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冰柜
冷。
白气从嘴唇里呵出来，贴在铁皮上。
沈青睁开眼，视线里全是凝霜的金属格栅。头顶的灯管嗡嗡响，一格一格的抽屉，每一格上贴着标签。
她认得这个地方。
江城殡仪馆，地下二层，三号遗体冷藏室。
她自己在这里上过三年班。
给死人修脸，缝创口，把摔烂的下巴重新拼回去。
她现在躺着的这一格，标签上写着“无名女，坠楼，待认领”。
她想抬手。
手指僵了很久，才动了一厘米。
门外有脚步声。
“陈先生，这边请。”工作人员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遗体面部损毁比较严重，您做好心理准备。”
“没事，尽快办。”男人的声音。
“火化最早明天上午，我们尽量排。”
沈青听出来了。
这是她丈夫，陈默。
她死死盯着铁门。
门开了条缝，走廊灯漏进来一线光。
陈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外套。他身边跟着个女人，林雅，他公司那个“助理”，一身米色风衣，脸上一副不忍看的样子。
“太可怜了。”林雅小声说，“怎么会踩空呢。”
“她自己不小心。”陈默说。
工作人员翻开手里的记录本。
“死亡原因是高处坠落，颅脑损伤。家属确认无误之后，我们安排火化，这边签个字。”
“签吧。”陈默从口袋抽笔。
沈青在铁抽屉里，指甲抠着内壁。
——不是意外。
三天前，她和陈默回老宅看拆迁估价。那栋楼三层，楼梯扶手松了半边。她走在前面，林雅在后头说“嫂子小心”，然后腰上被人推了一把。
推她的那只手，指甲上涂着豆沙色。
林雅的指甲，就是那个颜色。
“签哪？”陈默问。
“这。”工作人员指了指，“签完遗体就进炉子了。”
沈青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想喊，嗓子里只有一口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咳嗽。
老周。
殡仪馆干了三十年的老收尸工，五十多岁，手上常年一股消毒水味。他推着运尸车走过来，车轱辘吱吱响。
他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林雅一眼，最后低头看记录本。
“这具先别烧。”
“怎么了？”工作人员问。
“法医那边还有一笔签没走完。”老周把本子合上，“坠楼的要复核，程序没走完不许进炉。”
陈默皱眉：“我签了字也不行？”
“你签的是认领，不是免责。”老周把车推过去挡住门，“明天再来。”
林雅拉了拉陈默的袖子：“那我们先回去?”
“行吧。”陈默把笔收回口袋，转身时语气有点急，“明天早点，我不想耽误上班。”
铁门关上了。
沈青听见他们的脚步远去。
老周关掉走廊灯，蹲下来，拉开三号格。
白气涌出来。
他伸手探进去，摸她的颈动脉。
摸了十几秒。
“……活了。”他声音很轻，像跟自己说话，“还真活了。”
沈青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睁开。
老周没有惊叫，也没有后退。他做这行三十年，见惯了半死不活的人最后那口气。
“你听着。”他凑近，“现在不能动，别出声，别让人知道你还活着。”
沈青的嘴唇动了两下。
“为什么？”
“你的保险。”老周压着嗓子，“你老公前天来问过理赔流程，问得比谁都细。人还没烧，他就问钱什么时候到。”
沈青的指甲又抠紧了。
老周把一件旧棉袄盖在她身上。
“我这儿有个规矩，冻过的人，得慢慢回暖。你先在杂物间待两天，别出声。”
“他们明天来烧我。”沈青的气音很轻。
“我挡。”老周说，“但你得想清楚，你要是这么站出来，他们一句‘误判’就能糊弄过去。坠楼嘛，谁看见推了？”
沈青沉默很久。
“……我懂尸体。”她说。
“什么？”
“我懂尸体。”她重复一遍，喉咙嘶嘶的，“我知道怎么让活人以为见了鬼。”
老周盯着她。
“我干这行三年，缝过一百多个死人。”沈青的眼睛在暗处很亮，“我怕什么？”
二 头七
第三天，陈默家门口。
凌晨一点四十分。
陈默在床上翻了个身。
林雅在旁边，睡得很沉。
客厅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
陈默睁开眼。
“你听见了吗？”他推了推林雅。
“听见什么……”林雅迷迷糊糊。
又一声。
这次清楚，是从卧室门外。地板被人慢慢拖着走的声音，一下，一下。
陈默坐起来，打开卧室门。
客厅空着。
月光从阳台落进来，照在地板上一道白。
什么也没有。
他走过去开灯。
“啪”一声，灯没亮。
他又按了两下。
“坏了？”林雅在后面问。
“奇怪，昨天还好好的。”
陈默摸出手机开手电，扫了一圈客厅，最后停在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一个盒子。
深灰色，缠着三道白布条。
“这什么？”林雅走近。
陈默的手僵在盒盖上。
“……骨灰盒。”他说。
“谁放的？”
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
字迹是他熟悉的，圆头圆脑，沈青写字就是这个样子。
上面写着：我还没烧，这里先空着。
林雅尖叫了一声，往后退，撞倒椅子。
陈默把盒子掀开。
空的。
内壁干干静静，底下一张纸条，写着三个字：头七。
“谁进过我们家？”陈默声音发紧，“门锁没坏。”
“是不是她妈？”
“她妈早死了。”
两人站在客厅里，谁也没敢再动。
凌晨两点十分。
手机响了。
陈默看了屏幕，整个人僵在那儿。
来电显示：沈青。
“……她手机在你那吗？”他扭头问林雅。
“在殡仪馆啊，不是跟他们一起封存了吗？”
陈默按下接听。
听筒里先是一阵风声。
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女声，很清楚，很平。
“陈默，楼梯扶手松了半边，你知道吗？”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
“你……你是谁？”
“我是沈青。”对方说。
“别装神弄鬼！你是谁？”
“我在你们家门口，站了两个小时。”那个声音说，“你家防盗门，三秒钟就能开。你信不信？”
陈默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走！下楼！”
两人穿衣服，慌乱中林雅连鞋都穿错了。陈默冲到门口，拉开门。
楼道灯是感应的，没亮。
黑得很深。
他往下走两级，突然停住。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白衣服，长发遮脸，站姿是歪的，一只肩膀塌着。
“……沈青？”
那人没动。
“你别装！”陈默吼，声音破音，“我知道你没死！老周那个老东西！是不是他把你救走的？”
那人还是没动。
陈默往前一步。
那人突然一歪，从台阶上直直倒下来。
砸在他脚边。
是个假人。
服装店那种塑料模特，白裙子，假发，肩膀被人砸塌了。
林雅吓得尖叫，蹲在地上抱着头。
陈默低头看那假人。
假人的手里夹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三楼楼梯扶手松了半边——你自己去看看。
三 老宅
老宅在城郊的拆迁片区，三层独栋，门窗都被封条贴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默特地来看。
他以为是恶作剧。
那栋楼是他岳父留下的，房产证上原本是沈青的名字。拆迁办已经量过面积，补偿款七位数。
他推开门。屋里全是灰。
楼梯在中间，木头栏杆，四十年了，泛着暗褐色。
他走到二楼，看那个松动的扶手。
扶手确实松。螺丝少了两颗。
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扶手下面的地板上，有一摊痕迹。
深褐色，干透了，呈溅射状。
陈默蹲下，用脚蹭了一下，硬得像漆。
“这什么？”
“血。”身后有人说。
陈默猛地回头。
老周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是半根烟。
“陈先生，我来取个东西。”老周说，“警方说要重新勘查。”
“什么警方？”
“昨天有人报案。”老周声音不高，“说这栋楼里死过人，不是意外。”
陈默脸色变了一下。
“谁报的？”
“一个环卫工，路过看见灯亮。”
老周把烟头放进袋子。
“陈先生，你那晚来过这里吧？”
“我没来过。”
“烟头上有你的指纹。”老周把袋子举起来，“还有你家那款打火机的油迹。你要不要现在打个电话问问鉴定科？”
陈默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很久。
“老周，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老周笑了笑，“我干这行三十年，见过不少人。有人死了，家属抢着签字烧。你抢得太急了。”
他把证物袋收进口袋，转身下楼。
“顺便说一句。”他在楼梯上说，“这楼里现在不止你一个人。”
陈默没听懂。
“什么意思？”
“你上去看看三楼。”老周说，“刚才我上来的时候，三楼的窗户关着。这会儿开着。”
四 三楼
陈默一层层往上走。
三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屋，原是沈青父亲的书房。
门开着。
窗开着。
地板上一圈蜡烛。
十几根，全烧了半截，蜡油凝在木地板上，围成一个正圆。
圆中间摆着一台老录音机。
磁带还在转，转得干涩，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陈默走过去。
录音机里传出声音。
是沈青的声音。
“陈默，我跟你五年，你房贷首付是我出的。你妈的医药费是我借的。你公司第一笔进货款，是我把结婚金镯子卖了凑的。”
“我不图你给我什么。我就想问你一句——”
声音停了半秒。
“你从楼梯上推我下去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一秒？”
陈默往后退，撞到门框。
录音还在放。
“林雅的手，涂着豆沙色指甲油。她推我腰的时候，指甲在我外套上划了一下。那件外套还在我柜子里，划痕还在。”
“你也别说你不知道。”
“你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问保险，不是问我的脸。”
声音停了。
磁带转到尽头。
房间静下来。
陈默大口喘气。他伸手去拔录音机的电线，手在抖，插头掉了三次。
“她没死。”他低声说，“她没死。她在吓我。”
他掏手机给林雅打。
“你在哪？”
“我在家。”林雅声音发抖，“你快回来，我家里……我家里有人动过。”
“有人动过什么？”
“我梳妆台。”林雅说，“我的指甲油，全被倒出来了。摆成一行字。”
“什么字？”
林雅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推的那一下，我记着’。”
陈默在电话这头没说话。
“陈默，我们报警吧。”林雅哭了，“报警，报警就好了。”
“报警说什么？”陈默压着嗓子，“说她装鬼吓我们？她一开口就是故意杀人。”
电话两头都静了。
“我们再等等。”陈默最后说，“她一个人，斗不过我们三个。”
五 婆婆
王秀兰，陈默的妈，住在城东老小区。
那天下午，她下楼倒垃圾，回来发现家门开着，客厅的电视自己亮了。
她走过去关电视。
屏幕上不是频道，是录像。
画面很晃，看得出是手机拍的。
画面里是殡仪馆的走廊。
陈默在签字。
林雅在旁边站着。
工作人员说着话。
“你儿子在签我火化的单子。”画外音是沈青的声音，很轻，“妈，你知道我在那个铁抽屉里躺了多久吗？”
王秀兰的手僵在遥控器上。
“我听见他说话。我听见林雅说‘太可怜了’。”
“我就在你们脚底下躺着，还活着。”
王秀兰往后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你别来了！”她对着电视喊，“你走！你要多少钱，你说！”
屏幕上画面停了。
过了两秒，又换了一段。
这段是更早的。
画面上是医院走廊，王秀兰和林雅在洗手间门口讲话。
“那丫头片子不会怀疑吧？”是王秀兰的声音。
“她笨。”林雅说，“她连自己工资卡放哪都不知道。”
“万一她不肯签字卖房呢？”
“那就想别的办法。”林雅低声，“阿姨，拆迁办那边时间卡得紧，等到签字那天，她要是不同意，陈默就拿不到钱。”
“别的办法是什么办法？”
画面上林雅的脸抬了一下，镜头里的角度正好，她嘴角是笑的。
“总是有办法的。”
画面到此结束。
王秀兰盯着黑掉的屏幕，手抖得握不住遥控器。
她开始明白——
不止一个人手里有东西。
六 三个人，三个方向
那天夜里，三个人在陈默家客厅坐着。
窗帘全拉着。
没人开灯。
“她在我们家放了东西。”林雅说，声音哑了，“我早上在阳台栏杆上找到一根头发。很长，黑色的，绾着圈。”
“我们家阳台封着，没人能上来。”
“那就是她来过。”
“她怎么进来的？”陈默反问。
“她有钥匙。”王秀兰突然开口，声音很难听，“结婚那会儿，她自己配了一把。你忘了？”
客厅静了几秒。
陈默把茶杯放下。
“都别慌。她一个人，能怎么样？”
“她可以把我们送进去。”林雅抬头看着他，“那段录像，是你妈和我在洗手间说的话。”
“她手里有什么证据？录音能当证据吗？”陈默声音抬高。
“她可以拿去给拆迁办。”王秀兰喃喃，“让补偿款停掉。”
“那更好。”陈默冷笑，“她一分钱拿不到。”
“陈默。”林雅突然看着他，“你说，她到底死没死？”
客厅里没人说话了。
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像一根刺扎进每个人心里。
“老周那天说她没死。”陈默说。
“老周说的是真是假？”林雅盯着他，“你去问过他，他说什么了？”
“他说‘程序没走完’。”
“那你去查过签字了吗？”
陈默沉默。
“没查。”他低声，“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去查了，发现签的是死亡证明。”
林雅的脸慢慢白了。
七 第二层反转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默去了殡仪馆。
天还没亮，大厅里只有值班的人。
“我找老周。”
“老周今天没来。”
“没来？”
“昨天下班之后就没来。”值班员翻了翻登记，“他请假了，说家里有事。”
陈默心头一沉。
他走到遗体冷藏室门口。门锁着。
“三号格还在吗？”
“哪个三号格？”
“坠楼那个，女的，姓沈。”
值班员愣了一下。
“先生，三号格昨天清空了。”
陈默的手指收了一下。
“……清空是什么意思？”
“火化了。”值班员说，“昨天上午办的，报的是无主遗体加急处理，签字的是老周。”
陈默脑子嗡了一下。
“那死亡证明……”
“证明有啊。”值班员从档案柜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我们这儿留存，你看看。”
陈默接过那张纸。
死者：沈青。
死亡原因：颅脑损伤，高处坠落。
签发人：市第三医院法医室。
签名处写着一行字。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不是法医的签名。
那是沈青自己的字。
底下还压着一行更小的字。
是铅笔写的，被人狠狠描深了。
“你签我的火化单。我签我自己的死亡证明。”
“公平吧。”
陈默的手开始抖。
“你们……你们让她签的？”
“我不知道。”值班员也慌了，“老周说要走特殊程序，让我们别问。”
陈默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蹲了下去，两只手捂着脸。
七点十分，电话响。
林雅。
“陈默。”她的声音很奇怪，很平，“你在哪？”
“殡仪馆。”
“你别回来了。”林雅说。
“什么？”
“我刚刚收到一个快递。”林雅说，“里面是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我们那天在楼梯上的照片。”她说，“我推她的那一下，有人拍下来了。”
陈默没有出声。
“陈默。”林雅的声音更低了，“快递单上写着寄件人。”
“……谁？”
“沈青。”林雅说，“地址是——殡仪馆地下二层，三号格。”
八 第三层反转
七点四十分，陈默回到小区。
楼下停着两辆车。
一辆白色，一辆深灰。车窗都是黑的，看不出里面人。
陈默上楼。电梯到十七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按门铃。
开门的是林雅。
她的脸色很白，穿着昨天的风衣，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照片呢？”
林雅把信封递给他。
信封里一张照片，角度很高，从楼梯上方拍的。
画面里林雅伸手，沈青身体前倾，正要摔下去。
光很暗，但脸看得清。
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猜是谁拍的？”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
“这房子没监控。”他说。
“对。”林雅看着他，“没人拍。”
客厅里安静下来。
“你昨天说，我们三个斗她一个。”林雅低声，“现在你还这么想吗？”
陈默抬头看她。
“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想报警。”林雅说，“我自己去。我去说我没推她，我承认我当时手滑——”
“你闭嘴！”陈默吼了一声。
“那你说怎么办？”林雅的眼泪掉下来，“你说等，我等不了！我每天早上打开衣柜，都能看见我自己的指甲油摆在地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三下。不快不慢。
两个人都不动。
第四下。
陈默走过去，从猫眼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头发湿湿的，穿殡仪馆那身蓝制服，脸上有很长一道疤痕，从额头左角斜下来。
沈青。
不是鬼影，不是道具。她就那么站着，像来上班。
陈默退了两步，脊背撞在鞋柜上。
“开门。”沈青在门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雅从沙发上站起来，往阳台退。
“你活着？”陈默嗓子哑了，“你没死，你故意……”
“我死过两分四十秒。”沈青说，“老周把我按回来的。”
“那台账，那死亡证明。”
“我自己刻的章。”沈青在门外说，“我在那儿干了三年，我知道哪个柜子放什么。你们连我在哪个抽屉都不知道，就敢签我的火化单。”
门被推开。
沈青进来了，身后跟着老周，还有两个穿夹克的男的。
“这两位是分局的。”沈青说，“我这里有几样东西，他们要过目。”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第一样，是老宅楼梯扶手上的血样留痕。法医那边已经比对，是我身上的损伤性出血，不是意外倒地，是被人推的时候，我抓住地板撑破了手。”
“第二样，是我柜子里那件外套，腰侧有划痕，指甲油成分能验。”
“第三样，你们自己说的话。”
沈青从袋子里抽出一个 U 盘，放在桌上。振振有词地继续说。
“妈。”她看向王秀兰房间的方向，“你在屋里吧？你昨天那段录像，画面里的你那句‘别的办法是什么办法’，清楚得很。”
王秀兰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门里，头发乱着。
“你要多少？”王秀兰问，“你说个数。”
“我要你们进去。”沈青说。
“法律。”老周在旁边低声补充一句，“伪造死亡证明，妨害司法，恶意签烧活人，属故意杀人未遂。故意造成他人坠楼，也是。”
陈默的脸白了。
“你没证据！”
“我有。”沈青把那卷录音带从包里端出来，磁带还在转。“你昨天晚上在三楼那间屋，我没有站在门外听，我在那间屋里。”
陈默愣住。
“你说那头七的蜡烛是谁点的？”
沈青看着他。
“我把老宅收拾出来那两天，我在那儿睡了三个晚上。你上来那会儿，我就在书柜后面。”
“我的录音机放给你听，是因为我想听你自己说一遍。”
陈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要挺着，也行。”沈青说，“笔录做完了，你去局里说。”
门铃又响了。
这次是楼下保安带警察上来。
走廊里有人喊“十七层”。
林雅突然跪下。
“我认。”她说，“我推的。我推了。我当时手抖，但我推了。”
客厅安静下来。
只有录音带那边还在细细地响。
九 尾声
事情结了。
陈默是故意杀人未遂、保险诈骗，判了十四年。
林雅十年。
王秀兰伪造证明材料，三年，缓刑。
保险金一分没赔。
拆迁补偿款因为房产确权还在纠纷里，暂缓发放。
沈青出院那天，天很晴。
老周把她送到殡仪馆门口。
“你还回来上班吗？”他问。
沈青想了想。一只手插在蓝制服口袋里，一只手把指甲剪得很干净。
“回。”她说，“我这行，缺人。”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天天跟死人打交道。”
沈青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打过的那么多交道里，从来没有一个死人害我。害我的，都是活人。”
老周也笑了。他把运尸车推走，车轱辘还吱呀吱呀地叫。
沈青回过头看殡仪馆那几个大字。阳光晒得刺眼。
她正要往里走。
值班室那部内线电话响了。
接电话的人，手停了几秒。
然后回头喊了一句：“三号格，又有一具，坠楼的，无主遗体。”
沈青站在原地，慢慢转过身。
她盯着地下二层那个方向，笑了。
“巧了。”她说，“我熟这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