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灰雪落下来的那天，我在22楼
2026年9月17日，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我在云顶花园三期工地的22层，正在跟钢筋班的班头吵架。
他那批箍筋间距大了两公分。
我说：拆了重绑。
他说：陈工，差两公分，谁也看不出来。
我说：地震的时候，这两公分就是命。
他不服，我不让。
两个人站在楼板上，指着图纸吵。
然后天黑了。
不对，不是天黑。
是天上落下灰色的东西。
像雪，但是是灰的，一片一片，落得很慢。
落在塔吊的钢架上，落在钢筋上，落在我的安全帽上。
我伸手接了一片。
它不是雪。
它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
我抬起头。
远处，CBD那几栋楼，正在变灰。
不是被雾盖住，是它们本身在变灰。
像一张照片，被人抽掉了颜色。
下面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停了。
有人从车里出来，走了两步，跪在地上。
然后他又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脖子歪着。
我说：所有人，回楼里。
班头说：陈工，你脸色怎么了。
我说：跑。
第二章｜第一件事，不是跑，是封门
工地上一共三百二十七个人。
我喊了三分钟，跑回来一百九十一个。
剩下的人，有的在基坑底下，有的在围墙外面，有的已经不动了。
我站在22层的楼梯口，往下看。
楼下，那些歪着脖子的人，正在往工地大门走。
他们的动作很奇怪。
像关节里塞了沙子。
我说：把大门封了。
有人说：门是铁的，封什么。
我说：封住缝。
工地大门是两扇推拉门，底下有十五公分的缝。
那个缝，人能爬进来。
我让人推了两车C30的混凝土过来。
搅拌车还在。
司机跑了，钥匙还在。
我说：往门缝里灌。
四十分钟，灌了十一方。
那道门，变成了一堵墙。
然后是围墙。
工地围墙是2.5米高的彩钢板，风一吹就晃。
我说：拆模板。
模板是工地上的木胶板，一张1.2米×2.4米。
堆在材料堆场，有一千二百张。
我们把它钉在彩钢板内侧，加了两道横撑。
到晚上七点，工地成了一个盒子。
一千二百张模板，三百二十米围墙，十一方混凝土。
一百九十一个人，站在这个盒子里。
那时候没人知道，这个盒子，会是这座城市活下来最久的地方。
第三章｜第一夜，我定了三条规矩
晚上八点，有人开始哭。
先是女职工，后来男职工也哭。
我站在项目部办公室的窗前，看外面。
外面已经不像城市了。
路灯还亮着，商店的灯还亮着。
但是路上走的，全是那种歪着脖子的人。
有个女人在超市门口推购物车。
她推了三次，车没动。
第四次，她把车掀翻了。
我说：所有人到食堂。
食堂在工地北侧，一间七十平的活动板房。
我把一百九十一个人，站成六排。
我说：从今天起，有三条规矩。
第一条：所有人，干活。
"能搬砖的搬砖，能做饭的做饭，能看孩子的看孩子。"
"不干活的，不给饭。"
第二条：晚上八点以后，不出围墙。
"谁出去，谁自己负责。"
第三条：水，一人一天一升半。
"喝完了，就等明天。"
有人问：陈工，我们等什么。
我说：等天亮。
他说：天亮了我们就能走吗。
我说：走不了。
我说：我们得在这儿，盖一个能住人的地方。
那天晚上，一百九十一个人，睡在食堂、办公室、工人宿舍。
我一个人上了22层。
楼顶风很大。
我在楼顶站了两个小时，看着这座城市一点一点灭下去。
零点十七分，CBD最后一栋楼，灭了灯。
那一刻，我脑子里，出现了一行字。
第四章｜筑造面板
那行字是浮在眼前的，像投影。
【筑造者系统已激活】
【当前等级：0】
【结构分：0】
【已识别结构：工地围墙（临时结构）】
我眨了几次眼，它还在。
【临时结构不计分。请完成第一座“可居住结构”，获取结构分与升级资格。】
我在楼顶坐下来。
风把我的安全帽吹得直响。
我想了很久。
我想起大学四年，画了三千张图纸。
想起工作五年，盯过十九个工地。
想起我今天下午，为了两公分箍筋，跟人吵了四十分钟。
我说：行。
我说：那就盖。
第五章｜第一座房子
第二天早上，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食堂拆了。
食堂是活动板房，七十平，K数板墙，一捅就破。
我说：拆。
有人说：陈工，拆了我们住哪儿。
我说：住新的。
新的在工地北侧的空地上。
那里原来堆钢筋，清出来有一千二百平。
我用了一天半，画了一张图。
不是建筑图，是堡垒图。
六百平，两层。
外墙用页岩砖，240厚，中间灌水泥砂浆。
屋顶用预制板。
门窗全开在二层，一层不留窗。
工人里有个瓦工班，十四个人。
有个木工班，九个人。
有个钢筋班，七个人。
我说：瓦工砌墙，木工支模，钢筋工绑筋。
"二十四小时，两班倒。"
有人说：陈工，页岩砖不够。
我说：拆围墙。
2.5米高的彩钢板围墙，后面还有一道砖砌的挡墙。
那是开发商为了应付检查砌的，一共七百多平。
我说：拆下来，一块一块码好。
到第三天傍晚，六百平的壳子起来了。
二层楼板浇完，混凝土是C25，加了早强剂。
第七天上午，最后一块预制板吊上去。
我站在楼前，看着这栋东西。
它丑得要命。
墙是灰的，窗是方的，屋顶还有一道没抹平的接缝。
但是它是实心的。
那一刻，眼前的字变了。
【可居住结构已完成】
【结构等级：一级庇护所】
【结构分：+120】
【人口承载：220人】
【解锁：净水模块（一级）】
第六章｜第七天，第一波
第七天下午四点，哨兵在瞭望架上敲了三下铁。
三下，是最急的那种。
我爬上二层，往北看。
工地北面的那条街上，过来了三十几个。
后来是五十几个。
再后来，数不清了。
他们不是走。
是撞。
撞在围墙上，撞在门上，撞在同类的身上。
有人说：陈工，墙会不会倒。
我说：不会。
我说：因为我加了三道斜撑。
那三道斜撑，是我在第五天加的。
用脚手架钢管，一头顶在墙内侧，一头顶在地上，角度四十五度。
三道斜撑，撑住了三百二十米的墙。
但是门撑不住。
门是焊死的彩钢板，被撞了二十分钟，开始变形。
我说：上拒马。
拒马是工地上现成的。
钢管、扣件、木板，绑成三角架。
一共绑了四十个，每个一米八高。
把拒马架在门内侧，后面顶两排脚手架立杆。
第一波撞了两个小时。
撞到第十七个的时候，门被撞开了一个口子。
第一个进来的人，一只脚刚跨进来，就被拒马的钢管扎穿了小腿。
他没喊。
他就挂在那儿，一直挣。
那天晚上，我让人拿了一根钢筋，从二层窗口伸出去，把他捅下去了。
零点，外面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铁门上那个凹进去的印子。
那个印子有脸盆那么大。
那一刻，字又出现了。
【抵御第一波侵袭：成功】
【结构分：+80】
【解锁：瞭望塔（木构）】
【人口：191→187】
第七章｜2级：水、电、菜
第八天，我开始升级。
二级据点要三样东西：水、电、菜地。
水，我有办法。
工地有一台打桩机，钻杆直径八十公分。
我让人在院子东北角钻了七米。
七米下面是砂层，出了水。
水是浑的，带泥。
我在旁边砌了个池子，三级沉淀。
第一池加明矾，第二池加石灰，第三池过砂。
过了三级的水，能喝。
一天出水量，四吨。
电，靠柴油。
工地有六台发电机，两台还能用。
油呢。
江城东边三公里，有一个加油站。
第九天夜里，我带八个人去了。
不是抢，是抽。
加油站地下罐还有两万升。
我们用一台小泵，接了软管，抽了六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四个油桶，装满。
两万升，按一天烧八十升算，能烧八个月。
菜地，最麻烦。
没种子。
我让人把工地食堂所有的土豆、洋葱、大蒜，全翻出来。
土豆发芽的，切块种。
洋葱头，埋土里。
大蒜，掰瓣插。
第十一天，第一块地整出来了。
六十平，用模板围成畦。
第十二天，浇水。
第十三天，第一棵土豆芽出来了。
那天我看那棵芽看了很久。
它有三公分高，两片叶子，粗得像一根线。
我蹲在那儿，突然想起来，我上辈子（不对，是灾变前）在云顶花园三期，为一根箍筋吵了四十分钟。
那时候我觉得，两公分是大事。
现在我觉得，三公分的一棵芽，才是大事。
第八章｜三条规矩，加一条
第十天，围墙外面来了人。
十一个，两男九女，有孩子。
带头的女人姓周，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一个四岁的男孩。
她说：让我们进去。
我说：会干什么。
她说：我以前在超市当收银员。
我说：不会干活。
她愣住了。
她说：我会算账。
我说：算账，算不算干活。
她看着我。
我说：进来吧。
我让人把她带到食堂，给她一支笔、一本账。
我说：从今天起，你管全院的粮。"
"一天一人多少，谁多吃了，你记。"
那天她算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她把账本给我。
账上写着：全院一百八十七人，存粮一千二百四十七斤，一天消耗一百八十七斤，可支撑六天。
她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建议，减到一人一天八两。
我看完，把账本合上。
我说：周会计。
她说：我叫周敏。
我说：周敏，从今天起，你加一条规矩。
她说：什么规矩。
我说：谁不干活，饭减半。
"包括我。"
她抬起头。
她说：你也减半？
我说：我一天干十六个小时。
"我一天吃一斤二两。"
"不干活的，八两。"
那天晚上，食堂的黑板上多了一行粉笔字。
【今日配给：干活的一斤二两，不干活的八两。陈岩：一斤二两。】
底下一行小字，是周敏写的。
【陈岩今日出工16小时，砌墙、绑筋、抬预制板。】
我看了一眼，把那行字擦了。
她说：为什么擦。
我说：因为这不是功劳簿。
"这是工地。"
第九章｜铁牙
第十三天，铁牙来了。
他开着一台推土机。
推土机的铲刀上，焊了一圈钢筋，前面挂着一排铁刺。
他车上有二十几个人，都拿着钢管、砍刀、自制长矛。
他把推土机停在工地大门外一百米，站在铲刀上喊话。
他说：里面的人，交一半水。
我说：你是谁。
他说：我叫铁牙。
我说：为什么叫铁牙。
他张开嘴。
前面两颗门牙，是铁的。
他说：咬断过三个人的脖子。
我说：进来谈。
他说：我不进来，你把水搬出来。
我说：我搬不了。
他说：那我就推门。
我说：你推。
他把推土机开过来。
推土机的铲刀顶在门上。
那门是彩钢板，焊了钢筋，后面是十一方混凝土。
顶了十分钟，门凹进去四十公分。
我在二层楼上，拿着一个对讲机。
我说：塔吊，起。
第十章｜塔吊
工地有两台塔吊。
一台在22层楼边，一台在基坑旁。
第二台的吊钩上，我绑了一个集装箱。
那是一个标准的办公室集装箱，六米长，两点五米宽，重三点二吨。
第十一天，我让人把它挂在吊钩上，用两根钢丝绳兜底。
那天我算过。
塔吊的额定起重量，臂端起吊是四吨。
集装箱三点二吨。
我留了零点八吨的余量。
我说：转到门口，落。
塔吊司机是个四十岁的河南人，姓李。
他说：陈工，落下去就砸偏了。
我说：偏一米，砸他铲刀。
他说：砸坏了，我们没塔吊用了。
我说：塔吊还有一台。
"门只有一道。"
集装箱从十二米高落下来。
落地的时候，声音像打雷。
它砸在推土机的铲刀上，把铲刀压弯了三十公分。
推土机的液压臂，崩断了一根。
铁牙从铲刀上滚下来，摔在地上。
我站在二层窗口，喊了一句。
我说：铁牙。
他抬起头。
我说：你那两颗铁牙，是镶的，还是焊的。
他说：镶的。
我说：那你还能说话。
我说：我给你三个数，滚。"
"三个数以后，我落第二个。"
第二个集装箱，我已经挂好了。
那天铁牙走了。
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会后悔。
第十一章｜第一次杀人
第十四天，铁牙没来。
来的是他的六个人。
从西边翻墙进来的，带着绳梯。
那天晚上，值班的是三个工人。
一个人被捅了七刀，死在菜地边上。
我赶到的时候，血已经渗进土里。
他姓王，四十七岁，瓦工班的，山东菏泽人。
他上个月还在跟我说，他儿子考上了大学。
我蹲在他旁边，看了很久。
我说：把六个人找出来。
天亮的时候，找到了五个。
我把他们绑在塔吊的底座上。
铁牙的人里，有一个瘦子，一直笑。
他说：你不敢杀我。
"你杀了我们，铁牙会把你们全弄死。"
我说：我不杀你。
我说：我让你带一句话。
我让人拿了一根钢筋，把他左手的手筋挑了。
他嚎了三个小时。
我说：回去告诉铁牙。
"下次再来，我挑的不是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22层楼顶坐了一夜。
我手上还有血。
我想，我这辈子，画过三千张图纸，管过十九个工地。
我最凶的一次，是让钢筋班拆了重绑。
现在，我挑了人的手筋。
眼前的字出现了。
【堡垒防御事件：击杀1（敌对），驱逐5】
【结构分：+35】
【民心：+12（院内居民安全感提升）】
第十二章｜连起来
第十五天，我开始改造这个院子。
工地有一道围墙，围着一栋22层的主楼、两栋在建的住宅楼、一个基坑。
太散了。
散，就是守不住。
我画了一张总图。
用一条连廊，把主楼、食堂、庇护所、材料库连起来。
连廊用脚手架搭，上面铺模板，两侧挂彩钢板。
全长一百四十米，宽两米二，高两米八。
有人说：陈工，这是干什么。
我说：走廊。
他说：走廊有什么用。
我说：走廊就是命。
"下雨的时候，人不用淋。"
"打架的时候，人跑得动。"
"冷的时候，一条走廊能省一半柴。"
三十六个人，干了六天。
一百四十米的连廊，从主楼一层西侧，绕到食堂北门，再接到庇护所。
走一遍，四百二十步。
第十五天晚上，下了一场雨。
雨的pH，我用试纸测了一下。
三点八。
酸雨。
那天全院的人都躲在连廊里，看外面的雨。
周敏站在我旁边。
她说：陈工，这雨下下来，菜地就完了。
我说：菜地我盖了膜。
她说：那水呢。
我说：水我收在三个池子里。
"酸水不能喝。"
"但是能洗东西，能冲厕所。"
她说：你怎么什么都想到了。
我说：因为我在工地上干了五年。
"工地上，下一天雨，就要亏三十万。"
"所以下雨这件事，我算得比谁都细。"
第十三章｜3级据点
第十六天，结构分够了。
【结构分：235/200】
【是否升级为“三级据点”？】
我选了是。
【三级据点已达成】
【新增：瞭望塔×4（木构）、围墙加固（砖砌+砂袋）、仓储（一级）】
【人口承载：600人】
【解锁：快速凝结剂、简易配筋优化】
那天我下了三个指令。
第一，四个角上，各起一座瞭望塔。
用钢管搭架，外面包模板，里面能站两个人。
高度六米。
第二，围墙加固。
内外各砌一道120厚的砖墙，中间填砂袋。
墙顶压两层预制板。
第三，仓储。
把基坑旁边的材料库清出来，分成四间：粮、水、油、工具。
砖从哪儿来。
我把工地剩下的三千二百块页岩砖，全用了。
还不够，就拆了基坑的临时砖胎膜。
第十六天晚上，四面围墙加完。
围墙的厚度，从原来的2.5毫米彩钢板，变成了六十公分。
那天夜里，我站在围墙顶上走了一圈。
三百二十米，走了四十分钟。
走的时候我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大学老师说的。
他说：结构工程师这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力，送到地里去。
我说：现在我知道了。
"把人，也送到地里去。"
第十四章｜第一次看见巨物
第十八天，我第一次看见那东西。
它在东边三公里。
一栋十九层的写字楼，被它撞塌了半边。
它大概有八米高。
四条腿，前腿长，后腿短，走路的时候前半身往下压。
身上背着一层灰白色的壳，像混凝土。
我拿望远镜看了很久。
我看清了一件事。
它撞楼的时候，不是撞。
是压。
它用前半身的重量，把楼板一层一层压下去。
那是十九层，六万平米。
它压了四个小时。
那天晚上，我召集所有人开会。
我说：从今天起，工地两公里之内，所有人不许单独出门。"
"任何移动的东西，必须先报告。"
有人问：陈工，那东西要是来我们这儿呢。
我说：来不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它压不动六十公分的墙。
"它压楼，是因为楼轻。"
"我们这墙，一平米两吨。"
第十五章｜小区的人来了
第二十一天，来了一群人。
一百三十七个。
是从云顶花园一期来的，跟工地隔一条街。
他们躲在一栋住宅楼的负一层，躲了二十天。
带头的姓孙，是个退休教师，六十三岁。
他站在门口，说：我听说这里能活。
我说：谁说的。
他说：铁牙说的。
我说：铁牙？
他说：铁牙前天来过我们那儿，说云顶三期的工地，有个疯子盖了个碉堡。
"他说那疯子手里有水，有电，有菜。"
我笑了。
我说：进来吧。
那一百三十七个人，进来的时候，身上有味道。
二十天没洗澡的味道。
我说：三天，不许进主楼。"
"先在材料库东边的空地上，搭板房，洗三天。"
有人说：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我说：因为你们身上，可能有东西。"
"灰雪里的孢子，能潜伏二十天。"
"我要先观察。"
那天孙老师问我：你怎么懂这个。
我说：我不懂。"
"我只是知道，工地进来一批新工人，都要先隔离三天，体检。"
第十六章｜粮食
第二十四天，粮不够了。
全院三百二十四个人。
存粮，八百六十斤。
一天消耗二百六十斤。
三天。
那天晚上，周敏把账本放在我桌上。
她说：陈工，我算过了。
"三天以后，没粮。"
我说：你有什么想法。
她说：我已经让人把工地所有的碎米、面袋底子，全刮出来了。"
"七十斤。"
我说：还有呢。
她说：食堂后面有一口旧井，井壁上长了一些苔。"
"不能吃。"
我说：能吃。
她说：什么。
我说：苔能吃。
"还有，工地南边那一片草，有一种叫灰灰菜，能吃。"
"我以前在项目上，农民工教我认过。"
那天下午，我带了三个人，去南边的空地。
半小时，摘了两麻袋。
过水焯一遍，拌点盐。
那天晚饭，全院子吃的是灰灰菜。
我端着碗，站在食堂门口。
孙老师走过来。
他说：陈岩，我问你一句话。
我说：您说。
他说：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兵。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为什么这么会打仗。
我说：我不会打仗。
我说：我只会盖房子。
"人躲在房子里，就打不死。"
第十七章｜水泥没有了
封门以后，水泥一天比一天少。
工地上的散装水泥，是一千八百吨。
D-1天封门，用了十一方。
砌庇护所，用了三百二十吨。
加固七层楼，用了四百二十吨。
砌围墙，用了七百吨。
还剩四百四十吨。
这四百四十吨，要建的东西还很多。
我说：不能这么用。
那天我在工地边上转了一圈。
转到一个地方，我停下了。
那是基坑旁边的一堆灰。
粉煤灰。
热电厂烧煤，烧完的灰，用车拉到工地，掺在混凝土里。
这堆灰，有八百多吨，堆了两年。
我说：以后混凝土，掺粉煤灰。
有人说：掺了不结实。
我说：掺百分之二十，强度不掉。"
"二十八天强度，还能到C25。"
我说：国家规范里，粉煤灰掺量，最高能到百分之四十。"
"我掺二十，已经保守了。"
那天晚上，我把配比写在一块木板上：
水泥330、粉煤灰120、砂700、石1150、水175。
从那以后，我们的混凝土，成本降了三分之一。
第十八章｜钢筋
钢筋也要算。
工地上原来存的钢筋，是两千八百吨。
围墙、柱、梁，用了一千二百吨。
剩一千六百吨。
这点钢筋，要建三座塔楼，要加连廊，要加固九栋楼。
不够。
我说：拆楼取钢筋。
云顶一期，十八栋楼，都是框架结构。
每栋楼的梁和柱，配筋率在百分之一点二到一点八之间。
一栋三千五百平米的楼，钢筋用量，四百二十吨。
拆十八栋，能取七千五百吨。
问题是，拆出来的钢筋，是弯的，是短的。
短的钢筋，不能做承重。
我说：那就冷拔。
冷拔，是把钢筋从模子里拉过去，拉细、拉直、提高强度。
工地没有冷拔机。
我用一台卷扬机，改了一台。
一个钢模，孔径从十二毫米拉到八毫米。
卷扬机，五点五吨的牵引力。
一天能拉两吨。
一个月，六十吨。
拉出来的钢丝，做箍筋、做网片、做预制板的分布筋。
第十九章｜第一个施工队
第十天，来了一群人。
二十三个，开着两台面包车。
带头的姓赵，三十四岁。
他说：我们是从城北过来的。"
"我认识你。"
我说：我不认识你。
他说：2019年，你在江汉路那个项目。"
"我是二标段的施工员。"
我想起来了。
那年我们一起抢工期，他在雨里盯了十九个小时的浇筑。
我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说：我从东边一路找过来。"
"看见你这墙。"
他说：我一看见这墙，我就知道是你。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这墙，砌得很土。"
"但是每一皮砖，都错缝。"
那天他带了二十三个人进来。
二十三个里，有十一个，是技术工人。
两个钢筋工，三个瓦工，两个木工，一个测量员，一个电焊工，一个塔吊司机，一个混凝土工。
我说：赵工。
他说：陈工。
我说：从今天起，你管施工。
他说：你管什么。
我说：我管图纸。"
"你管人。"
第二十十章｜一间手术室
第十一天，沈医生来找我。
他说：我要一间屋子。
我说：干什么。
他说：做手术。
我说：你在哪儿做不行。
他说：我做不了。
他说：我只有一把手术刀，两卷纱布，一瓶碘伏。"
"我救不了人。"
我说：你要什么。
他说：三样。灯，水，消毒。"
那天下午，我让人在材料库东边，隔出一间屋子。
二十平米。
电，从发电机拉一根线，装了六个灯泡，一共三百瓦。
水，从水塔接一根管，装了一个水龙头。
消毒，我让人砌了一个蒸锅，用柴油炉烧。
一个铁皮箱，里面架两层，下面烧水，蒸汽消毒。
到晚上，那间屋子，能用了。
沈医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说：这算手术室吗。
我说：不算。"
"这是一个能让你的手，不发抖的地方。"
那天夜里，他做了第一台手术。
一个工人，小腿骨折。
从晚上十点，做到十二点半。
做完，他坐在门口，抽烟。
他说：陈岩。
我说：嗯。
他说：三年了。
"三年，我连一个人都没救活过。"
第二十一章｜十个人的队伍
第十二天，我立了一支队伍。
十个人。
陆振华那时候还没来，这十个人，全是工人。
带头的姓高，四十二岁，原来在厂里做过保卫科。
我说：高师傅，你带十个人。"
"三件事：巡墙、守门、记人。"
他说：记什么。
我说：记谁进，谁出，几点，几个人。"
"一天一页，交到周敏那儿。"
他说：这不就是查户口。
我说：对。"
"人是这座城最贵的资源。"
"我得知道，每天有多少人在里面。"
那天，我给他们配了三样东西。
一把手电，一根钢管，一个哨。
钢管两米长，一头磨尖。
我说：你们不打人。
他说：那我们干什么。
我说：你们站在那儿。"
"有人看见你们站在这儿，就不敢动手。"
第二十二章｜雨
第二十六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雨下到凌晨两点，基坑开始进水。
基坑二十米深，底面积四千平。
两个小时，积了四十公分。
有人说：陈工，灌满了怎么办。
我说：灌不满。"
"基坑底，有降水井。"
基坑施工的时候，为了排水，打了十二口降水井，井里下了泵。
泵还在。
我让人把三台泵，接在发电机上。
抽了四个小时。
到天亮，水抽到十公分。
但是有一个问题。
雨水是酸的。
pH三点九。
酸水泡了基坑底板的混凝土。
混凝土怕酸。
那天我在基坑边上，蹲了很久。
我想，这个城，不只是上面那堵墙。
这个城，还有下面这些东西。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
在基坑四周，砌了一圈挡水墙。
一米高，三十公分厚。
雨水进不来。
第二十三章｜老鼠
粮仓里出现了老鼠。
不是一只。
一夜之间，咬坏了三十七袋粮。
周敏跟我说的时候，脸是白的。
她说：陈工，这么咬下去，一个月要坏两成。
我说：熏。
我用的是磷化铝。
工地上有，用来防虫的。
一袋粮，放两片，密封三天。
三天以后，开仓，通风。
一共处理了两百四十袋。
那天我让人把粮仓也改了。
原来粮仓是一间房。
我把它改成六间，每间之间，砌一道墙。
每一间，有独立的门，有独立的通风口。
我说：这就是仓。"
"仓跟房不一样。"
"仓要防三样：水、火、虫。"
周敏说：我以前在超市，粮都在货架上。
我说：超市不怕老鼠。
"因为超市有灭鼠公司。"
"我们这儿，没有。"
第二十四章｜一条水线
夏天来的时候，井水不够了。
一千二百人的城，一天要水六吨。
我那口井，一天出四吨。
差两吨。
我说：去江边。
江边离城两公里，中间隔着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上，有东西在走。
那天我带了三个人，一台皮卡。
车开到江边，抽了二十分钟。
回来的路上，被二十几个围住了。
我让人把车开到桥墩下面：桥墩是混凝土的，直径一米二。
车头对着桥墩，车尾对着路。
二十几个撞在车上，撞了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我让人下车，从车头爬出来，进了桥墩旁边的配电房。
配电房是砖砌的，门是铁的。
我们在里面待了六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天黑了。
那天，我们拉回来八吨水。
代价是，一个人的手臂被抓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在城边上，修一个水塔，一条到江边的暗管。
管道用球墨铸铁，从工地存的市政管材里取。
管子埋在地下，一米五深。
上面盖混凝土板。
一百二十天以后，城里有了一条自己的水线。
第二十五章｜第二波
第二十八天，第二波来了。
比第一波多。
第一波是三十几个，这一波，天快黑的时候，我在瞭望塔上数到四百多。
它们不是从北边来。
是从三个方向来。
北边一百多，东边两百多，南边六十多。
我说：全院，上墙。
那天夜里，三百二十四个人，有二百一十个人上了墙。
剩下的人，在二楼运东西。
我说：所有男的，一律站最外层。"
"女的在里层，负责递东西。"
有人说：陈工，女的行不行。
我说：行。
我说：1986年，我在工地上见过一个女塔吊司机。"
"她开的塔吊，比男的稳。"
第二十六章｜绞肉机
我在门口，挖了三个坑。
不是坑。
是陷阱。
每个四米宽，三米深，底部插了钢筋，钢筋头磨尖朝上。
上面铺模板，模板上撒土。
人踩上去，会掉。
掉下去，就会被扎穿。
第一波的时候，我没舍得用。
这一次，我在门口一次挖了三个。
另外，我在连廊顶上，架了四台塔吊臂。
不是塔吊。
是塔吊的吊臂，拆下来的钢架。
每根十二米，一头拴在22层楼的楼板上，一头悬在外面。
我在吊臂末端，挂了一百二十斤的水泥块。
一共挂了四十块。
我算过。
吊臂一甩，末端速度是每秒七米。
一百二十斤的水泥块，七米的线速度，撞击力，相当于一吨的锤子。
那天晚上，我们甩了六十三次。
第二十七章｜血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种场面。
从天黑打到凌晨三点。
东边那两百多，被三个陷阱吃掉了七十几个。
北边一百多，被吊臂砸了四十几个。
剩下的，撞墙。
撞墙的，到天亮才停。
天亮的时候，我下墙清点。
地上，墙上，院子里，到处都是。
有个工人蹲在地上吐。
有个女的在拿铁锹铲。
铲一下，掉一下。
我走过去。
她说：陈工，这怎么弄。
我说：铲到基坑里去。"
"那边二十米深，不用埋。"
她说：铲不动。
我说：那你先坐一会儿。"
"坐十分钟，再铲。"
她坐在地上，手抖得像筛子。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坐十分钟吗。
她说：不知道。
我说：因为人在发抖的时候，铲不准。
"铲不准，就会伤到自己。"
她哭了。
我没劝。
哭完了，她站起来，继续铲。
那天清到中午，基坑里堆了一层。
第二十八章｜升级
那天下午，字出现了。
【抵御第二波（3方向、规模420）：成功】
【击杀：318】
【损失：11人（战斗伤亡2，感染9）】
【结构分：+420】
【是否升级为“四级要塞”？材料：混凝土8方，钢筋2.4吨，晶核×1】
我选了是。
【四级要塞已达成】
【新增：城墙（砖石复合，高4.2米）、塔楼×2、立柱式起重设备（可自建）】
【人口承载：1200人】
【解锁：结构诊断、定向爆破、混凝土地下养护】
混凝土八方的材料，我从基坑底板刮出来。
钢筋二点四吨，从工地上没绑完的楼板里拆。
晶核，我没有。
我让人把清出来的那些东西，切开来看。
开了三十几个，在第七个里面，找到了一颗。
它在胸腔正中间，硬的，半透明，有点发蓝。
直径三公分。
我拿在手里，它有点温。
那一刻我知道了一件事。
这东西，是这座城的燃料。
也是我们活下去的路子。
第二十九章｜铁牙回来了
第三十二天，铁牙回来。
他这回开了两台车。
一台推土机，一台挖掘机。
后面跟着三十七个人。
他站在铲刀上，喊了一句话。
他说：疯子。
"我今天带了油。"
他说：我烧你的墙。
我说：你烧不动。
他说：你看看。
他让人推了六个塑料桶下来。
汽油，一桶五十升。
他说：三百升汽油，浇在你的墙上，一把火，你们全完。
我站在二层窗口，看着他。
我说：铁牙，我教你一件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砖墙，不怕烧。
他不信。
他让人把汽油泼上去，点了火。
火烧了两个小时。
墙黑了。
墙没塌。
砖是烧结砖，两千度都不化。火烧的是那层模板和脚手架。
烧完，我把门口的脚手架清掉。
墙还在。
我说：铁牙。
他说：你他妈——
我说：你上来。
他愣了。
我说：我一个人下来，跟你谈。"
"你要是敢，你就上来。"
第三十十章｜单挑
第三十二天下午，我一个人出了门。
全院的人都在墙上看着。
周敏拉住我的袖子。
她说：陈岩。
我说：松手。
她说：他会杀你。
我说：他不会。
"他要是杀我，他就没水喝。"
铁牙站在推土机前面，手里一根钢管，钢管头焊了一个铁刺。
我走到他面前三米，停下。
我说：铁牙。
他说：你敢出来。
我说：我出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我说：水，我可以给你。
他愣了。
他说：白给？
我说：不白给。
"我给你水，你把人给我。"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你手下三十七个人。"
"你养不起他们。"
"你只有一台推土机，一桶水。"
我说：你把三十七个人给我。"
"我给你二十桶水。"
"每天五桶，给四天。"
他说：你要我的人干什么。
我说：干活。
"我这缺人。"
他笑了。
他说：我的人都听我的。
我说：他们跟的是水，不是你。
那天下午，他手下三十七个人里，有二十一个，站到了我这边。
铁牙站在那儿，脸上的肌肉在跳。
他说：你会死。
我说：我会死。
"但不是今天。"
第三十一章｜铁牙的下场
第三十三天夜里，铁牙来了。
一个人。
他从南边围墙翻进来。
那天夜里下雨，值班的人躲到了连廊里。
他摸到食堂，砸了粮仓的锁。
我的粮仓，在食堂后面， airtight。
他用钢管撬了二十分钟。
撬开的时候，我在他身后站着。
我说：铁牙。
他转过身。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等你吗。
他说：你早算到了。
我说：我算到你会来。"
"因为你是个不服的人。"
"不服的人，一定会来。"
他握着钢管。
我说：打一架。
他说：你打得过我？
我说：我不用打。
我说：你抬头看一下。
他抬起头。
他的头顶，是一块预制板。
那块预制板，我用四根钢丝绳吊着，挂在连廊的钢架下面。
我拉了绳子。
预制板落下来。
第三十二章｜他死之后
铁牙没死。
预制板砸断了他的两条腿。
他躺在地上，喘。
我蹲在他旁边。
他说：杀了我。
我说：我不杀你。
他说：你为什么不杀。
我说：因为杀你，我要动手。"
"我不动手。"
我说：我这院里，有一百多个人。"
"有三十七个，是你的人。"
"我要是今天杀了你，明天他们就会想，这个人会不会杀我。"
我说：所以我不杀你。
"我把你放在门口，让大家看。"
那天，铁牙被绑在门口的木桩上。
绑了两天。
第一天，他还骂。
第二天，他不骂了。
第三天，他求我给他一刀。
我说：我给你一个活路。
他说：什么活路。
我说：你去东边。"
"东边三公里，有一栋塌了的写字楼。"
"那里面，有一个八米高的东西。"
他说：你让我去死。
我说：我让你去试。"
"你要是活着回来，我收你。"
他去了。
第三天夜里走的。
第四天早上，我们在北边围墙外，找到了他的两只鞋。
鞋里还有脚。
第三十三章｜装甲车
第四十天，来了一辆装甲车。
是真的装甲车，六轮，车顶有机枪。
后面跟着三辆卡车，一辆拉着伤员，一辆拉着弹药，一辆拉着人。
他们在工地门外一百五十米停下。
一个穿作训服的人下来，四十来岁，肩膀上两杠两星。
他拿着一个喇叭。
他说：里面的人，我是江城警备区陆战营代理营长，陆振华。"
"我现在代表人民解放军，接管这个据点。"
我站在墙上。
我说：陆营长。
他说：你是谁。
我说：我叫陈岩，这个据点的负责人。"
"我这里，三百二十四个人。"
他说：三百二十四个人，你养得活？
我说：养得活。"
"我这儿有水，有电，有菜，有围墙。"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你更该交给我们。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们是国家。
我说：国家在哪儿。
他没说话。
第三十四章｜我算给你听
我说：陆营长，你上来。"
他上来了。
他站在我的瞭望塔上，往下看。
下面是一个院子。
有连廊，有菜地，有水塔，有粮仓，有四十个拒马码在墙边。
我说：你带了多少人。
他说：一个连，八十七个人。"
"其中十九个伤员。"
我说：弹药呢。
他说：步枪弹，每人四十发。"
"机枪弹，两千发。"
"手榴弹，六十二颗。"
我说：够打几天。
他说：打一天。
我说：那一天以后呢。
他没说话。
我说：我这院子，三百二十四个人。"
"一天吃二百六十斤粮。"
"水四吨。"
"发电机两台，油两万升。"
我说：我这儿，能撑两百天。"
"你那儿，能撑两天。"
我说：你现在要接管我。"
"接管之后，是你养我，还是我养你。"
第三十五章｜他笑了
陆振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说：你这个人，不像个老百姓。
我说：我是中建三局的项目技术负责人。"
"我在这儿盖了五年楼。"
他说：那你懂什么。
我说：我懂结构。"
"你不懂。"
我说：你看你这三辆卡车。"
"停在一百五十米外，靠着那栋七层的住宅楼。"
我说：那栋楼，东侧承重墙被撞穿了两个洞。"
"它现在是靠自重撑着的。"
"再有东西撞一下，它就会倒。"
我说：它倒下来，方向是西。"
"你的三辆卡车，全在它的塌落半径里。"
他转过头，看那栋楼。
我说：塌落半径，按楼层高度的一半算。"
"七层，二十一米。"
"一半，十米半。"
"你的车，停在那儿。"
他站了一会儿。
他说：你说得对。
第三十六章｜条件
那天下午，我们谈了一个小时。
谈完，我提了三个条件。
第一，人进来，枪不进来。
"枪放在门口，我给你们一间屋子锁起来。"
"谁要用，登记。"
第二，指挥分两块。
"打仗，听你的。"
"盖房、分粮、定规矩，听我的。"
第三，伤员我治。
"我这有一个外科医生。"
他说：你有医生？
我说：有。
"姓沈，四十一岁，市三院骨科。"
"灾变那天他在做手术，做完才跑出来。"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你的兵，干三天活。
他说：干什么活。
我说：搬砖。
第三十七章｜八十七个人搬砖
第四十一天早上，八十七个兵，站成四排。
陆振华站在前面，喊了一声。
他说：全体都有，脱帽。
然后他说：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兵。"
"你们是工人。"
"陈工说什么，你们干什么。"
那天他们干的第一件事，是把西边那栋七层楼的承重墙，加固。
我给的方案，是四道钢筋混凝土柱，从基础打上去，把断掉的两道墙，重新接起来。
有人说：陈工，这楼不是要塌了吗，加固干什么。
我说：因为它不塌，我们才有一面墙。
那天晚上，八十七个人，抬了四百二十袋水泥。
有个兵，二十岁，姓刘。
他一边抬一边哭。
我说：你哭什么。
他说：我班长死了。
"死在东边那条街。"
"我们跑了一天。"
"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站着。"
我说：你现在抬的这个，就是你班长。"
他停下了。
我说：你把墙砌起来，你班长就还在墙里。"
"你砌一堵墙，他就多活一天。"
那天晚上，他抬了六十袋。
第三十八章｜冬天
第六十天，江城下雪了。
雪是白的。
那说明，灰雪没下。
那天整个院子的人都跑出来，站在雪地里。
有人张嘴去接。
我说：别吃。
我让人拿试纸测了。
雪水，pH六点三。
我说：能吃。
那天晚上，食堂煮了一锅雪水。
一人一碗。
周敏端着碗，站在窗口。
她说：陈工，这水是甜的。
我说：雪水都甜。
她说：我以前不知道。
我说：我以前也不知道。
"我以前喝的是瓶装水，三块钱一瓶。"
冬天最麻烦的是暖。
我让人把连廊的顶，加了双层膜。
中间夹一层泡沫板。
另外，在食堂后面砌了一个火墙。
火墙是砖砌的，两米高，四米长，里面走烟道。
烧柴，火在烟道里走，墙被烧热，墙再放热。
一间七十平的房子，靠一面火墙，能到十二度。
柴从哪儿来。
拆楼。
工地旁边有六栋楼，都是框架结构，拆楼板当柴，拆柱子当钢筋。
我们拆了三栋。
第三十九章｜预制板
到第三个月，最缺的东西不是粮，是楼板。
我们要盖的楼，一层一层往上。
每层要楼板。
楼板有两种做法。
一种是现浇，支模板，绑钢筋，浇混凝土，养护七天。
另一种是预制，在厂房里做好，吊上去。
我说：做预制。
有人说：现浇不是也能做。
我说：现浇要支模，支模要木工，木工要时间。"
"一层楼，现浇要七天。"
"预制，一天吊完。"
预制板做在哪儿。
工地北边那块空地，六亩。
我让人整平，铺了六十米长的钢轨。
钢轨上跑一台门式起重机，是我们用两台塔吊的旧件拼的。
模具，用的是钢模。
钢模是买的。
严格说不是买的。
是从市里一个构件厂拉的。
那个厂在城东八公里，灾变以后没人。
厂里有钢模三百二十套，还有一台振动台。
我们花了四天，把钢模和振动台，全拉了回来。
第一块预制板，做出来的时候，是歪的。
三千二百毫米长，宽六百，厚一百二十。
我把尺子贴上去。
一头厚一百一十八，一头厚一百二十四。
差了六毫米。
我说：为什么。
赵工说：钢模的底，不平。
我说：那就校。
那天我们花了七个小时，把三十套钢模，一块一块校平。
校完，第二块。
一百二十，一百二十一，一百一十九。
差了二毫米。
我说：可以。
第四十章｜拼塔吊
第三个月，我只有一台塔吊能用了。
另一台，拆给了集装箱和门闸。
我说：再拼一台。
赵工说：用什么拼。
我说：用拆下来的那两个塔吊。
那两个塔吊，一台是QTZ40，一台是QTZ63。
臂长不一样。一架四十米，一架五十米。
不能合。
我说：不合。"
"一台留着当门闸吊，一台留着。"
"我拼第三台。"
第三台，用的是拆楼取出来的型钢。
H型钢，194×150，一共十四根。
每根十二米长。
焊成一节一节的塔身。
一节四米，一共八节。
三十二米高。
臂，用十五米。
起重量。
我算：型钢自重，加电机、加配重。
臂端，能吊一点二吨。
一点二吨，够吊预制板，够吊砖，够吊人。
那天，焊完最后一节。
我站在塔吊底座上，往上看了很久。
那东西歪歪扭扭，像个拼装的怪物。
我说：赵工，这台，能吊吗。
他说：能吊。"
"掉下来，就砸死人。"
我说：那就别掉。
第四十一章｜前哨
第三个月，隔三条街的一群人，来找我。
六十四个。
带头的姓吴，是个中学的体育老师。
他说：我们在一个小学里躲了两个月。"
"没水，没粮。"
我说：你们那儿，有多少人。
他说：六十四个。"
"其中十一个孩子。"
我说：你想怎么样。
他说：让我们进来。
我说：我不让你进来。
他的脸白了。
我说：我让你，站在我前面。
我说：那条街，你知道。
"小学在街东边，街西边是我。"
我说：我把小学改成前哨点。"
"我给你粮、给水、给你三十个人。"
"你给我守那条街。"
他说：守多久。
我说：守到你不用守的那天。
那天，我带人去了那个小学。
小学的主楼，三层，砖混结构。
我看了三个小时。
然后画了图。
楼东侧的教室，全清空。
一楼封死，只留两个射击孔。
二楼打通，做走廊。
三楼做观察点。
那天，我让人把小学的围墙加高到三米。
半个月以后，那个小学，成了一个前哨。
它跟我的城之间，隔一条街。
那条街上，我铺了三个陷阱，埋了一根信号线。
从那以后，我的边界，往东推了八百米。
第四十二章｜第一台电台
第四个月，我让人装了一台收发机。
不是电台。
是一台旧的业余无线电，从市里的无线电管理站拉回来的。
一台短波，发射功率一百瓦。
天线，我用一根钢管架在22层楼顶。
架了十六米高。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调频。
从七兆赫，调到十四兆赫。
只有杂音。
调到二十一点，突然有人声。
"...长春..."
"...重复，这里是长春..."
那天夜里，我们听到了第一句外面的声音。
长春，一千二百公里。
我们听到了三个词：救援、粮食、失联。
那天，全城的人都想听。
我把电台接到一个喇叭上，放在食堂门口。
每天晚上七点，开一小时。
没人说话。
所有人站着听。
听完了，有人回宿舍，有人坐在食堂门口不走。
第四十三章｜第一个叛徒
第四个月，出过一次叛逃。
五个人，夜里偷了粮，翻墙走了。
带头的姓马，是原来铁牙的人。
第二天，治安队在城外的废楼里找到了他们。
四个人。
姓马的跑了。
我把四个人带回来，站在院子里。
全院的人都来看。
有人说：陈工，杀了他们。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他们偷粮。
我说：偷多少。
他说：二十斤。
我说：二十斤粮，换四条命？
我说：我不换。
我说：从今天起，这四个人，降为三等。"
"一天六两，干最脏的活。"
"干满三个月，回到二等。"
我说：马志强跑了，我不追。"
"但是我这城，不许他再进来。"
那天晚上，那四个人干的第一件活，是刷厕所。
刷了六天。
第七天，其中一个来找我。
他说：陈工，我能不能干别的。
我说：能。"
"你先把你刷的厕所，刷成全院最干净的。"
他刷了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全院评比，他刷的那个厕所，第一。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
我说：从今天起，你管全院的卫生。"
他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他说：我以为你会杀我。
我说：我要杀你，我就不会有这座城。
第四十四章｜夜战
第四个月，第一波夜袭。
零点四十分，哨兵吹哨。
我上墙的时候，北边的墙上已经有东西在爬。
夜里的东西，比白天的快。
白天它们撞墙。
夜里它们爬墙。
我说：开灯。
探照灯是从工地拉的，两盏，一千瓦。
两盏灯打过去，墙上全是手。
我说：倒油。
油是废机油，掺柴油，一共两百升。
从墙顶往下浇。
浇完，点火。
火在墙上烧，三十米一段。
那天夜里，火墙烧了四十分钟。
烧完，墙下堆了一层。
第二天早上，我让人清墙。
清完，我在墙上加了一样东西。
钢板。
从拆楼的电梯导轨上割下来的，一米宽，三米长。
贴在墙顶外面，往里倾十五度。
手爬不上来。
钢板用膨胀螺栓固定在砖墙上。
打了四千二百个孔。
那天，有一个兵问我：陈工，这算不算改装。
我说：算。"
"末世里，最好的设计师，是修理工。"
第四十五章｜污水
第五个月，出了一件事。
有人开始拉肚子。
一天，十七个。
沈医生说：是水。
我说：水我三级过滤了。
他说：不是喝的水。"
"是洗的水。"
那天我才想到，我们一千多人，一天拉多少屎。
全都倒在基坑里。
基坑里的水，渗到地下。
地下水，连着我的井。
那天下午，我让人在城的东边，挖了三个池子。
第一个，沉。
第二个，沤。
第三个，滤。
盖子用混凝土板封死，留一个排气孔。
排气孔，接一根管子，通到一个塑料罐里。
那个罐里，装的是沼气。
第一个月，沼气罐里，气不多。
第三个月，一天能出六方气。
六方气，能烧两锅饭。
食堂的灶，改了两个。
从那以后，每天中午，有一锅饭，是沼气烧的。
有个老太太说：这气，闻着臭，烧着香。
第四十六章｜它动了
第六十三天，哨兵报告。
东边那个八米高的东西，动了。
它往西走。
一小时走三百米。
离我们，三公里。
我说：还有十个小时。
陆振华来找我。
他说：陈岩，怎么办。
我说：它压楼，是因为楼轻。"
"我们这墙，它压不动。"
他说：万一压得动呢。
我说：那就让它压。"
"我给它准备了一个地方。"
我说：你带人，把东边那条街上的三栋楼，全给我拆了。"
他说：拆楼？
我说：对。"把楼拆掉，只留柱子。"
"留三十六根柱子。"
"每根柱子，我给它绑上炸药。"
第四十七章｜定向爆破
那天下午，我画了六张爆破图。
定向爆破，最重要的是三件事：装药量、孔位、延时。
每根柱子，截面是六百乘六百，C30混凝土。
我算的装药量，是每根柱子两点四公斤乳化炸药。
孔位，六个，三个一排，间距二十公分。
延时，用导爆管，分三段。
第一段，东边十二根，先炸。
第二段，中间十二根，晚零点五秒。
第三段，西边十二根，再晚零点五秒。
这样，楼会先往东倒，再往西折。
最后，三栋楼，会塌成一个二十米宽、四十米长的堆。
那个堆，就是给它的坑。
我说：陆营长，你的兵，会装炸药吗。
他说：会。
我说：那就干。
那天夜里十点，三百多人在东边那条街上干活。
到凌晨四点，三十六根柱子，装完了。
天亮了。
那东西，还有八百米。
第四十八章｜它进了坑
第七天早上八点，它到了那条街。
它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地面都在动。
我站在瞭望塔上，拿着对讲机。
我说：全体，进掩体。
我们准备好的掩体，是工地基坑。
二十米深，上面盖了三层模板，模板上压了砂袋。
全院五百多人，全在基坑里。
八点十二分，它踩上了第一根柱子。
我按了起爆器。
第四十九章｜三声
第一声，是从东边传来的。
低，闷，像有人在地下打了一拳。
十二根柱子，同时断了。
那栋楼，先是往下沉了三十公分。
然后开始往东倒。
第二声，零点五秒后。
中间十二根断。
楼下沉，然后往西折。
第三声。西边十二根。
三栋楼，像三块积木，往中间倒。
塌落用了七秒。
七秒之后，那条街上，起了一片灰。
灰有三十米高，遮住了天。
灰落下来，用了四分钟。
灰落完，我抬起头。
那东西，在坑里。
它的前半身，被压在二十万吨的废墟下面。
四条腿，三条断了。
它在挣。
挣一下，废墟动一下。
我说：第二套方案。
第五十十章｜灌
第二套方案，是水泥。
工地剩下的水泥，有一千四百吨。
散装水泥在筒仓里，三个筒仓，两个满的。
我说：开筒仓。
我们用两台混凝土泵，接了六根管子。
管子从废墟的缝里插进去，往那东西身上灌。
灌了十一个小时。
一千一百吨水泥，灌进废墟。
水泥遇水，凝结。
它身上本来就有血，有雨水，有泥。
水泥在它身上，变成了一块石头。
到晚上九点，它不动了。
那一刻，字出现了。
【击杀：蚀级巨兽×1（体重约380吨）】
【结构分：+2400】
【获得：巨型晶核×1（直径19公分）】
【是否升级为“五级城垒”？】
我选了是。
【五级城垒已达成】
【城墙：砖石复合+钢筋混凝土芯墙，高6.5米】
【新增：塔楼×4、机械工坊、地下管网】
【人口承载：3000人】
【解锁：城市级结构规划、预制构件生产】
那天夜里，我在基坑边上坐了一夜。
风很大。
我想起我第一天，在22层楼上，为了两公分箍筋跟人吵架。
我想，那个吵箍筋的人，现在杀了一个三百八十吨的东西。
第五十一章｜新圣教
第八十天，来了一队人。
三百多，穿着白衣服。
衣服上绣着一个灰圈，圈里有一个字："圣"。
带头的姓白，五十岁左右，脸很干净，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弟兄们，末世是神的惩罚。"
"活下来的人，是被拣选的。"
他说：跟我们走，去圣地。"
"那里有粮，有水，有神的庇护。"
我说：你的圣地，在哪儿。
他说：江城市体育馆。"
"那里有一万两千人。"
我说：一万两千人，你怎么养。
他笑了。
他说：神会供应。
第五十二章｜圣地
第八十二天，我去了那个体育馆。
带了六个人。
体育馆在东城区，原来能坐一万人。
门口排着队，队伍有三百米。
排队的人，手里拿着粮。
一人交五斤粮，才能进去。
我跟着队进去。
里面，看台上坐着人，一层一层。
场地上，堆着粮，堆成一座小山。
那座山，我估了一下。
四米高，八米宽，二十米长。
六百四十方。
一方粮，按一千二百斤算，七十多万斤。
七十六万斤粮，够一万两千人吃两个月。
但是那些人在挨饿。
因为粮在台上，人在台下。
排队领饭的时候，一人一碗粥。
粥里，数得清米粒。
第五十三章｜我解剖了它
第八十三天，我在体育馆门口，摆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具标本。
那是我从巨兽身上，切下来的一块壳。
旁边，还有一只切开的变异体。
我拿了一个喇叭。
我说：我叫陈岩。"
"我杀了东边那个八米高的东西。"
"我把它的壳，切下来了。"
我说：你们教主说，这是神罚。"
"我告诉你们，这不是神罚。"
"这是孢子。"
我说：灰雪里的孢子，进入人的呼吸道。"
"它在人的脊椎里长，长到一定密度，人的神经就被它接管了。"
"人就不动了，只往有活人的地方走。"
"因为孢子需要新的宿主。"
我说：这不是神。"
"这是一种病。"
我说：病能防。"
"口罩，能防一半。"
"消毒，能防一半。"
"隔离三天，能防九成。"
我说：我今天在这儿，教你们怎么防。"
"免费的。"
那天，体育馆门口，来了两千多人。
白教主派人来赶我们。
赶了三次。
第三次，他派来的人，自己留下来了。
第五十四章｜内鬼
第八十六天，出了一件事。
粮少了。
四天，少了六百斤。
周敏把账本给我。
她说：不是损耗。"
"损耗一个月最多二十斤。"
我说：谁。
她说：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是夜里。"
那天夜里，我让人在粮仓外面，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
第二天早上，面粉上有脚印。
四十码。
全院，穿四十码鞋的，有十一个人。
第八十七天，我又撒了一次。
这次，脚印通向一间板房。
板房里，住着三个人，是第二十一天来的那批。
带头的，是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姓黄。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往包里装米。
我说：黄志。
他抬起头。
他说：陈工。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妹妹在外面。"
"她在铁牙那批人里。"
"她今天没吃的。"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我怕你不给。
我说：我为什么不给。
我说：铁牙的人都散了。"
"散了的人，也是人。"
我说：明天，你带我去找你妹妹。"
第五十五章｜堡垒法
第八十八天，我在食堂门口，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一行的字。
那是我花了三个晚上写的。
名字叫《云顶据点公约》：
一、人人有活干。不能干重活的，干轻活。不能干轻活的，教孩子。
二、粮按工分。干活的一斤二两，半劳八两，孩子六两，病人一斤。
三、不许抢。抢一次，逐出。抢两次，按敌人处理。
四、外人来，先隔离三天。三天之内，不进主楼。
五、有亲戚在外面的，报上来。可以带进来，但要隔离，要干活。
六、谁杀了人，全院公审。
七、陈岩犯错，一样公审。
底下一行，是我自己按的手印。
那天，二百多个人，在那张纸上按了手印。
有一个老头，按完手印，问我一句话。
他说：陈工，这纸上写的东西，能管多久。
我说：管到我们不需要它的时候。
他说：什么时候不需要。
我说：等到有一天，我们不用再数米粒的时候。
第五十六章｜工分
第一百七十天，周敏来找我。
她说：陈工，我有一件事，得跟你说。
我说：你说。
她说：粮不够分。
我说：怎么不够。
她说：因为大家都想多要。"
"一开始，谁多要，我就骂。"
"现在骂不管用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人多了。"
"人多，就不怕骂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
我印了票。
不是粮票。
是工分券。
一张券，代表一个工。
一个工，换八两粮，或者一包烟，或者一块肥皂，或者一小时电。
我用的是拆楼的旧报纸。
背面印字，正面盖我的私章。
第一版，印了三千张。
我说：从今天起，干活发券，吃饭收券。
有人说：这不就是钱。
我说：是钱。
我说：但是这个钱，不能存。"
"三个月不用，作废。"
他说：为什么作废。
我说：因为钱一存，就会有人囤。"
"囤了，就会有人饿。"
那天，我的印章盖了三个小时。
盖到最后，手在抖。
周敏说：陈工，你这印的是钱。
我说：我印的不是钱。"
"我印的是，一个人干了多少活。"
第五十七章｜连成一片
第九十天，我把围墙往外推。
不是推一道墙。
是推三条街。
云顶三期工地东边，是一期、二期两个小区，两个小区加起来二十七栋楼，早就空了。
再往东，是一条商业街。
我说：全推平。
陆振华说：推平？
我说：楼留着，但是人活着的地方，要连起来。"
"墙不是一道墙。"
"墙是三个街区的外壳。"
那一天，我画了一张总平面图。
二十七栋楼，我只用九栋。
剩下的十八栋，全拆了，拆下来的砖和钢筋，砌墙。
墙沿着三个街区的外沿走一圈。
全长两千四百米。
墙高六米五，底宽三米，顶宽一米。
砌一道二十四万方的墙，需要多少砖。
我算过。
十八栋楼，一层砖混结构，平均一栋三千五百平米。
拆出来的砖，一亿两千万块。
够。
到第一百二十天，墙砌完了。
两千四百米。
墙上有十六个塔楼，有四道门，每道门后面，有一台改装的塔吊当门闸。
那一天，字出现了。
【六级要塞候选，名称：云顶城】
【人口：3187】
【需：管网（一级）、电厂（一级）、粮食自给率≥30%】
第五十八章｜管网和电厂
管网，我不愁。
我干了五年市政配套。
水，从北边那条江里取。
江水不能直接喝，要滤。
我让人在江边，挖了三个池子，两百米长，三十米宽。
第一个池子，沉砂。
第二个，加石灰。
第三个，铺砂石，上面再铺一层活性炭。
活性炭是我从市里的净水厂拉回来的，拉了六十吨。
三个池子过了水，浊度降到二十以下。
然后再进城的七个水塔，每个水塔里加氯。
电厂，我用了两台旧的。
一台是市里那个水泥厂的余热发电机组，三千千瓦。
一台是工地上的两台发电机，拼成一组，八百千瓦。
三千八百万（三千八百千瓦），够三千人用。
电从哪儿来。
从油，从煤。
水泥厂有存煤，四千二百吨。
够烧一年半。
第一百二十七天，水管接通，电线接通。
那天晚上，全城亮灯。
三千多人，站在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有个老太太，抱着路灯杆子哭了。
她说：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看不见灯了。
第五十九章｜第一场婚礼
第一百三十天，城里办了第一场婚礼。
新郎是原来七连的一个兵，二十六岁，姓张。
新娘是周敏的会计组里的姑娘，二十四岁。
婚礼在食堂办的。
菜是四个：红烧土豆、炒萝卜干、煮黄豆、一盆鱼汤。
鱼是从江里捞的。
那天，陆振华当证婚人。
他说：我今天不讲仗。"
"我讲一件事。"
他说：我当兵十二年，见过很多死。"
"没见过这么多人，在一个院子里，能够坐下来吃四个菜。"
他说：这院子，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像家的地方。
那天晚上，有人跳舞。
没音乐。
有个老头子会拉二胡，拉了《赛马》。
三千人的城，那天晚上，有一百多个人在跳舞。
我坐在墙头上看。
一个兵爬上来，坐在我旁边。
他说：陈工，你怎么不下去跳。
我说：我不会跳。
他说：我也不会。
我们俩坐在墙头，看了一会儿。
他说：陈工，我问你一句话。
我说：你说。
他说：你为什么要盖这个城。
我说：因为我会盖。
他说：就因为这个？
我说：因为那天，我在22层楼上，看着这座城市灭下去。"
"我心里有一个念头。"
他说：什么念头。
我说：我想，这城市里有那么多人，总得有人，给它留一个能住的房间。
第六十章｜第六十天之后的第六十天
第一百五十天，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在那个城里的卫生院。
接生的是沈医生。
孩子生下来，哭了三声。
三声，整个城都能听见。
那天我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这个孩子。
三千一百八十七个人，第一个新生儿。
沈医生出来，摘了口罩。
他说：男孩，六斤二两。
我说：母子平安？
他说：平安。
我说：好。
我转身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他说：陈岩。
我说：嗯。
他说：我有一句话，想说很久了。
他说：那天，你把我的手术室拆了，改成仓库，我骂了你三天。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今天想跟你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让我在这儿，还能接生。
第六十一章｜北边的消息
第一百六十天，北边来了一队人。
十四个，全是从江城北边的山区来的。
带头的一个，姓赵，是个猎人。
他说：北边，出事了。
他说：灰雪落下来以后，山里的东西，全变了。"
"野猪长到两米高。"
"狼长到一米五。"
他说：但是最可怕的不是这个。
他说：山里的东西，在往南走。"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一种会指挥的东西。"
"它有一栋楼高。"
第六十二章｜二十米
第一百六十五天，我用望远镜看见了它。
在北边，五公里。
二十米高。
不是八米。
它走路的时候，一步一步，每一步，地动三秒。
那天，全城的人都上了墙。
三千多人，站在两千四百米的墙上。
没人说话。
我说：陆营长。
他说：在。
我说：你有多少子弹。
他说：步枪弹，四万发。"
"机枪弹，一万八千发。"
"手榴弹，四百颗。"
"迫击炮弹，二十发。"
我说：这些，打不穿它。
他说：我知道。
我说：所以你留着。"
"这一仗，不用枪打。"
第六十三章｜城的准备
我说：用城打。
第一百六十六天到第一百八十天，十四天，全城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所有能拆的楼，全拆了。
不是拆来砌墙。
是把楼，留成一个个"骨架子"。
每隔四百米，留一栋楼的骨架。
骨架只留柱子和梁，一共七十一栋。
第二件，在每一栋骨架的柱子上，装炸药。
一根柱子，两点四公斤。
七十一栋楼，平均每栋十二根柱子。
八百五十二根柱子。
两吨乳化炸药。
第三件，把所有能烧的东西，全搬到街上去。
汽油、煤、轮胎、塑料、旧家具。
沿着三条主街，铺了四公里。
第六十四章｜它来了
第一百八十二天，它进了城。
从北门进来。
北门那道门，我故意没关。
门后是一条街，两边是楼骨架。
它走进来的时候，二十米高的身子，把两边的楼撞得直晃。
它走了三百米。
我说：第一段。
第一段的十二栋楼，一起炸。
十二栋楼，往中间塌。
塌下来的楼，压在它身上。
它被压趴了。
它挣了两分钟，从废墟里爬出来。
身上掉了一层灰。
我说：第二段。
第二段，二十栋楼。
这次它没趴。
它用前半身压。
压塌的楼，成了它脚下的路。
它往前走了两百米。
城墙上的人，开始往后退。
我说：不许退。
我说：点火。
第六十五章｜四公里
那条街上铺了四公里的油。
点火的时候，火从南往北烧。
一小时烧了两公里。
那东西在火里。
它的壳，不怕烧。
但是它的关节，怕。
它在火里站了十一分钟。
第十一分钟，它的前腿，跪了下去。
第六十六章｜最后一下
它在火里站了十一分钟，前腿跪了下去。
跪下去，它就没有高度了。
我说：第三段。
第三段，是剩下的三十九栋楼。
三十九栋楼，一起炸。
从北门的街上，一直到城的中心，全塌。
二十万吨的楼板、梁、柱子，压在那东西身上。
压了十七秒。
十七秒以后，街上没有声音。
只有火在烧。
我说：灌。
这一次灌的不是水泥。
是沥青。
市里那条市政道路的沥青搅拌站，还有三百二十吨。
热的沥青，一百八十度。
我们用三台泵，从楼的缝隙里，往下灌。
灌了九个小时。
到天亮，那条街变成了一块黑色的整板。
那块板下面，是二十米高的它。
第六十七章｜代价
那天，我们死了一千一百四十七个人。
陆振华的八十七个人，活了三十一个。
他自己，断了一条腿。
七连有个班，九个人，全在第三段的引爆位置上。
因为延时算错了。
我算的延时，是每段零点五秒。
第三段，我算错了。
其实不是算错。
是导爆管在雨天受潮，有一段慢了。
那天清完废墟，我在第三段的那个位置上，站了很久。
那里有一块楼板，十一米长，四米宽。
楼板下面，压着九个人。
有一个，是我让他去按起爆器的。
姓刘，就是那个抬水泥抬六十袋的兵。
我在那块楼板旁边跪下来。
我没有哭。
我说：刘，我算错了。
我说：零点五秒。
"就差了零点五秒。"
第六十八章｜拐杖
第二百一十天，陆振华装了一条假腿。
假腿是沈医生做的。
塑料板做脚，钢管做胫，皮带做绑带。
他装上以后，在院子里走。
走了七步，摔了。
第八步，又摔了。
我说：你歇两天。
他说：我一天都歇不了。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
两百四十米，走了四十分钟。
走完，他站在我面前，满头汗。
他说：陈岩，我能走了。
我说：能走几步。
他说：走两百四十米。
我说：明天呢。
他说：走四百八十米。
那天晚上，他喝了半斤酒。
喝到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这八十七个人，死了五十六个。
他说：我当营长十二年，没丢过这么多人。
我说：这不怪你。
他说：怪。
他说：最后那一段，是我按的起爆器。
"你的图，我的手指头。"
我说：你按的是第三段。
"第三段慢了零点五秒，是我算的。"
他抬起头。
他说：那这五十六个人，算谁的。
我说：算这个世界的。
我说：这世界塌了，总得有人，拿身子去顶住它。"
"我们顶的，就是我们自己的命。"
那天他哭了。
哭完，他站起来，把假腿卸了，抱在怀里，回宿舍。
第六十九章｜墙上的名字
第一百八十五天，我让人在主楼的西墙上，刻名字。
那面墙，长四十米，高十米。
一千一百四十七个名字。
我用的是激光刻字机，从一家广告公司拉回来的。
刻了六天。
刻完，我在最下面，刻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
【他们不是死于末世。他们死于为别人挡了一下。】
那天，城里所有人，都去那面墙前面站过。
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在她丈夫的名字前面，站了两个小时。
她没哭。
她一直在跟那个名字说话。
说的是家里的事。
说的声音很小。
我站在二十米外，听不见。
但是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因为她说一句，就要停一下，等一个回答。
第七十十章｜清扫
第一百九十天，我们开始往城外走。
不是逃。
是清扫。
我定了三条：
一、每次出去，不超过三十人。
二、每个人都有活干。有拿枪的，有拿铲的，有记数的。
三、每清一栋楼，要在门口喷一个记号。清过的，画圈。
第一个月，我们清了四十栋楼。
第二个月，一百七十栋。
第三个月，四百二十栋。
清楼，是一门手艺。
先看楼。
被撞过的楼，先看承重墙。东侧有洞的，从西侧进。
再听。
进去之前，站在门口听十秒。里面有声音，就退。
再进。
进门贴墙走，不走中间。中间是塌落区。
最后，清。
一层一层清，从上往下。
第七个月，江城市三环以内，清完了。
清出来的东西，堆在城的南边。
粮食，一万四千吨。
汽油，八千吨。
药，四百箱。
书，七万本。
书是我特意让人留的。
有个兵问我：陈工，书有什么用。
我说：书有用。
我说：因为有一天，我们不再数米粒了。"
"那天，孩子要上学。"
第七十一章｜第七级
第二百一十天，字出现了。
【七级城垒候选：新长安】
【人口：4187】
【设施：管网二级、电厂二级、粮食自给率41%】
【是否升级？】
我选了是。
【七级城垒已达成】
【城墙：钢筋混凝土+砖石复合，高9米，全长3800米】
【新增：城市污水处理、粮食储备库（二级）、学校、医院（二级）】
【人口承载：12000人】
【解锁：全城结构规划、装配式建造、远程供电】
那一天，我站在城墙上。
陆振华拄着拐，站在我旁边。
他说：新长安。
我说：这个名字，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太大了。
我说：不大。
我说：长安，不是一座城。"
"长安，是一个愿望。"
他说：什么愿望。
我说：就是有一天，人可以在晚上出门，不用怕。
第七十二章｜第一锅馒头
第二百一十二天，城里蒸了第一锅馒头。
不是掺麸子的那种。
是白面的。
白面，是去年秋天种的小麦磨的。
那是灾变之后，我们种的第一季。
七亩地，在一期小区的空地上。
产量，一亩三百二十斤。
七亩，两千二百四十斤。
那天蒸了六百个馒头。
一人一个。
有个老头，拿着馒头，站在食堂门口，手抖。
他说：这是白面的。
我说：是。
他说：白面的。
他说了三遍。
然后他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
他说：陈工，我以前，一顿要吃三个。
我说：今天你吃五个。
他说：不，一个。
他说：一个就够了。"
"我以前吃三个，不知道白面是什么味道。"
第七十三章｜第一口棺材
第二百天，城里死了第一个老死的人。
姓孙，七十九岁，是第二十一天进来的那个退休教师。
他死在自己的床上。
沈医生说：心衰。"
"没有病，就是老了。"
那天，他儿子来找我。
他说：陈工，我爸想土葬。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他跟我们说过。"
"他说他这一辈子，没给人添过麻烦。"
"死了也别占地方。"
我说：那就不占地方。
那天下午，我让人在城南的空地上，量了一块地。
一亩。
我画了图。
不是坟地。
是一排一排的小格子，混凝土的，每个格子一米乘两米。
上面盖一块预制板，板上刻名字。
一共能放三百二十个。
那天，木工班做了一个棺材。
木板是从拆楼的门窗料里挑的，全是实木。
漆是用桐油刷的。
孙老师躺进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干净的蓝布中山装。
那天来了很多人。
三百多，站在那块空地上。
有人哭。
我没哭。
我在想一件事。
这个城，从今天起，不只是关活人的地方。
它还要关死人。
那说明，它真的是一座城了。
第七十四章｜第一个班
第二百二十天，学校开了。
三间教室，在原来一期小区的幼儿园。
一百四十七个孩子。
教语文的，是孙老师。
教数学的，是一个原来在银行上班的女人。
教体育的，是一个退伍兵。
我教一门课。
叫"结构"。
第一节课，我拿了三根筷子。
我把两根筷子竖起来，上面放一块砖。
砖掉下来了。
我说：为什么倒。
孩子们说：站不住。
我说：对。
"两根筷子，站不住。"
我把三根筷子，搭成三角形。
上面放一块砖。
砖没掉。
我说：为什么没掉。
有个孩子说：因为三角。
我说：对。"
"三角，是最稳的形状。"
"你们记住这一句。"
"这一辈子，你们只记住这一句，就够用了。"
那天下午，一个女孩子举手。
她说：陈老师，我问一个问题。
我说：问。
她说：为什么人要住房子。
我说：因为有风，有雨，有野兽。
她说：那房子为什么不怕。
我说：因为房子有骨头。
她说：骨头在哪儿。
我说：在墙里，在你脚下。"
"你踩着的这块地，就是它的骨头。"
第七十五章｜电台
第二百四十天，我们收了一段信号。
短波，凌晨三点。
"...这里是青岛港务局。"
"...幸存者三百七十二人。"
"...我们需要药品。"
"...重复，我们需要药品。"
那天，全城的人都听懂了那三个字。
青岛。
三百七十二公里外。
第七十六章｜第一支车队
第二百四十五天，我组了第一支车队。
六台车，二十四个人。
带的东西：药，两百箱。盐，两吨。种子，四十斤。
带回来要的东西：铁，煤，柴油。
我说：陆营长，你去不去。
他说：我腿不行。
我说：那你留在这儿。
他说：陈岩。
我说：嗯。
他说：你走了，这城谁管。
我说：周敏管。"
"她管账三年，一个人没算错过。"
他说：她不是管账的吗。
我说：管账的人，能管城。"
"因为一座城，最难的，就是算清楚。"
第七十七章｜第二个城
第二百六十天，青岛那边回信了。
不是信。
是电台。
那天晚上七点，喇叭里传出一个声音。
"...江城，江城，这里是青岛港务局。"
"...我们收到了你们的车队。"
"...药品收到了。"
"...我们有三百七十二人。"
"...我们的码头，还能用。"
那天晚上，全城的人都站在食堂门口。
有人喊了一声。
那一声，是三年里，我听见的最大的一声。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食堂的墙上，把那张十二个点的总图，又贴了一张。
这张图上，我加了一个点。
青岛。
在那个点旁边，我写了三个字。
三百七十二。
那天下午，一个孩子问我。
他说：陈老师，那个点是什么。
我说：是一座城。
他说：那里面有人吗。
我说：有。"
"三百七十二个。"
他说：他们为什么不来我们这儿。
我说：因为他们也在等。"
"等有人，去他们那儿。"
第七十八章｜出发
第二百八十天，车队出发。
六台车。
两台卡车，一台吊车，一台油罐车，两台越野。
二十四个人。
陆振华要去，我没让。
我说：你腿不行。
他说：我熟兵。
我说：你留下守城。"
"你守城，我带人出去。"
"我们俩不能同时不在。"
出发那天早上，天没亮。
周敏在门口，给我塞了一个包。
包里是：四张工分券，两包烟，一双手套，一包盐。
我说：盐干什么。
她说：路上喝盐水，防脱水。
我说：你从哪儿学的。
她说：我妈是护士。"
"1966年，她跟着医疗队下乡。"
第七十九章｜路上，第一座断桥
第三天，我们到了黄河故道。
桥断了。
不是被炸断的。
是被水冲断的。
中间两跨塌了，剩下六个桥墩，泡在浑水里。
我下车，走到桥头看。
桥是1974年建的，简支梁桥，五跨，每跨二十米。
塌了两跨，四十米。
我们在桥头停了两个小时。
有人说：绕。
我说：绕多远。
老赵摊开地图。
他说：往上游走，最近的一座桥，四十七公里。
我说：油够吗。
他说：够，但是那边有个县城，人口两万。"
"两万人，现在是什么，你知道。"
我说：不绕。
我说：填。
那天下午，我让人把两台卡车上的砂石卸了。
一百二十吨。
不够。
我说：拆房子。
桥头有一排房子，七间，是道班的宿舍。
砖房，一层。
我让人推倒三间，把砖和梁，全推到缺口里。
两个小时，缺口填了三分之一。
不够，还差。
天黑了，我们退到道班宿舍里过夜。
那一夜，我听见河里有声音。
不是水声。
是有人在河里走。
第八十十章｜过河
第四天早上，我看了河。
河面上，有东西。
不是人。
是七只。
它们站在浅水里，水到它们胸口。
它们不动。
我让人拿望远镜看。
它们的头，是朝下的。
不是低头。
是脖子折了，头垂在胸前。
我说：它们看不见。
老赵说：什么意思。
我说：它们靠水里的震动找东西。
我说：我们别动。"
"等它们走。"
我们等了六个小时。
中午，那七只走了。
走的时候，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
我们才开始填。
填到下午四点，缺口通了。
第一台车过去的时候，车轮压在砖上，砖碎了。
车往下沉了十公分。
我说：退。
我说：再加一层。
那天晚上，我们拆了剩下的四间房。
砖、梁、门板、水泥地砸碎，全填进去。
填完，我让人拿卷尺量。
填层厚八十公分，长四十米。
我说：过。
第一台卡车过河，用了两分十七秒。
第二台，一分五十秒。
六台车全过完，天黑了。
我站在桥头，回头看那条河。
我说：这座桥，我给它记个名字。
老赵说：什么名字。
我说：道班桥。"
"因为它是七间房子换来的。"
第八十一章｜港务局
第十九天，我们到了青岛。
码头还在。
龙门吊还立着，一排十二台。
防潮堤还在。
堤上的灯塔，还在亮。
一个老头站在闸口，拿一杆猎枪对着我们。
他说：站住。
我下车。
我说：江城来的。"
"我姓陈。"
他把枪放下了一半。
他说：你们真来了。
我说：你们发的报，我收到了。
他说：三百七十二个人，现在三百四十一。"
他说：我姓郑，郑海，港务局调度。"
"灾变那天，我在值班。"
他带我们进去。
港区里，我看见了这三年最干净的一个地方。
集装箱堆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像墙。
仓库门口有扫帚，扫得干干净净。
食堂的锅，刷得发亮。
我说：郑主任，你们这儿，很整。
他说：因为我是调度。"
"调度这一辈子，只干一件事：把东西放到它该在的地方。"
第八十二章｜三条硬账
那天晚上，郑海给我看了一本账。
不是账。
是三张纸。
第一张：人。三百四十一，其中六十岁以上四十七，十二岁以下二十九。
第二张：粮。大米十一吨，面粉三吨，罐头两千七百个。
第三张：水。
水这一张，只有一行字。
"自来水厂停摆，日供水靠三台手摇泵，约一点二吨。"
我说：一天一点二吨，三百四十一人？
他说：一个人一天三口。
我说：三口，活不久。
他说：活了三年。
我说：怎么活的。
他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
里面是白色的粉。
他说：这是海水晒的盐。"
"我们一天，喝两次盐水。"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起来，走到防潮堤上。
堤外是海。
海里很安静。
堤内是港区，三平方公里。
三平方公里，有水，有电（十二台龙门吊都是电动的），有集装箱，有码头。
就是没有水。
一个港口，没有淡水。
这就是它三年只活下来三百四十一人的原因。
第八十三章｜找水
第二十一天，我带的测量员老李，沿着港区走了一天。
他回来跟我说：陈工，港区底下，是填海的地。
我说：填海的，没淡水。
他说：不一定。"
"填海之前，这里是海湾。"
"海湾底下，有一层老河道的砂。"
他说：我在港区西边，找到一个低洼。"
"那个洼地，比海平面低一米二。"
我说：低洼，说明下面有东西。"
"要么是空的，要么是砂。"
第二天，我们打了一口井。
钻到四米，出的是海水。
再钻，六米，还是咸的。
八米，有一点淡。
十米，水清了。
我让人拿试纸测。
氯离子含量，四百二十毫克每升。
饮用水标准，二百五十。
我说：还是咸。
老李说：陈工，这层砂，是老的河床砂。"
"往下再打三米，应该有一层黏土，黏土上面是淡水透镜体。"
我说：打。
十三米。
水出来了。
氯离子，八十七。
能喝。
那天，我把水样拿到食堂。
郑海拿着杯子，看了很久。
他说：这水，是甜的。
我说：不是甜。"
"是淡。"
他喝了一口。
喝了一口，他就蹲下去了。
三百四十一人，三年，喝的都是盐水。
第八十四章｜集装箱墙
第二十五天，我提了一件事。
我说：郑主任，这个港区，我要修一道墙。
他说：修在哪儿。
我说：沿港区外沿，两千一百米。"
他说：用什么修。砖不够，石头也没有。
我说：用集装箱。
他抬起头。
我说：你们这儿，有多少集装箱。
他说：堆场里，一万四千个。"
我说：一个四十尺箱，长十二米，宽两点四米，高两点六。"
"灌满砂石，重三十吨。"
我说：往里填砂，一层一层码。"
"码三层，就是七米八的墙。"
他说：码三层，要用一万两千个箱。
我说：留两千个装货。"
"墙，比货重要。"
他说：箱子怎么码。
我说：龙门吊。"
"你们有十二台，一台能吊四十吨。"
第八十五章｜三千个箱子
第二十七天开工。
第一件事，不是码墙。
是拆箱门。
集装箱的门，是弱点。
门一开，里面全是空的。
我让人把所有箱子的门，全焊死。
一万两千个箱子，一万两千道门。
焊了十一天。
第二件事，填砂。
砂从哪儿来。
港区外面，有一片沙滩。
沙滩的砂，是海砂。
海砂含盐，会腐蚀钢筋。
我说：海砂不能用。"
"用了，三年就烂。"
郑海说：那用什么。
我说：用拆楼渣土，用碎石。"
"港区仓库里，有六万吨石子，那是修码头剩下的。"
六万吨石子，够填八百个箱。
不够。
我说：那就挖。"
港区西边，那个低洼的洼地，往下挖，是砂层。
挖出来的砂，是河砂。
挖了十九天。
挖了一个一百二十亩的坑。
那个坑，后来是城里的水库。
第八十六章｜墙立起来
第三十天，第一层箱子码完。
一千二百米。
第四十五天，第二层。
第六十天，第三层封顶。
两千一百米。
七米八高。
墙顶上，我让人铺了一道钢板。
钢板是从码头的旧钢板上割的，五米宽，三千二百块。
铺完，墙顶能走人，能架枪，能推车。
那天，郑海站在墙顶，往下看。
他说：这墙，能挡什么。
我说：能挡人，能挡车，能挡风。"
他说：能挡潮吗。
我说：什么潮。
他说：你没见过。"
"每年八月，海里有东西上来。"
第八十七章｜潮兽
第一百天，八月。
那天早上，气象站的老周跟我说：气压掉了。
我说：掉多少。
他说：三个小时掉了六毫米汞柱。
我说：那要来风。
他说：不是风。"
"是潮。"
那天下午四点，海面开始动。
不是浪。
是海面上，起了一层白色。
像有人在海上撒了一把盐。
郑海跑上来，脸是白的。
他说：来了。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你站墙上看。
我站上墙。
海面上，爬上来的东西。
不是一只。
是几千只。
它们有半个人高，四条腿，背上有一层壳。
壳是白的。
它们爬得很快。
一个小时后，第一只爬上了沙滩。
我说：所有人，上墙。
我说：枪不要开。"
"子弹打不动壳。"
第八十八章｜龙门吊
那天，我用了十二台龙门吊。
十二台，每台跨度三十米，起重量四十吨。
我让人把每台龙门吊的吊具，换成一个东西。
一个铁筐。
铁筐是焊的，五米长，四米宽，三米高。
筐里装的是——石子。
一筐石子，十五吨。
我说：把吊车开到墙边。"
"吊起来，从墙上，往沙滩上扔。"
第一筐落地。
砸死了十一片。
十二台龙门吊，一台接一台。
从下午五点，扔到晚上十一点。
扔了三千二百筐。
沙滩上，成了一道石子做的堤。
堤后面，是爬不上来的。
那天夜里十二点，潮退了。
沙滩上，白花花的一层。
第八十九章｜渔
第一百二十天，我做了一件郑海从来没想过的事。
造船。
港区有八条渔船，都是木壳，二十米长。
灾变以后，没人敢下海。
我说：下海。
郑海说：海里有东西。
我说：海里有鱼。"
"三百多个人，一天要吃点蛋白质。"
第一次出海，四条船。
每条船上，六个人。
带的东西：网，绳子，两个铁桶，六根钢管。
钢管是防近身的。
那天，四条船出去六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船上全是鱼。
一千二百斤。
那天晚上，全港区吃鱼。
郑海端着一碗鱼汤，站在码头上。
他说：三年了。"
"我三年没见过鱼。"
我说：你们守着海，三年没吃过鱼。
他说：我们不敢出去。
我说：那你们守的是什么。
他没说话。
那天以后，港区有了一个规矩。
每周二、周五，出两次海。
每次四条船，每条六个人。
一年，打了十九万斤鱼。
第九十十章｜两城
第二百天，我开始修路。
从青岛到江城，三百七十二公里。
不是修一条新路。
是把旧路，一段一段接起来。
桥断的，填。路塌的，垫。
隧道堵的，清。
我用了四个月。
三百七十二公里，设了九个驿站。
每个驿站，三十人，两台车，一台电台。
驿站之间，四十公里。
一个车队，从青岛到江城，走三天。
第四个月，第一支车队，从青岛开到了江城。
那天，周敏在城门口站着。
车停下来，下来一个人。
是郑海。
他说：我找周敏。
周敏说：我是。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包。
他说：这是青岛的鱼干。"
"两千斤。"
周敏抱着那个包。
她说：我们三年，没吃过海鱼。
那天晚上，两座城，同时开饭。
一边吃鱼，一边吃馒头。
电台开着，两边的人，互相说话。
青岛那边有个孩子，六岁，问了一句话。
他说：你们那边，有灯吗。
江城这边，管灯的老李说：有。"
"我们这儿，晚上十点，还亮着。"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孩子说：那我们什么时候能有。
郑海接过话筒。
他说：下个月。
第九十一章｜两万
第六百日天，两座城，加起来一万九千四百人。
江城，一万一千二百。
青岛，八千二百。
那年冬天，我在青岛的墙上，画了第二张图。
不是十二个点。
是两条线。
一条线，从青岛往西，到济南。
一条线，从江城往南，到长沙。
两条线，一共四十七个点。
郑海说：这四十七个点，什么时候能盖完。
我说：我这辈子，盖不完。
他说：那画它干什么。
我说：因为有人会接着画。
他说：谁。
我说：那两万个孩子里，总有一两个。
那天夜里，郑海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陈岩，你盖这些，图什么。
我说：图一个东西。图有一天，一个孩子放学回家，路上有灯。
他说：那得多少年。
我说：我不知道。我这辈子，可能只看得见两座。
他说：那你还在画。
我说：我不画，后面的人就得从头开始画。
那天，雪停了。
第二天早上，港区的灯，全亮了。
是十二台龙门吊上的探照灯。
郑海说：这是给进港的船引路的。
我说：现在改个用法。
我说：给回家的人照路。
第九十二章｜最后一页图纸
第七百二十天，我把总图改了一遍。
不是改城。
是改一种可能。
那张图上，画的不是一座城。
是十二座。
围着江城，十二个点，每个点一座城。
城和城之间，有路，有电台，有粮仓。
画完，我把它钉在食堂的墙上。
那天晚上，城里来了很多人看。
有人问：陈工，这十二个点，什么时候能盖起来。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那画它干什么。
我说：因为图纸这个东西，不是画给现在的人看的。
我说：图纸，是画给还没出生的人看的。
我说：你今天看着这张纸，你就知道，这个世上，还有十二个地方，能住人。
我说：人心里有这张图，就不会往后退。
那天夜里，陆振华拄着拐，站在那张图前面。
他说：这图，画得完吗。
我说：画不完。
他说：那你还画。
我说：我画不完。"
"我一辈子都画不完。"
我说：但是我画一段，就有人接着画。
我说：这十二个点，我这辈子最多能盖三个。"
"剩下九个，得他们盖。"
他说：他们是谁。
我说：现在还在上结构课的那一百四十七个孩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