
我说：“那面馆的面呢？你夜里两点还来揉面，不累吗？”
他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我说：“我看见两回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说：“知秋，我……”
我说：“你别说了。我问你一件事。离婚协议，你交了吗？”
他一下子不说话了。
我说：“你交了没有？”
他说：“没交。”
我说：“为什么没交？协议都签了，你为什么不交？”
他说：“我交不上去。”
我说：“交不上去？你是外科医生，交个离婚协议，还交不上去？”
他说：“知秋，协议在我抽屉里，压了三个月了。我每次拿出来，想去交，手就抖，抖得拿不住笔。”
我说：“你手抖？你做手术的时候，手抖过吗？”
他说：“做手术的时候，我的手从来不抖。只有拿离婚协议的时候，才抖。”
我说：“纪淮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说：“我想说，我不想离婚。一点都不想。”
我说：“不想离婚，你早干什么去了？结婚五年，你哪天想过我？”
他说：“知秋，我天天都在想你。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我说：“你不知道怎么说，你就半夜来揉面？你以为揉面就能把我哄回去？”
他说：“我没想哄你回去。我就是想，你妈腰不好，我帮她揉面，她能多睡会儿。你也能多睡会儿。”
我说：“纪淮安，你这个人，真是……”
我没说下去。
我说不下去了。
我转身往楼下走。
他跟在我后面，说：“知秋，你等等。”
我说：“等什么？”
他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妈的腿，手术费二十万，是我垫的。”
我停住脚，回头看他：“你说什么？二十万？”
他说：“三年前，你妈摔断腿，手术费二十万。你当时拿不出来，是我垫的。”
我说：“我妈跟我说，手术费是医保报的。”
他说：“医保只报了一部分，剩下的二十万，是我垫的。你妈不让我告诉你，说告诉你，你心里过不去。”
我说：“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说：“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欠我的。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不在乎这个家。”
我说：“纪淮安，你……”
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知秋，”他说，“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离婚协议，我明天就去交。你放心，我不纠缠你。”
我说：“你明天就去交？”
他说：“嗯。交了，你就自由了。”
我说：“好。那你交吧。”
我转身下楼，走出医院。
走到医院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
三楼，302病房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回到面馆，我妈正在后厨揉面。
“知秋，”她说，“你去哪儿了？一大早就不见人。”
我说：“我去医院了。”
我妈手里的擀面杖停住了：“你去医院干什么？”
我说：“去看他妈。”
我妈说：“你去看他妈干什么？”
我说：“妈，我问你一件事。我腿……不，你的腿，手术费二十万，是谁垫的？”
我妈沉默了。
我说：“妈，你说实话。”
我妈说：“是淮安垫的。”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说：“告诉你干什么？你当时刚工作，一个月才挣四千块，二十万，你上哪儿去找？淮安垫了，我就让他垫了。我想着，等以后有钱了，再还给他。”
我说：“妈，那二十万，你还了吗？”
我妈说：“没还。一直没还上。”
我说：“妈，你怎么不早说？”
我妈说：“早说有什么用？你跟他都离婚了，说了，你心里更难受。”
我把擀面杖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案板上。
“妈，”我说，“你坐下歇会儿。面我来揉。”
我妈坐下，看着我揉面。
“知秋，”她说，“妈问你一句话。你现在，还想跟他过吗？”
我说：“妈，我不知道。”
我妈说：“不知道就别急着做决定。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说。”
我说：“好。”
那天晚上，赵砚来了。
他没吃面，坐在门口等我打烊。
打烊后，他走过来，说：“知秋，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说吧。”
赵砚说：“知秋，我追了你半年了，你一直没给我个准话。今天，我就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处？”
我说：“赵砚，你是个好人。可我现在，真的没这个心思。”
赵砚说：“我知道你刚离婚，心里还没缓过来。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我说：“赵砚，你别等了。我跟你，不合适。”
赵砚说：“哪里不合适？你说出来，我改。”
我说：“不是你不好。是我心里，还装着一个人。”
赵砚愣住了：“装着谁？纪淮安？”
我说：“嗯。”
赵砚苦笑了一下：“我就知道。知秋，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知秋，”他说，“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了，觉得他还是不行，你再来找我。我的修车铺，一直在对面。”
我说：“谢谢你，赵砚。”
赵砚走了。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酸。
赵砚是个好人，可好人，不一定就是对的人。
第二天，拆迁办的人又来了。
这回来了四个人，带头的是个科长。
科长说：“叶老板，最后通牒下来了。这个星期五之前，必须签协议。不签，就按最低价强拆。”
我妈说：“最低价是多少？”
科长说：“一平米八千。”
我说：“八千？隔壁那条街，拆迁一平米一万二。凭什么我们才八千？”
科长说：“隔壁是隔壁，你们是你们。价钱是上面定的，我也没办法。”
我说：“你没办法，我们也没办法。八千，我们不签。”
科长说：“小姑娘，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星期五之前不签，后果自负。”
他们走了。
我妈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
“知秋，”她说，“八千就八千吧。签了吧。再拖下去，强拆了更亏。”
我说：“妈，你别急。价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妈说：“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说：“我去找纪淮安。”
我妈愣住了：“找他干什么？”
我说：“他认识人。他在医院认识不少人，说不定能帮上忙。”
我妈说：“知秋，你不是说，跟他没关系了吗？”
我说：“妈，这不是关系不关系的事。这是面馆的事。面馆保不住，咱们娘俩吃什么？”
我妈没再说什么。
我拿出手机，给纪淮安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知秋，”他说，“有事吗？”
我说：“拆迁办来了，说星期五之前必须签，一平米八千。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我问问，这个价到底合不合理？”
他说：“你等我一下。我打个电话问问。”
他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他打回来。
“知秋，”他说，“我问过了。隔壁那条街，一平米一万二，是因为那条街是商业用地。你们这条街，是住宅用地，一平米八千，是正常价。”
我说：“正常价？那为什么有人说，能谈到一万？”
他说：“能谈到一万的，是临街的铺面。你们面馆是临街的，铺面那部分，可以按一万算。后面的住房部分，按八千算。”
我说：“铺面和住房，还能分开算？”
他说：“能。我问的那个朋友说了，你们可以要求分开算。铺面一万，住房八千，加起来，比现在多拿二十多万。”
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你星期五去签协议的时候，跟他们提这个要求。他们要是不答应，你就说要去上面反映。”
我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说：“不用谢。知秋，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离婚协议，我还没交。”
我说：“你不是说，明天就去交吗？”
他说：“我明天就去交。交之前，我想跟你说句话。”
我说：“你说。”
他说：“知秋，那只蓝边碗，你还留着吗？”
我说：“留着。在柜子里。”
他说：“好。那就好。”
他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面馆门口，半天没动。
那天中午，我妈的腰疼得直不起来了。
我扶着她去医院，挂了骨科的号。
骨科的医生看了片子，说：“腰椎间盘突出，不算严重，开点药，回去躺几天，别干重活。”
我说：“医生，她天天揉面，干重活怎么办？”
医生说：“揉面也得歇着。再这么干下去，腰就废了。”
我妈说：“医生，我歇不了。面馆一天不开门，就少一天收入。”
医生说：“收入再重要，也没有腰重要。”
我们拿着药，往外走。
走到走廊上，我看见纪淮安了。
他穿着白大褂，刚从手术室出来，脸上戴着口罩，眼睛下面一片青。
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走过来。
“阿姨，”他说，“你怎么来了？腰又疼了？”
我妈说：“老毛病了。来开点药。”
纪淮安拿过片子，看了一眼，说：“阿姨，你这腰，不能再揉面了。至少得歇一个月。”
我妈说：“歇一个月？面馆怎么办？”
纪淮安说：“面馆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歇着。”
我说：“你想什么办法？你会揉面吗？”
他说：“我会。我跟阿姨学了三个月，揉面我会，熬汤我也会。”
我妈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我说：“纪淮安，你别逞强。面馆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说：“知秋，我没逞强。我是认真的。”
那天晚上，我妈躺在床上，我给她贴膏药。
膏药贴上去，我妈疼得直吸气。
“知秋，”她说，“妈问你一句话。你恨他吗？”
我说：“妈，我不恨他。我就是委屈。”
我妈说：“委屈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憋出病来。”
我说：“妈，我跟他说过多少回了？他每次都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头就忘了。”
我妈说：“他不是忘了。他是不知道怎么改。”
我说：“不知道怎么改，就学啊。谁天生就会当丈夫？”
我妈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四点就起来了，去后厨揉面。
我揉面的动作很生，面团在我手里不听话，揉了半天，还是疙疙瘩瘩的。
我妈躺在床上，听见动静，喊我：“知秋，你别揉了。揉不好，面就废了。”
我说：“妈，你歇着，我慢慢揉。”
正揉着，后厨的门响了。
纪淮安进来了。
他洗了手，走到案板边，从我手里接过面团。
“你这样揉不对。”他说，“得用掌根推，不是手指抓。”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面团在他手里，慢慢变得光滑了。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揉面，看了半天。
“纪淮安，”我说，“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揉面的？”
他说：“三个月前。你妈教我的。”
我说：“我妈教你，你就学？”
他说：“我妈让我学，我就学。你妈让我学，我也学。”
我说：“你倒是听话。”
他说：“我不听话的时候，太多了。这回，我想听话一回。”
面揉好了，他又去看汤锅。
汤锅里的汤，是我妈昨晚熬好的，还温着。
他往里加了一把葱，盖上盖子。
做完这些，他洗了手，说：“知秋，你去前面吧。后厨交给我。”
我说：“你一个人行吗？”
他说：“行。三个月，我天天干这个。”
我走到前面，拉开卷帘门。
街上很安静，没什么人。
我站在门口，往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医院离面馆不远，走路十分钟。
我想起刚才在医院走廊上看见他的样子。
他刚下手术，眼睛下面一片青，站在走廊上，啃一个冷馒头。
馒头很硬，他啃得很慢，一口一口，咽得很费劲。
我当时站在拐角处，看了他半天，没过去。
我走过去，把馒头换成一碗面？
我没换。
我转身走了。
现在想想，我当时要是过去了，把面递给他，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谢谢。
还是会说，知秋，你怎么来了？
我不知道。
我站在门口，想了半天，转身回了后厨。
后厨里，纪淮安正在下面。
面下进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拿着筷子，搅了搅，盖上盖子。
“知秋，”他说，“面好了。你尝尝，咸淡合不合适？”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尝了尝。
咸淡正好，跟我妈做的一模一样。
我说：“挺像的。”
他说：“像就好。我学了三个月，就学会了这一碗面。”
我说：“一碗面，学了三个月？”
他说：“嗯。阳春面，不要葱。你爱吃的那碗。”
我愣住了。
阳春面，不要葱，是我爱吃的。
他每天来面馆，点的也是阳春面，不要葱。
原来，他点的那碗面，是我的口味。
我说：“纪淮安，你……”
他说：“知秋，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不在乎你。我是太笨了，笨到连一碗面，都要学三个月。”
我没说话。
我转身出了后厨，走到前面，坐在柜台后面。
柜台上，放着那只蓝边碗。
我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看碗底的“秋”字。
“秋”字刻得很深，边上那行小字，“秋香面馆，二十年”，也刻得很深。
我把碗放回去，关上柜门。
那天中午，面馆里没什么客人。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纪淮安在后厨忙进忙出。
他下面，端面，收碗，擦桌子，样样都干。
干完了，他也不走，坐在角落那张桌子边，看着我。
“知秋，”他说，“我明天去民政局，把协议交了。”
我说：“好。”
他说：“交了，你就自由了。”
我说：“嗯。”
他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知秋，”他说，“那只蓝边碗，你好好留着。那是你爸留给你的。”
我说：“我知道。”
他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我没去面馆，我去了民政局门口。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长椅边，等着。
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纪淮安。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我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人。
我回到面馆，我妈问我：“知秋，你去哪儿了？”
我说：“我去民政局门口了。等他交协议。”
我妈说：“等到了吗？”
我说：“没等到。他没去。”
我妈说：“他没去？那他去哪儿了？”
我说：“我不知道。”
我走进后厨，看见面已经揉好了，汤也熬好了。
案板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知秋，协议我没交。我想再等等。等你一句话。”
字是纪淮安的。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说：“知秋，你想好了吗？”
我说：“妈，我还没想好。”
我妈说：“没想好，就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告诉他。”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那只蓝边碗。
我想起我爸刻的那个“秋”字。
我想起纪淮安半夜来揉面的样子。
我想起他在医院走廊上啃冷馒头的样子。
我想起他说，协议在他抽屉里压了三个月，拿出来，手就抖。
我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面馆门口。
纪淮安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压着那道裂纹。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擀面杖。
我走过去，拉他起来。
他抬头看我，说：“知秋，那只蓝边碗，还在吗？”
我说：“在。在柜子里。”
他笑了。
我醒了。
天亮了。
星期五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我和我妈去了拆迁办。
拆迁办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都是这条街的商户。
科长站在前面，拿着文件夹，说：“今天是最后一天，签协议的，过来排队。”
我走过去，说：“科长，我有个要求。铺面和住房，分开算。铺面一万，住房八千。”
科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能分开算？”
我说：“我问过人了。隔壁那条街，就是这么算的。”
科长看了我一眼，说：“你等一下，我去请示一下。”
他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说：“上面同意了。铺面一万，住房八千。”
会议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还能分开算？那我们也要求分开算！”
“对，我们也要求！”
科长摆摆手：“一个一个来，排队。”
我和我妈签了协议。
签完，我妈拿着协议，手有点抖。
“知秋，”她说，“多拿了二十多万。”
我说：“妈，多拿二十多万，咱们能再开一家面馆了。”
我妈点点头，眼睛红红的。
走出拆迁办，我看见纪淮安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大褂，刚从医院过来。
“知秋，”他说，“签了吗？”
我说：“签了。铺面一万，住房八千。”
他说：“那就好。”
我说：“谢谢你。”
他说：“不用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问。
他说：“离婚协议。我今天早上，本来要去交的。走到民政局门口，我又回来了。”
我说：“你回来干什么？”
他说：“我想问你一句话。问完，我再去交。”
我说：“你问。”
他说：“知秋，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看着他手里的信封，半天没说话。
信封很薄，里面装着离婚协议。
协议上，有我的签名，也有他的签名。
签完三个月了，他一直没交。
我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纪淮安，”我说，“你问我，愿不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说：“我问你三个问题。你答上来了，我就给你机会。”
他说：“你问。”
我说：“第一个问题。我妈摔断腿那天，你在哪儿？”
他说：“在手术室。做一台急诊手术，从下午两点，做到晚上十点。”
我说：“第二个问题。我爸忌日那天，你在哪儿？”
他说：“在开会。院里开会，讨论下个月的排班。我想请假，没请下来。”
我说：“第三个问题。面馆拆迁听证会那天，你在哪儿？”
他说：“在手术室。做一台心脏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我说：“三个问题，你都答上来了。答案都是，你在医院。”
他低下头：“是。我都在医院。”
我说：“纪淮安，我不是怪你在医院。我怪的是，你在医院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想过。天天都在想。”
我说：“想我什么？”
他说：“想你一个人在家吃饭，想你一个人去医院，想你一个人去听证会。想着想着，我就想，我这么当丈夫，是不是太不称职了。”
我说：“你现在才想明白？”
他说：“我早就想明白了。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说了，你也不信。”
我说：“我信不信，得看你怎么做。”
他说：“知秋，你说，我怎么做，你才信？”
我说：“你先把协议收回去。”
他愣住了：“收回去？”
我说：“收回去。协议先不交。交了，就真的离了。”
他把信封收进口袋，手有点抖。
我说：“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说：“明天早上四点，来后厨揉面。我妈腰不好，揉不了面了。你揉。”
他说：“好。我四点就来。”
我说：“还有，以后每天晚上，你下班了，先来面馆吃碗面，再回家。别在医院啃冷馒头了。”
他说：“好。”
我说：“还有，你妈出院那天，我跟你一起去接她。”
他眼睛红了：“知秋……”
我说：“你别说了。说了，我也心软。”
我转身往回走。
他跟在我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知秋，”他说，“那只蓝边碗，你能拿给我看看吗？”
我说：“看什么？碗在柜子里，好好的。”
他说：“我想看看碗底那个‘秋’字。”
我说：“好。回面馆，我拿给你看。”
我们回到面馆，我妈正在门口等着。
“签完了？”她问。
我说：“签完了。铺面一万，住房八千。”
我妈点点头，眼睛红红的。
“妈，”我说，“咱们回家吧。”
我妈说：“好，回家。”
我们三个人，往面馆走。
走到门口，街坊都围过来看。
“秋香，拆迁谈下来了？”有人问。
我妈说：“谈下来了。铺面一万，住房八千。”
“那可不少啊。”
“是不少。多亏了知秋。”
我妈摆摆手：“多亏了淮安。是他帮着问的。”
街坊们看着纪淮安，议论开了。
“这不是秋香家的女婿吗？不是离婚了吗？”
“离婚了，还帮着谈拆迁？这女婿不错啊。”
纪淮安站在门口，听着，没说话。
我走进面馆，打开柜子，拿出那只蓝边碗。
碗口磕掉了一小块，蓝边磨得发白，碗底刻着一个“秋”字。
我把碗递给纪淮安。
他接过去，翻过来，看碗底的“秋”字，看了半天。
“知秋，”他说，“这只碗，你爸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我说：“想的是我。想的是面馆。想的是，这家店能开二十年。”
他说：“二十年，到了。面馆要拆了。”
我说：“拆了就拆了。店拆了，人还在。碗还在。”
他点点头，把碗还给我。
我说：“纪淮安，这只碗，我先收着。等新面馆开起来了，我再拿出来用。”
他说：“好。”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妈让我把后厨的门锁好。
我去锁门，纪淮安跟在我后面。
“知秋，”他说，“明天早上四点，我来揉面。”
我说：“好。四点，别迟到。”
他说：“不迟到。我定了三个闹钟。”
我说：“三个闹钟？你至于吗？”
他说：“至于。我怕睡过头。”
我说：“睡过头了，面就我来揉。”
他说：“不行。面得我来揉。你妈的腰，得歇着。你的手，也得歇着。”
我说：“我的手怎么了？”
他说：“你的手，揉面揉得都起茧子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掌上，真的起了茧子，硬硬的，摸上去有点疼。
我没说话。
他妈出院那天，是个周三。
我起了个大早，去医院接她。
走到病房门口，纪淮安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他妈坐在床边，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她笑了：“知秋，你来了？”
我说：“阿姨，我来接你出院。”
他妈点点头，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条红围巾，递给我。
围巾织得很密，红色的，边上有点起球了。
“知秋，”她说，“这条围巾，是我给你织的。结婚第一年织的，你说太厚了，戴着热，就没戴过。”
我说：“阿姨，我记得。这条围巾，我一直留着，放在柜子最里面。”
他妈说：“留着就好。阿姨今天把这条围巾再送你一回。你收下，阿姨心里就踏实了。”
我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
围巾很厚，戴着有点热，可我没摘下来。
他妈看着我，点点头：“戴着好看。红色的，显气色。”
纪淮安站在一边，看着我们，没说话。
办完出院手续，我们三个人往医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
“住了半个月，总算出来了。”她说，“医院这地方，能不来，还是不来。”
我说：“阿姨，你回去好好养着。别操心，别累着。”
他妈说：“我不操心。我操心了一辈子，操心够了。”
我们打车，把他妈送回家。
他妈家在城西，一套老房子，收拾得很干净。
我把她扶进屋，让她躺下，给她倒了一杯水。
“阿姨，”我说，“你躺着，我给你做点吃的。”
他妈说：“不用。你坐着，陪阿姨说说话。”
我坐下，陪她说话。
她说起纪淮安小时候，说他小时候不爱说话，爱一个人待着，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说起他高考那年，说他考上了医学院，全家人都高兴，只有他自己，一声不吭。
她说起他当医生之后，说他天天加班，夜里两点才回家，回家倒头就睡。
“知秋，”她说，“淮安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可他心里，是有你的。阿姨看得出来。”
我说：“阿姨，我知道。”
他妈拉住我的手，说：“知秋，阿姨求你一件事。你再给他一次机会。一次就够了。”
我说：“阿姨，我已经给他机会了。”
他妈愣了一下：“真的？”
我说：“真的。明天早上四点，他来面馆揉面。”
他妈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我从他妈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纪淮安送我到楼下。
“知秋，”他说，“谢谢你来看我妈。”
我说：“不用谢。我是来看阿姨的，不是来看你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明天早上四点，别迟到。”
他说：“不迟到。”
我转身走了。
走到街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楼下，看着我。
我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我回到面馆，我妈正在后厨收拾。
“知秋，”她说，“你去哪儿了？”
我说：“我去接他妈出院了。”
我妈愣了一下：“你去接他妈出院了？”
我说：“嗯。阿姨把红围巾又送了我一回。”
我妈看了看我脖子上的围巾，点点头：“戴着好看。”
我说：“妈，围巾我戴着，面我明天早上吃。纪淮安四点来揉面。”
我妈说：“好。四点，我也起来。”
我说：“妈，你腰不好，多睡会儿。面让他揉。”
我妈说：“好。让他揉。”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把蓝边碗从柜子里拿出来，洗干净，晾在架子上。
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案板上。
我妈走过来，看着我洗碗，说：“知秋，这只碗，你爸刻‘秋’字的时候，你才五岁。”
我说：“妈，我记得。我爸刻字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看。”
我妈说：“你爸说，这只碗，要传下去。传给你，再传给你的孩子。”
我说：“妈，碗我留着。传下去的事，以后再说。”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把碗晾好，关上柜门，锁好后厨的门。
锁门的时候，我想起纪淮安说的话。
他说，学到我满意为止。
我不知道，满意是什么样。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四点，他会来揉面。
面揉好了，汤熬好了，我坐在柜台后面，等他端一碗阳春面出来。
阳春面，不要葱。
那是我爱吃的那碗。
第二天早上四点，我起来，走到后厨门口。
后厨的灯亮着，纪淮安已经在揉面了。
他揉面的动作很熟练，面团在他手里，慢慢变得光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进去。
他揉完面，抬头看见我，笑了笑。
“知秋，”他说，“你起来了？面揉好了，汤也熬好了。你去前面吧，我下面给你吃。”
我说：“好。”
我走到前面，拉开卷帘门。
天还没亮，街上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
我坐在柜台后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纪淮安端着一碗面出来了。
阳春面，不要葱。
他把碗放在我面前，又从柜子里拿出那只蓝边碗，放在桌上。
“知秋，”他说，“这碗面，用这只碗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尝了尝。
咸淡正好，跟我妈做的一模一样。
我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吃到一半，我停下来，看着他。
“纪淮安，”我说，“这碗面，你学了三个月，学会了。你当丈夫，学了五年，还没学会。你打算再学几年？”
他说：“学到你满意为止。”
我说：“那你可得好好学。”
他说：“我好好学。”
我把蓝边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碗在桌上滑了一下，停在他手边。
他伸手，按住碗沿，没说话。
我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很热，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我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把碗推回去。
“纪淮安，”我说，“明天早上四点，别迟到。”
他说：“不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