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第一次喊别人“闺女”，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晚上。
我下班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听见她在屋里笑。那种笑我很多年没听过了，客气不算，是从心里松下来的。我妈笑的时候一向捂着嘴，那天没有。
我推开门。她正对着手机，手机支在一个塑料支架上，屏幕里的姑娘在唱歌。姑娘唱完，说：“干妈，今天的课您打卡了吗？”
我妈说：“打了打了，一天没落下。”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还没拔出来。
电视开着，没人看。屏幕上是本地台的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我妈把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像一个摆设。她说电视开着热闹，其实她从不看。
我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支架。支架的塑料壳上印着三个字，丰禾堂。字体是黑的，底下有一行小号的白字，写着“健康生活每一天”。字很小，我要凑近了才看清。
我妈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
“回来了。”她说。
“嗯。”我把包放在鞋柜上，“刚才那个是谁。”
“小棠。”她说得很快，“就是群里那个孩子，唱歌好听吧。”
“哪个群。”
她没答。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那个动作太熟练了，像练过很多遍。
我去厨房倒水。水壶是新的，不锈钢的，壶身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家人专属”。我把那张纸撕下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也没有。我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
出来的时候，我妈正在打字。她打字很慢，一根手指头找键，找得很认真。
“妈，你手机借我看看。”
“看什么。”她笑，“我这手机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你新装的软件。”
“我不会装软件。”她说，“都是人家帮我弄的。”
“哪个‘人家’。”
她把手机放下了，抬头看我，眼睛在灯下有点发白。
“林砚，你这是什么口气。”
我端着杯子站着，没说话。屋里的电视在讲明天的降水概率，百分之六十。
她低下头继续打字。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说：“我在群里跟人家说了，我闺女是市监所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市监所的。”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得意，“人家一听，说那太好了，说咱们这是正规的，有政府监管的。”
我看着她。
“群里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低下头，“就安静了一会儿。”
安静了一会儿。我想象那三十秒。一群人在一个群里，忽然听说进来一个监管的人的女儿，谁都不说话了。三十秒之后，大概有人发了个表情包，把这个话题盖过去了。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亮着，是一个群聊界面。她说：“你看，正规的吧。”
群里最新的消息是个笑脸。笑脸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温馨提示：本群仅作健康知识交流，不涉及任何产品交易”。
我再往上翻了一点。
【康养之家3群】
群主·小棠：@所有人 家人们早上好！今天晨课七点半，讲“血管里的春天”，讲完抽三位家人送量子检测一次。
周素芬：收到。
周素芬：小棠早。
群主·小棠：干妈早！干妈今天气色肯定好。
周素芬：托你的福。
我盯着“托你的福”四个字看了很久。我妈这辈子没说过这种话。她是纺织厂出来的，说话直，不会绕。
我把手机还给她。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敲了“丰禾堂”，出来一堆结果，第一条是个企业信息，注册时间三年，经营范围里写着“健康咨询服务，不含诊疗”。我把那个页面存了下来。存完之后我盯着屏幕，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妈刚才说“人家帮我弄的”。谁帮她弄的。她六十八岁，会用的软件只有微信和视频电话，她连健康码都是我给调的。
我走出去。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她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手机的光。
第二天早上我在玄关穿鞋，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说：“你吃点再走。”
我坐下吃。粥是我爱喝的那种，放了一点碱，稠。
“妈，你昨天那个群，谁拉你进去的。”
“药房的小伙子。”她说，“上个月我去拿降压药，他在门口给我量了个血压，说我这个血管里已经有淤了，得早点调。他说他有个群，里面天天讲养生，免费听。”
“哪个药房。”
“就咱小区门口那个，新风大药房。”
我喝完粥，把碗放进水池。
“你别去了。”我说。
“为什么不去。”她的声音一下子硬了，“人家免费给我量血压，免费讲课，我怎么就不能去了。”
“因为我查了。”我说，“那个公司，经营范围里没有医疗。”
“我又不是去看病。”她说，“我是去听人说话。”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我出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一下。我下到二楼，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
第2章
他们比我更懂我妈。
这句话我在后来很多天里反复想起。他们知道她六十八岁，知道她血压高，知道她老伴不爱说话，知道她女儿忙，知道她最怕的不是花钱，是没人叫她一声“干妈”。他们把这些记在本子上，编成话术，一天讲一句。
而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那台治疗仪上。
治疗仪是周六送来的。两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抬着一个纸箱上楼，箱子上印着“多功能康养理疗仪”。他们进门要换鞋套，动作很熟练，一个扶门，一个蹲下，鞋套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成卷的，一撕一个。
我妈早就把客厅收拾出来了。电视柜挪了位置，沙发往前推了半米，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正好放那台机器。
“放这儿。”她指挥，“对，就这儿，我量过了，插头够得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机器装好了，一个人给我妈演示。他说：“阿姨您看，这个按键是调温度的，这个档位是通络的，通络这一档一天最多用二十分钟，不能多。”
我妈点头，点得很认真，像小学生。
另一个人拿着一个本子上来，让我妈签字。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印着“赠品签收单”，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着“本赠品用于健康知识推广，不作为医疗器械使用”。
我伸手把本子拿了过来。
“这个我要看一下。”
那个年轻人抬头，笑了一下，很客气。“姐，您看，随便看。”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收栏里我妈已经签了一半的字，笔停在半空。
“这个不能签。”我说。
“为什么不能签。”我妈问。
“妈，这台机器背面没有生产日期。”
我把机器转过来。背面是一块银色的铭牌，上面印着产品型号、电压、功率，还有一个二维码。本应该印生产日期的地方，贴着一张白色的贴纸，贴纸下面有一层旧的胶痕，胶痕的位置偏了半厘米。
那个年轻人不变脸色。“姐，这个批次的标签是统一印刷的，您看，日期在这里。”他指了指贴纸。
我把贴纸撕下来。
底下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金属。
客厅里安静了。电视开着，还是那个本地台，播着一段装修广告。
“姐，您这就没必要了。”另一个人说，“我们这是赠品，白送的，又不是卖给您。”
“白送的东西也要有生产日期。”我说。
我妈在旁边拉我的袖子。
“行了。”她说，“人家送东西，你这么凶干什么。”
“妈，这不是凶。这是规定。”
“什么规定。”她说，“我又没花钱。”
我看着她。我说：“你真的一点钱都没花。”
她不说话了。
那个年轻人开始收东西，把本子、笔、鞋套一起塞进包里。他走到门口，回头对我妈说：“阿姨，今天打扰您了。明天群里还有课，您记得听。”
“哎，好，好。”我妈跟着送到门口，“孩子，路上慢点。”
门关上之后，她转过身，脸红了。
“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你不用见他们。”
“我不见他们。”她说，“那我见谁。”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也停了。她走到那台机器旁边，伸手把机器上的镜面擦了擦。那台机器侧面装了一块长条形的镜子，说是“照一照有利于心情”。
镜子里反出她的脸。
“你看。”她说，“我是不是气色好了。”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她这半年瘦了，颧骨有点突，眼窝陷下去。她的头发是新染的，黑的，染得不太匀，耳朵后面有一小块没染到，露出白的。
“挺好。”我说。
她笑了。那笑跟昨天晚上对着手机时的笑一模一样。
我回房间，打开电脑，把那个二维码扫了一下。跳出来的页面是一家公司的官网，首页上有一张照片，是一群老人围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字：“让每一位家人，都被认真对待。”
我截图存了。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喝水的时候，看见我妈把那台机器推到墙角，拿一块布盖上了。盖好之后，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把布拽平，拽了两次。
第3章
我妈这辈子攒东西，攒得很仔细。
她的衣柜里有一叠布票，用红绳捆着，捆了三道。那种布票现在是没用的，八十年代就作废了，粮票布票都成了收藏品。但她一直留着。她说那是她嫁过来的时候，从娘家带来的。
我是星期日发现少了半叠的。
那天我妈出去买菜，我在家找一个充电器，翻她床头柜的抽屉。她的抽屉一向杂乱，药瓶、剪刀、老花镜、一小盒扣子，混在一块儿。
布票放在最底下。红绳松了，我拿起来掂了掂，比记忆里轻。解开绳子数了一遍，四十七张。我记得以前是九十多张。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纸。我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张当票。
当票上写着“黄金耳饰一对，重四克八分，当值两百四十元”。日期是上个月十九号。
我把当票放回去，把布票放回去，绳子重新捆上，捆的还是三道。
我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她买了一条鱼，鱼还活着，在袋子里扑腾。
“今天鱼便宜。”她说，“十九块一斤，我讲价讲到十七。”
“妈，你的耳饰呢。”
她把袋子放在水池边上，没抬头。“什么耳饰。”
“你陪嫁的那对。”
“卖了。”她说得很干脆。
“为什么卖。”
“放着也是放着。”她开始洗鱼，水开得很大，“你爸上次住院，医保报了七成，剩下那些不也是钱。”
“医保剩下的我出的。”
“你出的是你的。”她说，“我总不能什么都用你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鱼。她的手泡在水里，指节有点肿，那是挡车工的手，四十年拉纱，每个指头上都有一层老茧。
“妈。”我说，“你缺钱跟我说。”
“我不缺钱。”
“那你卖耳饰干什么。”
“我说了，放着也是放着。”她把鱼放到案板上，拿起刀，“你要吃红烧的还是清炖的。”
我没说话。
她开始切鱼，刀落下去，很稳。切到一半，她放下刀，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我给别人转了点钱。”
“多少。”
“三万。”
“转给谁。”
“群里。”她说，“小棠说有个项目，交三万，以后买什么都能打七折，还能每个月领一次免费的体检。”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刀拿下来，放在案板上。
“妈，你把手机给我。”
“不。”
“妈。”
“我说了不。”她转过身，眼睛红了，“我六十八了，我花我自己的钱，我还得跟你报告吗。”
我站在那儿，感觉喉咙里有一块东西。
“那钱是你的养老钱。”我说。
“我知道那是我的养老钱。”她说，“我还能花几年。”
她把刀重新拿起来。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一顿红烧鱼。鱼炖得很烂，刺都散了。她一直给我夹鱼肚子上的肉，自己吃鱼头。吃到一半，她说：“你小时候也是这样，鱼肚子都给你，我吃鱼头，你爸吃鱼尾巴。你爸说鱼尾巴刺多，小孩吃了会卡。”
我嗯了一声。
她放下筷子，说：“你上班累，多吃点。”
我忽然想问一句，那你累不累。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吃完饭我洗碗，她在客厅听手机。手机里传出一个女声，很欢快，说：“家人们下午好！今天下午的课，我们讲一讲，‘为什么人到六十，血管还在长’。”
我妈跟着重复了一句：“人到六十，血管还在长。”
她跟着念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背书。
第4章
丰禾堂的门店在小区北门外面，原来是个卖窗帘的铺子，装修没大改，只换了一块门头，红色的底，白色的字。
我陪我妈去的那天是星期一。她要去做“复查”，说是免费的，一个月一次。
进门要套鞋套。鞋套放在门口的竹篮里，是这个店里唯一让我觉得舒服的东西。店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板，擦得很干净，走上去有轻微的黏脚感。
一个姑娘迎上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瓜子脸，头发扎得很高，穿一件浅粉色的工作服。她就是小棠。
“干妈！”她走过来，声音亮，“您今天来得早。”
我妈笑了，那个笑我太熟了。
“路上不堵。”
“干妈今天穿这件真好看。”小棠扶着我妈的胳膊，“这个颜色衬您。”
我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是一件深红色的开衫，我去年给她买的。
“旧的。”她说。
“旧的好看。”小棠说，“旧衣服有味道。”
她扶着我妈往里走，走了两步才像是刚发现我，回过头来：“这位是？”
“我闺女。”我妈说。
“哦。”小棠的笑容一点没变，反而更亮了一点，“就是市监所那位姐姐啊。姐姐好。”
我看着她。
“你认识我。”
“干妈跟我们说过。”她说，“干妈可骄傲了。”
我妈在旁边，脸有点红，但眼睛是亮的。
店里有四张椅子，三个老人坐着，都在等。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健康档案”，下面一排文件夹，标着编号。我走过去翻了一下，翻到“周素芬”那一页。
那一页上贴着一张表格，表格的格子填得很满。上面写着年龄、住址、电话、既往病史、常用药、子女情况，最后一行用红笔标着三个字：高意向。
我用手机拍了下来。
“姐姐。”小棠在我身后说，“档案是内部资料。”
“我知道。”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去，“所以我看完了。”
她的笑还很稳，但笑到眼睛的部分少了一点。
“姐姐是内行。”她说。
“不是内行。”我说，“是常识。”
那天我妈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我在旁边坐着，看她们怎么说话。
小棠先给我妈倒水，水是温的，杯子是一次性的，杯口套着一个纸套，纸套上印着一行字，“小心烫”。
然后她拿出一台血压计，给我妈量。量的时候她说话，说得很慢：“干妈，您这个收缩压一百四十五，比上个月好一点，上个月一百五。”
“是吗。”我妈说，“我最近睡得好了。”
“就是因为您听课听得勤。”小棠说，“您看，我们群里那些天天打卡的家人，血压都稳。”
量完血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三颗胶囊。
“干妈，这个是体验装，您先试试，一天一颗，饭后。”
我妈伸手要接。
“这个多少钱。”我问。
“不要钱。”小棠说，“体验装，不要钱。”
“以后呢。”
“以后再说。”她笑，“姐姐，我们不做强制消费。您放心。”
我妈把盒子收进包里，收得很快。
出来的时候，天有点阴。我妈走在我前面，走了十几米，回过头来。
“你别老板着脸。”她说。
“我没板脸。”
“你板了。”她说，“你一进去脸就是硬的。人家孩子对你好声好气，你一句软的都没有。”
“我不需要她对我软。”
“我需要。”我妈说。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往前走，走得比我快。
我在后面跟着，看见她的背有点驼。她的开衫后面有一处小小的起球，是沙发靠背磨的。
第5章
那天夜里我三点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有光。
我妈房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漏出来。我走过去推开门，她睡着了，手机掉在枕头边上，屏幕还亮着，亮到自动变暗。
我先看了一眼她的脸。她睡着的时候，嘴是微张的，呼吸有点重，像是有痰。
我把手机捡起来。
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群名叫“康养之家3群”，群成员四百七十九人。最新的消息是一个叫“健康讲师·严”的人发的，一张图片，图上是一段话，标题是“晨起三件事，血管多活二十年”。
我往上翻。翻了十几分钟。
我数了一下，我妈一共在十七个群里。
十七个群。她一个人，在十七个群里。
其中六个群里有“老师”，三个群里有“专家”，还有一个群叫“钻石家人专享”，成员只有八十三个人。
我把每个群的名称、人数、群主昵称都记在本子上。记完之后，我打开她的微信支付记录。
第一笔是上个月三号，一百二十八块，收款方是“丰禾堂健康管理”。第二笔是四百八十块。第三笔是九百八。后面开始变大，两千四，三千六，一万二。
我把那些数字抄下来，抄到一半，手有点抖。
抄完之后我算了一下，一共四万七千多。
我把手机放回枕头边，按照原来的角度，屏幕朝上，稍微偏一点。我退出去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嘴里说了一句话，听不清。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
我做这个工作七年了。我见过很多人被骗，见过把房子抵了的，见过被子女抬着来所里哭的。我在协查岗上做了七年，见过的材料摞起来比我高。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在半夜三点，站在我妈床边，抄她的转账记录。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我妈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小米粥、咸鸭蛋、一小碟腐乳。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她说。
“加班了。”
她坐下来，把咸鸭蛋切开，蛋黄流油的那一半推给我。
“妈。”我说，“十七个群。”
她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我手机了。”
“看了。”
“你怎么能看我手机。”
“妈，十七个群，四万七。”
她把勺子放下。
“那是我自己的钱。”
“我知道是你的钱。”我说，“可你告诉我，你在这十七个群里，都干什么。”
“听课。”她说，“就是听课。”
“听什么课。”
“养生课。”她说，“人家讲得好，讲得明白，比你讲得明白。”
我看着她。我说：“妈，我在市监所做协查，我见的案卷比你听的课多。”
“那是你的案卷。”她说，“不是我的日子。”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说：“你们的群里天天讲，讲血管、讲经络、讲怎么不得病。你们讲的是别人家的事。我这个群里，人家知道我姓什么，知道我血压多少，知道我哪只耳朵听不见。你说我该听谁的。”
我没有回答。
吃完早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那儿没动。
“妈。”我说，“那个3群，还有1和2吗。”
她没回头。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有吧。”
第6章
市监所的办公室在六楼，北面，冬天照不到太阳。
我查那个“专家”花了两天。
群里最常出现的三个“专家”，一个叫严国华，头衔是“某某保健协会理事”；一个叫柳玉梅，头衔是“高级营养师”；还有一个叫“陈教授”，连全名都没有，只写“三甲医院退休”。
我在系统里查严国华的执业证号。他每次直播都会把证号打在屏幕右下角，数字很清楚，我截了图。
查出来是空的。
不是没登记，是号码段本身有问题。系统里那个号码段是别的类目的，跟他写的专业对不上。
我又查柳玉梅。她的“高级营养师”证书，发证机构是一个协会，那个协会在另一个省，三年前就被列入了异常名录。
“陈教授”查不到。什么都没有。
我把这些结果打印出来，用订书机装订好。装的时候我想，如果这是我经手的一个普通案子，到这一步就可以上报了。
我拿着那叠纸去敲郑队的门。
郑队在打电话，抬手让我等。他打电话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头，手指头在桌上敲。挂掉之后他说：“什么事。”
“丰禾堂。”我说，“我查到三个讲师，两个资质有问题，一个查无此人。”
郑队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你家里人。”
“我妈。”
他把纸放下，靠在椅子上，看着我。
“林砚，你在这个岗位做了七年。”
“我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这种情况到哪一步。”
“到不了立案。”我说。
“对。”他说，“到不了。他们没强制交易，都有签收单，都有‘自愿’两个字。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他拉开抽屉，翻了几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这个，去年九月收到的举报。一个老头写了六页纸，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在这儿坐了四个小时。”
我没动。
“我们去了。看了。他们的东西一样不少，执照、备案、签收单、联系电话、录音。老头的儿子当场就跟他吵起来了，老头骂他儿子不孝。”
郑队把纸袋推回来。
“我们退回了。理由是证据不足。”
“我们退回了。”他说，“我当时也想去查他们的资金，可资金不是我这个层级的权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要是真想查，别从虚假宣传这条线走。他们早就把这条线堵死了。你去查他们的钱。钱是怎么收的，收到哪里去，谁在收。”
我拿起那个纸袋。纸袋挺沉。
“郑队。”
“嗯。”
“谢谢。”
“别谢我。”他说，“我是给你找个方向。这件事能不能办成，我不知道。”
我抱着纸袋回工位，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墙上贴着一行红字，“依法履职，服务群众”。那行字贴了很多年，边缘翘了起来。
第7章
我妈把我屏蔽了。
我是回到家里才知道的。我在客厅说了一句“妈，群里那个严老师查不到了”，她没应，我以为她没听见。过了一会儿她在阳台晾衣服，我又说了一遍。
她说：“你说你的。”
我拿出手机给她看那个系统截图。她转过身，没有接。
“我拉黑你了。”她说。
“什么。”
“微信。”她说，“我把你拉黑了。”
她手里还捏着一只袜子，袜子是湿的，水滴在地板上。
“为什么。”
“你不是我闺女。”她说，“你是我领导。”
我站在阳台门口。外面天色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地亮，从这头亮到那头。
“妈，我这不是管你。”
“你这就是管我。”她说，“你查我的手机、查我的群、查我认识的人，你还拦着人家送东西。我活这么大，我妈都没这么管过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把袜子晾好，转身进屋，从我身边过去，肩膀擦了一下我的胳膊。
那天晚上她做了饭，两菜一汤，摆在桌上，自己没吃。我听见她的房门关上，里面传出手机的声音，那个女声，很欢快。
我坐在饭桌前，一个人吃。菜是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肉丝，是她常做的两道。西红柿炒得很烂，鸡蛋炒得有点老。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走到客厅。电视没开。
我去她的房门口，敲了两下。
“妈。”
里面没有应。手机里的女声还在讲：“家人们，我们来看这个问题，为什么有的人七十岁像六十，有的人六十岁像八十。”
“妈，饭凉了。”
还是不应。
我站在门口。楼道外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远处有一辆车过，声音拖得很长。
我回到客厅，把饭收了，剩菜放进冰箱。我拉开她房间门，想看看她的情况。她已经睡了，被子拉到下巴，脸朝墙。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还在播。
我伸手把那个直播关掉。屏幕暗下去之后，我看见屏保换了。原来是一张我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穿红裙子，扎两个小辫。现在换成了一张合影，七八个老人站在一起，中间站着小棠，每个人都笑得很开。
我把手机放下。她动了一下，没醒。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屋里，我打开电脑，把那个牛皮纸袋里的材料一份一份摊开。那是去年九月一个老人写的六页纸。字很小，写得很密，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了，圈得很用力，把纸都圈破了。
写到最后一段，他写：“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信。你们不信是我自己的事。我告诉你们，我不后悔。”
我不后悔。张同兴。六十七岁。
第8章
第二天下午我下楼扔垃圾，在小区花园碰到了罗婆婆。
罗婆婆住二号楼，跟我们一栋楼隔一栋，七十六岁，独居。她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这些是她自己说的，说起来的时候语气平常，像是说天气。
她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晒太阳。长椅上铺了一张报纸，报纸已经旧了，边角起毛。
“小砚。”她叫我的小名。
我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不上班？”
“调休。”
她哦了一声，把手腕抬起来给我看。
她手腕上戴着一个东西，一个环，宽宽的，浅褐色，上面印着一圈细密的字。
“量子手环。”她说，“能量石做的，戴三个月，血糖就下来了。”
我看着那个手环。那个环的材质像是塑料，边上有合模的毛刺没打磨干净。
“婆婆，多少钱。”
“不贵。”她说，“一万二。”
“一万二还不贵。”
“人家说了，能治病的都不贵。”她把袖子拉下去，把手环盖住，“我这血糖，药吃了十年也没降下去，人家这个戴上，一个月就见效果。”
“谁跟你说的。”
“小棠。”她说，“就是你妈那个群里的孩子。她上门给我送的，还给我带了面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婆婆从身边提起来一个布袋，从里面摸出一个东西。是咸菜。一个小坛子，坛口封着，封得很结实，用的是几层薄膜，薄膜外面缠着绳子。
“给你。”她说，“我腌的，芥菜梗，放了辣椒。你妈爱吃。”
“婆婆，你留着吃。”
“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她把坛子塞给我，“你拿回去。我一个人，腌一大坛，吃到最后都酸了。”
我抱着那个坛子。坛子挺沉，抱在怀里是凉的。我把它换了个手，感觉坛底有点硌。我把坛子转过来，看见坛底黏着一张东西。
是一张凭条，叠成小方块，用透明胶粘在坛底。
我把凭条揭下来，展开。
转账凭条。金额，十二万八千。收款方，丰禾堂健康管理有限公司。
我抬头看罗婆婆。
她正在晒太阳，眼睛眯着，脸上有点笑。
“婆婆，这个凭条。”
“什么凭条。”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怎么能翻我这个。”她伸手把凭条抢过去，动作很快，完全不像七十六岁的人。
“婆婆，十二万八。”
“那是我自己的钱。”她把凭条攥在手心里，“我自己愿意的。”
“婆婆，你儿子知道吗。”
“不关他的事。”她把脸转开，“他一年回来一次，他有什么资格管我。”
花坛边上有两个小孩在玩，一个在追另一个，笑声很尖。
罗婆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她说：“我回去了。”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
“小砚，你别跟你妈学。”她说，“你们年轻人，整天这个不合规、那个没资质。我七十六了，我还要合规干什么。我要的是有人来敲我的门。”
她走了。
我抱着坛子站在原地。坛子底部的胶还黏着，我给那张凭条揭掉之后，坛子底下留下了一个圆形的痕迹。
第9章
那个坛子我抱回了家，放在阳台上。
我妈看见了，问是谁送的。
“罗婆婆。”
“她给的？”我妈走过来看，“哎呀，她腌的芥菜梗最好吃，就是辣。”
她掀开坛口的薄膜，闻了一下。
“她怎么突然给你这个。”
“在花园碰上。”
我妈把薄膜重新盖上。盖的时候她说：“罗婆婆这人，嘴硬。”
“什么意思。”
“她儿子一年回来一次，她跟人说她儿子在深圳当经理。”我妈说，“我听人说，她儿子就是在工厂里……”
她没说下去。
那天傍晚我把坛子抱回来仔细看。坛子是那种老式的瓦坛，外面上了釉，釉色发暗，有一处小裂纹，裂纹里嵌着灰。我把坛子倒过来，底下那个圆形的痕迹还在。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一点胶。
我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想了一会儿，把坛子重新立起来，把薄膜掀开。里面是满满一坛芥菜梗，红辣椒切成圈，浮在上面。
我拿了一双筷子，往里搅了一下。
坛子是深的。我搅到一半，筷子碰到了硬的东西。
我把那个东西夹出来。
是一张纸。折成很小的一块，藏在芥菜梗底下，纸上有点油。
我把纸展开。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十一位数，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写得很小，笔画很用力。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坐了很久。
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来，是三楼的，走得慢。脚步声经过我家门口，往上走，走到五楼停住了。
我拿出手机，把那个号码输进去，没有按拨号。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这张纸在坛子里放了多久。坛子是新封的吗，还是以前就封好放在那儿的。她是想给谁看，还是不想让谁看。
我想起来，她送我坛子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第二天我打了那个号码。
关机。
第10章
姜晚的办公室在法律援助中心的三楼，很小，一张桌子，两个书架，架子上全是卷宗，一直摞到天花板。
我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看一份材料，看到一半抬起头。
“你妈的事。”
“嗯。”
“坐。”她把一叠纸推到一边，“拿来了吗。”
我把分期合同拿出来，摊在她桌上。那是九个名目的服务协议，一共九张，每一张都是三份，我复印了一份。
姜晚一张一张看。她看东西很快，眼睛移动的方式像是扫描。
“这都是你妈自己签的。”
“签了。但有些不是她签的。”
“怎么说。”
“这一份。”我抽出来，“这个签名，‘周素芬’三个字，你看这个‘芬’，她平时写‘芬’这个字，草字头是一个横两个竖，这里是连笔的。”
姜晚把那张纸拿起来，凑近了看。
“你确定。”
“我看了二十年的字。”我说，“我妈的字我认得。”
“那不是她签的，是谁签的。”
“我不知道。”我说，“但签这个的时候，她不在家。我记得那天，是上个月二十一号，她去我舅舅家，住了两天。”
姜晚放下那张纸，在桌上敲了敲。
“这份合同，借款人是她本人。”她说，“这是关键。如果借款人不是她，我们可以打无权代理。如果借款人是她，签名不是她，那就是伪造。”
“是伪造的。”
“你怎么证明她那天不在家。”
“我舅舅可以作证。”我说，“还有车站的票。”
姜晚点了一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合同上的紧急联系人是谁。”
“我。”我说。
她抬起头。
“留的是你的号，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她填的时候没跟我说。”
“也就是说，这份合同上写着她的名字、她的地址、她女儿的电话，但是签名不是她签的。”
“对。”
姜晚把笔盖上。
“林砚。”她说，“我说一句实话。”
“你说。”
“这个案子，赢不了。”她说，“不是我打击你。这类案子我接过三个，赔了钱的有，退了款的有一个，但是判决赔偿的，零个。他们会说这是自愿消费，会说有签收单，会说赠品不等于产品。就算你能证明一个签名是假的，他们可以说这是业务员的个人行为。”
我把手放在桌上。
“所以。”
“所以如果你要打，就要打另一件事。”她说，“不要打虚假宣传。打他们的资金。钱收进来之后去了哪里，谁在用，用去干什么。如果他们把钱集中到一个地方，如果那个地方没有牌照，那就是另一回事。”
她说得跟郑队一样。
我把合同收起来。
“姜律师。”
“嗯。”
“你为什么要接这种赢不了的案子。”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赢的案子不用我。”她说。
第11章
我第一次正式举报，是在郑队把那个牛皮纸袋递给我之后的第三十九天。
那天我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个小时。三个部门的人来听我的说明：稽查、法规、投诉处理。
我把材料摆了一桌子。治疗仪的照片、背面的铭牌照片、群聊截图、转账记录、当票复印件、体检报告、那三个“专家”的资质查询结果。
我说了三十五分钟。
没有人打断我。我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法规科的一个年轻人先开口。他说：“林砚，你这个材料很扎实。但有几点。第一，这些赠品有没有收费，你能证明吗。第二，老人自己签了字，我们怎么认定她是被诱导的。第三，他们没有虚假宣传的书面材料，直播讲的话，有没有录音。”
“有。”我说，“我母亲手机里的群，直播是可以在群里回听的。”
“那一段回听，有没有提到产品功效。”
我停了。
我确实查过。那个直播我听了两遍，那位“严老师”很会讲，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产品的名字。他只在最后说了一句，“具体调理方案，请咨询你们的服务专员”。
会议室里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所以我们认定不了。”那个年轻人说。
“认定不了什么。”
“认定不了虚假宣传。”他说，“我们不是不想办。我们手里要有个东西能立案。”
我低头看桌上那堆材料。那堆材料里，最硬的证据是一张当票。
最后他们给了我一纸驳回通知。通知只有一页纸，格式是固定的，填充的地方有几处，其中一处写着“经核查，当事人系自愿消费，未发现强制交易行为”。
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了那个错字。
“养生”写成了“养身”。“身”字的那一撇写得很长，竖钩没勾。
一个公文里出这种错，说明写的人根本没看内容，只是把手头上一份改成这份。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文件夹。
出来的时候，郑队在走廊尽头等着我。
“回去了。”
“嗯。”
“你别泄气。”
“我没泄气。”我说，“我发现一个错字。”
“错字没用。”
“我知道错字没用。”我说，“但写错字的人，写的不止这一份。”
郑队看着我。
“你要真想查。”他说，“去查他们的资金。”
这句话他已经是第二次说了。
第12章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妈坐在客厅，桌上摆着两张纸。
她穿着一件毛衣，是我爸的，灰色的，肩膀上有个补丁。她把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要出门。
“你坐。”她说。
我坐下。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她说，“你们那个部门，有人打电话给我了。姓王的，他说你在查丰禾堂，让我劝劝你。”
“他什么时候打的。”
“昨天。”
“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说我管不了我闺女。”她说，“他说那我跟你聊聊，你能不能撤了申报。我说我不知道什么申报。”
我妈看着我。
“林砚，你为什么非要把这个事做绝。”
“妈，这不是做绝。”
“这就是。”她说，“人家又没拿刀架我脖子上。人家没什么不好。他们给我送东西、给我讲课、叫我干妈、给我记着血压、给我记着生日。你做了什么。你一年到头回几次家吃饭。”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很干净。
“你说啊。”她说。
“妈。”
“你每次都是这两个字。”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妈，妈，妈。你把这两个字说得很重，好像说完就没你的事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不是说三万吗。”她说，“我现在就转，我转给你看。”
“妈，你别。”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点得很慢，很稳。
“收款人，丰禾堂健康管理有限公司。金额，三万。用途……”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备注写什么。”
“妈。”
“备注，买健康。”她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买，健，康。”
她点了确认。手机发出一声轻响。
“转了。”她说。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叠在腿上，看着我。
“你别管我了，行不行。”
我站起来。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刺耳。
我走到门口，穿上外套，没换鞋，就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我站在楼梯中间，灯灭了，一片黑。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手指头发麻，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摸出手机，把我的那本笔记本打开，找到今天这一页，写下一行字：第三笔，三万，备注“买健康”。
写完我把手机按黑。
楼上有开门的声音。
“林砚。”
是我妈。她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不响，但在楼道里很清楚。
“饭在锅里。”
我没动。
“热一下再吃。”
她说完了，门关上了。
我站在黑暗中，忽然觉得眼睛很热。我把手背压在眼睛上，压了很久。
第13章
金卡是下个星期六升的。
我妈没告诉我。我是从她自己说的一句话里听出来的。
那天上午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件酒红色的毛衣，还找出一双皮鞋。皮鞋是新的，鞋底还有标签。
“你去哪儿。”
“店里。”她对着镜子看自己，“今天有个活动。”
“什么活动。”
“就是活动。”她把毛衣的领子翻出来，又翻回去，“人家请我去的。”
“我也去。”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
“你去了又要挑毛病。”
“我不挑。”
她没再说话。
丰禾堂的门店那天布置得不一样。门口摆了两排花，花是真的，白色的菊花配红色的叶子。店里挂了一条横幅，红色的，上面写着“家人共庆，健康同行”。
椅子摆了四排，坐了二十几个老人。有几个我认识，是小区里的，看见我进来，都点了下头，又把眼睛转开。
最前面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托盘子，盘子里摆着一叠卡片。卡片是金色的，反光。
小棠站在桌边。她那天换了衣服，穿了件深一点的粉色，头发扎得更紧。
活动开始，先是一个中年男人讲话。他自我介绍说是“区域经理”。他讲了十分钟，讲的是“我们不是卖东西的，我们是做服务的”。
讲完之后，开始升卡。
一个一个叫名字。叫到的老人上去，从托盘里拿一张卡，然后转过身，让底下的人看。
“张桂英阿姨，银卡升金卡！”
有人鼓掌。老太太站在前面，手里捧着卡，笑得嘴都合不上。
“李国栋叔叔，金卡升钻石！”
又是一阵鼓掌。
轮到我妈。
“周素芬阿姨，银卡升金卡，第七位！”
我妈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椅子背。她走到前面，接过那张卡，转过身。
她的脸是红的。那不是我见过的那种红，是几十年前她在厂里评上先进、上台领奖状时的那种红。我没见过，但我能猜出来。
底下鼓掌。
我坐在最后一排，跟着拍了两下手。拍的时候手是空的。
活动散了以后有茶点。茶点是散装饼干、糖果、还有一小盒酸奶。老人们排队拿，拿得很小心，每个人的手里都捏着一张餐巾纸。
我妈端着一个盘子，走过来。
“你看。”她把那张卡递给我。卡上有她的名字，印得很清楚，还有一行编号，ZSF007。
“第七位。”她说，“金卡第七位。”
“嗯。”
“小棠说，金卡家人，可以享受专家一对一。”她说，“一对一你懂吗，就是专门有个人，只对我一个人。”
“妈，你知道这个卡多少钱吗。”
“不要钱。”她说，“升卡不要钱。”
“真的不要钱。”
“真的。”她把卡收回去，放进了那个随身的小布袋里，“要充值才有等级，我没充。”
“你原来什么等级。”
“银卡。”
“银卡多少钱。”
她没答，端起酸奶喝了一口。
这时候那个区域经理走过来，冲我妈笑。
“周阿姨，恭喜啊。”他说，“您以后就是我们金卡家人了。”
“谢谢，谢谢。”我妈说。
“对了阿姨。”他说，“我们后天有个体检专场，专门给金卡的家人做的，全面检查，不收费。”
“全身体检？”我妈眼睛亮了。
“全面的。”他说，“这个是我们跟三甲医院合作的。”
我在旁边站着。
“哪家三甲。”我问。
那个经理看了我一眼。他笑得很稳。
“姐姐你放心。”他说，“正规的，有报告。”
第14章
那场体检是星期三。
我妈去了。她四点半起床，穿好了衣服在客厅等。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你这么早。”
“怕迟到。”
“几点开始。”
“六点半。”
我看了看表，五点四十。
“我送你去。”
“不用。”
“我送你去。”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体检的地方不在那家门店。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一个写字楼的后面，一个很不起眼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康养体检中心”。
里面布置得像医院，有走廊，有检查室，有候诊的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图，是人体经络图，还有一张“亚健康自测”。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
护士穿白大褂，口罩挂在耳朵上，没戴。她给了我妈一张表，让她填。填完之后领她去抽血。
我在走廊站着。
走廊尽头的门写着“档案室”。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屋里有一台电脑，一个打印机，桌上摊着一叠报告。
我推门进去。
报告是打印好的。第一张上面就有我妈的名字。我看了一眼日期。
明天。
明天才能出的报告，今天已经印好了。
我把那张报告拿起来看。报告上有十几项指标，红笔圈了三处，每一处旁边都写了字，“建议复查”。
我又翻了下面的几张。都是印好的，每一张上面都有一个红笔圈过的项目，旁边写着“建议复查”。
我把那张报告拍了下来。
翻了翻设备清单。报告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写着“检测设备型号：XQ-2018-JC”。这个编号我在某个地方见过。
我把那一页也拍了下来。
出来的时候，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好从另一头走过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找我母亲。”
“你母亲叫什么。”
“周素芬。”
他皱了下眉。
“她在抽血室，往那边走。”
我往那边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档案室门口，门已经关上了。
那天上午，我妈做了七项检查。抽血、B超、心电图、骨密度，还有三项我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有字，被胶带盖住了。
做完出来，她的脸色有点白。
“抽了多少血。”
“四管。”她说，“人家说要多抽点才能查得全。”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休息，一只手压着胳膊上的棉球。
“妈，那个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明天。”她说，“明天早上群里会有电子版。”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看手机。她大概在群里说了什么，手机一直在响。
那天晚上我在系统里查那个设备编号。
XQ-2018-JC。这个型号是一台骨密度仪。登记的使用单位是“云澜市新风区康泰门诊部”。
营业状态：已注销。注销日期是两年前。
第15章
报告是第二天早上八点送到群里的。
我妈在群里看到，念了出声。
“骨密度低于同龄人平均值，建议复查。血粘度偏高，建议复查。”
她念完，抬头看我，有一点慌。
“小砚，什么是血粘度偏高。”
“血粘度不是标准指标。”我说。
“什么意思。”
“没有一个标准的‘血粘度’指标。”我说，“医院不会这么报。”
她不说话了。她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她说：“严老师说，这个是提前预警。他说现在看着只是偏高，再过几年就是血栓。”
“他还说什么。”
“他说我这个年龄，最好的办法就是长期调理。他说他们有个方案，我够资格。”
“多少钱。”
“他说要先做个评估。”我妈说，“评估不收费。”
我把报告要过来看。
一份报告，四页纸。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第二页是各项指标，第三页是“健康建议”，第四页是“专家意见”，还盖了一个章，章上写着“康养体检中心健康管理专用章”。
第三页的建议里，有一段被加粗了，“建议采用综合调理方案，配合专用调理产品，坚持服用六个月以上”。
我在家里找出了我妈去年的两份报告。
一份是去年三月，在区医院做的，报告是那种标准的，用的是医院的抬头，最后一页有医生的签名。另一份是去年十月，在另一家机构做的，是薄薄的两页。
三份报告摊在桌上。
第一份，是区医院的，八项指标，全部在参考范围内。
第二份，是去年十月那家机构的，写着“骨密度轻度降低，建议补钙”，还写着“颈动脉内膜增厚，建议复查”。
第三份，也就是今天这份，写着“骨密度低于同龄人平均值”，还写着“血粘度偏高，考虑血栓风险，建议综合调理”。
三份报告，三个不同的部位“建议复查”。
我把三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
我妈在旁边站着。
“妈，你看这里。”我指着第二份报告，“去年十月，这里写着‘颈动脉内膜增厚’，你后来复查了吗。”
“复查了。”
“在哪儿。”
“就是店里安排的。”
“报告呢。”
“在群里。”
“给我看。”
她翻出手机，找了一会儿，给我看了一张图。
那张图上的报告，格式跟今天这份一模一样。同一个抬头，同一个章，同一个字体。
“这份报告的日期。”
她看了一眼。“今年一月。”
我把三份报告摆在一起，指给她看。
“妈，这三份报告，第二份和第三份，是同一个模板做的。你看这个‘建议复查’四个字的字体，都是宋体，都是加粗，都是同一个位置。”
“那又怎么样。”
“区医院的报告不是这样的。”我说，“区医院的报告，医生签名是手写的。这两份，是打印的。”
她不看报告了，看我的脸。
“你是说我被骗了。”
“我是说这两份报告不可靠。”
“那我的骨密度呢。”她问，“我的骨密度是不是低。”
我停了。
她这句话问得很准。
“妈，骨密度这个要重新查。”
“在哪儿查。”
“区医院。”
“区医院排队要一个星期。”她说，“人家这里当天就出。”
我没说话。
她把三份报告收起来，叠好，放回一个塑料文件袋里。
“你这个人。”她说，“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可你说的每一句，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第16章
我去门店堵小棠，是在周五下班以后。
她出来得晚。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纸袋。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小棠。”
她停下来。
“姐。”
“说两句。”
她看了看周围，往旁边的一条巷子让了让。
巷子窄，两边是墙。墙根堆着几个泡沫箱，箱子里是烂菜叶。有一盏路灯，灯罩上有一个破洞，光从破洞里漏下来。
“你跟我妈说了什么。”我说。
“我什么都没说。”她说，“是阿姨自己愿意升的金卡。”
“升卡之后呢。”
“之后就是正常服务。”
“正常服务包括带我妈去做那个体检。”
“那是公司安排的。”
“那个报告是假的。”
她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很大，眼白很亮。她说：“姐，报告不是我做的。”
“但你知道。”
她不说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鞋。
“姐。”她说，“我一年要跑一百多个老人，我每个人的手机号都记得。我每天早上七点半在群里问早，晚上十点半在群里说晚安。我给他们过生日，帮他们买药，陪他们去医院。我做这些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干什么。可我要是不知道呢。”
她抬起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声音很响。
我愣住了。
她那只垂着的手，拇指一直按在手机屏幕上。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录音键。
“你干什么。”
“我表忠心。”她说。她的手又抬起来，我抓住了。
“你别。”
她的手腕很细。我抓着，能感觉到她的脉搏。
“姐，你别管我。”她说，“我也是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她把我的手甩开。
“我弟弟。”她说，“我弟弟以前在鹤寿堂做，出了事，赔了三十多万。他现在不敢回家，在南方打零工。我一个月要还六千。”
她抹了一下脸。
“我在卫校学了三年护理，出来做护工，一个月四千五，一天十二个小时。我干过一年，见过三个老人死在我手上。有一次我给一个老太太翻身，她的皮就掉了，一大块。她儿子来了以后，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录像。”
她把保温杯放到地上。
“我干这个，一个月一万二。”
“一万二。”我重复。
“对。”她说，“一万二。我给我弟还债，给我妈看病，我自己租房子。我没干过一件犯法的事，我说的每句话都是他们愿意听的。”
“你说的每句话都是让他们花钱。”
“他们愿意花。”她说，“姐，你不懂。他们不花钱，就没人去他们家。”
我看着她。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
“我走了。”她弯腰捡起保温杯，“姐，你要是真为阿姨好，你就多回家。不是我多好，是你太少。”
她走了。巷子里只剩下那盏破灯。
我站在那儿，闻着烂菜叶的味道，觉得胃里有点翻。
第17章
罗婆婆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他们比儿子来得多。”
这句话是她当着她儿子的面说的。她儿子从深圳回来了，我是在楼下碰到他的。
他比我大几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眼里有红丝。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药。
“你是隔壁楼的。”他说。
“嗯。”
“我妈老是提你。”他说，“说你是市监所的。”
“嗯。”
“她被人骗了。”他说，“我看了她的银行流水，一年出去了二十多万。”
我们站在单元楼的门口。
“我劝她退群，她不听。”他说，“我一说，她就哭。她说她一个人在家，一年三百多天，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她说她开着电视，一整天，就是为了听人的声音。”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抖。
“我一个月给她打三次电话。”他说，“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我没接话。
“我上去。”他说。
我跟他一起上楼。罗婆婆家的门开着，她在厨房里忙，听见声音出来。
看见我，她笑了一下。看见她儿子，她脸就沉了。
“你怎么又来了。”
“妈，我跟你说最后一次。”
“你别说了。”她转身进厨房，“我不想听。”
“妈。”
“你们这些人。”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一年回来一次，回来就跟我算账。”
“妈，不是算账。我怕你被骗。”
“我被骗我认。”她说，“我七十六了，我被骗一次，我还剩几年。”
她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
“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家，一天怎么过吗。”她说，“早上起来，我给自己做一顿饭。吃完，我看电视，看到中午。中午我不想做饭，我就吃早上剩的。下午我睡一会儿，起来做饭，吃完看电视，看到十点，睡觉。一天就这样。”
“我给你打电话。”
“你打电话，说三句话，问我吃饭没有，问我身体好不好，然后就挂了。”她说，“人家不一样。人家每天早上叫我一声，问我睡好了没有，晚上问我吃了什么。人家知道我腰疼，知道我腿肿，知道我夜里起来几次。人家逢年过节上门，还给我包饺子。”
她坐下了。
“我不后悔。”她说，“我知道他是骗我，我也认。”
她的儿子站在门口，手垂着。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那句“人家小棠，比你们来得勤”。
从罗婆婆家出来，我在楼道里站着。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相册，翻到去年春节的一张照片。那年春节，我妈在厨房里做菜，做了八道，我拍了照，配了一句“我妈的手艺”，发到了朋友圈，收了一百二十个赞。
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我在她家待了八个小时。
一年七百六十八个小时。
第18章
我去银行查我妈的流水，带了关系证明。
柜台后面的女孩看了我的材料，又看了看我，说：“只能查近一年的。”
“行。”
打出来的流水有两页。
我拿着笔一行一行看。
从上面开始，都是丰禾堂的扣款，一笔一百二十八，一笔四百八十，一笔九百八。
看到第五页中间，我停住了。
有三笔转账，收款人是我爸。
时间分别是三月十二号、四月二十号、五月九号。金额分别是两万、一万八、一万四。三笔加起来五万二。
每一笔的备注只有三个字：别告诉你妈。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看着那三行字。
五万二。我妈往丰禾堂转了四万七。我爸往我妈转的卡里存了五万二。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你在哪儿。”
“在家。”
“我去找你。”
“你别来。”他说，“我在楼下等你。”
我出了银行，回家。到楼下的时候，他已经在台阶上坐着了。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袋。他手里拿着一个存折，红色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了。”他说。
“嗯。”
“你妈那个钱，我不知道具体多少。”他说，“她说要买点东西，我就给她凑。”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他说，“你一说话，你妈就哭。”
他把存折递给我。
“你自己看看。”
我翻开。里面有几笔取款，都是整数，取了三次，一共也是五万二。后面还剩一万八。
“就这些了。”他说，“剩下的我留着，万一有什么事。”
“爸。”
“你别说了。”他打断我，“你妈这辈子没享过福。十六岁进厂，四十岁下岗，五十岁给我还债，六十岁摔了一跤，在医院躺了四十二天。她这一辈子，钱的花法都是给别人花的。她这辈子就没为自己花过一笔。”
他的声音低了。
“我看她高兴。”他说，“我就想，她高兴一次，行不行。”
我把存折还给他。
“爸，那是骗她的。”
“我知道。”他说。
他把存折塞进袋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他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小砚。”
“嗯。”
“你别管太紧。”他说，“人老了，图的不是钱。”
第19章
发现房产证照片，是因为一次手滑。
我妈在群里发了一张图，本来是要发她做的菜，发错了。她发完就发现了，两分钟后撤回了。但我看见了。我看见的不是菜，是图库里的缩略图。
那一排缩略图的第三张，是房产证。
我那天晚上等到她睡了，进了她房间。她的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朝下。我把它拿起来，用她的指纹解了锁。
图库里有三十多张照片。房产证拍了三张，一张封面，一张内页，一张是加盖公章的那一页。还有身份证正反面，两张，靠在一起拍的。还有医保卡、银行存折、社保卡。
我打开那个群。
群名叫“金卡家人服务群”，成员四十一人。
我点开文件列表。
文件不多，一共八个。第一个是“入群须知”，第二个是“健康自测表”，第三个是“家人权益说明”，第四个是“服务授权书”。
第五个是图片文件，名字是我的身份证.jpg。
第六个是“周素芬-房产证-正本.jpg”。
上传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三点十七分。上传者昵称是“小棠助理”。
我把那个文件点开，看了一眼，又关掉。
我坐在床边，看着我妈。她侧躺着，脸朝着窗户，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的呼吸很轻。
我把手机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个文件截图给她看。
“这是什么。”
“群里的文件。”我说，“妈，你为什么把房产证给他们。”
她凑近看了一眼。
“人家说要登记。”她说，“说是金卡家人的权益登记，登记了以后可以享受上门服务。”
“妈，你知不知道他们要这个干什么。”
“干什么。”
“可以拿去办抵押。”
她的脸白了。
“不会的。”她说，“小棠说这个只是留档。”
“留档为什么不上传我家的户口本，只上传你一个人的。”
她不说话了。
“妈，你签过什么文件。”
“我签过一张。”她说，“就是登记表。”
“在哪儿。”
“在店里。”
“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
我闭了一下眼睛。
“妈，我们去把那个文件撤下来。”
“我不会撤。”她说。
我把她的手机拿过来，找到那个文件，点了删除。删完之后，我又去了群里，把那条消息撤了。
“这样人家会不会不高兴。”她在旁边问。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是真的慌。
“妈，你现在担心他们不高兴。”
“我不是担心。”她说，“我是说，人家对我那么好……”
“妈。”我打断她，“你知道如果这个房子被抵押了，你住哪儿。”
她没说话。
“你住哪儿。”我又问了一遍。
“我住这儿。”她说。
“那房子还是你的吗。”
她不说话了。
那边手机响了，是群消息。小棠发了一条：“干妈，您怎么把文件删了呀？我们这边流程走不完呢。”
我妈看着那条消息，手在发抖。
“怎么回。”她问我。
“不回。”
“不回人家会想。”
“让他们想。”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
手机又响了一下。
“周阿姨，麻烦您重新上传一下，这是公司规定，我们对金卡家人都是这样的。”
我把手机拿过来，按了静音。
“妈。”我说，“我跟你算一笔账。”
“我不算。”
“你听我说完。”我说，“你三个月，从自己的卡里出去四万七。爸另外给你转了五万二，一共九万九。房子估个价，大概能卖一百二十万。他们要是拿到房产证，拍个照往哪个公司一放，你一辈子就没了。”
她看着我。
“你爸给我转钱了。”
“五万二。”
她的眼睛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跟我说，你别告诉你妈。”
她捂住了脸。
第20章
罗婆婆死在夜里。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听见楼下有车。我从窗户看下去，一辆白色的车停在二号楼门口，车顶有灯，但是没有闪。
我下楼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个邻居围着，穿着睡衣。
一个警察在门口记东西。我走过去，说我是市监所的，认识这位老人。
他看了我一眼，让我进去了。
罗婆婆躺在客厅的地板上，靠沙发。她穿一件棉袄，脚上穿着棉袜，没有穿鞋。
据说是她儿子发现的。她儿子当天下午从深圳回来，敲门没人应，找人开的锁。
救护的人说，估计是晚上八点左右。心源性猝死。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茶几上放着一个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是有消息进来。
我没碰。警察会把手机带走。
我从她家出来，站在楼道里。她儿子坐在楼梯上，抱着头。
“我今天下午刚回来。”他说，“我本来想明天带她去医院。”
他抬起头。
“她的手机里，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晚上七点五十三分。”他说，“打给一个叫‘小棠’的。通话时长四分钟。”
我站着。
“她死之前，最后说话的人是那个女的。”他说。
我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下午，我妈的手机响了，很多声。
她正在择菜，拿起来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
我走过去，看她的屏幕。
【康养之家3群】
群主·小棠：家人们，告诉大家一个难过的消息，罗秀英阿姨昨天晚上走了。罗阿姨是我们群的老家人了，一直很支持我们的工作。今晚八点，我们在群里为她送行。
然后是一张图。图上是罗婆婆的一张照片，她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旁边是一个我认识的塑料坛子。
我妈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罗姐。”
她放下手里的菜。
晚上八点，我在客厅坐着。我妈在她房间里，门开着。手机里的声音传出来，是一个男声，很温和。
“今天，我们送一位家人。罗秀英阿姨，她来过我们这里七次，每一次都笑着说，这里比家里热闹。罗阿姨走了，我们很难过。我们更难过的是，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我妈哭了。我听见声音。
那个男声接着说：“我们想为罗阿姨做一件事。我们准备在她的名下，设立一个健康基金，用来帮助更多像她这样的独居老人。这个基金，需要大家一起。”
然后群里出现了一个二维码。
二维码下面是一行字：爱心接力，随喜功德。
我妈的哭声停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房间门口。
她坐在床边上，正在扫那个二维码。
“妈。”
她抬头。
“你干什么。”
“我捐一点。”她说，“罗姐对我好。”
“妈。”我说，“她死了，他们还在收钱。”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在拿死人的事收钱。”
她看着那个二维码，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按黑了。
第21章
罗婆婆的后事是她儿子办的。
我去帮忙。她儿子叫罗建平，在一家电子厂做主管。他一个人忙了三天，眼睛里全是血丝。
出殡那天早上，我在她家帮着收东西。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她住主卧，次卧堆着杂物。客厅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一张照片，是她年轻时候的，穿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很齐。
我在收拾厨房的时候，看见那个坛子。坛子放在灶台边上，盖子开着，里面还剩一半咸菜。
罗建平走过来。
“这是我妈腌的。”他说，“她每年都腌，腌好多，送给邻居。”
我把坛子端起来。
“你妈给我送过一坛。”
“她手很巧。”他说，“年轻时候在街道办，什么都会。”
我把坛子翻过来，看坛底。
那两个字还在。
刻得很深，一笔一笔，是用什么尖东西刻的。
给闺女。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笔画。
“她有个女儿吗。”我问。
罗建平的动作停了。
“有。”他说。
“在哪儿。”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他站在那里，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姐，走了十一年了。”
我没说话。
“不是我亲姐。”他说，“是我妈捡的。八几年，我妈在菜市场门口捡的，那时候才一岁多，装在纸箱里。我妈自己没孩子，就把她抱回家了。她叫罗娟。”
他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
“她十九岁出去打工，去了南方，一开始还寄钱，后来就断了。再后来，我妈查出她跟人去了外省，成家了。我妈去找过一次，没见着人。回来以后，她就不提了。”
“她没回来过。”
“来过一次。”他说，“我姐来过一次。那时候我妈住院，她来了，在走廊站着，没进病房。我妈知道她来了，让我出去给她拿了两千块钱。我姐没要，走了。”
他说到这里，抬起手抹了一下脸。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自己出去。”
我把坛子放回原处。
“这个坛子。”我说，“她给我了。”
“你拿去吧。”他说，“她既然给你，就是给你。”
我把坛子抱起来。
抱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声音。我晃了一下，片子碰着坛壁。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东西。
不是咸菜。
我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一张纸条，折成很小的一块，上面沾着油。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软了。
我把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十一位数字，还有一个名字。
罗娟。
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写得很小，笔画很重。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在抖。
第22章
调岗通知是星期一上午下来的。
人事科的人来找我，一张纸放在我桌上。
“林砚，你下周一开始到档案室。”
“为什么。”
“工作安排。”她说，“你最近有亲属关联事项，按回避规定，暂时调离协查岗。”
“多久。”
“看情况。”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
签发日期是这个月的十一号。
我举报是十九号。
“这个签发日期。”我说。
“怎么了。”
“是提前八天签的。”
她看了我一眼。
“日期是按流程填的。”她说。
“哪一步流程。”
“林砚。”她说，“你不要为难我。”
我把那张纸放下。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有一扇窗户，里面有人在晾衣服。
我打开抽屉，准备收拾东西。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一个笔筒，一个订书机，一包纸巾，还有一个文件夹。
我打开那个文件夹。
里面的材料是我自己整理的，一样东西不少。可我一眼看出来，有人翻过。
我整理材料有自己习惯，每一份都用左手边的订书钉钉上，钉子的两个脚朝左。翻过的人不知道这个。订书钉的位置没变，但有一份材料的页码顺序错了。
第三页跑到了第五页前面。
那一份是我的手写笔记，记的是我妈那十七个群的昵称和人数。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两页。
我把材料收好，抱着箱子出去。经过郑队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抬手停了一下。
我停下来。
他挂了电话，走出来。
“调走了。”
“嗯。”
“你别走得太远。”他说，“你这个案子，说不定还有戏。”
“什么戏。”
“我打了几个电话。”他说，“有人对那两家公司感兴趣。”
“谁。”
他摇头。
“你先把东西放好。”他说，“等我电话。”
我抱着箱子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
我接了。
“是林砚吗。”对方是女声，听着年纪不大。
“是。”
“我是康泰门诊的。”她说，“以前在那上班。你们在查的那个设备，我有话说。”
第23章
咖啡馆在城西，一家连锁的，人不多。
我进去的时候，周晓棠已经坐在角落了。她换了衣服，穿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放下来了，脸上没有妆。
“姐。”
我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在你们单位门口等了两天。”她说。
“有事。”
她把一个东西推到桌上。
是一个工牌，塑料的，蓝色的，边上磨得起毛。
“我弟弟的。”她说，“鹤寿堂。”
我把工牌拿起来。工牌上有一张照片，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眼睛很亮。名字：周晓峰。岗位：健康顾问。
我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一个词。
内部代号：康乃馨。
“康乃馨。”我说。
“鹤寿堂的代号。”她说，“他们给每个店一个花名，这个店叫康乃馨，那个店叫百合，还有玫瑰、杜鹃。”
“为什么要用花名。”
“因为不能说店名。”她说，“群里不能出现公司名字，直播不能说，打电话不能说。都用花名。”
我把工牌放下。
“你弟弟出了什么事。”
她低头，手指在桌面上划。
“他二十一岁进的鹤寿堂。”她说，“进去的时候跟我说，姐，这个工作好，能挣一万多。他干了半年，跟我说能挣三万。他那时候给我妈买了一个按摩椅，买了八千多。”
“后来。”
“后来他们那个店出了事。一个老头买了二十七万的产品，儿子发现了，报了警。”她说，“店关了，人被带走了。我弟弟是健康顾问，签了十几份合同。他没被抓，但是赔了钱，赔了三十多万，还上了失信名单。”
“他是背锅的。”
“对。”她说，“他是背锅的。公司说这是个人行为，是顾问违规操作，公司不知情。我弟弟签过一份‘自愿承担’的承诺书，进公司的时候签的。”
“签的时候知道吗。”
“不知道。”她说，“他二十一岁，他以为那是个普通合同。”
她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擦。
“我弟弟现在在南方，在工地。他不敢回家，他怕。他跟我说，姐，我这辈子完了。”
我把工牌推回给她。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她抬起头。
“因为我不想再给我弟还债了。”她说，“我也想有一天晚上睡得着。”
“你想知道鹤寿堂怎么干的吗。”
“想。”
她伸手把工牌收进包里。
“他们两家是一样的。”她说，“话术一样，流程一样，连那个‘专家’都是一个人，换个名字。”
“同一个专家。”
“对。”她说，“那个严国华，一年换三个名字。在丰禾堂叫严国华，在鹤寿堂叫严振华，还有一个我忘了。”
我把那杯咖啡推到她面前。
“你喝。”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说。”
“你妈现在还在群里吗。”
我停了一下。
“在。”
她低下头。
“你别怪她。”她说，“她那个年纪，那个群就是她的天。”
第24章
我妈把房产证拍照发进群，是我从咖啡馆回来那天晚上。
我回到家，她在客厅，手机举得很高，正对着桌上摊开的房产证。
“妈。”
她手一抖，手机掉在桌上。
“你回来了。”
“你在干什么。”
“登记。”她说，“小棠说，金卡家人要重新登记，不然享受不了上门服务。”
“什么上门服务。”
“就是……保洁、送药、陪诊。”她说，“人家说这些都是免费的。”
我把手机拿起来。
群里已经有人回了。
【金卡家人服务群】
小棠助理：收到，周阿姨资料已提交。
小棠助理：@所有人 金卡家人们，还没提交的抓紧，今天是最后一天。
我看了一眼时间。
她拍照的时间是六点四十七分。回复是六点四十九分。
“妈。”我说，“你听我说。”
“你别说了。”她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什么。”
“你要说他们骗我。”她说，“你要说他们拿我的房子去抵押。你要说这些全是为了钱。”
“对。”
“那你说。”她说，“你说了三年了。”
我站着。
她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我，眼睛是干的。
“林砚，你说我傻，我承认。可我问你一句。”
“你说。”
“我这一辈子，有没有一次，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我没有回答。
“十六岁进厂，是我妈让我去的。二十二岁结婚，是我婆婆来提的亲。二十四岁生你，是家里人催的。四十岁下岗，我连决定都没有，厂子没了。五十岁我去做钟点工，是你爸的厂子倒了。六十岁我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四十二天，起来以后，我连自己洗澡都做不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这辈子，所有的事情都是别人给我安排的。你爸安排，你安排。你说我这个不能签，那个不能去。你说得都对。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你想干什么。”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现在有一个人问我了。”她说，“小棠问我，阿姨，你想不想更健康，你想不想被人照顾，你想不想有人天天跟你说话。她问我了。”
我坐下来。
“妈。”
“你别叫我妈。”她说，“你每次叫我妈，我就知道下一句是要管我。”
我们坐着，谁也没说话。
客厅里那台电视开着，播着一个养生节目，里面有个老中医在讲“动则生阳”。
“你别抢。”她说。
“我不抢。”
“我这不是为了我自己。”她说，“我是给家里减轻负担。我不想以后我住院，你们又拿钱。”
我看着她。
我说：“妈，你的房子值一百二十万。”
“我知道。”
“你那三十七万养老钱，已经花出去快十万了。”
她不说话了。
“妈。”我说，“你要的不是健康，也不是服务。你要的是有人问你一句你想干什么。”
她的手在抖。
“那我问你。”她说，“你问过我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答案是没有。
第25章
舅舅是在鹤鸣镇被拉进群的。
鹤鸣镇离市区四十公里，我舅舅周德海在那儿住了一辈子。他退休前是镇中学的语文老师，教了四十年。
我去看他那天是周六。他家的院子门开着，院墙根下堆着一堆劈好的柴。
他坐在院子里的一张竹椅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小砚来了。”他把手机往腿上一扣，“快进来，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舅，你看手机呢。”
“看个东西。”他说，“有人给我发了个链接，讲养生的，讲得好。”
“谁发的。”
“一个群。”他说，“前两天有个小伙子，到镇上来做义诊，给我量了个血压，说我这个血脂高，让我进个群听讲座。”
“哪个公司的。”
“叫什么。”他想了想，“鹤什么堂。”
我的后背一凉。
“舅，你进群了。”
“进了。”他说，“怎么了。”
“你交了钱没有。”
“没交。”他说，“我这点退休金，我舍不得。他们让我先体验，免费体验。”
他从屋里拿了一张宣传单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
宣传单是铜版纸印的，A4大小，折叠成三折。封面上有一张图，一片绿色，中间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给老人量血压。
我把它打开。里面的内容排版，跟我在丰禾堂见过的那张宣传单，几乎一模一样。连那个“温馨提示”的框都一样，框的位置、大小、字体，都一样。
我拿出手机，把我妈那张宣传单的照片翻出来，对着看。
两张单子，只有公司的名字不同。
“舅。”我说，“这个单子，你还有几张。”
“就这一张。”他说，“他们还发了个小册子。”
“在哪儿。”
“屋里。”
他进屋，找出一个小册子。小册子是胶装的，很薄，封面写着“健康之路”。
我翻开。
第一页是一段话，开头是“家人们”。我往下看，看到第三段，停了下来。
这一段写的是“为什么我们免费”。
我往下念，念出声。
“为什么不收费。因为我们相信，健康不是商品。因为我们相信，你今天免费得到的东西，明天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我抬起头。
“舅，这句话你听过吗。”
“听过。”他说，“那个小伙子讲过，讲得挺感人。”
“这句话。”我说，“我在我妈那个群里的录音里，听到过一模一样的。”
我舅舅看着我。
“小砚，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两家是一家。”
院子里的柴堆旁边有一只鸡，走过来啄了两下地，走了。
我舅舅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关上了。
他回来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我教了四十年书。”他说，“我不该信这个。”
“舅。”
“你先别说话。”他抽了一口，“我那天给他们量血压，量出来一百七。我一听就慌了。我慌了，我就听他们的。”
他把烟按在椅子腿上的铁钉上。
“我这人。”他说，“一辈子信理，不信人。他们给我讲得很在理。”
他站起来，把烟头扔进柴堆里。
“教书也是活。”他说，“我教了四十年书，到头来，差点让一个讲保健的把我教了。”
第26章
丰禾堂举报鹤寿堂的材料，是郑队给我看的。
他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说：“你看看这个。”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抬头。里面是复印件，十几页。
我一份一份看。
第一份是鹤寿堂的宣传册，第二份是他们的活动照片，第三份是他们的体检报告模板，第四份是他们的“客户授权书”。
“这是谁递的。”我问。
“不知道。”郑队说，“前天放在我们门口，放在传达室，没有署名。”
我把那份授权书拿起来。
纸的右下角，写着“丰禾堂健康管理有限公司法务部”。
“这一份是他们自己的。”我说，“他们忘了撕角标。”
郑队伸手把纸拿过去，看了看，笑了一声。
“这两家，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你看这份材料。”他指着其中一页，“鹤寿堂的体检中心，跟丰禾堂用的那个‘康养体检中心’，是同一家。同一栋楼，同一层。这上面还标着门牌号。”
我仔细看。地址是“新风区龙源路十七号，三层”。
我妈去体检的地方，就是龙源路十七号。
“他们把同一个地方，租给两家。”
“或者。”郑队说，“他们本来就是一家，用两个牌子分开做，一边做原告，一边做被告。”
我把材料放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在互相咬。”郑队说，“一旦开始互相咬，就会留下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
“林砚，你记住，任何一家这种公司，最不怕的是被骗的人告他们。最怕的是什么。”
“同行告他们。”
“对。”他说，“同行知道他们的底，知道他们在哪里做了手脚，知道谁在中间拿钱。”
我把那叠材料翻了翻。
“还有一件事。”郑队说，“这两家里，有一家的资金池，最近在动。”
“往哪儿动。”
“往外。”他说，“往一个叫‘云澜康养产业发展中心’的地方。”
“那是什么。”
“一个社会组织。”郑队说，“注册的是社会服务机构，不是公司。这种结构很难查，因为它的钱不是营收，是‘捐赠’。”
“捐赠进那里，然后呢。”
“然后再出去。”郑队说，“出去到哪儿，我还没看到。”
他拉开抽屉，把那个牛皮纸袋也拉出来。
“这个。”他把那六页纸也放进信封，“一起看。”
第27章
鹤寿堂挖丰禾堂店长，是从一场酒店会议室开始的。
消息是周晓棠告诉我的。
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姐，今天下午三点，锦澜酒店三楼，我们这边三个店长去鹤寿堂谈。你方便的话，别露面，别让我为难。”
我去了。我没进去。我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坐着，能看见电梯口。
三点十分，三个人从电梯出来，往三楼走。其中两个我认不出来，第三个我见过，是丰禾堂的店长，姓孙。
三点五十，又来了两个人，拎着两个纸箱。
四点二十，第一个进去的那个店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我等他走过去，才起身，往三楼走。
走廊里没人。有一间会议室的门口放着一个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一个纸箱，箱口开着，里面是空的。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箱子里有几本书，我抽出一本。
是一本册子，黑色的封面，A4大小，胶装的。
封面上只有四个字。
内部手册。
我把那本册子塞进包里。
回到家我翻了一夜。
那本册子一共八十四页。第一章是“企业文化”，第二章是“客户识别”，第三章是“沟通流程”，第四章是“异议处理”，第五章是“等级与权益”，第六章是“风险规避”。
第五章里有一张表。表头是“等级”，下面列着银卡、金卡、钻石卡、荣誉家人。
每一档后面有一列“关怀频次”。银卡是“每两周一次电话”，金卡是“每周两次电话、每月一次上门”，钻石卡是“每日一次问候、每周一次上门、每月一次集体活动”。
还有一列“预估年度贡献”，数字从三千到十二万。
第六章的第一句话，我看了三遍。
“所有沟通不得涉及产品功效与治疗效果，一律以‘健康管理’‘调理’‘保养’表述。所有记录一律使用‘自愿’‘本人同意’字样。赠品与产品分开记录。”
我把这页拍了照。
第五章的最后，有一行小字。
“情感是第一生产力。”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给晓棠发消息：“谢谢。”
她回：“姐，我弟当年就是拿着这本册子进去的。”
第28章
晓棠是从后台导出数据那天被我撞见的。
她住在城东的一栋旧楼里，四层，没有电梯。她给我发消息，说她发现公司后台改了权限，她能进的只有一部分，问我要不要一起来弄。
我说好。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到了她楼下。她下来开门，穿一件睡袍，头发是湿的。
“进来吧。”
她的房间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个书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申请了一个临时账号。”她说，“是我们门店的管理员账号，能看到我们店的客户数据。”
“能看到什么。”
“姓名、电话、地址、年龄、病史、消费记录、等级、最近一次沟通。”她说，“还有每次沟通的录音。”
“录音。”
“对。”她说，“我们的电话都是系统拨的，通话全程录音。”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
“我导出来。”她说，“这些数据我带走一份。”
“你不怕。”
“我怕。”她说，“可我怕的东西多了。”
她开始操作。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数据。
“这是后台。”她说，“我们的客户一共三百八十九个，活跃的有一百四十六个。”
“有没有我妈。”
她敲了几下键盘。
“有。”她说，“周素芬，六十八岁，入群日期，三月二号，累计消费，九万八千六百四十，等级，金卡，最近一次沟通，昨天。”
九万八千六百四十。这个数字跟我自己算的差不多。我算的是九万九，她算的是九万八千六百四十，差三百多。
“这个消费记录是实收还是应收。”
“实收。”
“那还有应收吗。”
“有。”她说，“分期。”
她把单子往下拉。
我看见了罗婆婆的名字。罗秀英，累计消费，十九万二千。有一笔标注，“分期，剩余七万八千”。
罗婆婆的儿子说过，一年出去了二十多万。
“这些数据你导出来以后。”
“我要交给监管。”她说，“或者交给你。”
“然后呢。”
“然后我要走。”她说，“我没办法再干下去了。”
她把一个U盘插上电脑。U盘很普通，黑色的，外壳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是一个笑得很夸张的猫。
“这个U盘是我妈给我的。”她说，“她以前卖菜，用来存账的。”
数据拷贝了很久。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右。
拷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是公司的。”
她接了。
“喂，孙经理。”
那边说了什么。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没有。我今晚在家。”
那边又说。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见她反复说“我没有”“不是我”“我可以查”。
她回来了。
“他们发现后台有异常登录。”她说，“他们要开除我。”
她把U盘拔下来，塞进我手里。
“你拿着。”
“你怎么办。”
“我没事。”她说，“我弟当年赔了三十多万，我还得起。”
她转过身，把电脑合上。
“姐。”她说，“如果哪天我出事，你去找我弟。他叫周晓峰。”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她把电脑装进包里，抬起头看我，“我每天回家都要洗一遍手，觉得脏。”
第29章
天台见面是第二天中午。
楼是她的那栋旧楼，六层，天台的门锁着，她用一把小钥匙打开了。
天台上晒着几床被子，风很大，吹得被子鼓起来，像船帆。
她站在护墙边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给你。”她把一个袋子给我。
里面是一沓纸，还有三个U盘。
“这是什么。”
“客户名单。”她说，“门店三百八十九人，全在里头。还有他们的录音、后台数据，我另外拷了三份。”
“你留着吧。”我说，“你自己交上去，比我交上去有用。”
“我不敢。”她说，“我要是一交，我这一行就完了。我不交，我还能干个保洁、干个护工。”
“你要是不交，别人还要被骗。”
她把袋子挂在我手上。
“姐。”她说，“我妈也在群里。”
我没听懂。
“上个月。”她说，“我妈被人拉进鹤寿堂的群。她说她只听听，不买东西。她买了两万。”
风把被子吹得翻了个面。
“我干的活，害到我妈身上了。”她说，“你说这算什么。”
我把袋子收好。
“晓棠。”
“嗯。”
“你自己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我先把这些给你。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把另一个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红包。
“这个是我们店的孙经理给的。”她说，“昨天他约我在店里谈，塞给我的，说我把事情说清楚，这个就归我。”
“里面多少。”
“六百。”她说，“六张。”
她把红包递给我。
“你拿着。”
“这个不能给我。”
“那你帮我交上去。”她说，“这个钱我不要。”
她的手在抖。
“姐，我给我妈的钱，我一分都不想要。”她说，“我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我们站在天台上，风吹得人站不稳。
第30章
陆惟安约晓棠是在门店的办公室里。
那天她在收拾东西。公司人事陪着她，把她的工牌收走了，让她把电脑交出来。她做了交接，把所有客户资料交回。她只留了一个纸箱。
陆惟安是下午来的。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进门先笑了一下。
“小周。”
她把纸箱放下。
“陆总。”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跟你聊几句。”
人事退出去了，门关上。
“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二十九。”他说，“二十九岁，做得很好。我们门店的业绩，你排第二。”
不接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他说，“这行是这样的，你现在看到的，以后你也会明白。这不是骗人，这是服务。老人需要人陪，我们给他陪。他愿意为这个陪花钱，这就是市场。”
“陆总。”
“你说。”
“罗秀英死了。”她说，“前天晚上。”
陆惟安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公司已经表示了。”
“她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店里。”
“这个我也知道。”他说，“我们的人在电话里陪她聊了四分钟。”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她死了，你们在群里发了一个二维码。”
办公室里有空调的声音。
“小周。”陆惟安说，“你在我这儿三年，我从来没有亏待过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
“这个你拿着。”
她看着那个红包。
“里面多少。”
“一千二。”他说，“一点心意。”
“为什么是一千二。”
“你一个月工资一万二。”他说，“我按一个月算的。”
她把那个红包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陆总。”
“嗯。”
“我们店的客户，谁是被骗的。”她说，“你给我指一个。”
陆惟安的脸没变。
“我们店里，没有一个人是被骗的。”他说，“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我们这里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要是我说，我妈也在群里。”
陆惟安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要跟她说，让她早点退。”
她站起来，把红包推回去。
“这个钱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这个钱，是我叫了三年的‘干妈’换来的。”
她把纸箱抱起来，走到门口。她转过身。
“陆总，我听人说，你妈也一个人住。”
陆惟安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走了。
第31章
丰禾堂的法务上门，是在老周家的第二天。
我是接到我舅舅的电话才知道的。
“小砚，你过来一趟。”他的声音有点紧，“家里来了两个人。”
“什么人。”
“说是公司的。”
我上了车，四十分钟开到鹤鸣镇。
到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走了。我舅舅坐在院子里，桌子上的茶还热着。
“他们来干什么。”
“送东西。”他说，“一提茶叶，一盒点心，还有一张邀请函。”
他把邀请函递给我。
邀请函是烫金的，上面写着“鹤鸣镇健康之家客户答谢会”，时间是后天。
“还说了一件事。”我舅舅说，“他们让我签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们说是证明。”他说，“证明我在他们那儿没花过钱。”
“你签了吗。”
“没有。”他说，“我说我看一眼。他们不给。他们说这个是内部文件，签了就行。”
我把邀请函放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我舅舅指了指门口的花盆，“那个花盆，你今天早上看的时候，是不是在左边。”
我看了看。花盆在右边。
“他们看了。”我舅舅说，“他们走的时候，有一个人蹲下去系鞋带，蹲在最右边。他走的时候，那个花盆就过去了。”
我走过去，把那个花盆搬起来。
底下有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黑块，黑色的，方方的，贴在地上。
我把它拿起来。
是一个摄像头。
我看了一眼角度。镜头对着门。
我把摄像头的电源拔了，把它放进袋子里。
“舅。”我说，“这两天你别出门。”
“我不怕。”他说，“我等着他们来。”
他坐在椅子上，把腰挺直了。
“我教了四十年书。”他说，“我教过的学生，有的在县里当干部，有的在市里做买卖。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老师没糊涂。”
他顿了一下。
“我老了，但我不糊涂。”
第32章
社区活动中心那天是周五。
那场活动是社区居委会办的，说是“健康知识讲座”，请了一个“专家”。我去的时候，台下的椅子已经坐满了，一百多个老人。
活动中心的后墙上挂着一个横幅，写着“新风区老年健康关爱行动”。
我坐在最后一排。
三点整，“专家”上来了。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白大褂，戴一副金丝眼镜。
他讲了四十分钟。讲的是“人到六十，血管还在长”，讲得很好，他一直保持着微笑。
讲到一半的时候，我在手机上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四十二分。
我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台前。
台下有人抬头看我。那个“专家”也停了，看着我。
“各位叔叔阿姨。”我说，“我是市监所的林砚。我今天借这个机会，讲一件事，十分钟。”
台下有声音。
“我先说一件事。刚才这位老师讲，人到六十，血管还在长。这句话，我在一家公司的培训手册上见过。那本手册，是他们内部用的，叫《沟通流程》。”
我从包里拿出一本册子。
“这本手册，第五章，第二页，原话是，‘六十岁以上人群，对血管话题高度敏感，可作为切入话题’。”
台下安静了。
“我说的不是这位老师。”我说，“我说的是这个话术。”
我把手机举起来，连着投影。
“这是两个公司的宣传单，大家可以看。这一张，是丰禾堂的。这一张，是鹤寿堂的。两张单子，除了名字，排版一模一样。”
我把两张单子并排放大。
“这是两家公司的群聊。这一张是丰禾堂的‘康养之家3群’，这一张是鹤寿堂的‘鹤鸣家人群’。大家看这个‘温馨提示’，一句话，连标点都一样。”
台下的声音变大了。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大家不要听讲座。讲座可以听。我是要大家知道，有些人讲养生，是为了让你买他的东西。有些东西，没有生产日期，没有注册证号，没有检验报告。”
我从包里拿出那台治疗仪的照片。
“这一台，是免费送的。背面，没有生产日期。”
台下的一个老太太举起了手。
“这个，是白送的，还要什么生产日期。”
“阿姨。”我说，“白送的也有生产日期。这是规定。”
活动结束了。我被人围住，问了很多问题。有一个老太太问她买的“能量床垫”是不是假的，一个老头说他家里有六盒“调理胶囊”。
陆惟安是在四点半进来的。
他穿一件白衬衫，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拦。
“林女士。”他说，“我是丰禾堂的负责人。”
台下还有十几个老人没走。
他转过身，对台下说：“各位叔叔阿姨，我是本地企业。我们接受政府部门的监督。今天林女士说的这些问题，我们会认真整理，认真反思。”
他说得很平稳，说完就笑了。
“我们欢迎监督。”
他伸出手来。
我看着那只手。
我没有握。
台上灯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被光照得有点白，眼角的纹路很清楚。
第33章
陆秀云被接走那天，护理给我发了消息。
陆秀云的护理是我在社区活动中心认识的。她叫小何，二十五岁，做居家护理三年。那天她来听我讲，听完以后留了电话。
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林姐，我今天遇到一件事。我一个客户，被一帮人接走了，说是她儿子来接的。”
“哪个客户。”
“陆阿姨，七十四岁，住在东湖苑。”
“接她的是什么人。”
“三个。两个穿白大褂的，一个穿灰夹克。他们叫她‘干妈’。”
我拿着手机，站了很久。
“他们带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小何说，“他们说是去做检查。陆阿姨走的时候特别高兴，她说她儿子来接她了。”
“她儿子来了吗。”
“没有。”小何说，“她儿子在城里开会。”
我要了小何的微信记录，是她跟陆秀云的一段对话。
【小何】：陆阿姨，今天身体怎么样？
【陆秀云】：好着呢。今天有人来看我。
【小何】：谁呀？
【陆秀云】：我儿子。
【小何】：陆哥来了？我怎么没看到。
【陆秀云】：不是那个，是另一个，也是我儿子。
【小何】：阿姨，这……
【陆秀云】：你别管。他给我买了个按摩椅，还说要带我去理疗。
“他给我买了个按摩椅”。
我把这段截图放大看。
陆秀云家的地址是东湖苑三号楼。我开车过去，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
六点半，一辆白色的车停到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人开门，一个人扶着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穿着一件米色的外套，头发白得厉害，个子不高。
她就是陆秀云。
“陆阿姨。”我迎上去。
她看着我。
“你是谁。”
“我是市监所的。”
她的脸一下紧了。
“我不去派出所。”
“不是派出所。”我说，“阿姨，您今天去哪儿了。”
“我去我儿子那儿。”
“您儿子叫什么。”
“我儿子叫陆惟安。”她说，“他有大事业。”
她伸手指了指那辆车。
“这不是他。”
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走上来，挡在我和陆秀云中间。
“姐姐，这是我们的客户，我们有授权。”
“授权在哪儿。”
“在家里。”
“带我看看。”
“你不方便看。”
陆秀云在旁边拉那个人的袖子。
“小陈，我们上去吧，我腿站不住。”
那个人扶着她，往楼里走。走到门口，陆秀云回过头，对我说了一句。
“你别跟她说我儿子忙。”
“跟谁说。”
“跟别人。”她说，“我儿子忙，他有大事业。”
第34章
陆惟安的办公室在丰禾堂总部的顶层，三十六层，一整面墙的玻璃。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这是小何告诉我的。小何在对面楼里做夜班护理，她说她每天晚上都能看到那层楼上有一个房间亮着灯。
“他每天晚上都在那儿。”她说，“有时候到两点。”
小何还说，他那间办公室的桌角，一直立着一个相框，反着放，照片朝里。她起初以为是装饰，后来才知道，那里面是他母亲的照片。
我那天晚上没有上去。我在楼下站着，看着那个亮着的窗户。
第二天，我通过一个渠道，拿到了那天晚上他办公室的一段录音。不是窃听，是他的员工在会议室里打电话，声音大，隔墙传出来的。
录音里只有几句话。
“……妈，我在开会。”
“……不，我今天回不去。”
“……明天，明天一定回。”
“……我知道，我这边真的忙。”
“……好，好，我给你打钱，你叫小何给你买。”
“……挂了。”
那段录音是十一点四十二分。
我反复听了几遍。
挂断之后，有一段很长的安静。能听见空调的声音，很轻，安静了足足十分钟，然后是椅子响了一下。
后来有人开门。
“陆总，方案出来了。”
“进来。”
“法务那边说，可以把康养产业发展中心的那部分独立出去，用捐赠的名义。”
“独立出去以后呢。”
“独立出去以后就跟公司没关系了。以后有人来查，我们就说是社会捐赠，是第三方的事。”
“多久能办完。”
“三天。”
“办。”
录音到这儿断了。
后面的那句，是我从另一份材料里看到的。
那份材料是姜晚给我的，她通过一个渠道拿到的会议记录。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
“陆总指示：母亲那边，先让护理看着，不要让她出门。”
我看了好几遍这一行。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翻我妈的相册。
我找到一张照片，是我八岁的生日。照片上有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八根蜡烛。我妈坐在左边，我爸坐在右边，中间是我。我妈的脸上有一点奶油，她在笑，笑得很开。
照片是三十年前的，颜色发黄。
我把照片拿给我妈看。
“这是哪一年。”
她看了一眼。
“九四年。”她说，“那年的蛋糕是你爸买的，五十二块，他攒了两个月。”
“这个奶油。”
“我给你脸上抹的时候，抹到自己脸上了。”她笑了，“你还哭了，说蛋糕脏了。”
我也笑了。
“妈。”
“嗯。”
“我明天可能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查一件事。”
她看着我。
“你还在查那个事。”
“嗯。”
她没有说话。
第35章
丰禾堂总部是在凌晨两点被清空的。
消息是小何发的。她说她那天夜班，看见有几辆货车停在楼下。她拍了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在搬纸箱。纸箱很大，用胶带封着。
我赶到的时候是三点。大楼的保安拦住了我。
“干什么的。”
“市监所。”
“有文件吗。”
“没有。”
“那不能进。”
我站在楼下。天还没亮。我看着那几扇窗户，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第二天上午，郑队带着人去了。
他们到的时候，那两层已经清空了大半。文件柜是空的，电脑的硬盘被拆了，墙上的营业执照还挂着。
郑队在办公室里找到一台碎纸机。碎纸机里的纸条没有倒，塞得很满。
他让人把那些纸条都装袋带回去。
装到第三袋的时候，有个同事叫他。
“郑队，这个。”
那是一张纸条，只碎了一半，还有一半没进机器。
纸条上印着字。
“鹤寿堂·康乃馨计划”。
郑队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找林砚。”
我到了现场。
郑队把那张纸条递给我。
“这个‘康乃馨计划’。”
我说：“鹤寿堂的门店代号，就叫康乃馨。”
“也就是说，这两家。”
“这两家合起来做了一个计划。”我说。
“什么计划。”
“我不知道。”我说，“但这个名字把两家绑在一起了。”
郑队把纸条收进证据袋。
“林砚，你这个案子，可能要变了。”
“怎么变。”
“这两家，是一家。”
我站在那里。
“他们本来是一家。”我说，“用两个牌子，一个做原告，一个做被告。一个做正规，一个做违规。有人来查，就推一个出来。他们互相当对方的挡箭牌。”
郑队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妈那张金卡的卡号，是ZSF007。你知道那个‘7’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第七批。”我说，“第七批客户，编了号。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第36章
最后一课是在群里开的。
那天下午两点，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康养之家3群】
群主·小棠：家人们，我们这学期的课，今天是最后一节。为了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我们准备办一个小小的毕业典礼。每一位家人都可以报名，我们选三位家人上台发言。
我妈看到这条消息，坐了很久。
“最后一节了。”
“最后一节。”
“为什么是最后一节。”
“可能是课上完了。”
她翻着手机，一会儿抬起头。
“报名的有十二个。”她说。
“你想报吗。”
“我不想。”她说，“我不会说话。”
她说完，低头继续翻。翻了十几分钟。
后来她抬起头。
“我报了。”
“你不是说不会说话。”
“我说了几句。”她把手机给我看。
她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我叫周素芬，六十八岁，以前在纺织厂。我文化不高，但是我觉得，这个群对我好。我女儿忙，你们不忙。谢谢你们。”
下面有很多回复。
“干妈说得好。”
“周阿姨真性情。”
“这才叫家人。”
我看着那一段。
“妈。”
“嗯。”
“你想上台说什么。”
“我就说这个。”
“这很好。”
她笑了一下。
“你也来吧。”她说，“我想让你听听。”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把她的发言抄了下来。
抄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我把她的那段话跟那本手册对了一遍。手册第五章的“客户案例”里，有六个范例发言，都是“我文化不高，但是我觉得”。
“妈，你这段话是自己想的吗。”
“我看人家群里这么说的。”她说。
“哪个群。”
“就那个群。”
我把手机放下。
“妈，这段话是他们给的。”
她愣住了。
“什么。”
“他们在手册里写好了六段发言，给你挑了一段。”
她把手机拿过去，重新看自己发的那一段。
“我文化不高，但是我觉得。”
她念了一遍。
“我文化不高。”她说，“我确实文化不高。”
“妈，这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他们把你写成了这一句。”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所以我说的话，也是他们教的。”
“只是这一段。”
“那我的想法，是我的吗。”
这句话，我没办法回答。
第37章
立案通知是郑队给我的。
那天早上他在走廊里跟我撞上，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上有点红。
“进来。”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批了。”
“什么批了。”
“立案。”他说，“丰禾堂，涉嫌非法经营。还有鹤寿堂，一起并案。”
我站着没动。
“坐。”
我坐下。
“怎么批的。”
“你交的那个U盘。”他说，“那些录音和后台数据，是关键。这些数据里有他们收款的流向，有他们的分级收费。还有那个‘康养产业发展中心’，我们查了，它是一个社会服务机构，注册的业务范围是‘健康知识普及’，但它没有任何资质，做了近两千万的资金池。”
他翻了一页。
“还有。”他说，“那个法务交给我们的材料，是他们两家互相举报的，恰好把对方的东西都递到我们手上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这个。”他把纸袋推到桌子中间，“我放了三年的东西也一起查。”
“郑队。”
“你别说话。”他说，“我在这行二十年了。我见过最多的事情，就是这种事办不成。”
他停了一下。
“我抽屉里这个东西，我看了三年。我每次想拿出来，都有人劝我，说不够，说再等等，说这一批完了还有下一批。”他把纸袋推给我，“今天我要拿出来。”
我把纸袋打开。
里面是那六页纸。
张同兴，六十七岁。
“这个老人。”郑队说，“他明年就七十了。”
“他还活着吗。”
“活着。”郑队说，“他儿子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老头住院了，心脏不好。”
我把那六页纸翻了翻。
“这上面写的。”我说。
“你读。”郑队说，“我读过了。”
我读了一段。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信。你们不信是我自己的事。我告诉你们，我不后悔。”
我抬起头。
“他写这个的时候。”
“他儿子在派出所。”
“为什么。”
“他儿子要报警，他不让。两个人吵了一架，老头说他不后悔，他儿子拿他没办法。”
我把那页纸放下。
郑队站起来，走到窗边。
“林砚，这个案子，你妈要出庭。”
我抬头。
“她是受害人。”他说，“也是证人。”
第38章
三链合一是在姜晚的办公室做的。
那天我们五个人：我、姜晚、郑队、晓棠、罗建平。
桌上摆着三叠材料，一人一份。
姜晚站在白板前。
“第一链。”她说，“合同主体。九个名目的服务协议，一共四十七份，其中三十一份签名，周素芬本人签的。另外十六份，签名不是她。”
“怎么证明。”
“字迹鉴定。”她说，“我们做了三份抽样。”
“第二链。”她把一叠流水放在桌上，“资金流向。从客户账户出去的钱，进了三个地方。第一个是丰禾堂的公司账户，第二个是云澜康养产业发展中心，第三个是一个人的私人账户。”
“谁的私人账户。”
“陆惟安的。”她说，“但不是他的名字，是他表弟的。”
“多少。”
“从去年一月到今年三月，一共四百三十七万。”
桌上安静了。
“第三链。”她说，“培训手册。那本手册我们拿到了两个版本，一个是丰禾堂的，一个是鹤寿堂的。两个版本，只有封面不同。内页的页码、字体、段落顺序，完全一致。”
姜晚在白板上画了三条线。
“三条链在这一点交汇。”她用笔点了点中间，“云澜康养产业发展中心。”
“账户开在那儿。”她说，“合同的钱进公司，再从公司以‘捐赠’名义进中心，再从中心以‘服务采购’名义回到几个私人账户。整个闭环。”
郑队在旁边说：“这个环，很完整。”
“对。”姜晚说，“完整到有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他们用的账，是一套账。”她说，“收和支，是同一个记账人。这个人叫孙明。他是丰禾堂的财务，也是中心的财务。”
“孙明。”
“对。”姜晚说，“我们找到一个愿意出庭的人。他拿着这个账，但是不敢交。他说他要问过一个人。”
“问谁。”
“他妈。”
办公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姜晚把笔放下。
“还差一个愿意出庭的人。”她说，“受害人。”
我看着她。
“受害人不止一个。”她说，“但我们需要一个，最有说服力的。”
“我妈。”
“你妈。”
郑队说：“还有罗秀英的儿子。”
罗建平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了这句，他抬起头。
“我出庭。”他说。
“你确定。”
“我确定。”他说，“我妈死之前，最后说话的人是那个女的。我要去问一句，她当时说了什么。”
第39章
骚扰证人是两个星期之后的事。
老周家门口的那条路，是一条小巷，地面铺着石子。他家的院墙上有一架葡萄。
那段时间我每天去看他。他家里开始有人来。
第一次是两个穿西装的人，说他们是鹤寿堂的客户回访。老周让他们进了院子，给他们泡了茶。他们坐了半个小时，说话很客气，走的时候留下了一盒点心。
第二次是两个穿夹克的人。他们没说名字。他们坐在院子外面的石头上，坐了三个小时。
邻居打了个电话给我。
我到的时候，那两个人还在。
“你们找谁。”
“找周老师。”
“什么事。”
“谈一谈。”
“谈什么。”
“谈谈一些问题。”
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院子里面。老周在院子里，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抬头。
“什么问题。”我说，“有事跟我说。”
“你是。”
“我是他外甥女。”
其中一个人站了起来。
“我们是来喝茶的。”
“喝茶。”
“对。”他说，“老周是我们公司的客户，我们来看看他。”
我拿出手机。
“说清楚。”
“拍什么。”
“拍你们。”
他们看了看彼此，走了。
第三天，我舅舅门口的花盆被换到了右边，底下有摄像头。
第四天，我舅舅家的窗玻璃被人砸了一块。
第五天，我在他家的院墙对面停了一辆车，装了一个摄像头，对着门口。
第六天，录像里出现了两个人。他们在我舅舅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往窗户上扔了块石头，另一个拿着手机拍。
第七天，那两个人又来了，这次来的时候，巷子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录像里能看清车牌的最后两位。
郑队看到录像的时候，停了很长时间。
“这个车。”他说，“我知道是谁的。”
“谁的。”
“陆惟安的司机。”
“能抓。”
“现在不能。”他说，“但是能问。”
第40章
庭外和解是陆惟安自己提的。
他约在城东的一家酒店，一间包房，桌上摆着八个菜。
除了他，还有一个律师。律师姓童，五十来岁，说话很慢。
“林女士。”他先开口，“我们今天不谈案子，谈谈怎么解决问题。”
“什么问题。”
“您母亲的问题。”他说，“我们有诚意。”
“什么诚意。”
“第一，退款。”他把一个文件推过来，“周阿姨的全部消费，我们原数退还，另外再增加百分之二十的补偿。”
“第二。”他说，“我们愿意为周阿姨提供终身免费的健康服务，由我们的专业团队负责。”
“第三。”他说，“如果您愿意，我们还可以在社区做一个健康关爱项目，署名是您母亲。这件事，对您母亲的面子也有好处。”
我没有说话。
“林女士。”他说，“我们算一笔账。您把这个案子推下去，快的话一年，慢的话两年。两年里，您母亲要反复出面，要接受询问，要出庭。她已经六十八岁了。”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一点。
“把这件事了了，您母亲可以安安静静过日子。”
我拿起那份文件。
我翻到第三条。
“本协议签订后，双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公开本案相关情况，包括但不限于向媒体披露、在网络平台发布信息。”
我把文件放下。
“陆总。”
“嗯。”
“我问你一件事。”
“您问。”
“我妈签的那些东西，有几份是她自己签的。”
陆惟安的表情没有变。
“这是业务过程中的细节。”他说。
“有几份。”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业务员的工作。”
“你知道。”我说，“你什么都知道。”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林女士。”他说，“我们这一行，做的是别人不愿意做的活。老人孤独，子女不管，我们管。老人想被骗，我们就让他被，他被骗得开心。你不信，你去问他们，他们恨你，不恨我。”
“你妈也一个人住。”我说。
陆惟安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下，只有零点几秒。
“这是不相干的事。”他说。
“不相干吗。”
他把手放下，笑了一下。
“林女士，我给你的条件，已经是我能给的最好条件。”他把文件合上，“你如果不要，那就走法律程序。”
“我不签。”
“为什么。”
“因为第三条。”我说，“你不想让人知道。”
我把那份文件拿到手里，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我拍给你看看。”
他的律师站起来。
“林女士。”
“我拍完了。”我把手机放进包里，“这份文件我不会签。不过它会成为一份材料。”
我把照片发给了姜晚。
我站起来。
“陆总。”
他没应。
“你今晚回去，给你妈打个电话。”
我推开门出去。
包房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了。走廊很长，灯是黄的，地板擦得很亮。
第41章
咸菜坛子登记为证据，是在开庭前五天。
我去法院的物证室，是一个很小的房间，铁架子上摆着各种东西。登记的人是个年轻姑娘，她接过坛子，叫了一声。
“这个有味道。”
“里面还有咸菜。”
她把坛子抱起来，看了看，用一张标签贴在上面。
“物品名称：陶瓷坛。特征：顶部薄膜封口，内含芥菜梗。底部刻有‘给闺女’三字。附件：纸条一张。”
她把那纸袋里的纸条拿出来。
“纸条内容：一个手机号，一个名字。”
“对。”
她把那张纸条放进透明的物证袋，封上。
“这个手机号。”
“打通了。”我说。
“通了？”
“通了两次。”我说，“第一次关机，第二次是一个男的接的，说她不在。”
“你打的。”
“不是我。”我说，“是罗建平打的。”
“他怎么说的。”
“他说，姐，我是建平。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妈走了吗。”
我把那几张快递单放在桌上。
那是罗建平给我的。他说他在他妈的抽屉里找到的，一沓，三十几张。
“这些是她寄的。”他说，“寄给一个地址，每个月一张。”
“地址是哪儿。”
“外省。”
我一张一张看。每一张快递单上，收件人写着“罗娟”，寄件人写着“罗秀英”。每一张的后面，都有一行字，是罗婆婆自己写的。
第一张：“家里腌了菜。”
第二张：“天冷了，多穿。”
第三张：“你生日是十二号。”
第四张：“我不生气。”
第五张：“我老了。”
后面还有。
每一张的后面，都写着“退回”。
我把那些单子摊在桌子上。
“这些她一直寄。”
“一直寄。”罗建平说，“我姐从来没回过。”
他把手放在那些单子上。
“她也没收。”
第42章
罗娟回来是在第三天。
她坐的火车，早上六点到。我去接的。
她比照片老。照片上她十一二岁，扎两个辫子。站在站台上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一件黑色的棉衣，头发剪得很短。
她看见我，没说话。
“罗娟？”
她点头。
“我是林砚。罗建平让我来接你。”
她跟我走。走到车边，她停住。
“我妈。”
“已经办了。”
她的眼泪一直没掉。她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多少号。”
“十二号。”我说，“早上九点。”
她坐上副驾驶，一句话也没说。车开到半路，她忽然问：“她走的时候，身边有人吗。”
“没有。”
她不说话了。
“她死之前，打过一个电话。”我说，“打给一个叫小棠的人。”
她转过头看我。
“不是打给我。”
“不是。”
她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
“我每个月都寄。”她说，“我每个月都寄快递，寄东西。我寄了一次钱，她退回来了，我就再没寄过钱。我寄东西，她也不收，全部退回。后来我就寄单子，不寄东西，我想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东西。
是一叠快递单，跟罗建平给我的那些，是同一款式。
“这些都是退回来的。”
“她为什么退。”
“我不知道。”她说，“我猜，她是在等我回去。”
她低下头。
“我等了十一年。”她说，“我以为她会来找我。”
车到了法院的门口。
她坐着没动。
“我能不能，进去看看。”
“能。”
在法院的走廊里，她看见了我抱来的那个坛子。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坛子上。
然后她把坛子翻过来。
她看见那两个字。
她的手放在那个“给”字上，放了很久。
“她给我刻的。”她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刻的。”
“我十九岁走的那年，她开始腌菜。”她说，“她腌菜喜欢刻字，每个坛子都刻，刻我的名字。”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脸上，肩膀开始抖。
我站在旁边。
楼道的声控灯不知道亮过多少次了。这一次没有。
第43章
开庭那天是十一月十一号。
早上八点，法院门口已经有人了。罗建平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把烟按灭。
“来了。”
“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色西装，有点大。他说是他结婚的时候买的，二十年了，穿不下了，昨天拿去改了。
“紧不紧。”
“紧。”他笑了一下，“勒得慌。”
我们一起进去。
法庭不大。审判席在中间，两边是原告席和被告席，后面有几排椅子。
被告席上坐着陆惟安。他穿一件藏青色的西装，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身边坐着一个律师，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
原告席上，姜晚坐着，面前摆着三叠材料。
旁听席上坐着七八个人，有罗娟，有郑队，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法官进来，全体起立。
姜晚开始念。
她念了四十分钟。她念得很慢，一条一条，把三个链子串起来。
“第一，被告以赠送为名，向老年人群体投放无生产日期、无注册证号的产品，以此建立联系。”
“第二，被告以‘健康讲座’‘免费体检’等名义，收集老年人身体状况、家庭结构、经济能力等信息，并据此进行定向推销。”
“第三，被告通过虚构体检结论、伪造健康报告等方式，使老年人产生健康恐慌，进而购买高价服务。”
“第四，被告通过‘会员等级’‘关怀频次’等机制，制造情感依附。”
“第五，被告收取的资金，通过一家无相应资质的社会服务机构进行归集，再以‘服务采购’名义回流至个人账户，金额达四百三十七万元。”
被告的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他说，“我方对这些指控有异议。”
他开始质证。他一条一条地驳，说赠品不等于产品，说老人的消费是自愿，说体检报告是第三方出具的，说资金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他说得很好。他很稳。
说到第四条的时候，他提到了一个时间。
“原告方称，被告在三月二号将周素芬女士纳入客户名单。但事实上，我方系统显示，周素芬女士的入群日期，是四月十七号。”
他停了一下。
“这中间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差，原告方的材料有不实之处。”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
我坐在旁听席上，手心里开始出汗。
姜晚站起来。
“审判长，我们核实过这个时间。”她说，“四月十七号，是周素芬女士进入‘康养之家3群’的时间。三月二号，是她进入另外一个群的时间。”
“哪个群。”
“她一共在十七个群里。”姜晚说，“我们只提交了三个群的记录。”
她从材料里抽出三页。
“这一页，是三月二号的入群记录，群名，‘血管健康互助1群’。”
被告律师的脸僵了一下。
“原告方还有补充。”姜晚说，“被告在四月十七号，将周素芬女士从一个群，迁移到了另一个群。迁移的原因是，她的‘贡献度’达到了升档标准。”
“什么标准。”
“三千元。”
法庭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四月十七号。我把这个日子记在了本子上。
第44章
走廊里的那三分钟，是我们母女最后一次推拉。
那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休息。
我出来的时候，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穿着一件蓝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她旁边放着一个布袋。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
“嗯。”
“下一场是证人。”
“我知道。”
她把布袋抱在怀里。
“我不想进去。”
“为什么。”
“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我说错话。”她说，“我这辈子没进过法院。”
“妈，你只需要说实话。”
“实话。”她说，“实话就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看着她。
“妈。”
“你别打断我。”她说，“你让我说完。实话就是，我自己愿意的。他们没逼我，他们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他们对我好，比你们对我好。他们每天跟我说话，给我过生日，给我量血压，陪我聊天。这些事，你们做过吗。”
走廊里很安静。对面有一扇窗，窗外的树在动。
“你现在要我说，我是被骗的。”她说，“那我这三年，是什么。我这三年，每天笑，每天打卡，每天盼着人家叫我一声干妈。你现在说我被骗，那我这三年就是个笑话。”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怕的不是说错话。”她说，“我怕我老了没用。”
我伸手，把她的手拿过来。
她的手很凉，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
“妈。”
“你别说话。”
“妈，你听着。”我说，“你这一辈子，你十六岁进厂，二十五年挡车，你的手织出来的布，能绕这个城三圈。你不是没用。你只是被人骗了。被骗不是没用。”
她低着头。
“你进去，说三句话就够。”我说，“你就说你做过什么，你签过什么，你听过什么。”
她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叠东西。
是布票。
那叠布票，用红绳捆着。
“我带着这个。”她说，“我进去要是说不出话，我就摸一摸这个。”
“妈。”
“我进去了。”她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在后面坐着吧。”
“我坐那儿。”
“别说话。”
“我不说话。”
她推门进去。
第45章
我爸作证只用三句话。
他穿了那件深灰色的西装，是他自己熨的，袖口有点亮。他坐在证人席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法官问他姓名，年龄，职业。
他答得很简短。
“林建国，七十，退休工人。”
姜晚站起来。
“林建国先生，请您说三件事。”
“第一件。”他说，“我给我爱人转过三笔钱，一共五万二。时间是三月十二号，四月二十号，五月九号。三笔钱的备注都是一句话，‘别告诉你妈’。我说的‘你妈’，是我女儿。”
法庭上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第二件。”他说，“我在我家里，见过一张房产证的照片。照片是我爱人拍的。她拍的时候我在旁边，我问她拍这个干什么，她说要登记。我不懂什么登记，我就没问。”
他停了停。
“第三件。”他说，“我爱人签过一个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签的那天我不在家。但是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有一个印泥。那个印泥是红色的，盖的章上有字。那个字我现在还记得，是‘康养体检中心’。”
法庭里安静了。
姜晚说：“谢谢。我没有问题了。”
被告律师站了起来。
“林先生。”他说，“您刚才说，您给爱人转钱，备注是‘别告诉你妈’。请问，您为什么不让您女儿知道。”
“因为我知道她要管。”
“她管得不对吗。”
“她管得对。”我爸说，“可她管的方式不对。”
“什么方式。”
“她一开口，她妈就哭。”
法庭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所以你就偷偷给钱。”
“对。”
“您知道这些钱被骗了吗。”
“知道。”
“知道还继续给。”
“对。”我爸说，“她高兴。”
被告律师看了他一会儿。
“林先生，您不觉得，您也是这个骗局的一部分吗。”
我爸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的脸。
“我女儿问过我同样的话。”他说，“我想了很久。我是。我以为给钱就是对她好。我给了一辈子钱，没给过她一句话。”
他低下头。
“第三句。”他说，“我说完了。”
被告席上，陆惟安低下了头。他坐了一下午，后背一直挺得笔直，这是第一次。
第46章
法庭对质，是在下午。
姜晚把话术手册投到屏幕上。
“审判长，这是被告的内部培训手册。我们拿到了两个版本，一个来自丰禾堂，一个来自鹤寿堂。两本手册，八十四页，只有封面不同。”
被告律师站起来。
“这份材料的来源不合法。”
“来源合法。”姜晚说，“我们是通过一位出庭作证的证人取得的。”
“哪一位。”
“周晓棠。”
晓棠从旁听席上站起来。
法庭里有很多人转头看她。
她穿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她的脸很白，嘴唇没什么颜色。
“周晓棠女士。”姜晚说，“这本手册，是您从被告公司取得的吗。”
“是。”
“怎么取得的。”
“我是丰禾堂的业务员。”她说，“这本手册，每个业务员入职的时候都会发。我拿的是我自己的那一本。”
“这上面有您的名字吗。”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有。”
最后一页，是手写的名字。周晓棠。
法庭里响起一阵低语。
被告律师说：“审判长，这份材料，无论来源如何，只能证明公司有内部规范文件，不能证明公司存在违法行为。”
姜晚说：“请看第五章，最后一页。”
屏幕上的字变大了。
“情感是第一生产力。”
“这一句，写在第五章最后，用红色字体。前面一页的表，是‘等级与关怀频次对应表’。”
姜晚说：“这一张表，把‘关怀’量化为频次。银卡两周一次电话，金卡每周两次电话加每月一次上门，钻石卡每日一次问候。这些频次，对应背后的‘年度贡献预估’。”
她把一张新的表投上屏幕。
“我们把被告的客户名单和这张表做了对照。三百八十九个客户，按照等级除以关怀频次，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
“这证明什么。”
“证明被告的服务是以收费为导向。所谓的‘关怀’，是有价格的。”
被告律师沉默了几秒。
“证人。”他转向晓棠，“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问。”
“您在本案中，是被告公司的员工吗。”
“是。”
“您现在还在职吗。”
“不在。”
“您是什么时候离职的。”
“上个月。”
“为什么离职。”
“因为公司发现我改了客户的档案。”
“您改了客户的档案。”
“对。”
“这是严重违反公司规定的行为。”
“是。”
“那我们凭什么相信您的话。”
法庭里静了一会儿。
晓棠抬起头。
“我的客户里，有一个叫罗秀英的。”
被告律师没有说话。
“七十六岁，独居。”晓棠说，“她死的那天晚上七点五十三分，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跟我说，她心口疼。我说您等我，我马上来。她说不用，她说她就想有个人听她说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
“我跟她说，您先躺一下，我这就去。她说好。然后她挂了。我打了车，路上堵了十分钟。我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她躺在地上。”
法庭里没有声音了。
“你说的话，我凭什么相信。”晓棠说，“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是为了挣钱。”
她坐下来。
我把手机拿出来。手机连了法庭的证据系统。
屏幕上开始放录屏。
那是一段群聊记录。
“康养之家3群”。
时间：晚上八点。
“群主·小棠：家人们，告诉大家一个难过的消息……”
群里出现了一个二维码。
“爱心接力，随喜功德。”
屏幕上，二维码下面的字很清楚。
“我母亲那天捐了两百块。”我说，“她第二天退群了。”
法庭里静了一会儿。
旁听席上，我妈站起来。她走到我面前，从布袋里拿出一面小镜子。那是她陪嫁的镜子，背面贴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我八岁那年，一家三口。
她把镜子反过来，镜面朝向我。
“你看。”她说，“你查了七年，照了七年别人。照一回你自己。”
我对着镜面，看见自己的脸。镜子的边角磨得很亮，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种亮。
她把镜子收回布袋，走回旁听席，坐下来。
姜晚看着她，没有作声。
第47章
周素芬作证，是在第三天。
她穿了那件深红色的开衫。就是那件我去年给她买的，起了球的。
她走进法庭的时候，步子很慢。走到证人席，她坐下来，把手放在桌上。
法官问她姓名，年龄，职业。
“周素芬，六十八，退休工人。”
姜晚说：“周素芬女士，我们今天想请您说三件事。”
“三件。”
“对。”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叠布票，放在桌上。
“我先说这个。”
“这是什么。”
“布票。”她说，“八几年就作废了。我留了四十多年。”
“为什么留。”
“因为它是我从娘家带来的。”
她摸了一下那个红绳。
“我十六岁进厂。纺织三厂。我挡车，一台车四十八个锭，一个班八个小时。我手上这个茧。”她把手抬起来，“现在还在。”
法庭里有人在动。
“我二十五岁那年，我们厂接了外单，是出口的。那批布，要求高，一根纱粗了都不行。我们那个班组，连着三个月没出次品，评了先进。我们上台领奖状，是副厂长发的，奖状上写着‘劳动模范’。”
她把布票放回口袋，又从布袋里拿出一本本子。本子很旧，封面的皮子磨得发白。
“我记了四十年的账。”她说，“产量、班次、谁拿了多少料，一笔一笔，记了三十七本。今天只带了一本。”
她解开红绳，翻开第一页。
“一九七八年，三月。进厂第一天。师傅教：纱要匀，手要稳，眼睛要盯住。”
她念完这一行，把本子合上。
“我这一辈子，钱都是手上的活换的。”她说，“我不识字多，但我们那会儿，我知道什么叫不该拿。”
她停了一下。
“我今天来，不是说别人。我是说我自己。”
“您说。”
“今年三月，我在药房门口量了个血压，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伙子说我血管里有淤。他拉我进了一个群，群里天天讲课。我听了课，觉得有讲头。我买了东西，我签了字，我给人家转了钱。”
“您转了多少钱。”
“三十七万。”
“这是您的养老钱。”
“是。”
“您知道自己被骗了吗。”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知道了，我一开始不知道。我女儿跟我说，我不信。她越说，我越不信。”
“为什么。”
“因为她一开口，我就觉得她在说我傻。”
法庭里很静。
“我闺女在你们那个所里。”她抬起头，看着姜晚，“她天天在查别人是怎么被骗的。她查了七年。她没查过，她的娘是怎么被骗的。”
我低下头。
“后来我知道了。”她说，“罗姐死了。那天晚上群里发了个二维码。我扫了。我扫的时候，我闺女站在我门口，她说，妈，她死了他们还在收钱。”
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我那天晚上没睡。我把这三年的事，从头想了一遍。我想起来，我第一笔钱是一百二十八块，是那天我在群里抢红包抢到八块八，那个姑娘说，干妈，您就用这个钱试试。我想起来，我第一次签字，那条协议有九张，我一张也没看。我想起来，他们给我过生日，我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少一个人。”
她停了。
“少我闺女。”
法庭里有一个人哭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是罗娟。
“法官。”周素芬说，“我不识字多。我就说一句。”
“您说。”
“我们这些人，不是傻。”她说，“我们是老了。老了就没人问了。有人问一句，我们就跟着走。”
她把那块布票重新拿出来。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要那三十七万。那三十七万，我认了。我是想不出来，我怎么就跟那个姑娘说了一句，‘托你的福’。”
她把布票放在桌上。
“这句话我后悔了。”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被告席。
陆惟安坐在那里。
她看了他很久。
“你妈妈。”她说，“你妈妈现在在哪儿。”
陆惟安没有回答。
第48章
散庭后，我妈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数钱。
那天下午有太阳，风很大。她把布袋放在腿上，从里面拿出一叠零钱，一张一张地数。
那是她卖废品挣的钱，纸板、瓶子，攒了几个月。
我站在她旁边。
“妈，回去数。”
“我数完。”
她数了一遍。
“二十一块。”
她又数了一遍。
“十八块。”
她抬起头，有点疑惑。
“我数错了。”
“再数一次。”
她把手指头在那叠钱上点了一遍。点得很慢。
“二十七块。”
她笑了。
“这回对了。”
她把钱整理好，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我手里。
“你拿着。”
“妈，你的钱。”
“我今天请你吃饭。”她说，“就用这个钱。”
我捏着那叠零钱。钱是热的，有她的体温。
远处的台阶下面，有人在打电话。郑队在台阶下面抽烟，看见我们，抬了一下手，没上来。
姜晚抱着材料袋从另一个门出来，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罗建平扶着他姐姐，慢慢往下走。罗娟手里抱着那个坛子。
台阶很长，一共二十七级。
我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吃饭。”她说，“我请。”
她走在我前面，下了三级台阶。她回过头。
“你走快点。”
我把那叠钱攥在手心里，跟着她往下走。
走到第十级的时候，风把她的一缕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把它拨开，露出那一小块没染到的地方。
她说：“小砚。”
“嗯。”
“明天早上，你回来吃饭吗。”
“回来。”
“那我煮小米粥。”
“好。”
我们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我想起来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那个治疗仪，我卖了。”她说，“卖了十二块。”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太阳照在她背上。她走得比刚才快一点，背有点驼，但步子很稳。
我手里那叠钱，攥得有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