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伙开店，他让我出五十万，给我一成股份，还安排我每天刷厕所。
我当着他的面，把钱投给了他的死对头。
半年后，他端着酒求我捞人。
我晃了晃酒杯。
“我是你竞争对手的大股东，你看我会拿自己的钱救你吗？”
【第一章】
杜凯把拖把塞进我手里时，桌上的合伙协议还没翻完。
我捏着协议的手停住。
第七条，出资五十万元，占股百分之十。
第九条，股东许峥负责店面日常保洁，无固定薪酬。
我抬头。
“原来说的是四成。”
杜凯正对着玻璃调整领带，眼皮都没抬。
“原来是原来。现在我把客户、技术、渠道都谈好了，你拿钱进来就能分红，给你一成不少了。”
“你出多少？”
“我的人脉不算钱？”
他转过身，拍了拍我握拖把的手。
“咱们兄弟，不要算得太细。你白天采购，晚上过来收拾店面，也耽误不了什么。”
坐在旁边的何蓉接过话。
“尤其厕所，你每天走之前刷一遍。雇保洁一个月还得三千，自己家生意，能省就省。”
她把一串钥匙推过来。
上面挂着一块塑料牌。
杂物间。
我看着那三个字，没接。
这间店，我陪杜凯看了十一次。
水电图是我找人画的，举升机是我谈的价，连门口那块招牌，都是我下班以后蹲在广告公司改的。
上个月，我从连锁汽修公司离职。
杜凯举着酒杯跟我保证，往后这店我管采购和运营，他管客户，账目公开，股份四成。
我辞职第二天，他就让何蓉来管财务。
今天，他又替我安排好了厕所。
“你把原协议拿来。”
我放下拖把。
杜凯的手停在领口。
“什么原协议？”
“我们聊过的版本。还有设备报价、客户合同、你已经支付的出资凭证。拿出来，重新谈。”
何蓉笑了一声。
“还没掏钱，先摆起老板架子了？”
杜凯把椅子往后一踢。
“许峥，你在原公司也就是个采购。供货商叫你许经理，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店门外有人探头。
他没压声音，反而朝外面扬了扬下巴。
“我叫你来，是念着老同学的情分。五十万，现在连个好点的门面都买不到。你凭什么跟我平起平坐？”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
签字处空着。
“所以，你让我出全部现金，干采购，干保洁，只拿一成。钱还归你老婆管。”
“话别说这么难听。”
“我少说了哪一条？”
何蓉伸手要抽走协议。
我按住纸。
“别急。我拍个照。”
杜凯脸上的笑收了。
“你什么意思？”
“以后有人问，我省得复述。”
他盯着我的手机，忽然伸手来抢。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扑空，撞翻了桌上的茶杯。
茶水流过签字栏，顺着桌沿滴下来。
“许峥，今天你出了这个门，往后别求我带你挣钱。”
我把湿了边的协议放回桌上。
“放心。”
我拿起手机，翻出贺成的号码。
杜凯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嗓门一下提了起来。
“你找他干什么？”
电话接通了。
那边有扳手落地的声音。
“许哥？”
“你上次说，想给店里找个投资人，还算数吗？”
贺成停了两秒。
“算。但我先说清楚，账你得看，欠款也得看。我这店没你想的那么好。”
“我现在过去。”
“你不是跟杜凯合伙了？”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拖把。
“没签。他嫌我的钱少。”
电话那头没再多问。
“你来，我把账搬出来。”
杜凯一把拦住门。
“你故意恶心我是吧？全县那么多店，你非找贺成？”
三年前，他和贺成一起承接过一批维修业务。
贺成坚持用合同约定的配件，杜凯嫌利润薄，想换便宜货。
两个人在库房吵起来，贺成把自己的工具搬走，另开了一间店。
后来见面，杜凯总叫他死脑筋。
我以前替他们打过圆场。
现在，我把杜凯挡门的手拨开。
“你选便宜的合伙人，我选讲规矩的老板。”
“许峥，你敢投，我就敢让他关门。”
我停了一下。
“这句话，我记住了。”
四十分钟后，我坐进了贺成店里的小办公室。
他把欠款单、流水和房租合同铺了满桌。
最上面压着一张催缴单。
八万元。
“欠房东两个月，加上续租押金。”贺成说，“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拿起计算器。
“先算账。”
【第二章】
贺成没给我倒酒，也没跟我谈兄弟情。
他蹲在桌边，一张张解释单据。
“这笔是旧设备分期，还剩两万六。这三笔应收款，两家已经确认月底结，一家拖了半年，你按收不回来算。”
“店里几个人？”
“我，两个师傅，一个学徒。学徒上周走了，嫌工资低。”
“你给自己开多少？”
“四千。上个月没拿。”
我翻开工资表。
两个师傅的工资都发了。
贺成那一栏，空了两个月。
我把表放下。
“你差的不是一笔房租。”
他揉了揉手上的油污。
“我知道。”
“你不会催款，不会算每个工位的产出，也不会拒绝熟人赊账。照这个开法，给你五十万，你能再熬一年，然后继续欠。”
他没顶嘴。
过了一会儿，他把桌边的烟盒推开。
“你要怎么改？”
“先查账，再谈股权。旧账逐笔列清，没列出来的，你自己承担。以后采购留凭证，客户欠款设上限，关联交易提前说。”
“钱呢？”
“我总共投五十万。你现有的设备、业务和团队折价入股。我占六成，你占四成。你管技术，我管经营，工资另算。”
贺成盯着我。
“你不嫌我这摊子烂？”
“嫌。所以不能听你一句保证就打钱。”
我拨通了沈宁的电话。
她原先负责我们公司的外包财税，做事有个毛病。
谁说大概，她就把账退回来。
她听完，只问了一句。
“查出来有问题，你舍得不投吗？”
“舍得。”
“明早带流水来。”
当天，我先转了十万元意向款，双方签了用途和退款条件。
转账截图发进原来的筹备群时，杜凯正在里面催我。
他说几个供货商都等着，不要闹小孩子脾气。
我把截图发过去。
后面只有一句。
我的投资，换地方了。
群里静了半分钟。
杜凯打来电话。
“你真给他了？”
“收款方写得清楚。”
“你是不是有病？他店里连前台都养不起！”
“所以他没安排我刷厕所。”
“行，你等着赔。”
电话挂断。
紧接着，他把我踢出了群。
三天后，沈宁的核查表出来了。
没有藏着的银行贷款，租赁合同能续，维修资质有效。
问题也不少。
旧件出入库不完整，应收款拖得久，库存里有一批根本卖不动的型号。
我把这些逐项写进整改表。
贺成签字的时候，笔尖停在一条上。
“单笔五千以上的支出，两个人确认？”
“对。我也一样。”
“你占六成，为什么还要我签？”
“因为这是公司，不是我的钱包。”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名字写完了。
股权手续办妥，剩下四十万进了公司账户。
沈宁把预算分开。
八万处理租金和押金，十二万补设备、工具和合规配件，五万做必要改造，二十五万留作周转。
我自己的账户，只剩一万七千多。
那天回家，我爸看着我的银行短信，筷子停在半空。
“都投了？”
“嗯。”
“杜凯没骗成你，你别换个人继续被骗。”
我把股权协议给他看。
他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
翻到财务共管那页，才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先吃饭。”
我刚夹了一口菜，贺成的电话来了。
“许峥，配件商突然不肯供货了。”
“哪家？”
“本地那三家，都说先款后货。之前谈好的账期，全取消。”
我放下筷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杜凯发来一张照片。
他坐在酒桌中间，旁边就是那三家供货商的负责人。
下面一行字。
钱转过去容易，生意做起来难。
【第三章】
第二天，我去见了其中一家供货商。
对方把茶倒上，先跟我赔笑。
“许经理，不是不给你面子，小店风险大，现金结算稳妥。”
我没碰茶。
“现金可以。昨天答应给我们的那批货，为什么也没了？”
他手里的茶壶停住。
“有人先订了。”
“订金交了吗？”
他看向门口。
我明白了。
“杜凯说，供我们货，以后就不跟你合作？”
对方把壶放下。
“我一年从他手里走几十万的货，总不能为了你一张小单子得罪他。”
我拿回采购清单。
“可以。以后价格合适，我们再谈。今天这单，取消。”
回店里，贺成正弯腰整理旧件。
他听完，扳手往台面一放。
“我去找他。”
我拦住他。
“你去吵一架，货就回来了？”
“总不能让他卡着。”
“不卡了。换供应链。”
我翻出过去做采购时保存的厂家公开联系方式，重新提交公司资料。
没有老东家的客户名单，也没有能随意带走的协议价。
一家家问，一项项核。
省城的授权分销商肯供货，但首次合作要现款，物流要两天，还得增加一笔常用件库存。
沈宁看着预算。
“这么做，周转金会少四万多。”
“先保交付。”
贺成把自己的银行卡放到桌上。
“我还有一万二。”
我推回去。
“先按公司的账走。真要股东借款，签借款单，不许往里随手塞钱。”
他抓了抓头发，坐下继续核型号。
那天下午，县里一家配送公司的车队负责人来店里。
方经理围着三个工位转了一圈。
“杜凯那边报了价。你们也可以报。”
贺成刚要开口，我先问。
“您选服务商，最看重什么？”
“车别趴在路上，修完别三天两头返工，账单别让我看不懂。”
“可以给十二辆试单吗？”
“我总共三十六辆车。先做检测和小批保养，看结果。”
他递来一张需求单。
“十天以后现场评估。当天拿不出人员、库存和流程，价格再低也没用。”
人一走，贺成把需求单按在桌上。
“有这个单，我们能缓一大口气。”
“还没签，先别花它的钱。”
我刚说完，门外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提着公文包，进门就问我的名字。
“许峥？”
“是。”
他把一沓纸摔到桌上。
“你朋友的店，二十八万六的设备货款。他说你是出资人，也是保证人。现在你们翻脸，不能把我们当傻子。”
贺成的手一下停住。
我低头。
第一页是供货合同。
后面附着保证书。
保证人一栏，有我的名字。
笔画连我平时签字时省掉的那一钩，都模仿了。
我把纸挪近。
耳边的空压机突然启动，轰鸣贴着墙传过来。
指尖压住纸边，纸角扎进了指腹。
“原件呢？”
对方皱眉。
“你先别管原件，签没签你自己不知道？”
“我没签。”
“杜凯说你会这么讲。”
“那请他过来。我们一起去核。”
对方拨了电话，开了免提。
杜凯接得很快。
“赵总，见到人了？”
“他不认。”
那边传来一声笑。
“自己签的名字，反悔有用吗？他前几天还跟我讨论开业日期，现在攀上别人，就想把旧账甩干净。”
我拿起手机，打开录音。
“杜凯，保证书是哪天签的？”
那头停了停。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上面写的日期，我在原公司办理交接，全天都有记录。你说清楚，我在哪里，当着谁的面签的？”
电话里没了笑声。
几秒后，他说。
“咱们之间的事，非要闹给外人看？”
我盯着那行假签名。
“你替我签字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我是外人？”
杜凯没回答。
他挂了电话。
我把复印件铺平，逐页拍照。
“赵总，麻烦您带上原件，跟我去一趟律师事务所。货款该谁还，谁还。这个签名，我会追到底。”
对方脸上的横劲收了几分。
“他给过我们你的身份证照片，还说手续都是你授权的。”
我抬起头。
那张照片，是一个月前，杜凯说办场地意向手续，让我发给他的。
我以为他今天才开始算计我的五十万。
原来，他早就把我的名字用上了。
【第四章】
律师看完材料，没说一句包在我身上。
她把保证书复印件放到一边。
“先固定你没参与签署的证据，再要求对方提供形成过程。保证责任不能凭一张来路有问题的纸认定，供货商若起诉，我们按程序应对。涉嫌伪造材料的线索，可以报警提交。”
赵总坐在我旁边，领口被他扯开了一颗扣子。
“杜凯跟我说，他跟许峥是二十年的兄弟。”
律师问他。
“你向保证人本人核验过吗？”
他不说话了。
我取出原公司的离职交接记录，又联系行政调取当天仍在保存期内的门禁记录。
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律师一项项写明。
我没有在店门口跟杜凯撕扯。
我的钱已经进了公司，十天后的评估也不会等我处理完私事。
第三天下午，省城配件到了。
整整九个箱子。
贺成挽起袖子拆封，逐件核编号。
我蹲在旁边，把进货单和实物照片关联存档。
忙到手指发僵时，杜凯来了。
他开着那辆刚提的越野车，停在门口，车轮压住了我们划好的进出通道。
“还真弄到货了。”
我没抬头。
“挪车。”
“我来跟你谈正事。”
“先挪车。”
店里的师傅都看了过来。
杜凯咬了咬牙，把车往旁边开了两米。
他重新走进来，压低声音。
“保证书的事，先放一放。你帮我把尾款结了，我给你补股份，四成。”
我站起来。
“你现在愿意给四成了？”
“你非得让我把话说这么明白？”
“说。”
他朝贺成看了一眼。
“我这店马上开业，供应商堵着不好看。你投谁不是投？咱们认识多久，你跟他才认识多久？”
我把一张收货单递给贺成，转向杜凯。
“你需要钱，就觉得我们认识得久。你拿拖把给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
“那不就是开个玩笑？”
“协议也是玩笑？”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指向门口。
“以后谈保证书，找我的律师。谈生意，你不在我们的名单里。”
杜凯往后退了一步。
“行。方经理那个单，你最好也有本事接住。”
评估当天，他比车队来得还早。
两家店都派了人，方经理把车辆分组，按同样的检查项目评分。
杜凯带着弟弟杜鹏，穿着刚印好的工服。
杜鹏看了一眼我们门口的旧招牌。
“名字都没换，还是穷店那套。”
贺成握住检测笔的手紧了紧。
我拍了拍工单。
“开始。”
第一辆车进位。
轮胎、制动、灯光、液位、底盘。
每一项都有照片和数值。
司机老陶站在旁边，指着方向盘。
“这车前段时间才换了刹车片，你们别又让我换。”
贺成拆下右前轮，看了一会儿，叫他过来。
“片还有厚度，暂时不用换。问题在这里。”
他拨了一下导向销。
卡滞。
“单侧回位不好，先检修卡钳。只换片，过些天还会偏磨。”
杜鹏在后面插了一句。
“搞这么复杂，不就是多收工时？”
贺成把两边的磨损照片并排摆到工单上。
“工时多少，开工前报价。要不要修，客户决定。故障在哪儿，不能靠嘴。”
方经理蹲下来，拿手机拍了两张。
轮到第二辆车，我刚要递检测表，店里的电突然断了。
举升机停在半空。
卷帘门旁有人叫了一声。
杜凯把手插进兜里。
“这基础条件，你们敢让车队把车放这儿？”
我抬头看了眼配电箱。
没有烟，也没有焦味。
“所有人停工，车下离人。”
贺成检查机械锁止，师傅退到安全线外。
我给房东打电话。
十分钟后，电工过来。
隔壁装修切割误伤了公共线路，整排铺子都停了。
我拿出事先写进流程的异常处置单。
“方经理，今天评估可以继续做地面项目。必须用电的项目暂停，不拿安全赌时间。我们有备案的合作店，您同意的话，可转运一辆演示备用流程，费用我们承担。”
方经理看了看杜凯，又看了看表。
“你们做过停工预案？”
“车队的车停一天，就损失一天。我们不能只准备开门做生意，也得准备出问题时怎么办。”
最后一项评估结束，方经理没当场把全年合同给我们。
他签了十二辆车的首月试运行单。
杜凯伸手接结果时，纸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我们价格更低。”
方经理把评估表翻给他。
“你承诺全部用原厂件，报价却没列品牌和件号。让你补资料，你说行业都这么做。”
他把笔收起来。
“我不敢拿三十六辆车，赌你这句话。”
【第五章】
第一笔试运行预付款到账那天，贺成买了两袋卤菜。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这顿我个人请。”
沈宁抬头。
“发票别放公司报销夹。”
他把小票拿回来，几个人都笑了。
我刚拆开筷子，手机响个不停。
原来的同事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杜凯站在店门口，眼圈发红。
他说自己识人不清。
说我借筹备店面的机会拿走资料，临开业抽走资金，还去给竞争对手站台。
最后，他把那份保证书举到镜头前。
名字没打码。
身份证号码遮了一半，照片却能看清。
评论里已经有人在问我们的店址。
贺成放下筷子，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他还敢把这个拿出来？”
沈宁点开播放量。
“有人投了推广。”
我拿过手机，录屏，保存链接和发布时间。
“先固定证据。”
半小时后，两个刚预约的客户取消了保养。
第二天，店铺页面出现一批同样措辞的差评。
有人说我们以次充好。
有人说我欠钱跑路。
还有人把我爸的老修理铺照片发了出来。
中午，我爸给我打电话。
“有人到楼下问我，你是不是欠了钱。”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你别跟他们争。把门锁好，我过来。”
“我没开门。”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问问，你那边扛不扛得住？”
我看着对面那张被污水溅脏的旧招牌。
“扛得住。”
挂断以后，我给律师拨了电话。
“家人的住址被传播了。这一部分单独保全，要求停止传播。该报案的材料，我今天送。”
律师问我。
“公开回应，你准备怎么说？”
“只说能证明的。”
下午，我们没拍哭诉视频。
我坐在工位前，逐份展示脱敏后的材料。
杜凯最初发来的四成方案。
后来改成一成、附带无偿保洁义务的协议。
我退出前没有签署正式投资协议的聊天记录。
我和贺成完成股权手续、出资到账的凭证。
至于保证书，我只说明本人否认签署，正在通过法律程序核查，不把尚未确定的结论当事实喊。
最后，我把镜头转向我们的工单柜。
“质疑维修质量，可以报工单号，我们公开核查。没在店里消费过，却编造车辆故障的账号，证据已经留存。”
拍完，贺成问。
“不骂他两句？”
“他等的就是我骂。他拿不出账，最希望大家只看我们吵。”
回应发出去，杜凯立刻给我打电话。
我开了录音。
“许峥，你把那份协议挂出来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写的，不敢让别人看？”
“你故意断章取义！一成是试用期，后面可以补！”
“协议哪一条写了？”
他喘了两口气。
“你先删。我那边有人要退订金。”
“让他们看完，再决定。”
他摔了电话。
那天晚上，赵总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他找出了杜凯当时催他发货的完整聊天记录。
其中一段语音里，杜凯说，许峥那五十万马上到，设备先送过去，出了事我来协调。
赵总跟了一句。
我决定把原件交出来，配合核查。
我把消息转给律师。
刚放下手机，方经理来了。
他没提视频，把两份表放在桌上。
一份是我们提交的试运行方案。
另一份，是杜凯下午送去的新报价。
项目顺序、加粗位置，连我们特意给车队安排的错峰时间都相同。
只有报价，每项少十块钱。
方经理看着我。
“你们内部，有人把底稿交出去了。”
【第六章】
店里知道完整报价的，只有四个人。
我，贺成，沈宁，还有负责整理电子工单的师傅孙立。
孙立是贺成的老员工。
他在这家店干了两年，技术不算最强，但能接待客户，电脑也用得熟。
贺成把那份报价看了三遍。
“会不会是他们自己算出来的？”
我指着第三页。
上面有一个还没来得及修正的车型简称。
两份一模一样。
贺成的嘴唇抿住了。
“先别问人。”我说，“权限收回来，备份记录，让沈宁核电脑和账号日志。”
他点头，站起来时撞了一下桌角。
第二天下午，孙立来找我。
“许总，怎么共享文件打不开了？”
“改权限。你负责的工单，单独给你。”
他搓了搓手。
“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他。
“你觉得呢？”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我就问问。”
当天，沈宁查到一条外发记录。
报价文件从店里的工作账号，发到了一个私人邮箱。
登记使用人，孙立。
我没当着全店人的面质问他。
我叫他进办公室，把记录推过去。
“解释一下。”
他先说误发。
我把方经理带来的报价放到旁边。
他喉结动了两下，没再说话。
贺成站在门边。
“你爸住院时，你提前支工资，我连借条都没让你写。你缺钱，可以说。”
孙立垂着头。
“我不是要害店里。”
“文件是自己长腿出去的？”
“杜凯给了我八千，说只是看看报价。他说车队本来就该给他，你们抢了他的客户。”
贺成往前跨了一步。
我把椅子挪开，挡在两个人中间。
“把收款和聊天记录保留。接下来按劳动合同、保密约定和实际损失处理。你有异议，可以走程序。”
孙立抬起头。
“许总，我把钱退给他，你别让我没饭吃。”
“你把我们养活这家店的东西卖出去时，问过店里其他人吃什么吗？”
他抓着裤缝，指节一点点发白。
交接进行到一半，他忽然说。
“还有一件事。”
贺成把清单拍到桌上。
“你还干了什么？”
“杜凯问过，车队周五夜里是不是集中保养。我说是。他问你们几个人，我也说了。”
周五，十二辆车集中进场。
车队第二天清晨要发货。
孙立离岗以后，我们本就少了一个人。
下午四点，另一个师傅接到电话，家里老人摔伤，要去医院。
我看了眼排班表，批准了假。
贺成的脸绷得很紧。
“我一个人顶。”
“你一个人顶到天亮，再出个操作失误？”
我拿起电话，联系预案里的合作店。
对方能派一名有经验的师傅，费用按夜班结。
我们提前告知车队，外援的身份、工作范围、复核责任都写进补充单。
五点半，事情又来了。
有人投诉我们违规倾倒废机油。
检查人员到店时，第一辆车刚进工位。
门口围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举着手机，镜头一直对着招牌。
贺成想上前，又把手收了回来。
我把危险废物管理台账、转运记录和存放区钥匙交过去。
“请查。需要我们停哪一项，我们配合。”
存放桶封闭，地面有防渗处理，交接单能对应。
检查花了一个多小时。
需要补充完善的标识，我们当场补。
但车没法在这一个多小时里凭空修好。
方经理赶到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明早六点必须出车。”
我把剩余工单排开。
“保养分两批。六辆在这里，四辆按您同意的预案送合作店，另外两辆的非紧急项目调整到下周。安全检查全部做完，额外转运和夜班成本，我们承担。”
“能保证？”
“我给您的是排班和工时，不是嘴上的保证。”
方经理盯着表看了两分钟。
“按这个办。”
那一夜，我没坐下吃饭。
拧开的矿泉水放在工具车上，喝进嘴里带着车间的铁锈气。
凌晨四点，脚底磨出了泡。
我踩着鞋跟，把最后一辆车的钥匙放进交接袋。
贺成靠在墙边，汗从下巴落到衣领上。
“这批做完，挣的钱还不够外援和转运。”
我把签收表夹好。
“对，亏了。”
他抬头看我。
“但车明早能走。下次，他再想靠一份报价、一场闹腾拖死我们，就没这么容易了。”
天刚亮，方经理签完交接单，留下了一辆暂不出车的旧面包车。
他拍了拍车门。
“这车上个月在杜凯那里换了转向机，一直有异响。你们拆检一下，过程留好。”
【第七章】
转向机拆下来的时候，贺成没立刻往下做。
他把手套脱掉，叫我过去。
壳体上的标签是新的。
标签边缘下面，却露出一道旧刻痕。
“先别动。”我说。
我给方经理打了电话。
十分钟后，他带着原来的维修结算单来了。
单子写得清楚。
全新原厂转向机总成。
价格四千六百元。
贺成把零件放到工作台上，指着几处痕迹。
“这里只能说有拆修和重新处理的迹象，不能光凭我一句话定性。要确认来源和状态，找厂家核，必要时送有资质的机构。”
方经理蹲下拍照。
“我授权你们留存，别让人动。”
我们记录拆检过程，把旧件封存。
当天，品牌渠道回复，标签所对应的件号和这辆车并不匹配，流通编号也查不到对应的正规供货记录。
方经理没在群里骂人。
他让车队财务调出了杜凯店里最近半年的维修单。
二十多笔。
里面有几笔，单价高得扎眼。
第二天，杜凯冲进我们店。
他进门就踢了一下废件箱。
铁皮哐当一声，正在拧螺母的师傅停了手。
“许峥，你是不是非要整死我？”
我把手机放在台面上，打开录像。
“箱子踢坏了，照价赔。你继续。”
他伸手指着我。
“客户的旧件到了你这里，你想换什么不行？你说是假货就是假货？”
“我没给它定性。客户在场，拆检有记录，后续由厂家和检测机构判断。”
“你少跟我来这套！”
贺成从车底出来，摘掉护目镜。
“杜凯，三年前你让我换便宜件，我没换。现在你还干这个？”
杜凯扭头瞪着他。
“你懂什么叫经营？全部用贵的，房租你出？员工你养？客户只看价格，我不这样干，谁给我利润？”
店里没人接话。
他自己停住了。
我把手机往前挪了半寸。
“你刚才的话，我们会原样保存。”
他脸上的肉动了动。
“我说的是市场情况，不是我的店。”
“你可以在需要解释的时候解释。”
杜凯抬手想抢手机，贺成上前一步，挡住了他。
“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门外，方经理正好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核查材料。
“杜老板，你来得正好。这几笔货的进货凭证，请你提供。”
杜凯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采购都是我弟负责。”
“结算单是你签的，钱进的是你们公司账户。”
“我一天忙多少事，不可能每张单都看！”
方经理把材料收回来。
“那就让能查的人查。”
一周后，客户自行委托的检测和来源核查有了进展。
那只转向机并非单据承诺的全新件。
车队提交投诉，又把其他车辆的疑点一并交出。
杜凯开始给客户打电话，说是员工用错了货，愿意补差价。
但有车主拿着付款记录找上门。
有的是方向机，有的是减振器，还有两笔故障并没有彻底修好的变速箱维修。
这些我没有一笔笔替他们编结论。
我只提供我们经手车辆的检测记录，配合合法调取。
第三天，赵总来找我。
这次，他没拍桌子。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送货清单。
“我现在才知道，杜凯买走的部分设备，根本没装在他店里。”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有两台新设备被转卖给了外县一家店。
“钱呢？”
赵总把另一张打印纸推过来。
“买家说，按杜鹏要求，打进了何蓉的个人账户。”
我看着单子上的日期。
就在杜凯让我辞职的前一天。
赵总扯了一下嘴角。
“他不是开店缺钱。他是先把洞挖好了，等你拿五十万来填。”
我的手机响起来。
杜凯。
我按了接听。
他这回没吼。
“许峥，咱们见一面。你想要什么条件，开。”
【第八章】
我约他在律师事务所见。
杜凯进门时，先看了眼门牌，又看了看我旁边的律师。
“兄弟之间，弄这个阵仗？”
“从你拿出那份保证书开始，就没有兄弟之间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
何蓉跟在后面，把包放得很重。
“你也别把自己说得太干净。没有杜凯前面给你铺路，你能想到开汽修店？”
我看向她。
“所以我的名字、身份证、钱，你们都能随便用？”
何蓉张了张嘴。
杜凯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下。
“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他掏出一份协议。
是股权转让方案。
他愿意把店里七成股份转给我。
条件是我投入八十万元，处理眼下的债务和客户纠纷，撤回我这边的相关追责，并协调车队不要再追究。
我翻了两页，把协议推回去。
“你第一次要我出五十万，给一成。现在要八十万，给七成。”
杜凯往前探身。
“这回是真有诚意。门面、设备、客户都在，你接过来就能做。”
“负债清单呢？”
“账后面可以慢慢查。”
“保证书怎么形成的？”
他嘴唇动了动。
“先把生意保住，那些事咱们关起门来说。”
我把椅子往后移。
“那就不用谈了。”
何蓉一下站起来。
“许峥，你别得寸进尺！这半年你们抢了多少客户，心里没数吗？”
律师抬头。
“客户自主选择服务商。你如果指控不正当竞争，请提供证据。”
何蓉脸上的妆浮在汗里，嘴角绷住。
杜凯拽着她坐下。
他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
“车我卖了，能拿二十多万。房子有贷款，卖掉剩不下多少。你真要看着我一家过不下去？”
我看着那张车辆估价单。
“你买车的时候，店里设备尾款付了吗？”
他没答。
“你给何蓉转钱的时候，供应商同意了吗？”
他把估价单折了一道。
“我给你道歉。”
“为哪件事？”
“之前说话不好听。”
“还有呢？”
他的指甲掐进纸边。
屋里静了十几秒。
最后，他说。
“我不该拿你的证件办那些手续。”
律师抬手打断。
“请具体说明哪些手续，谁经手，材料在哪里。道歉不能替代事实陈述。”
杜凯看向她，脸色一点点发灰。
他这才把椅子往后挪了些。
原来，他今天不是来认账。
他是来用一句对不起，买一个重新把账塞进我口袋的机会。
谈判没成。
出门前，他回头盯着我。
“你会后悔的。你以为贺成真把你当老板？人家拿着你的钱养自己的店，等站稳了，照样把你踢出去。”
我没接这句话。
当天傍晚，贺成把一份工资表拿来给我签。
后面附着季度经营报表。
试运行通过以后，车队给了我们正式的分批服务订单。
另外两家企业也来了，但我们只接了能消化的部分。
店里重新招了一个师傅，孙立泄露资料造成的实际损失，按证据和程序另行处理。
钱没有突然堆满账户。
每个月还是要盯回款、发工资、交租金。
但账上的经营现金流，终于连着两个月转正。
我签完字，贺成没走。
他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杜凯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
说我迟早夺走他的店。
说技术是他的，客户也是他的，不如把我踢掉，两家重新合作。
最后一条，是让贺成把账做亏，逼我低价退出。
我抬头。
贺成把那几条消息转发给沈宁存档。
“他一直没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找合伙人，是为了把店做好。不是找个人让我骗。”
说完，他拿起工资表。
“还有，你上个月垫的拖车费，走报销。别又忘了。”
【第九章】
半年后的客户答谢宴，定在配送公司旁边的一家小酒店。
不是什么排场。
两桌人，车队负责人、司机代表，还有几家合作单位的负责人。
我们刚完成第二轮季度考核。
返修率、交付时间、配件来源，逐项有记录。
方经理举杯前，先把下一阶段的服务安排递给我。
“增加的车，你们吃得下就接，吃不下别硬撑。”
我看完排期。
“先接十辆。第二个工位班次稳定以后，再谈后面的。”
他点头。
“我现在愿意听你说不能。”
席间，服务员进来，问谁是许先生。
“外面有位杜先生，说有急事找您。”
桌上安静了些。
我放下筷子。
“让他进来。有什么话，当面说。”
杜凯进门时，没穿那套开业时的西装。
外套领口皱着，手里拎了两瓶酒。
何蓉跟在后面，眼皮肿着，手里攥了一沓纸。
他看见方经理，脚步顿了一下。
“方总也在。”
方经理没碰他递来的烟。
“有事说事。”
杜凯把烟收回去，走到我旁边。
“许峥，出来聊两句。”
“就在这里。”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喉结往下压了一下。
“杜鹏被带走了。”
这件事，我下午已经从律师那里得知。
多名客户报案后，相关材料被合并核查。
供货记录、虚假结算、转账去向，牵出的事远不止一只转向机。
杜鹏已经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杜凯和何蓉也在接受调查。
至于那份保证书，原件、聊天记录和经手人的陈述，都已经交了出去。
我抬眼。
“所以？”
杜凯把椅子拉过来，坐到我身侧。
“你帮我捞个人。车队那边，你跟方总说说，别咬那么死。赵总也听你的，你让他把设备那部分缓一缓。”
他把何蓉手里的纸拿过来。
“我写了方案。你先垫八十万，客户的钱我赔，供应商的款也还。大家一和解，杜鹏就能出来。”
我没接纸。
“谁告诉你，赔钱就一定能出来？”
“有谅解总比没有强。你现在生意做起来了，八十万不是大数。”
“我的五十万投进去半年，工资、房租、库存、设备都不用钱？”
“那你让贺成出一点。”
桌对面的贺成把酒杯放下。
“公司每一笔钱都有用途，不是你家的应急款。”
杜凯扭头看他。
“我跟许峥说话！”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
“你来找我的竞争对手借钱，还要他闭嘴？”
他脸颊抽动，抓起桌上的杯子。
“行，都是我的错。我喝。”
他把杯里的酒一口灌了。
呛得弯下腰，连咳几声。
何蓉伸手扶他，他甩开了。
“当初那一成股份，我不该那么写。卫生的事，我也不该跟你开玩笑。你现在让我干什么，我都认。”
我握住酒杯，杯脚抵着桌面，转了半圈。
红酒沿着杯壁晃开。
“你还是没认全。”
杜凯的手停在半空。
“许峥，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你找我合伙那天，设备转卖的钱已经进了何蓉的账户。你那时候到底准备拿我的钱做什么？”
何蓉猛地抬头。
“那钱不是我一个人花的！”
杜凯扭过脸。
“你闭嘴！”
她抓住他的袖子。
“现在让我闭嘴？你当时说许峥好说话，说他爸都夸你靠谱，钱肯定能拿来。你还说，先把他工作弄辞了，他就没退路！”
椅子腿划过地砖，发出一声尖响。
杜凯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桌边几个人看向我。
我把杯子停住。
“这才是实话。”
他张着嘴，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我那时就是周转一下。”
“拿我的钱还你的窟窿，再让我每天打扫你的店。出了问题，还有一份保证书，把供应商推来找我。”
“保证书是杜鹏办的，我没有——”
我抬起手。
“这句话，去跟办案人员说。他们会查谁做了什么。”
杜凯的视线在桌边转了一圈。
没人替他接话。
方经理把他的方案推回去。
“我们的损失，按核实结果主张。该依法处理的，不是谁喝一杯酒就能撤掉。”
杜凯嘴唇颤了两下，转回来看我。
“咱们认识二十年。”
“所以你知道我攒了多少钱，知道我什么时候离职，知道我爸住哪栋楼。”
“你别这样说……”
“你还知道，我以前最不愿意让朋友难堪。”
他忽然伸手来抓我的手腕。
我把手移开。
他的手抓了个空，落在桌沿。
椅子被他往前带了一下，人滑了下去，膝盖碰到地砖。
何蓉尖叫了一声，伸手想拉，又站住了。
杜凯没起来。
他仰着头，眼泪从眼角挤出来。
“许峥，我真没路了。店关了，车卖了，客户堵着，供应商起诉。我弟要是再出不来，我爸妈怎么办？”
我看着他。
“你让人把我爸的住址发出去时，想过他怎么办吗？”
他嘴唇开合了几次。
“我撤。我全撤。”
“已经传播出去的东西，你撤掉一条就算没发生？”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嘴里反复说着不是这样的。
我把酒杯放回桌面。
“杜凯，我是你竞争对手的大股东。”
他抬头看我，眼白里满是血丝。
“你看我会拿自己的钱，替你填第二次坑吗？”
“我可以给你打工，工资不要。我扫地，我刷厕所，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贺成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保洁我们已经请了。按月发工资，不欺负人。”
杜凯扶着桌沿，手臂抖得撑不住身体。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把你的材料交给律师。该退的钱退，该说的事实说清。想让我捞人，你找错门了。”
【第十章】
杜凯离开酒店时，两瓶酒还在手里。
服务员替他拉开门，他站在门槛前，回头看了一次。
我已经重新坐下。
方经理把一份需要修改的排期表递过来。
“周三那批车，能不能提早半小时？”
我看了看工位安排。
“能。司机到店前，把里程数发来。”
贺成接过表，拿笔圈了一处。
“这辆上次说有底盘异响，留多一点时间，不塞进普通保养里。”
门关上了。
那两瓶酒，没有留在桌上。
之后的事，没有因为他跪过一次，就替他省掉该走的程序。
律师把新的材料拿给我签字时，我才逐渐看清那五十万原本会去哪里。
二十八万六的设备欠款。
几笔急着归还的私人借款。
已经挪作他用的装修款。
还有一张他准备让我签的追加出资承诺。
那张纸上，金额的位置空着。
我的名字却已经打印好了。
律师把它翻过去。
“这些材料会按各自证明的事实提交。你不用替他们争论谁最坏，也不用替他们决定责任大小。”
我拿起笔。
“该我确认的，我确认。”
伪造保证材料的来龙去脉，也有了新的证据。
经手人提交了聊天记录。
杜鹏负责找人制作，杜凯发送了我的证件照片和签名样本，又催过办理进度。
那份样本，来自我帮他们垫付场地意向金时签的收据。
我盯着附件看了一会儿。
律师问。
“需要休息一下吗？”
“不用。”
我把每一页看完，签了字。
供应商后来依法追索真正的欠款主体，没有再拿那张假保证书来逼我付款。
我这边的名誉侵权诉讼继续推进。
杜凯公开发布了更正和道歉，承认此前关于我卷走资金、恶意逃债的说法没有事实依据。
视频里，他念到我的名字时，停了两次。
我没有在下面留言。
沈宁把视频存档，接着去核这个月的税费。
开庭那天，我爸陪我去了。
他坐在旁听席，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杜凯看见他，嘴巴动了动，叫了一声叔。
我爸没有答应。
庭审结束，杜凯在走廊追上我们。
他的鞋底蹭着地，几步就停下来。
“许峥，赔偿能不能再分几期？我现在真拿不出那么多。”
我把律师的联系方式发给他。
“提出真实方案，提供财产情况。能不能接受，按程序谈。”
他看着手机，忽然问。
“那以后呢？”
“什么以后？”
“咱们以后，连个招呼都不能打了？”
我爸站在台阶下，回头等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
“杜凯，你到现在还以为，坏掉的只是一笔生意。”
他伸出来的手停在胸前。
我没有再看。
回店时，正赶上月底盘账。
贺成蹲在门口换一块翘起的地垫，沈宁拿着报表催我们开会。
我爸在车间转了一圈，看见墙上挂着配件来源公示，又走到工具柜前看了看。
贺成认出他，赶紧擦手。
“叔，您坐，我倒水。”
“你忙你的。”
我爸指着一辆车问。
“这边拆下来的旧件，客户不带走怎么办？”
贺成把登记册拿给他。
“确认放弃以后分类处理。能进旧件渠道的留记录，不能随便卖的按规定处置。现在许峥盯得严，少一张单都不行。”
我爸翻了两页，把本子合上。
“严点好。”
那天下午，我们第一次认真讨论分红。
不是拿到账上的钱就分。
沈宁先划出税费、维修质保预留、下个月工资和采购资金。
剩下的，再按已经形成的可分配利润和公司决议办理。
我拿到的第一笔分红，不到十万元。
比不上杜凯当初吹过的一年翻三倍。
但每一笔从哪儿来，为什么能分，我都看得明白。
我爸听见数额，没说少。
他伸手摸了一下桌角，问我。
“晚上回家吃饭？”
“回。”
“买条鱼。你妈念叨两天了。”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转了买菜钱。
贺成在旁边笑。
“许总，第一笔分红，就这么安排？”
“先吃饭。”
临走前，保洁刘姨拎着水桶进来。
她看见我，想把拖把靠到墙边，又弯腰去扶差点翻倒的桶。
我伸手接住。
她赶紧说。
“许总，放着，我来就行。”
“顺手的事。”
我把桶提到清洗池边。
刘姨掏出手机，给我看工资到账短信。
“这个月怎么多了两百？”
“上周临时加班的费用。”
“就多来了一趟，我还以为你们忘了。”
沈宁从办公室探出头。
“考勤表上记着呢。”
刘姨把手机收好，搓了搓围裙边。
“那我把门口也冲一冲。”
“今天不用，外面要下雨。”我说，“干完合同里那些就下班，别白加活。”
她应了一声，提着拖把走向车间。
我爸站在门口，朝我招手。
我拿起外套，把办公室的灯关掉。
背后，贺成还在跟师傅核最后一张交车单。
“螺母复核了吗？”
“复核了。”
“签字，交车。”
卷帘门落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的股东出资公示还贴着。
我的名字在第一行。
不是保证人。
不是免费保洁。
许峥，持股百分之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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