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妈拿二十八万让我替她求情时，我卡里躺着四千多万。
她说，只要我劝爸爸让她回来，彩礼她全包。
我没看钱，先问了一句：包售后吗？
她摔了杯子，骂我没良心。
后来我才知道，这笔钱还真有售后。
付款人是我爸。
收款人也是我爸。
中间白捡一个老婆，还是退过货的。
【第一章】
我妈把银行卡推过来时，服务员刚端上那盘糖醋排骨。
她把盘子往我面前挪。
多吃点，你小时候最爱这个。
我夹起一块，放进旁边的空碗。
我小时候对菠萝过敏，这里面有菠萝。
她的手停在半空。
服务员端着托盘，往后退了半步。
我妈把菜单翻开，又合上。
这么多年，还没好吗？
我抽了张纸擦筷子。
过敏，不是叛逆期。
她抿了抿嘴，伸手去拿那张卡。
拿到一半，又按住。
里面二十八万，密码是你生日。
我看着她。
哪年的？
她眉头皱起来。
什么哪年的？
你上次回来，把我年龄记小了两岁。我怕银行没跟上你的进度。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
我转头，看见我表哥周志达捂着嘴，筷子尖上还挂着一根面条。
他把面条吸进去，拿纸擦脸。
许知行，差不多得了。你妈今天是来跟你修复关系的。
我点头。
看出来了。先修复银行卡，再修复户口本，最后修复我爸。
我妈的脸沉下来。
你就非得这么说话？
我把卡推回去。
那换一种。您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她盯着那个您字，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两下。
你不是快结婚了吗？彩礼我出。条件也不多，让我回来，住回家里。你爸那边，你去说。
我没接话。
她往椅背上一靠。
二十八万，不是小数。你们年轻人攒几年，未必攒得出来。
周志达替她倒茶。
知行，你做那个小机器生意，赚点钱也不容易。男人成家，腰杆要硬。你妈这是给你撑腰。
我低头看手机。
银行刚发来的到账提醒还挂在屏幕上。
去年，我和合伙人把食品包装设备公司的部分股权卖给了一家产业公司。我税后到账四千三百多万。
厂子还在做，老客户还在接。
我爸知道。
我的未婚妻唐禾知道。
周志达只知道，我开着一辆跑了十七万公里的面包车，逢年过节往老家送米送油。
他还坐过一次。
下车时，他拍着车门说：年轻人，别老想着省，得有点排面。
然后车门没关严，他在路边拍了三次。
排面没拍出来，把自己锁外头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彩礼我有，房子也买了。您这笔钱，自己留着。
我妈猛地坐直。
有多少？几万块也叫有？
够结婚。
那你爸呢？他一个人过得好？
我看着她的手。
指甲修得很齐，腕上的金镯子碰着杯沿，叮了一声。
我七岁那年，她拖着行李箱离开。
我抱住她的腿，她掰开我的手，让我懂事。
后来她回来过一次。
我十三岁，发着高烧，从床上爬起来叫妈妈。
她把一袋橘子放在门口，问我爸：证件都带齐了吗？
那次，他们办了离婚。
橘子我没吃。
我爸说我嗓子疼，不能吃酸的。
他后来把那袋橘子放坏了，一个一个扔掉。
现在她问，我爸过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昨天跟钓友出去，钓了三条。
她松了一口气。
你看，一个男人，成天钓鱼能有什么意思？还是得有个女人照顾。
我补了一句：三条裤子。水库边晾着的，别人报警了，他给送派出所去了。
周志达的茶喷进了碗里。
我妈把杯子重重一放。
许知行！
我抬头。
我爸自己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挂号。去年做白内障手术，我陪的床。您要提供什么服务，能值二十八万，先列个单子。
她盯着我，嘴唇抖了两下。
你把你亲妈当什么？
我没说话。
她抓起包，拉链扯了两遍才拉开。
志达，你听见了吧？他有点钱就不认人了。
周志达赶紧按住她的胳膊，转头压低声音。
你妈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了。你让一步，大家脸上都好看。
我拿起桌上的点菜单。
这顿谁请？
他一顿。
我妈把包摔回椅子。
我请！一顿饭我还请不起？
我在点菜单上加了一份打包饺子。
我爸在楼下等，给他带点。
她刚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腿。
你爸来了？
我朝窗外指了指。
面包车里。停车费一小时六块，他舍不得熄火，怕一会儿挪车还得重新打。
周志达已经起身，整了整领口。
那正好，一家人坐下来谈。
我按住他面前的茶杯。
他来接我，不是来接她。
楼下，我爸坐在驾驶位上，正跟人发语音。
老邓，你那裤子领回去了吗？警察问我为什么钓上来不放生，我说这玩意儿放回去也活不了。
我拉开车门，把饺子递过去。
他接过来，先掰开一个。
没放香菜吧？
没有。
他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谈得怎么样？
她出二十八万，让我劝你复婚。
我爸的腮帮子停了。
过了几秒，他把饺子咽下去。
二十八万？
嗯。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我问：怎么了？
他把手机塞进兜里，拧钥匙。
没什么，数挺巧。
【第二章】
车开出停车场，我爸没说话。
平时他开三公里能点评六家早餐店，今天经过卖油条的路口，连新涨的两毛钱都没骂。
我把安全带往下拽了拽。
爸，你有事瞒我？
没有。
你摸了三次裤兜。
看看手机在不在。
手机在中控台上。
他低头瞄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回前面。
那我看看裤兜在不在。
我伸手拿起他的手机。
他一把按住。
开车呢，别闹。
我没再抢。
到家时，唐禾正在客厅核对婚礼桌数。
她抬头看见我爸手里的饺子，先把桌上的香菜拌牛肉挪远。
叔叔，给您留了汤。
我爸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我去洗手。
厨房门关上，唐禾朝我招手。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坐下。
说什么？
说她给咱们二十八万，让我懂点事，帮着劝你。
你怎么回的？
我说彩礼是二十万，不是二十八万。多出来的八万，是不是包含安装费？
我看着她。
她摊手。
她先说进了门就是一家人。我最近装修，条件反射。
厨房里哐当一声。
我爸拿着掉了柄的汤勺出来。
没事，螺丝松了。
他蹲下捡螺丝，耳朵却朝我们这边偏。
唐禾把手机递过来。
你看后面。
聊天记录里，我妈发了几张婚礼照片。
台上，新郎新娘跪在父母面前敬茶。
她跟着发了一句：一家人完整，孩子才有福气。别让人看笑话。
再下面，是一张座次图。
主桌，我爸旁边的位置，已经标上了我妈的名字。
赵秀兰。
我把图片放大。
图右下角，印着周志达那家婚礼公司的标识。
我拨通周志达的电话。
你把我婚礼座次给她的？
他笑了两声。
姨妈也是长辈，帮着把把关。
我没让她参加主桌。
知行，你别冲动，婚礼这事，外人都看着呢。父母坐一起，多体面。
我把免提打开。
合同上，谁有权确认座次和流程？
他停了一下。
你和弟妹。
那就按合同来。没有我和唐禾的文字确认，任何人不得改。
你看你，又上纲上线。
我看着那张图。
还有，我什么时候订的敬茶跪垫？
这是套餐赠送。
退了。
赠送的，不退钱。
那给你留着。业务开展到哪里，跪到哪里。
唐禾把脸转向窗户，肩膀抖了两下。
周志达那边没了笑声。
许知行，我好歹是你哥。
所以我现在打电话。再改一次，我就发函。
挂断电话，我把座次图转给他的公司工作群，附上修改要求。
婚礼还有十二天。
我们订了酒店，另找周志达的公司做布置、摄影和主持。
本来我想找常合作的活动公司。
我爸说，亲戚知根知底，肥水别流外人田。
我现在看着这张主桌图，觉得这水里可能养了鳄鱼。
我爸洗完手出来，端起汤喝了一口。
你表哥这人，办事确实有点飘。
我问：你跟他签过别的东西？
他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没有。
我没逼他，把合同拿出来。
唐禾翻到账款页。
总价四十六万，已付二十八万，尾款十八万，活动验收后付。
我抬头。
二十八万？
我爸立刻端着碗往厨房走。
汤咸了，我兑点水。
唐禾把合同往我这边推。
这笔预付款，是叔叔付的。我上周问你，你说婚礼的钱你爸想出一部分，随他。
我记得。
我爸当时说，他给我攒了结婚钱。
我说我不缺。
他捧着保温杯，低头吹了半天。
你不缺是你的本事，我攒了是我的本事。
我就没再拦。
但我以为，他最多出十万。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爸正往汤碗里倒水。
碗已经满了，水沿着灶台往下流。
我伸手关了水龙头。
爸，收据给我看看。
他看着水槽。
我问的是收据，不是遗书，你别摆这个表情。
他抬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掏出手机。
转账记录里，二十八万，收款方是周志达的婚礼公司。
日期是四天前。
我妈来找我，是今天。
我拿着手机，拨给那家公司的财务。
对方接电话时，背景里全是计算器按键声。
我报了名字和订单号。
想核实一下我这笔钱，目前用了多少，哪些供应商已经收款。
对方说：您稍等。
纸张翻动了几下。
随后，她的声音低下来。
许先生，这笔项目款，周总昨天办了借支。
我看向我爸。
借给谁？
对方迟疑片刻。
赵秀兰女士。
厨房里的水还在滴。
一滴，一滴。
我爸把碗放下，碗底磕在台面上。
我握着手机，问得很慢。
借支多少？
二十八万。
【第三章】
我爸伸手想拿手机，又收了回去。
财务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许先生，我再核对一下，可能是我看错项目了。
不用解释，麻烦把我们项目的付款明细、已经落实的供应商和预计付款时间发过来。按合同，客户有权查项目进度。
我挂断电话。
我爸盯着那个满出来的汤碗。
她拿我的钱，来跟我儿子买我？
我点头。
目前看，连中介费都没出。
他扶住灶台，半天才吐出一句。
我这二手的，倒手还挺勤。
唐禾走过来，抽纸擦掉台面上的水。
叔叔，您先坐。
我爸没动。
那是你结婚的钱。
我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现在还是。公司收了钱，就得履约。它借给谁，都不是一句亲戚能抹平的。
唐禾已经给她做律师的同学发了消息，约了当天下午见面。
我爸挪到餐桌前，坐下，又站起来。
我找你姨去。
我拦住他。
你找她，她会说什么？
他抿着嘴。
我替他接。
都是一家人，借几天怎么了，你儿子又不差钱。
我爸坐回去。
这话，她真说得出来。
唐禾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叔叔，这钱是怎么付的，您从头说。我们记下来。
我爸揉着膝盖，终于开口。
你姨上个月来家里，说志达现在接的都是大酒店婚礼。她说你忙，我把钱先付了，能打折。
打了多少？
他说原价五十二万，亲戚价四十六万。
唐禾把电脑转过来。
同样酒店、同样厅、同样规模，他上个月给另一位客户报价三十八万。摄影师还是同一组。
我爸把水杯推远了点。
这亲戚价，亲戚出价？
我伸手揉了揉额头。
他赶紧看我。
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把手放下。
爸，你买鱼被人把水算进重量了，我会怪鱼吗？
他点了点头。
随后反应过来。
我怎么成鱼了？
唐禾起身进厨房，门关上之前，笑声还是漏出来一截。
下午，我们带着合同去见罗律师。
她没看聊天截图，先看合同和付款凭证。
钱进了公司账户，服务义务就由公司承担。负责人把款项借给亲属，不会自动消除公司的责任。
我问：能退吗？
先看对方有没有实质违约。现在直接单方取消，可能会扣已经发生的合理费用。你们要做的，是把对方口头答应的事，全部落到纸面。
我爸坐在旁边，膝盖夹着布袋。
那我去他公司坐着，不让他走呢？
罗律师抬起头。
不建议。
我爸叹气。
我就知道。老邓说搬个板凳去，早上收债，中午蹭饭。
我说：他上次让你钓裤子时，也是这么出主意的？
我爸把布袋往腿上提了提，不说话了。
罗律师翻到服务进度条款。
你们约定婚前十天提供供应商确认清单，婚前七天完成设计定稿。今天还没到期限。可以正式发函要求按期履行，同时告知，任何流程变更仅以两位新人确认为准。
唐禾问：酒店会不会被他们一起改？
酒店合同是谁签的？
我。
那就直接联系酒店，更新验证方式，取消亲属代办权限。
从律所出来，唐禾去联系酒店，我给公司运营负责人打电话。
老何接得很快。
许总，哪台设备又堵了？
不是设备，我结婚那个服务商有点堵。
堵哪里？
良心出口。
他安静了两秒。
这个得返厂。
我让他联系几家合作过的活动供应商，询问十二天内能不能做备用方案。
不搞临时涨价，也不抢别人的档期。
能接就按急单付费，不能接就缩减布置。
电话挂断，我爸在旁边问。
是不是又得花钱？
会花一点。
他把布袋攥出一条折痕。
我停下脚步。
爸，我挣钱就是为了遇见这种事，能先把人从坑里拽出来，再慢慢填坑。不是为了蹲在坑沿，研究谁先掉下去的。
他低着头，过了会儿，从布袋里拿出一小盒切好的梨。
吃点吧，早上切的。
我接过来。
梨已经有点发黄。
底下压着一张存折。
我抬头。
他伸手想拿，又把手背到身后。
还剩六万八。真退不回来，也不能耽误婚礼。
我合上盒盖。
存折拿回去。
他嘴动了动。
我把梨叉起来，塞进他手里。
你先吃。六万八留着，以后再钓上裤子，够赔。
他咬住梨，眼圈一点点泛起血丝。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她已经站在我家门口。
旁边是我姨赵秀珍。
两人脚边，放着三个行李箱。
她发了条语音。
知行，妈到家了。你爸不在，你把门锁密码发给我。
【第四章】
我回到家时，邻居李阿姨站在楼道里，手上还沾着面粉。
我妈坐在行李箱上。
我姨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家门。
看见我，她立刻把手机举高。
来了来了，让大家看看，亲妈回来，连门都进不去。
我停在离她两步的地方。
直播？
家族群视频，让长辈评评理。
手机里有人叫我名字。
知行，赶紧开门。别让邻居看笑话。
我看向李阿姨。
李阿姨把手往围裙上一擦。
我没笑话你。我刚问她是不是走错楼了，她说自己是这家的女主人，我还以为你爸背着我们参加了什么相亲节目。
我爸从电梯里出来，脸绷得很紧。
我妈立刻站起来。
建安。
我爸先看她，再看行李箱。
你这是回来，还是退租？
我姨皱眉。
许建安，你说话别那么难听。秀兰今天愿意回来，是给孩子体面。
我爸指着自家门。
我儿子在里面住了二十多年，没缺过哪块体面。
我妈扶住箱子拉杆。
我没说你不好。我知道这些年你辛苦，所以我带钱回来了，孩子彩礼我出。
我把手机拿出来。
你的钱？
她抬起下巴。
不然呢？
我点开与财务的通话记录，又打开那封刚收到的邮件。
财务没给内部借支单，但写得很清楚。
项目款已到账，公司正在协调资金支付供应商，尚无可提供的供应商付款凭据。
我把邮件给我姨看。
二十八万项目预付款，一分钱没付给供应商。昨天，你儿子把二十八万借给了赵秀兰。今天，她拿二十八万来认亲。
我姨的镜头歪了一下。
你别胡说，财务上的事你不懂。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付款凭证。
这笔我懂。我付的。
手机那头安静了。
有人问：秀珍，你不是说是秀兰这些年攒的钱吗？
我姨伸手要关视频。
我往前一步。
别关。刚才不是要长辈评理吗？评审团都进场了，你把灯关了算怎么回事？
李阿姨抿着嘴，肩膀一抽。
我妈看着那张付款凭证，手指从箱子拉杆上滑下来。
志达借我一点钱，周转一下，怎么了？
我说：借款给你，是你和他的事。拿这笔钱来要求我爸复婚，是另一回事。
我没要求复婚，我只是想回来住。
我爸看着她。
住多久？
她一顿。
一家人，还说这个？
我爸又问。
以什么身份住？
夫妻哪有隔夜仇。
我们离婚十五年了。
我爸说完，楼道里只剩手机里的电流声。
我妈伸手去碰他的袖子。
建安，过去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爸往旁边让了半步。
别碰，我刚洗的。
我姨把手机揣进口袋。
许建安，你别欺人太甚。她给你生了儿子！
我爸点头。
是，所以我从没拦知行见她，也没让知行改过口。可她生了儿子，不等于这房子就长了她的名字。
我妈的眼睛骤然转向门牌。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看向我姨。
我姨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家这套房，是我爸六年前买的。
老家的旧院子，则是我爷爷留下的。最近片区更新，征收补偿方案刚公布。
预估补偿三百六十多万。
我爸在钓鱼群里问过一句，补偿款放哪家银行利息高。
群里有我姨父。
我点开手机，翻到那张公告照片。
所以，二十八万买的不是一个座位。
我妈伸手来抢手机。
你别把人想得那么脏！
我把手机移开。
我没说买什么。你怎么知道脏？
她的嘴张着，没接上话。
我爸看着她，慢慢把付款凭证折好。
秀兰，你第一次回来，叫我带离婚证件。
这次回来，你是不是又带了什么要我签的？
我姨拔高嗓门。
老夫老妻，谈钱伤感情！
我爸点头。
那就别谈钱。二十八万退回公司，婚礼照合同办。你们拿箱子走。
我妈抓住拉杆。
你真要赶我？
我爸取出钥匙。
我不接待前妻过夜，算不上赶。
他开门，把我和唐禾让进去，又转身看着楼道。
李姐，您那面要发过了。
李阿姨一拍大腿。
对对对，包子不能陪人守寡。
她说完就走。
我爸的钥匙卡在锁眼里。
李阿姨回头补了一句。
不是说你，我说面！
门关上，我爸背靠着鞋柜，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问：还行？
他摆手。
没事。
过了两秒，他把我拉近。
刚才那句别碰，我刚洗的，是不是有点过分？
我说：你要是觉得过分，可以开门补一句。
什么？
洗衣液也挺贵。
他抬手要拍我，手机先响了。
周志达发来一段语音。
许知行，你把事做这么绝，那婚礼咱们就按合同严格走。亲戚照顾，到此为止。
我回了两个字。
谢谢。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串消息震醒。
家族群里，我姨发了九段语音。
每段都接近一分钟。
唐禾刷完牙出来，问我听完没有。
我把手机放到洗手台上。
听到第三段了，目前她只是换着姿势说我没良心。
唐禾点开文字转换。
还是科技救命。
群里，我姨说我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又说我赚了钱就嫌弃亲戚，连生母都不认。
最后，她提到了唐禾。
有的人还没进门，就把公婆拆散，往后日子能过好吗？
唐禾伸手要打字。
我按住她的手。
我来。
她看我一眼。
别太客气。
我先发了离婚证的日期。
再发了我爸向婚礼公司支付二十八万的凭证，隐去账号。
随后发了昨天门口的视频。
李阿姨帮忙拍的。
她昨夜发给我时，还特意说：录得不好，手上有面，没法变焦。
我在群里打字。
唐禾目前最大的拆散成果，是把我爸买的一袋发芽土豆挑开了。至于我父母，十五年前已经依法离婚，轮不到她拆。
三舅回了句：知行，有话好好说。
我回复：好。请问您希望我好好说哪一句？二十八万是我爸付的，还是他们已经离婚十五年？
三舅没再回。
我姨开始发语音。
我没点开。
她又发文字。
生你养你一场，你就这么报答？
我把小时候户口迁移记录、我爸这些年保留的学费收据拍了几张。
没有发全。
我不想把自己的童年摆成一场展销会。
我只回了一句。
生我这件事，我没否认。养我这件事，别冒领。
过了几分钟，我妈给我打来电话。
我接起，按下录音。
你现在满意了？让所有人看我笑话？
我说：昨天举手机的不是我。
你姨是为了让你们一家团圆！
你先把借款退回公司。
那钱跟你有什么关系？公司又不是你的！
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
公司不是我的，合同是我的。我爸交的是婚礼预付款，不是你重返家庭的报名费。
她呼吸重了几分。
你别逼我。
你可以不回来，也可以不拿钱。没有人逼你。
她挂断了。
上午十点，周志达的公司发来新方案。
原定的鲜花改成仿真花。
摄影团队换成合作摄影师，没名字。
主持人待定。
最下面增加一条。
为保障项目正常推进，客户须于婚前七日支付全部尾款。
我看完，把文件转给罗律师。
她很快回话。
别接受新方案。按原合同明确拒绝，要求在约定期限内确认人员及物料。对方单方面变更付款条件，你们没有义务配合。
我把书面回复发进项目群。
周志达直接打来电话。
许知行，你这是非要把亲戚做绝？
我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笔。
你先把摄影师名字填上。亲戚可以做绝，摄影师不能待定。
原来那组没档期了。
合同上写的就是他们。
合同上也写了同等级可替换！
那你把替换人员的作品、资历、报价发过来。
你真以为四十六万能办出多好的婚礼？
我看了一眼他发来的报价单。
表哥，你收钱那天，说这个档次在本地横着走。
行情变了。
四天？
他没说话。
我又问：你给我妈那二十八万，她什么时候还？
他立刻接上。
公司的资金安排，轮不到你管。
行。那就不谈资金，只谈履约。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别忘了，婚礼还有十一天。现在临时换团队，人家不宰你？
我把笔放下。
这就不劳你替我操心了。
电话挂断，老何推门进来。
能接。布置做简化版，摄影有一组刚好空档。主持人也联系到了。
多少钱？
正常报价加急工费，三十一万左右，不含酒店。
我点头。
先付档期保留费，等法务确认原合同解除条件。费用走我个人，别进公司账。
老何没立刻走。
他指了指门外。
还有个事，前台说有人来找你。
谁？
自称你母亲，说你在公司做设备维修，让前台喊你下来。
我闭了闭眼。
老何看着我。
我让她去会客室？
我站起来。
不用，我下去。
到了楼下，我妈正坐在前台旁边。
她把那张银行卡摆在茶几上。
旁边坐着一个拿手机的年轻男人。
我姨站在他身后，指着厂区。
他就在这儿上班。平时说自己做生意，实际上就是修机器的。
我走过去。
我妈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你终于肯见我了。
那个年轻男人抬起手机。
您好，我们做家庭情感记录，想了解一下您拒绝赡养母亲的原因。
我停住。
我姨往前迈了一步。
别躲，镜头前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他们。
好。
我转头问前台。
小陈，会议室空着吗？
前台站起来。
许总，第一会议室空着。
年轻男人的手机缓缓往下掉了两寸。
我姨转头看她。
你叫他什么？
【第六章】
前台看了我一眼。
我说：按正常访客流程登记。拍摄设备先收起来，没经过允许，不能拍厂区。
年轻男人把手机放下。
我妈却看着前台背后的公司名称。
许总？
我没回答，先问那个男人。
怎么称呼？你是哪家机构的？
他报了一个账号名。
不是媒体，是做短视频的。
你刚才说我拒绝赡养，依据是什么？
阿姨说她生活困难，想跟家人住一起，被你赶出来了。
她的年龄、收入、住房、婚姻状态，你核实了吗？
他搓了搓手机边缘。
我们就是记录一下。
我指了指桌上的银行卡。
她昨天拿二十八万，要求我劝父亲复婚。今天又生活困难。你有没有问过，这两件事怎么同时成立？
我妈一把抓起银行卡。
你不要偷换概念！
我看着她。
那你把概念讲清楚。你是来要求赡养，还是要求住进前夫家？
她嘴唇动了动。
我姨抢话。
你都当老板了，给亲妈一间房怎么了？
我说：我的房子，我爸的房子，你分得清吗？
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转头问年轻男人。
这段录了吗？
他摇头。
那麻烦记住。她们要的是我爸的房子，不是我的赡养费。
老何拿着访客登记表走过来。
我姨盯着他。
你是管事的吧？你给评评理。
老何把笔放下。
我管生产，不管生产老板的人。
年轻男人低下头，咬住嘴唇。
我妈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你这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
做包装设备。
这些都是你的？
公司有股东，不是我的私人仓库。
我姨指着墙上的合作公示牌。
去年那个股权交易，也是你们？
我抬头看了一眼。
园区要求展示的企业发展信息，我一直嫌它占地方。
那一刻，我姨比我更认真地逐字阅读。
她掏出手机，开始搜索。
我妈攥住她的手腕。
搜什么？
我姨把屏幕递过去。
母亲的眼睛停在交易金额那一栏。
她把手机拿近，又往远处挪了挪。
知行，你……
我把访客表推过去。
先登记。
她没拿笔。
你有这么多钱，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着她。
上一次见面，你问我要的，是我爸的电话号码。这一次，你问的，是我爸愿不愿意复婚。
她的手指蜷起来。
我继续说。
你没有问过我在哪儿上学，做什么工作，生过什么病。现在看见金额了，你倒开始查漏补缺。
年轻男人把手机塞进包里。
许先生，我今天了解不充分，拍摄的内容不会发布。
我说：请当着我们的面删除涉及厂区和员工的未授权画面。如果已经传给其他人，也请通知删除。
他点头，打开相册。
我姨伸手拦了一下。
我们花了钱的！
他抬头看她。
您说是做亲情沟通，没说他父母已经离婚十五年，也没说二十八万是从婚礼公司借的。
你拿了钱，就这么办事？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服务费我退，您这题超纲了。
前台把头埋进登记簿。
老何抬手遮住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整整一杯水。
我妈却往我面前走了一步。
知行，妈妈不是冲钱来的。
我点头。
那就别看公示牌了。你已经看了四次。
她的眼睛移回来。
我姨把她往后拽。
走，今天先不谈。
我妈没动。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替我整理领口。
我退了半步。
她的手停在那里。
小时候，你衣服都是我洗的。
我说：七岁之前，我记得。
她眼睛里有了水。
所以你还是记得妈妈的。
我看着她的手。
也记得你走那天，让我松手，说箱子快赶不上车了。
她的胳膊一点点垂下去。
我没再往下说。
前台有电话进来，铃声响了两遍。
我侧身让开。
正常工作。
回到楼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爸。
他在电话那头压着声音。
知行，你妈刚问我，三百六十万补偿，是不是已经到账。
我握紧了手机。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没。
她说什么？
她说钱放银行没用，最好赶紧给你买个商铺。她认识人，能便宜。
我没出声。
我爸继续说。
我问商铺写谁名字，她说先写她的，她帮咱们看着。
电话那边传来塑料袋响声。
我爸咬了一口什么，嘎嘣一声。
然后我问她。
看着要收费吗？收费的话，我请个保安，还能穿制服。
【第七章】
当天下午，我爸约我妈在社区门口的茶馆见面。
他没瞒我。
我也没拦。
我只让他别带证件，别签东西，通话和见面留记录。
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只文件袋。
我看见封面，眉头一跳。
不是说不带证件吗？
他打开给我看。
里面是钓鱼证、公交卡复印件，还有一张老年大学的报名表。
他把文件袋夹进腋下。
她既然想谈，我也不能空手。
我跟唐禾坐在隔壁桌。
两桌中间隔着一排绿植，叶子稀得挡不住我爸半个后脑勺。
他刚坐下，我妈就到了。
这次没带我姨。
她穿了件浅色外套，把头发挽起来。
建安，你还记得吗？以前咱们也喝这个茶。
我爸看了眼杯子。
以前喝的是茶叶末，这个十八一位。
我妈顿了顿。
你还是那么会过日子。
我爸拿起茶壶。
主要是过得久。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往他面前推。
给你买的衬衫。
我爸没接。
多少钱？
你问钱干什么？
我怕退的时候没小票。
她把纸袋收回去，搁在腿边。
建安，我知道你怨我。
我爸倒茶的动作停了。
我早就不怨了。
我妈抬起头。
那……
我爸把茶壶放下。
我就是不想跟你过。
她眼里的那点亮光收了回去。
她抬手压住杯子。
孩子都有钱了，咱们还折腾什么？以后一起带孙子，出去旅游，不好吗？
我爸问：谁说孩子要咱们带孙子？
迟早的事。
他俩结婚，不是给咱们找工作。再说，我报了老年大学，周三摄影，周五合唱，没空随时待命。
唐禾低下头，给我发消息。
叔叔的退休规划，比我的职业规划完整。
我还没回，母亲已经拿出两页纸。
那咱们先把家里的事理一理。
我爸看了一眼。
商铺认购意向书？
我妈把纸往他那边推。
位置好，租出去每个月都能收钱。我一个熟人急着出手，三百二十万，外面买不到。
我爸问：熟人是谁？
我以前做生意认识的。
产权证呢？
得交了意向金，人家才给看。
我爸把那两张纸推回去。
我买十块钱的鱼，都得先翻鳃看看。三百二十万，你让我闭着眼下锅？
她端起杯子，茶水晃到手背上。
你是不是根本不信我？
我爸抽了张纸给她。
这跟信不信没关系。买东西看证，过马路看灯。
她擦手的动作越来越快。
建安，我跟你说实话。
我欠了些钱。
我爸没动。
多少？
八十多万。
怎么欠的？
她低下头。
之前跟人做项目，赔了。现在每天都有人催。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爸看着那份意向书。
所以这个商铺，是怎么回事？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买下来，卖方会返我一笔介绍费。
多少？
她不说。
我爸又问。
产权有没有问题？
她捏着纸巾，指节发白。
你先别管那些。知行这么有钱，他帮我一次，能怎么样？
我爸的手从茶杯上移开。
秀兰，你刚才说，咱们把家里的事理一理。
我以为你至少知道，这个家里还有人。
她抬头。
我不是人吗？
你是。你还把我们都当钱。
她把纸巾摔在桌上。
许建安，你装什么清高？要不是你老家拆迁，你儿子发财，我会低声下气坐在这里？
隔壁桌有人转头。
她也看见了我。
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带他来偷听？
我站起来，走过去。
这里每桌十八块，没包场。
我妈看着我，又看向我爸。
你们父子合起伙来耍我？
我爸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没有。你想谈，我就来了。你要认购，我就问产权。你要钱，我就问用途。
他打开文件袋，拿出那张老年大学报名表。
我也有件事跟你说。
我妈盯着他。
我爸指着课程表。
婚礼结束，我打算去学摄影。知行给我买了相机，我现在拍人，全靠对方自己站正。
我妈皱眉。
你说这个干什么？
告诉你，我的日子已经排好了。没有复婚这一项。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爸的胳膊。
建安，我真的走投无路了。看在儿子的份上，你帮我这一次。
我爸想把手抽出来，又停住。
我看见他的拇指在裤缝上按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社区法律援助窗口的电话。债务有问题，去问。有人违法催收，报警。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妈一把扫掉名片。
我要的是钱！
茶杯倒了。
茶水沿着桌边流下来，烫到我爸的手背。
他缩了一下手。
我抽纸按住他的手背。
我妈没看那只手，还抓着我的袖子。
知行，八十万对你算什么？你少买辆车就有了！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
你想让我帮你，先把债务明细、收入、资产情况拿出来。该依法承担的赡养责任，我会承担。让我替你填投资亏损，再配合你拿走我爸的钱，不行。
她咬住牙。
我生你一场，就值这几句话？
我看着倒下的茶杯。
你生我，不是把我存进银行。
我爸站起来，拿起文件袋。
茶钱我结。
我妈猛地抬头。
你连十八块都算得这么清？
我爸停住。
两个人，三十六。
她抓起桌上的意向书，纸角被茶水浸软，扯开了一道口子。
出了茶馆，我爸的手机响了。
周志达发来消息。
舅，你们把我姨逼成这样，我真没法再给你们服务。明天来公司办手续，项目取消，已收款项扣除成本后退。
我问我爸：他什么时候叫过你舅？
我爸把手机揣起来。
需要我掏钱的时候，亲戚关系都挺灵活。
【第八章】
周志达约我们上午九点到公司。
我和唐禾带着罗律师，八点五十五到了。
我爸没来。
他去医院看手背。
走之前，他特意把诊费单发给我。
三十七块六。
随后补了一句。
别找她报销，回头又说一家人。
周志达的办公室里，我姨坐在沙发上。
她面前摆着一叠打印好的单据。
我妈坐在窗边，眼睛肿着。
周志达看见罗律师，脸上挤出一点笑。
一家人，带律师就没必要了吧？
罗律师放下文件夹。
您既然通知办理合同终止手续，带专业人员很正常。
我拉开椅子。
退款单呢？
周志达把纸推过来。
我低头看。
已收二十八万。
策划费六万。
设计费五万。
场地协调费三万。
摄影预约损失四万。
物料采购损失八万。
可退两万。
唐禾拿起那张纸，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抬头。
你们这场婚礼，最大的实物投入是不是这张纸？
周志达靠在椅子上。
都有成本。
罗律师翻开合同。
请提供对应的服务成果、采购合同、付款记录，以及供应商取消订单产生损失的凭证。
商业机密。
罗律师看着他。
涉及向客户主张扣费的依据，需要举证。您不能既不履行，又只凭自己制作的清单扣除九成以上预付款。
我姨拍了一下茶几。
你们有钱人，就喜欢拿法律欺负穷亲戚！
唐禾把那张退款单放下。
阿姨，我们交二十八万，拿回两万。到底谁比较喜欢欺负人，账上挺明显。
我妈盯着我。
你把婚礼改了不就行了？非要逼志达干什么？
我说：我已经在改。钱也得退。
你现在有几千万，二十八万还斤斤计较？
罗律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我看着我妈。
这句话请再说一遍。合同争议里用不上，但挺适合你昨天说的不是冲钱来的。
她把脸转向窗外。
周志达拿起另一份协议。
这样，钱全退也不是不能谈。
什么条件？
第一，家族群里的东西删掉。第二，不能再对外说这件事。第三，婚礼上让姨妈坐主桌，敬茶照常。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公司主营业务到底是婚礼策划，还是替人认亲？
他把协议往前一推。
你自己考虑。婚礼只有十天，你耗不起。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备用团队的确认函。
布置、摄影、主持，全部已经确认。
酒店也已经收到变更通知。
周志达的视线停住。
他伸手把手机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你找了明礼？
我把手机拿回来。
对。
他们这个时间不可能有档期。
婚礼可以少三面花墙，少一条灯带，少一架摇臂。只要新郎新娘和亲友到了，就能办。
唐禾接了一句。
实在不行，你那六万块策划我自己念。反正目前只有八个字，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罗律师从文件夹里取出通知。
根据你方书面取消项目、拒绝按原合同履行等情况，我们要求解除合同，退还预付款，并按合同承担违约责任。具体金额及依据都在这里。
周志达没接。
你们真要告我？
我说：先履行合同约定的争议解决程序。谈不成，就起诉。
他猛地站起来。
你以为我怕？
罗律师把通知平放在桌面。
是否害怕，不影响合同义务。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我姨忽然转向我妈。
秀兰，你把钱拿出来啊！
我妈的脸白了。
钱不都在卡里吗？
我姨声音拔高。
昨天你还说在！
我妈攥住包。
我先还了一笔。
多少？
她没说。
周志达伸手。
卡给我。
我妈把包往怀里一抱。
我不是不还！等建安那边补偿下来……
我站起来。
谁的补偿下来，都跟你的借款没关系。
周志达绕过办公桌，抓住她的包带。
你拿了多少还债？
我妈死死按住包。
十九万八。
我姨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坐。
你不是说拿着走个过场，孩子一松口就还回来吗？
我妈抬头瞪她。
不是你说建安还惦记我？不是你说只要我回来，三百多万总能拿出几十万？
周志达松开包带，后退了半步。
我妈转头看他。
你也别装！那商铺不是你朋友介绍的？你说成交以后，返佣里有你一份！
罗律师抬头看我。
我没接话，只把手机录音界面按灭。
我们走出办公室时，里面还在吵。
我姨喊着要查余额。
我妈说，剩下的钱她也要留着生活。
周志达的声音盖过她们。
那是客户预付款！公司明天还要付工人工资！
唐禾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着他。
原来你知道。
电梯门合上，罗律师把文件装回包里。
你们接下来只谈合同，不参与他们内部的借款争执。
我点头。
电梯下到一楼，周志达打来电话。
他喘着气。
知行，再给我几天。
我问：退款方案呢？
我先退十万，剩下的……
发书面方案，给律师。不要再把我爸和我妈放进付款条件里。
他停了一下。
婚礼那天，你真不让她坐主桌？
我看向大厅外。
唐禾正蹲在路边，替一个小孩捡掉出来的橘子。
我说：主桌不是拍卖席。
电话挂断。
我爸发来一张照片。
手背贴了纱布，他另一只手拿着相机，对着医院门口的树。
照片里，树只占一个角。
剩下全是他的手指。
配文是：拍得怎么样？
我回他：树的隐私保护得很好。
他立刻发来一段语音。
放屁，我这叫留白。
【第九章】
婚礼前五天，周志达退回了二十八万。
不是忽然长了良心。
罗律师把合同、取消服务的书面通知和现有证据整理好后，他终于肯坐下来谈。
双方签了解除协议。
预付款全退。
另外按约定支付四万六千元违约金，分两期。
他自己去解决公司和我妈之间的借款。
退款到账那天，我爸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随后，他把钱转给我。
我没收。
他打电话过来。
怎么不收？
备用婚礼的钱我付了。
那你这不是多花了吗？
合同赔偿会覆盖一部分，剩下的是咱们自己的选择。
他没说话。
我靠在椅背上。
爸，你要真想出钱，婚礼当天给我包个红包。
多少？
随你。
他琢磨半天。
六百六？
行。
会不会少了点？
那六百六十六。
他立刻答应。
这个好，多六块钱，听着就扎实。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妈又打来电话。
我本来不想接。
唐禾把领带放在我膝盖上。
接吧。明天还会有电话，不如今天说清楚。
我按了免提。
知行，明天几点开始？
十二点十八。
她吸了下鼻子。
我穿什么合适？
普通参加婚宴的衣服就行。
那主桌……
我已经跟你说过，亲属席有你的位置。我不会否认你是我生母，也不会安排你和我爸扮演夫妻。
她那边安静了。
过了几秒，她问：敬茶呢？
我和唐禾会按我们确认的流程来。
我是你妈，喝杯茶都不行？
你要喝茶，服务员会倒。要我当着所有人承诺你回家，不行。
她的呼吸陡然急起来。
你非得让我这么难堪？
我看着膝盖上的领带。
我从来没在请柬上写过你的婚姻状态。你坐下吃饭，没有人会赶你。你要站起来重新分配我的家，那才会难堪。
她挂断电话。
婚礼当天，我爸五点就起了。
我下楼时，他正站在玄关镜子前打领带。
打了个死结。
我伸手替他解，他按住我的手。
别动，挺牢。
爸，这是领带，不是拖车绳。
唐禾的父亲从客房出来，手里拿着半杯水。
他看了一眼。
这个结好，能防逃婚。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爸一笑，领口勒得他咳起来。
我赶紧把结解开。
到了酒店，备用团队已经把布置做好。
没有三面花墙，没有夸张的灯架。
入口摆着我和唐禾这些年拍的照片。
最旁边，有一张我爸穿着雨衣蹲在路边，给面包车换轮胎。
唐禾坚持要放。
她说，这张比我们在影楼里装不认识彼此的照片好看。
我爸站在照片前，摸了摸鼻子。
这张怎么也拿出来了？
唐禾说：您那天来接我们，裤子湿到膝盖，我一直记着。
我爸抬头看天花板。
酒店空调是不是开太热了？
还没开。
哦。
他把西装扣上，又解开。
十一点半，我妈到了。
她穿着一套红色套装，胸前别着胸花。
胸花上写着新郎母亲。
这是事实，我没拦。
接待人员领她去亲属席。
她站着不走。
赵秀珍跟在后面，朝主桌那边看。
我妈伸手指了指。
我坐那儿。
接待人员按照事先的安排解释。
赵女士，您的座位在这边，许先生已经确认过。
我妈把胸花往上扶了扶。
我是他妈，你让他出来。
我过去时，我爸也走了过来。
我妈看见他，立刻挽住他的胳膊。
建安，今天孩子大喜，咱们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摄影师刚好从旁边经过。
她抬头看镜头。
先拍张全家福。
我爸把胳膊抽出来。
可以跟孩子拍。别挽我。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有几位亲戚停下。
我姨立刻说：拍个照都不肯，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我爸看向她。
上个月让我交二十八万的时候，你说一家人别计较。现在钱退了，你又让我别计较。你这个一家人，怎么总需要我出点东西？
我姨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妈转向我。
知行，你说句话。
我朝摄影师招手。
拍照可以。我们三个拍一张，我和你单独也可以拍。拍完入席。
她盯着我。
那台上呢？
台上按流程。
她的下巴绷紧了。
我辛辛苦苦生的儿子，结婚却不让我上台？
周围的交谈声慢慢低下去。
我看着她。
你要祝福，我可以听。你要借舞台让爸爸答应复婚，没有这项。
她的眼睛越过我，看向宴会厅里的舞台。
我忽然明白，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下这件事。
不是没听懂。
是一直在等一个我不好拒绝的场合。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让接待人员继续引导宾客。
我妈忽然拔高声音。
许知行，你现在有钱了，就可以不认亲妈了？
离我们最近的两桌停了筷子。
我爸往前跨了半步。
我抬手挡住他。
我认。你叫赵秀兰，是我的生母。我七岁那年，你离开，十三岁那年，你回来办离婚。现在我二十八岁，你拿着我爸付给婚礼公司的预付款，来要求我们一家重新接纳你。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鞋跟抵住桌脚。
你一定要在这种日子说这些？
我看着她。
话筒都没开，是你自己喊出来的。
我姨伸手扶住她，朝周围摆手。
一家人有点误会，大家吃饭，吃饭。
我点头。
那就坐下吃饭。
我妈却抓住我的袖口。
知行，妈错了，妈以后补偿你。今天这么多亲戚在，你给妈留条路。
我低头看她攥着布料的手。
刚才说我不认亲妈的时候，她的声音能传过三张桌子。
现在说错了，只够我一个人听见。
我问：你想怎么补偿？
她抬起头。
以后我给你们做饭，带孩子，你们忙你们的，我什么都能做。
我和唐禾还没有孩子。我们也请得起人做饭。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先坐回自己的位置。让婚礼按时开始。
她的手没松。
就这么简单？
我点头。
就这么简单。
我没有让她还给我一个童年。
也没有要求她当着宾客的面，把二十一年缺过的家长会逐场补上。
我只是让她坐下。
她却回头看了一眼主桌。
那个眼神落过去，我就把袖子抽了回来。
唐禾走到我身边，扶住我的胳膊。
仪式还有十分钟。
我说：知道了。
她看向我妈。
阿姨，今天您能做的第一件事，是别耽误我们的婚礼。
我妈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我跟我儿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唐禾还没开口，我先往前站了一步。
她是今天的新娘。这场婚礼，她说话不用申请。
我妈嘴唇抖了一下。
你为了她，这么对我？
我没接这句话。
我转头看向接待负责人。
请赵女士入席。她如果不愿意参加，安排车送她离开。别影响其他客人。
负责人走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妈甩开我姨的手。
不用你们赶，我自己会走！
她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我没叫她。
我爸也没叫。
她站在门边，背挺着，手却在包里翻了半天。
车钥匙掉在地上。
我姨弯腰替她捡起来。
就在这时，周志达从电梯里出来。
他没穿正装，手上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眉头一皱。
他先看见我妈，脚步陡然加快。
姨，你等一下。
我妈转身就往另一边走。
他没拽她，只挡住电梯口。
我去你住的地方找过了，房东说你昨天退租。你答应今天还钱，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
我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今天什么日子，你跑这里来闹？
周志达把文件袋捏得哗哗响。
我不闹，我找她。她说来给知行送礼，我才过来的。
我妈看见围过来的亲戚，伸手去推他。
钱我会还，你先让开。
什么时候？
她抿紧嘴。
周志达把声音压下去。
剩下那八万二，你说没动，让我先拿回去。现在呢？
我妈往我这边看。
周志达也转过头。
我站在原地。
你们的借款，去别的地方谈。
他喉结动了一下。
知行，我就是……
我打断他。
退款协议已经签了，后续按协议执行。婚宴没委托你催债，更没委托你收钱。
他攥着文件袋，低下头。
我姨忽然拽住我妈的包。
你把剩下的钱拿出来，这事就完了！
我妈抱紧包，尖声说：你儿子让我回来的！他说只要建安点头，什么都有了！现在你们都来找我要，我找谁去？
我爸走过来。
找你借钱的人，找你签字的人。别再找我儿子。
我妈的眼睛一下盯住他。
建安。
我爸没应。
她往前挪了一步。
你真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爸垂眼看了看她胸前那朵花。
位置给你留了，饭给你备了，孩子也愿意跟你拍照。秀兰，你要的到底是哪一样，你自己清楚。
她张了张嘴。
我爸转过身，替我理了理领口。
进去吧。
我妈忽然伸手抓他的衣角。
她抓了个空。
手还悬着，膝盖先弯下去，身子歪在门边的椅子上。
包从腿上滑下来，口红、纸巾、银行卡散了一地。
我姨想扶她，又被周志达拉住。
妈，你先别管她，你答应给公司补的钱……
我姨猛地甩开他。
你还有脸说！谁让你一口气借二十八万！
我妈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就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
没人接这句话。
接待负责人请他们去旁边的休息室。
她坐着不动，反复念着那几个字。
我站了几秒，俯身捡起滚到脚边的银行卡。
递给她时，她猛地抬头。
知行。
我把卡放进她摊开的手里。
卡别弄丢了。里面剩多少，都得你自己算。
她攥住卡，指甲刮过我的手背。
我收回手。
宴会厅里，主持人正在试麦。
我爸走到门边，忽然停下，回头看我。
快点，新郎别迟到。
我跟上去。
他伸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一个折得方正的红包。
本来想等敬茶的时候给。
我接过来。
怎么这么厚？
他说：六百六十六，零钱不好凑，楼下超市给我换了一把。
我捏了捏。
里面果然有硬币。
爸，你这是红包，还是配重块？
他瞪我。
六个一块，实打实的六六大顺。别不识货。
唐禾站在门口，把另一只红包举起来。
叔叔刚才也给我一个。
我看向我爸。
不是说给我包六百六十六吗？
我爸抬起下巴。
你俩一人一个。结婚第一天就想独占？
唐禾把红包收进随身的小包。
不用争。我俩的最后都归我。
我爸立刻点头。
这个流程对。
【第十章】
仪式开始前，我去洗了把手。
水冲过手背，刚才被指甲刮到的地方有点刺。
镜子里的领带又歪了。
我抬手想扶，门被推开。
我爸进来，先看了眼我的脸，再打开旁边的水龙头。
他洗得很慢。
指缝搓了一遍，又搓一遍。
我关了水。
爸，有话就说。再洗，指纹没了。
他也关掉水龙头。
你是不是……还是有点难受？
我抽纸擦手。
有一点。
他站在那里，手上的水滴到地砖上。
我把纸递过去。
不是舍不得她。就是刚才让她坐回去，我真以为，她能坐回去。
我爸接过纸，攥在掌心。
我点了下头。
行了，现在知道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事，爸在。
我低头看他的手。
爸，你纸没擦干。
他赶紧把手抬起来。
西装肩头留下半个湿掌印。
我们两个盯着看了几秒。
他伸手想抹，又怕越抹越大。
要不，拿吹风机吹吹？
我看着他那副准备出去借吹风机的架势，没忍住笑出声。
不用。你拍的，留着吧。
他也笑了。
笑到一半，抬手揉了揉鼻子。
这酒店洗手液冲鼻子。
我把纸盒推过去。
嗯，多拿两张。
回到宴会厅门口，唐禾正扶着她爸的胳膊。
她爸看见我肩头那块印子，立刻看向我爸。
你盖章了？
我爸咳了一声。
交接之前，确认一下。
唐禾的父亲点头。
行，我这边验过货了，能走，能说，还知道护着媳妇，收了。
唐禾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爸。
他把她的手交给我，又抓住我的手，压了压。
往后有事，两个人商量。
我点头。
会的。
音乐响起来。
我牵着唐禾走进去，灯打在脚下，鞋底踩过地毯边缘。
第一排，我爸坐得笔直。
桌上摆着一碟瓜子。
他没碰。
旁边的李阿姨正低头找手机，老邓伸着脖子，举起相机。
我爸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镜头盖，镜头盖！
老邓把盖子取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
我爸瞪他。
我刚看见！你前面拍半天，都拍了什么？
老邓低头翻照片。
拍了些黑的。
我在台上差点没站稳。
主持人看了我一眼，也憋着笑，把话筒递过来。
到了致辞环节，我原本准备了一页纸。
早晨放在西装口袋里，现在掏出来，边角被红包里的硬币压皱了。
我展开看了两眼，又折回去。
台下安静下来。
我握着话筒。
本来想感谢很多人，写得挺正式。刚才看了一遍，发现不太对。
我爸抬起头。
我看向他。
我爸许建安，二十一年来，一直负责两件事。第一，让我吃饱。第二，坚决否认他做的饭咸。
台下有人笑。
我爸坐直了。
你小时候口淡！
我点头。
对。别人家腌咸菜用盐，我家用爸爸炒的豆角。
笑声一下响起来。
李阿姨拍着桌沿。
这个我证明，他送过我一盒，我配了三天粥！
我爸转头看她。
你那时候还说好吃！
好吃，省菜！
我等笑声过去，接着说。
后来我上大学，第一次带同学回家，他做了一桌子菜。同学吃完，说叔叔这手艺得开饭店。
我爸把胸挺起来。
我补了一句。
再安排一个卖水的摊，父子俩都能创业。
唐禾捏了捏我的手。
我低头看她，她眼角弯着。
我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这些年，我爸给我留过很多东西。锅里的饭，门口的灯，口袋里皱巴巴的生活费。
我看见他低头去摸茶杯。
杯子空着。
他又放下。
今天他给我包了六百六十六，里面还有六个硬币。我本来想笑他，现在想想，这事确实只有他干得出来。
我把红包从口袋里取出来，轻轻晃了一下。
硬币撞出几声响。
我爸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我说：爸，这个我收了。那二十八万，你自己留着。想学摄影就学，想出去玩就去。下次钓上什么奇怪东西，记得先问失主。
台下又笑起来。
老邓站起半个身子。
裤子那事，真不是他的责任！
我爸把他按回去。
你坐下，案子都结了！
我握着话筒，喉咙发紧。
爸，以前你总说，等我结婚，你任务就完成了。
我停了停。
没完成。下个月还要一起吃饭，过年还得你炸丸子。你别拿结婚当理由，提前退休。
我爸抬起头。
眼镜底下湿了一片。
他抬手擦了一下，又把手放到膝盖上。
行，炸。
唐禾接过话筒。
叔叔，我也要一份。
我爸立刻说：有，都有。
主持人笑着提醒。
今天还叫叔叔？
唐禾转过头，朝我伸手。
改口红包。
我把自己那个塞过去。
先垫着。
她接得飞快。
爸。
我爸应了一声，声音劈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应了一遍。
哎！
桌边几个人都笑了。
他想站起来找红包，被李阿姨按回椅子。
刚给过了！你这记性，别把银行卡也交出去！
我爸看着唐禾，连连点头。
给过了，给过了。
敬茶的时候，唐禾的父母和我爸坐在一起。
我把茶递过去。
我爸刚接住，就对着杯口吹。
我低声说：不烫。
他又吹了两下。
走个流程。
唐禾她爸看着他。
你这人，喝茶还挺谨慎。
我爸抬眼。
吃过亏。年轻那会儿，太着急。
两个老头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再往下说。
我爸喝了茶，从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唐禾。
这个也给你。
我探头看。
不是存折，不是房产证。
是一张手写的菜谱。
上面记着我爱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胃不舒服时熬粥要放多少水。
最下面，还有新加的一行。
唐禾不吃太甜，蒸鱼少放糖。
唐禾低头看了很久。
我爸赶紧解释。
不是让你做。我怕你们点外卖记不住。知行这个人，别人给什么他都不好意思挑，吃完难受了也不说。
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爸，我记住了。
我爸点点头。
记不住就打电话。我现在手机声音开得大。
他话音刚落，口袋里就响起一阵锣鼓。
全厅都听见了。
来电铃声里，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喊着接电话。
我爸手忙脚乱往外掏。
老邓坐在下面举手。
我的，我想问你，待会儿鱼头留不留。
我爸按掉电话，隔着几张桌子瞪他。
留！给你留！连盆都给你！
台下有人拍桌子笑。
唐禾低着头，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扶着她，自己也笑得话筒拿不稳。
仪式结束后，我和唐禾挨桌敬酒。
走到亲属席，给我妈留的座位空着。
碗筷没动。
我姨和周志达也走了。
三舅端着酒杯，想说什么。
我先举起杯子。
舅，今天谢谢您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唐禾，把那句话咽回去。
好好过。
我点头。
会的。
没有人再让我去追。
也没有人拿着酒杯教我低头。
走出两桌，酒店负责人找过来，说我妈已经坐车离开，周志达跟着去了。
我应了一声。
负责人又问，那一桌没坐满，是否需要把多余餐位撤掉。
我回头看了一眼。
撤吧，给上菜腾点地方。
下午送完宾客，手机里多了几条我妈的信息。
第一条问我，是不是真的打算不管她。
第二条说，她这些年也吃了很多苦。
第三条隔了十几分钟。
八十万，你帮我还了，我以后绝不打扰你爸。
我坐在酒店休息室里，读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唐禾正卸头饰。
她从镜子里看我。
又谈条件？
我点头。
这回拿不打扰换钱。
她把最后一根发卡抽下来。
你想怎么回？
我拿起手机，一字一句打过去。
婚礼已经结束，你不需要再用参加婚礼或者离开我爸作交换。确实存在生活困难，可以提供实际情况，通过正常方式协商。债务由你自己依法处理。我爸不复婚，也不提供住处，这件事不再讨论。
发出去以后，我没有立刻收手机。
我妈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会儿。
随后，她发来一句。
你现在跟我说话，怎么这么生分。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想回一句，又把输入框里的字删了。
唐禾摘下耳环，放进盒子。
走吧，爸在楼下等。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
酒店门口，我爸已经换回了平时那双布鞋。
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提着两大袋打包盒。
我看着他。
爸，咱家冰箱没那么大。
他说：丸子一盒，虾一盒，鱼给老邓了。这边是酒店没拆封的点心，不拿浪费。
唐禾接过一袋。
我想吃那个红豆酥。
我爸立刻把袋子放到车前盖上，开始翻。
在这儿，单独给你装的。
她拿出一个咬了口，碎屑落在婚纱外面罩着的外套上。
我爸又掏纸。
慢点吃，车上有水。
我拉开车门，发现后排放着三双拖鞋。
一双我的，一双唐禾的，还有一双新的。
我问：多这一双干什么？
我爸坐进驾驶位。
给她爸。他刚才说皮鞋磨脚，等会儿咱们过去吃剩菜。
我看向他。
爸，今天结婚，你准备带着新娘跨两家吃剩菜？
他回头看我。
怎么能叫剩菜？这叫两家统一调度。
唐禾已经换上拖鞋。
我赞成调度，先调红豆酥。
我爸把那盒点心递给她。
你拿着，别给知行。他一吃掉渣，最后还怪我车脏。
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亲生的待遇，是不是降得太快了？
我爸拧动车钥匙。
你现在有媳妇了，让你媳妇管。
唐禾在后面举起点心盒。
管。张嘴。
我转头，她给我塞了半块。
红豆馅有点干，我伸手找水。
我爸已经把杯子递了过来。
喝这个，今天新泡的，没放茶叶。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
温度正好能入口。
车驶出酒店，我爸的手机又响了。
老邓打来的。
我爸让我接。
免提一开，那边先传来一阵塑料袋响。
建安，鱼头我拿错了。
我爸握着方向盘，眼皮跳了一下。
拿成什么了？
猪蹄。
那你吃啊。
我不能白占你便宜，这样，下次钓到东西分你一半。
我爸立刻说：裤子不要。
老邓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
唐禾靠着椅背笑，点心盒差点掉下来。
我伸手接住，顺便摸走最后一块红豆酥。
我爸从后视镜里看见了。
给唐禾留着！
我咬住一角。
她说归我了。
唐禾把手伸到前排。
只说给你半块。另一半，交出来。
我把点心递回去，手腕被她轻轻拽住。
她掰走一半，把剩下的放回我掌心。
红灯亮了。
我爸停稳车，从口袋里摸出六枚没用完的一元硬币，搁进中控台的小盒子。
硬币碰在一起，叮当几声。
他抬头问我们。
晚上丸子，想吃炸的还是烩的？
我和唐禾一起开口。
炸的。
他点头，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
行，回家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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