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妈拿二十八万让我劝爸复婚，可我卡里躺着三千七百万。
她走了二十年，只回来看过我一次。
如今却说，这钱够买她下半辈子的位置。
我没接银行卡。
我让她先坐，顺手打开录音。
“妈，咱们先说清楚，你这是认亲，还是收购？”
【第一章】
我妈把银行卡推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替我爸修轮椅。
不是我爸腿坏了。
是他买的二手轮椅坏了。
他说婚礼那天人多，怕我奶奶累着，提前买个能推着走的。
结果省了八十块运费，自己骑三轮拉回来，颠掉一个轮子。
我举着扳手抬头。
我妈坐在沙发正中，包放在我未婚妻许知夏刚叠好的喜被上。
“二十八万。”
她点了点卡。
“你结婚，妈出。”
我爸手里的螺丝掉进茶杯。
叮的一声。
他先看她，再看那张卡，最后低头捞螺丝。
捞了两下，没捞着。
我把杯子接过来。
“别烫手。”
我妈皱眉。
“周成安，我回来，你连杯水都不给倒？”
我爸端起烧水壶，壶嘴刚转过去，我伸手接住。
“你喝茶还是喝白开水？”
她看了我一眼。
“我是你妈。”
“那我给你冲点母爱？”
我爸咳了一声。
我未婚妻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半根黄瓜没拿稳，掉在砧板上。
我妈嘴角绷住。
“小衡，你说话怎么这么冲？”
“遗传吧。”
她把包从喜被上拿下来，坐直了。
“以前的事情，今天先不说。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结婚不容易。房子、车子、彩礼，哪样不要钱？”
“这二十八万，给你。”
“只有一个条件。”
我拧紧轮椅最后一颗螺丝。
“你说。”
“让我回来。”
她朝主卧看了一眼。
“你爸那边，你去说。他听你的。”
客厅里静了几秒。
厨房的油锅响起来，许知夏关了火。
我爸站在原地，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小衡，你带知夏下楼买瓶酱油。”
我看了一眼厨房。
四瓶。
生抽、老抽、蒸鱼豉油，连凉拌汁都有。
我爸也看见了。
他改口。
“买盐。”
许知夏把刚拆封的一大袋盐提起来。
“叔叔，超市促销，昨天买了五袋。”
我爸闭了闭眼。
显然，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家庭库存堵死退路。
我把轮椅推到一边，坐在我妈对面。
“回来，是探望，还是搬进来？”
“这不就是我的家？”
“房本是我爸的名字。你们二十年前已经离婚了。”
她的指甲掐进包带。
“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计较？”
“那先不计较夫妻，计较一下数学。”
我指着银行卡。
“二十八万，要我爸复婚，提供住房，承担生活开销，以后你生病了还得陪床。你这不是给彩礼，你这是买终身服务，顺便让我给你拉新。”
“周衡！”
她拍了一下茶几。
轮椅刚修好的轮子转了半圈。
我爸赶紧扶住。
“别拍，玻璃的，前两天才换。”
我妈看着他，眼眶开始泛水。
“成安，我知道你怪我。”
我爸张了张嘴。
我先开口。
“你知道就好，省得我们还得从头讲。”
她眼里的水停住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录音界面，当着她的面按下去。
“接下来录音。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卡拿回去。”
“你防我？”
“婚礼场地付定金都要合同。你要复婚，金额还比定金高，留个记录不过分。”
她站起来，拿起卡。
我以为她要走。
结果她转身去了门口，拉开门。
“国富，你进来。”
我大舅站在外头，身后还跟着我表哥赵鹏。
赵鹏举着手机。
摄像头正对我爸。
“姑父，我们这也是为你们好。”
我起身挡住镜头。
“谁让你拍的？”
赵鹏笑了一下。
“记录一下团圆时刻。”
我把门重新拉开。
“那你站楼道拍。”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没团圆，你这属于提前交作业。”
【第二章】
赵鹏没走。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侧身挤进来。
“都是一家人，至于吗？”
我拦在玄关。
“你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
我爸也看了一眼。
屏幕上，我家鞋柜占了大半个画面，下面还有一串滚动的小字。
不是录像。
是直播。
我伸手把门推得更开。
“关掉。”
赵鹏的嘴角挂不住了。
“账号就几百个人看，大家都想见证你们一家团聚。”
“你替几百个人想得挺周到，怎么没问问这家里四个人？”
我妈从后面挤过来。
“你哥也是好意。你外婆临走前，最惦记的就是咱们一家。”
“外婆走了十一年。你今天终于接到通知了？”
大舅把手里的烟盒摔在鞋柜上。
“小辈跟长辈说话，嘴巴干净一点！”
我指着赵鹏。
“先让他把摄像头干净地关上。”
许知夏拿出手机，对准赵鹏屏幕。
“我也录一下。周衡已经明确拒绝拍摄，你们还在继续。”
她说完，开始念时间和地址。
赵鹏的拇指终于按了下去。
直播结束。
他脸上挤出一点笑。
“弟妹，都是误会。”
“还没办婚礼，不必提前认亲。”
她把手机收好。
“而且我姓许，不姓算了。”
我爸在旁边吸了口气。
不是生气。
是笑到一半，硬咽回去了。
我妈盯着许知夏。
“我跟我儿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把她放在沙发上的卡拿起来，递回去。
“她是来跟我结婚的，不是来参加你家入职培训的。”
大舅指着我鼻子。
“为了一个外人，你连亲妈都不要？”
我握住他的手指，移开。
“大舅，你先别急着主持公道。去年你儿子买房，你说嫁出去的女儿别回来分家产。我妈在你家是外人，来我家就成祖宗了？”
赵鹏往前一步。
“那是两回事。”
“确实。你们家的房子不能给她住，我爸的可以。你们的钱不能给她花，我爸的应该。你们负责孝顺发言，我们负责刷卡付款。”
我大舅的烟盒掉了。
他弯腰去捡，赵鹏也弯腰。
两个人撞了一下脑门。
我爸往前迈了半步，准备扶。
我拦住他。
“他们在内部沟通。”
许知夏转身去了厨房。
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
水声开得很大。
我妈看着我爸。
“成安，你就让儿子这么羞辱我？”
我爸握着那颗刚从茶杯里捞出的螺丝。
“没人让你来。”
这句话声音不高。
我妈却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什么？”
我爸把螺丝放进工具盒。
“二十年前，离婚协议是你拿来的。你说房子旧，孩子烦，跟着我没有奔头。”
“这些年，你没回来住过。”
“今天突然说这是你的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扯了扯嘴角。
“我那时候年轻。”
我爸看着她。
“我也年轻。”
她不说话了。
我爸又补了一句。
“可孩子不能扔在家里，等我们都懂事了再养。”
我握扳手的手停住。
我爸从来不说这些。
邻居问我妈去哪了，他说外地工作。
老师问家长会谁来，他说孩子妈忙。
后来我大了，问他恨不恨。
他拿着修车的扳手，蹲在地上半天。
最后只说，饭在锅里，先吃。
今天，他终于把那句话还了回去。
我妈抓起银行卡。
“好。这二十八万，你们别后悔。”
我松了口气。
“你终于开始按原计划退场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衡，你结婚不要彩礼？女方家真能什么都不图？”
许知夏关了水龙头，拿着一张纸出来。
“图。”
我妈立刻抬起下巴。
许知夏把纸放在茶几上。
“婚礼座位表。我们图一家人吃顿饭，别有人抢麦。”
【第三章】
他们走后，我爸开始擦茶几。
那块玻璃总共不到一平方米。
他擦了四遍。
我把抹布接过来。
“爸，你再擦，茶几该交代前世了。”
他坐下，搓了搓膝盖。
“她那钱，你真不要？”
“你希望我要？”
“不是。”
他摇头。
“你妈这些年也没给过你什么。我怕你为了顾着我，连该拿的都没拿。”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账户。
我爸只扫了一眼，立刻把头转过去。
“跟你说多少回，钱别随便给人看。”
“这里只有你和知夏。”
“那也不行。万一我看了想买三轮呢？”
许知夏把手机接过去，摆到他面前。
“叔叔，您那辆三轮可以退休了。”
我爸数了半天。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缩回去。
“这几个零，都是你的？”
“税交过了。厂里那笔股权转让款到账了，之前跟你说过。”
我做食品包装设备起家。
大学毕业后进厂，从维修干到改设备，后来跟两个同事合伙做小型封装线。
我爸拿过十八万给我。
那是他开修车铺攒的钱。
我问他有没有留养老钱。
他说留了。
后来我在他抽屉里看见存折，余额两千六。
今年，一家做食品机械的公司收购了我们大部分股权。
钱分批到账。
我留下少量股份，继续负责技术。
这些事，我妈不知道。
她最后一次给我发消息，还是六年前问我，能不能帮她给一家美容店投票。
我爸看完余额，沉了半天脸。
“我上个月让你帮我砍那八十块运费。”
“嗯。”
“你还真砍。”
“砍下来了。”
他拍了一下大腿。
“那商家最后送了我两块坐垫，我还以为咱俩占大便宜了。”
“爸，钱多不影响我们缺德。”
许知夏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
“会不会说话？那叫会过日子。”
我爸笑了，笑到一半，眼角挤出一道湿痕。
他赶紧端茶。
茶里泡过螺丝。
我把杯子截下来。
“这杯留着拧螺帽。”
午饭吃到一半，婚庆负责人唐悦打来电话。
“周先生，您母亲那边的拍摄团队，要增加三个机位。”
我放下筷子。
“我母亲没有拍摄团队。”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她拿了您家的合照，还提供了宴会时间和厅号，说是您安排的家庭纪录片。”
“谁提供的？”
“联系人姓赵，叫赵鹏。”
我看向许知夏。
她已经拿起手机，翻婚礼筹备群。
半个月前，大舅说不知道怎么去酒店，问我要过电子请柬。
宴会时间、厅号，都在上面。
我对唐悦说：“取消他们的一切申请。合同上联系人只有我和许知夏，其他人无权变更。”
“好的。但有一件事，我建议您过来看一下。”
“什么事？”
“他们给的流程里，没有新郎母亲致辞。”
我皱起眉。
“那他们来拍什么？”
唐悦把文件发了过来。
我点开。
前面几页是灯光和机位。
翻到第四页，我的筷子掉在地上。
婚礼中场，新郎请父亲上台。
母亲携二十八万礼金登场。
儿子鞠躬，请父亲接纳母亲。
夫妻拥抱，品牌方代表献花。
再往下，是我爸的名字。
旁边有签字。
我认识我爸写的周字。
他习惯把里面那一横写出头。
文件上的签字没有。
许知夏凑过来看，手里的饭碗往桌上一放。
我往下一页滑。
甲方：赵鹏的文化传媒工作室。
乙方：陈丽蓉。
也就是我妈。
项目预付款，二十八万元。
附件里有一句加粗的话。
以真实离异家庭为基础，完成婚礼现场复合仪式，未经资助方书面同意，不得取消核心情节。
我盯着那行字。
原来我妈不是拿二十八万来认亲。
她是已经把我爸的后半辈子卖了。
现在来提货。
【第四章】
下午三点，我和许知夏到了婚庆公司。
唐悦把电脑转过来。
“赵先生说，父亲不太配合镜头，让我们提前安排好。现场气氛到了，就不会拒绝。”
我问：“他有没有说，气氛不到怎么办？”
唐悦往下翻聊天记录。
赵鹏发了一段语音。
“老人嘛，嘴硬心软。儿子婚礼那么多人，他总不能让孩子难堪。你们主持人到时候多劝两句，观众鼓个掌，这事就成了。”
许知夏的指节压在桌面上。
“拿我们的婚礼堵他的嘴，还要他配合谢幕。”
唐悦摘下眼镜。
“我们也是看到这个复合流程，才觉得需要再核实。”
我把婚庆合同拿过来。
“先发书面通知。未经我们确认，任何临时流程不执行。那份父亲授权书，我们不认可，原件和接收记录请保存。”
唐悦点头。
“品牌方那边呢？”
“联系方式给我。”
资助方是一家做家具的本地企业。
我拨通项目负责人的电话，没有先骂人。
我问了三个问题。
“你们是不是签了家庭团圆项目？”
“是不是要求当事人自愿参与？”
“如果有人伪造授权，项目还做不做？”
对面那位孙经理原本语气轻快，听完第三句，椅子在地上划了一声。
“您是哪位？”
“被安排在婚礼上劝父亲复婚的儿子。”
二十分钟后，孙经理带着合同来了。
合同写得很清楚。
项目要求素材真实，所有出镜人员需书面同意。
二十八万包含活动执行、拍摄、当事人劳务费用，先付给赵鹏的工作室。
再由工作室向我妈支付约定款项。
我妈拿到的，就是全部预付款。
孙经理把付款凭证推过来。
“赵鹏说，女方以前外出务工，跟家里失联。现在攒够钱，回来弥补。”
我指着合同。
“外出务工，顺便再婚了？”
孙经理抬头。
我继续说：“失联期间，微信能参加美容院砍价，不能给儿子发一句生日快乐？”
他把笔放下。
“还有再婚？”
“离了又结，结了又离，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不评价。可我爸没有义务站在台上，替她把经历改成奋斗史。”
门外响起脚步声。
赵鹏来了。
他看到孙经理，脸上的笑停在一半。
“孙总，您怎么也在？”
孙经理没接他的称呼。
“授权书谁拿来的？”
赵鹏看了我一眼。
“我姑父签的啊。”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拨通我爸的电话。
开免提。
“爸，你签过婚礼拍摄授权吗？”
“签什么？”
“同意跟我妈在台上复合。”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扳手落地的响动。
“我修车修了三十年，也没修过这种破事。”
许知夏抿住嘴。
唐悦低头翻纸。
孙经理把那份授权书推到赵鹏面前。
“解释一下。”
赵鹏额头开始冒汗。
“老人不懂流程，我姑代签的。夫妻之间……”
“前夫妻。”我说。
“意思到了就行。”
“那你替孙经理把二十八万免了吧。意思也挺到位。”
孙经理盯着他。
赵鹏的手从桌上缩了下去。
我妈赶来时，第一句话是：“小衡，你怎么把家丑闹到外面来了？”
我点点头。
“所以你原本准备在两百人的婚礼上，配三个机位，替我们保密？”
她看向孙经理，挤出笑。
“孩子有点情绪，我回去做工作。”
孙经理把合同合上。
“项目先暂停。已发出的相关内容请停止传播。授权问题核实前，我们不会再付尾款。”
我妈脸上的笑没了。
“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我们说好的是自愿参与。”
我起身。
“我爸不参加。我不参加。我的婚礼也不参加。”
赵鹏跟出来，在走廊把我拦住。
“你知道现在退项目，要退多少钱吗？”
“你们收了多少，先核对多少。”
“我姑的钱已经安排了！”
“那她刚才给我的卡里有钱吗？”
他闭上嘴。
我看着他。
“赵鹏，你们是准备让我爸在台上接一张空卡，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感谢她？”
走廊里，打印机响个不停。
赵鹏舔了舔嘴唇。
“会补上的。”
我点开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二十八万你自己留着。
我爸不卖。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爸的修车铺门口多了两个人。
一个举手机。
一个拎着水果篮。
举手机的是赵鹏。
拎水果的是我妈。
我到的时候，赵鹏正对着屏幕说话。
“我们今天不吵，就想跟老人坐下谈谈。有些家庭矛盾，不是钱能解决的。”
我从他身后走过去。
“对，所以别把收款码放左下角。”
他手一抖。
直播间的购物链接还在。
链接里挂着那家家具公司的床垫。
我妈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攥着纸巾。
她早上在家门口那件衣服，不是这件。
我看着她袖口。
“为了显得回来不容易，还换了工作服？”
她往镜头旁躲了半步。
“小衡，你非要把妈说得这么坏？”
我没接话，先进铺子。
我爸正在给一辆电动车换刹车线。
手指上都是黑油。
车主坐在旁边，头快埋进领口。
我爸看见我，先说：“别冲动。”
我点头。
“你也别冲动，别当着镜头拿扳手，容易被剪成家暴。”
他低头看看手，赶紧把工具放下。
放完才反应过来。
“我打谁了？”
“我知道你没打。但他们的情节比较赶，没空等你真打。”
车主噗一声，把嘴里的水喷进了头盔。
我抽了两张纸递过去。
门外，我妈开始哭。
“我一个女人，这些年在外面容易吗？我攒了二十八万回来，儿子不要我，丈夫不认我……”
我走到门口。
“先纠正，前夫。”
赵鹏把镜头转向我。
“周衡，你敢不敢对着大家说，你是不是收到了二十八万？”
“没有。”
“卡是不是放在你面前了？”
“菜单也放我面前了，我就吃过了？”
评论区刷得很快。
赵鹏手指往屏幕上一划，不让我看。
我拿出手机，播放昨天他在走廊说的那句。
会补上的。
录音放完，他伸手来挡。
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直播可以，我播放本人参与的谈话不行？”
我妈抓住我的袖子。
“你就为了钱，非要逼死我？”
我低头看她的手。
她的手保养得很细。
我爸的手背上，一道刚划开的口子还粘着机油。
我把袖子抽回来。
“你先说，二十八万究竟是给我的，还是家具公司的拍摄预付款？”
赵鹏直接关了直播。
快得连告别都没有。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网速挺好，良心刚断线，直播就跟着断了。”
我妈压低声音。
“你当着这么多人说这些，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刚才你开直播的时候，考虑过我爸怎么做生意吗？”
她回头。
几个等修车的人已经站起来了。
其中一个大爷拎着电池，往前挪了两步。
“陈丽蓉，你当年走的时候，我还在这条街开早点铺。”
我妈抿住嘴。
大爷指了指我爸。
“小衡发烧那回，他抱着孩子去医院，铺子开着都忘了锁。是我给他锁的。”
“你说他不认你。”
“你认过他们几回？”
赵鹏上前。
“大爷，过去的事，您未必都知道。”
大爷举起电池。
“你再跟我讲道理，我把这块电池修车的钱记你账上。”
赵鹏退开了。
我爸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水果篮。
“拿走吧。”
我妈没接。
他就放在门边。
“你想见小衡，可以问他愿不愿意。想找我复婚，我不愿意。”
“别在铺子门口拍了，挡着人家停车。”
他说完，转身回去装刹车线。
我妈站了半天。
最后，她看向我。
“你爸是不是有人了？”
我笑了一下。
“有。”
她的下巴猛地抬起来。
我指了指屋里的客户。
“有活，有饭吃，有朋友，还有人等他修车。你不回来，他每天排得挺满。”
【第六章】
中午，我妈的电话打到了许知夏父亲那里。
许叔叔是中学体育老师。
退休后最爱两件事。
钓鱼，给家里人制定运动计划。
我第一次上门，别人家女婿递烟递酒。
我递完礼物，被他带着下楼做了二十个深蹲。
我妈显然没调查到这一层。
她约许叔叔在茶馆见面，说要谈彩礼。
许叔叔给我打电话。
“小衡，你们什么时候谈的二十八万？”
“没谈。”
“那你妈说我卖闺女。”
电话那头，茶杯放下的声音很重。
我立刻起身。
“叔，我过来。”
“不用急，我让她先坐下喝口茶。你阿姨还在路上。”
这句话比让我赶快过去更吓人。
我未来岳母平时话不多。
上次菜市场有人把烂草莓压在下面，她一个人站摊位前，把整箱草莓一层一层翻完了。
我们到茶馆时，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
大舅陪着她。
许叔叔对面摆着一张纸。
我妈正指着那张纸说：“我也是做母亲的，怕孩子被人拿捏。”
许知夏坐下来。
“您先说，谁拿捏谁？”
我妈没看她。
“小衡没钱，你们要二十八万，他只能靠家里。你们是不是觉得他爸好说话？”
许叔叔把纸翻过来。
上面是我们双方确认过的婚礼开支。
彩礼六万八。
嫁妆同额。
我和许知夏都没要，最后两家商量，各自把钱留着。
婚礼费用由我们自己承担。
许叔叔用手指点了点。
“这上面有二十八万吗？”
我妈端起茶杯。
“现在说没有，到时候呢？”
我岳母正好推门进来。
她把包放下，先看我，再看许知夏。
“都坐好。”
然后转向我妈。
“你说我卖闺女，证据呢？”
“我只是提醒……”
“没证据，那就是你嘴里出来的。你当着谁说的，就当着谁收回去。”
大舅插话。
“亲家，没必要这么较真。”
我岳母看他。
“你哪位？”
“大舅。”
“谁的大舅？”
“小衡的大舅。”
“那你坐旁边。我要听卖闺女这三个字，从谁嘴里出来的。”
我低头拿杯子。
许知夏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
她也低着头。
肩膀在抖。
我妈放下茶杯。
“好，算我说重了。”
我岳母没动。
“不是算。是你说错了。”
桌上安静了十几秒。
我妈终于说：“我说错了。”
我岳母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
“接着谈。”
我妈看着我。
“小衡，你现在不理解，等以后有了孩子……”
“我理解。”
我打断她。
“你需要有人替你还钱，有地方住，还需要一场婚礼替你把过去解释清楚。你理解的母子关系，是我配合你。”
她的指甲划过杯壁。
“你就是看不起我没钱。”
我打开手机，把那笔股权款入账记录给她看。
只给她看。
没有递到桌子中间。
她先看我，再低头。
手里的茶杯倾斜，茶水顺着杯沿流到裙子上。
她没擦。
“这是什么？”
“你觉得我缺的东西。”
她伸手来拿手机。
我收回。
“看清楚了？”
大舅往前探头。
我妈一把拉住他。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工作挣的，交过税。你不用担心，也不用替我安排。”
她嘴唇动了几次。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妈？”
“你去年生日，我给你发祝福。你隔了九天回我，让我帮你点一个领鸡蛋的链接。”
大舅的头缓缓缩回去。
我妈盯着桌布。
“那你既然有钱，帮妈一下怎么了？”
终于。
她把二十八万收起来以后，换了一套说法。
我问：“帮什么？”
“店里有些周转。”
“多少？”
她先说三十万。
我没开口。
她又说，还有一些借款。
“加起来一百一十万。”
我端起茶杯。
茶凉了，涩味压在舌头上。
“二十八万呢？”
她没回答。
我等着。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
“先还了一部分。”
许叔叔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所以你拿张没钱的卡来，指责我们要钱？”
我妈猛地抬头。
“我养了他！”
我把杯子放下。
“养到六岁。”
“六岁之前不是养？”
“是。”
我看着她。
“所以你来，我让你进门。你说话，我坐下听。你要是生病、生活确有困难，我们可以依法谈我该承担的部分。”
“但你欠下的生意债，不是我爸的婚姻账单。”
我妈想站起来，又被椅脚绊了一下。
大舅伸手扶她。
她甩开了。
“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算计我！”
我岳母把茶壶往旁边挪。
“先别碰壶，碎了店家要钱。你现在不适合增加支出。”
【第七章】
当天晚上，我妈开始在亲戚群里发语音。
第一条，哭。
第二条，说我有钱不认她。
第三条，说我爸背后挑唆。
第四条，她提到了我七岁那年。
“我回去看过孩子，是周成安不让我见！”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
许知夏伸手，握住我发凉的指尖。
“你记得？”
“记得。”
那天我穿了一双新鞋。
鞋带不会系，打了死结。
我妈带我去小卖部，给我买了两根棒冰。
她问我想不想跟她走。
我说想。
她说，那你回去跟爸爸说，让他在纸上签字。
我跑得鞋跟都磨破了。
我爸看完纸，把我叫进房间。
他说，棒冰快化了，你先吃。
门外吵起来。
我妈走的时候，我追到楼梯口，喊她。
她说，找你爸去。
那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肯让我爸接放学。
我以为是他不肯签字。
我以为是他把我妈赶走了。
我站起来，去了我爸房间。
他正在把婚礼要穿的衬衫从塑料袋里取出来。
看见我，他把袖口拽了拽。
“有点紧。”
“爸，那年她让你签的什么？”
他手停住。
“哪年？”
“给我买棒冰那次。”
他低下头。
我盯着他。
“群里她说，是你不让她见我。”
他把衬衫重新放回床上。
过了一会儿，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旧文件袋。
离婚协议、我的出生证明、房产资料。
还有一份折了四道的复印件。
借款担保协议。
借款人是我妈当时的丈夫。
拟抵押的，是我爸和我住的这套房。
下面的担保人签名处，空着。
我捏着纸角。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爸把文件袋口捋平。
“你才七岁。”
“后来呢？”
“后来你不问了，我也不想总提。”
我把纸放在床上。
“我那时候怪过你。”
他点头。
“知道。”
“我还说，我不要你接我。”
他笑了一下。
“你走得慢，我在后头跟着，反正都能接回家。”
我喉咙堵住。
外头传来许知夏收碗的声音。
瓷碗碰在一起，响了一下，她又放轻了。
我爸抬手，想拍拍我肩膀，又把手收回去。
“别为这点事闹。都要结婚了。”
我握住他的手腕。
“爸，这不是一点事。”
手机又响了。
我妈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我七岁生日。
她抱着我，我爸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蛋糕盒。
那是她唯一一次回来。
照片下面，她写了一段话。
我只是想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
笑到鼻腔发酸。
那天她抱我，是为了让我替她要房子。
今天她发我，是为了让我替她还债。
二十年。
她对我的用途，倒是一直很稳定。
我问我爸：“这些材料能不能发？”
他看着手机，沉了好一会儿。
然后点头。
“发吧。”
我没发一长串骂人的话。
我把离婚日期、双方约定、当年担保协议的相关部分，隐去身份证号和地址，按顺序发进群。
又把婚庆收到的流程和伪造授权书发了进去。
最后发了一段话。
我妈是否有困难，可以另谈。
我爸是否复婚，由他自己决定。
我的婚礼不接受拍摄项目，不接受公开劝和。
谁再替我爸同意，谁先把自己的房本拿出来。
群里安静了三分钟。
大舅发来一条语音。
“周衡，你这样让长辈以后怎么见人？”
我按住说话键。
“从正门进，别开直播。”
赵鹏紧接着发消息。
别断章取义，那个授权是老人同意以后补签的。
我把昨天会议的完整录音发给孙经理和律师。
没有往亲戚群里乱扔无关信息。
然后回赵鹏。
你说的每一种版本，我们都留着。
别急，还没对完。
五分钟后，赵鹏撤回了消息。
手机提示，撤回时间已过。
我爸在旁边看了一眼。
“他手机坏了？”
“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脑子没跟上手。”
【第八章】
婚礼前四天，赵鹏找到了我公司。
前台给我打电话。
“周总，有位自称您表哥的人，说是谈合作。”
我问：“带方案了吗？”
“带了水果。”
“那是探病，不是合作。”
我让他在楼下会客区等。
见面时，他先把水果袋往我面前推。
“都是一家人，闹到律师那里不好看。”
我没碰。
“你先说正事。”
“品牌方要解约，要求退预付款，还要核算损失。账号这两天也被投诉，两个客户来问，我项目都快黄了。”
“所以？”
“你发个声明，就说家庭沟通不到位。授权那事，是姑姑理解错了。你们和好了，品牌就有台阶。”
我看着他。
“你昨天还说我爸同意了。”
“我那不是着急吗？”
“你一着急，就能替别人签字？”
他把声音压低。
“签字真不是我写的。”
“谁写的，你对律师说。你发给婚庆的文件，聊天记录能对上。”
赵鹏的腿开始抖。
“周衡，你现在有钱，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往椅背上一靠。
“我坐着呢。”
他抬头看我。
我又说：“你也坐着。腰疼去医院，别来我公司报销。”
他一把攥住水果袋。
塑料袋被指甲刮出刺耳的响。
“你真要把我逼死？”
“项目是你签的，故事是你编的，直播是你开的。你现在发现结账不好玩，就说我逼你？”
他站起来。
“你妈这些年过得很难！”
“我知道。她跟你借过多少钱？”
他没回答。
“住过你家几天？”
他把水果提起来。
“你没必要这么算。”
“那你别来替我算。”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我以为他还有什么狠话。
结果他说：“水果我拿走了。”
我点头。
“挺好，减少损失，从小事做起。”
当天晚上，我妈来了。
没有大舅，没有赵鹏，也没有银行卡。
她站在门口，眼睛有些肿。
我爸没让她进主卧，只把餐桌边的椅子拉出来。
她坐下，手按着膝盖。
“成安，赵鹏把钱都推到我头上了。”
我爸倒了一杯水。
“你拿了多少？”
“二十八万。”
“那先跟对方对账。”
“钱已经还出去了。”
我爸把水放下。
“那就谈怎么还。”
她抬头看我。
“小衡，你随便动一下，事情就过去了。”
我站在餐桌另一边。
“过去以后呢？”
她不说话。
“你回家，我爸复婚。赵鹏发声明，品牌继续拍。以后大家都说，你在外面吃了二十年苦，终于把我们救了？”
“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这是你们写的流程。”
她伸手去拉我爸。
我爸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她的手落空。
“成安，我当年是对不起你。可我也没想到，会走到今天。”
我爸低头看着水杯。
“你想回来的时候，先想到的是让小衡来劝我。”
“你到现在，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看着他。
“那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
没有停顿。
我妈的手攥紧了裤缝。
“我已经低头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就想照现在这么过。”
她嘴唇抖了几下。
“你是不是还恨我？”
我爸想端杯子，又放下。
“刚开始恨。”
“孩子生病，半夜喊妈妈，我没办法。”
“他开家长会，人家妈妈都到，我脸上全是油，洗了三遍还洗不干净。”
“后来忙，忙着开铺子，忙着给他做饭，忙着看他能不能考上大学。”
“再后来，他自己能挣钱了，会给我买衣服，会催我体检。”
他抬起头。
“这些日子，你都不在。”
“现在你回来，我也不知道该把你放在哪儿。”
我妈盯着他，眼泪落在桌面上。
她伸手去擦，擦了几下，桌面越擦越湿。
我爸把纸巾盒推过去。
只是推过去。
没有坐近，没有扶她。
我看着他的手，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拳头。
我妈离开前，朝客厅看了一圈。
红色的喜字还没贴。
奶奶的轮椅放在墙边。
许知夏买的新拖鞋，一双挨着一双。
她问我：“婚礼，我能去吗？”
“可以作为普通宾客。”
她抬头。
“我是你妈。”
“所以我给你留座。但不上台，不接受临时致辞，不带拍摄团队。”
她站了几秒。
“你让我坐下面，看别人风光？”
我握着门把手。
“你是来参加我的婚礼，还是来找你的位置？”
她没有回答。
电梯到了。
她走进去，按了关门键。
【第九章】
婚礼当天，我爸比我起得早。
我五点推开门，他已经穿好西装，站在镜子前。
领带系在衬衫领子外头，结打得很结实。
我看了三秒。
“爸，你这是去参加婚礼，还是准备把自己拴在现场？”
他扯了扯。
“网上学的。步骤没错。”
许知夏从电话那头听见了，笑得声音断了一下。
她的化妆师在旁边说：“别动，眼线要飞了。”
我把电话放在桌上，替我爸解开。
结太紧。
最后拿了剪刀。
我爸捂住领带。
“一百九。”
“从后面剪，给你保留正面。”
他不肯。
我们父子俩清晨五点半，围着一条领带，进行了一场没有观众的抢救。
奶奶拄着拐杖出来，看了半天。
“别救了，换一条。”
她从兜里掏出一条提前打好结的拉链领带。
我爸愣住。
“妈，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怕你今天把自己勒死。”
酒店那边，唐悦已经把流程重新确认了三遍。
宾客入口有座位表。
拍摄人员只认我们签约的团队。
没有搜手机，也没有不让亲友拍照。
只是明确拒绝商业直播和擅自进入后台。
赵鹏九点半到了。
脖子上挂着一张工作人员证。
证件上印着婚礼跟拍。
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叫来了唐悦。
唐悦拿着签到表。
“您是哪家公司？”
赵鹏报了工作室名字。
唐悦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
“我是新郎表哥。”
“那走宾客通道。”
“我还帮忙拍。”
“我们不缺。”
他往旁边挪，想从员工通道进去。
门内的保安把门关上了。
不是推搡，也不是拉扯。
就那么关上。
赵鹏站在门前，工作证还在胸口晃。
我过来时，他正在给我妈打电话。
看见我，他把手机按住。
“你至于安排人防我？”
“你连工作证都印了，我不安排，显得不尊重你的投入。”
他扯下证件，塞进兜里。
我妈从电梯里出来。
她换了一身深红色套装，手里捏着一封信。
后面跟着大舅。
大舅看见我，先沉下脸。
“大喜的日子，别闹得太难看。”
我点头。
“这句话你们内部再传达一遍。”
我妈走到我面前。
“我就说两句。”
“在这里说。”
“我要在台上说。”
“流程已经定了。”
她抬起手里的信。
“我写了一晚上。”
我看着那封信。
最上面一行，是赵鹏工作室打印店常用的页眉。
她发现我在看，把信折了起来。
“你就这么绝？”
电梯又开了。
我爸和奶奶出来。
我妈立刻转身。
“成安，今天儿子结婚，你非得让我下不来台？”
我爸扶着奶奶，先把轮椅刹车踩住。
“你没上去，怎么下不来？”
奶奶咳了一下。
赵鹏侧过脸。
我看着我爸。
这句话，我确定没教过他。
我妈的眼睛泛起水。
“我知道错了。我当着亲戚的面，给你认错还不行？”
我爸看着她。
“认错不需要台。”
她嘴唇张着，没有声音。
大舅往前一步。
“成安，你差不多得了。一个女人低头到这份上……”
奶奶抬起拐杖，拦在他膝盖前。
“国富，你妹妹没地方住，你家几间房？”
大舅停住。
“婶子，这不是一回事。”
“那哪是一回事？她回你家你讲困难，回我儿子家你讲亲情？”
大舅把嘴闭上了。
奶奶抬头看我妈。
“丽蓉，你这些年回没回来，我眼睛还看得见。”
“今天孩子结婚，想吃饭就坐。想哭，外头有长椅。”
我妈的肩膀一塌。
赵鹏忽然举起手机。
“大家看一下，这就是所谓的有钱以后……”
我抬手挡在镜头前。
“你正在拍摄明确拒绝商业出镜的人。”
孙经理从旁边的宴会服务区走出来。
他今天是来找酒店确认撤除品牌物料的，不是来参加婚礼。
看见赵鹏，他直接停在了门口。
“赵先生，我们昨天已经发出停止使用项目名义的通知。你现在还在直播？”
赵鹏手腕一抖。
“我没用你们名义。”
孙经理指了指屏幕下方。
旧的项目标题还在。
母亲二十年归家路。
我妈抬头看着那几个字。
她忽然伸手，去夺赵鹏的手机。
“关了！”
赵鹏往后退。
“姑，你别乱来。”
“我让你关了！你不是说钱能赚回来吗？你不是说他爸一定会同意吗？”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撞开。
几个刚出电梯的亲戚停在原地。
赵鹏捂住话筒。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说？你让我拿空卡过来，你让我穿旧衣服去铺子，你说哭两次就好了！”
我妈攥住他的衣领。
“现在人家要退钱，你说都是我收的！”
赵鹏挣开她。
“钱本来就在你那里！”
大舅想去拉，被两个人一前一后撞了个趔趄。
他的皮鞋踩上水果篮包装膜，滑出去半步，扶着墙才站稳。
奶奶转头问我。
“这是你请的节目？”
我咬住嘴唇。
“不是。”
“那不随礼也能看？”
我爸把轮椅往宴会厅推。
“妈，进去吃点东西。”
我妈甩开赵鹏，追过来两步。
“成安！”
我爸停住。
她眼泪往下掉，手里的信被攥成一团。
“我真没办法了。你帮我这一次。”
我爸回头。
“你当年走的时候，我也说过这句话。”
她的腿弯了一下，扶住墙。
我爸没再说。
他推着奶奶往前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叫我。
“小衡，接媳妇去。”
我答了一声。
身后，我妈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攥着那封信，哭得肩膀直抽。
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就想回来。”
赵鹏还想解释。
孙经理已经让他把手机收起来，去外头谈项目材料。
我没有留下看。
宴会厅的门打开，许知夏站在另一端。
她拎着裙摆，看了我一眼。
“处理好了？”
“嗯。”
“你爸呢？”
我侧过身。
我爸站在奶奶旁边，领带端端正正。
他发现我们都在看他，伸手拽了一下西装下摆。
许知夏朝他招手。
“爸，过来。”
我爸站着没动。
她又叫了一声。
“爸，站我们旁边。”
他先看我。
我点头。
他走过来，走到一半，突然转身。
“红包还在你奶奶包里！”
全场笑了。
奶奶拍着包。
“跑不了！比你记性牢！”
【第十章】
仪式开始前，我爸问主持人，能不能不讲话。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
“您就说几句对孩子的祝福。”
我爸接过来，掌心全是汗。
他看了看我，又看许知夏。
“知夏，我家小衡，有时候嘴快。”
台下已经有人笑了。
我站在旁边。
“爸，今天能不能只讲优点？”
他点头。
“行。”
然后沉了好几秒。
笑声更大了。
许知夏偏头看我。
“你优点得现想？”
我爸赶紧摆手。
“不是，他优点多，我挑一挑。”
奶奶坐在第一桌，抬手指他。
“越说越坏，赶紧换话！”
我爸把话筒换了只手。
“我没什么文化，也不会说好听的。”
“我就希望你们两个，饿了有人一起吃饭，病了有人陪着去医院，有事能坐下来商量。”
他顿了一下。
“吵架也别走太远。”
“我腿脚还行，能接。”
我握住许知夏的手。
她把手指收紧，指甲压在我掌心。
我从我爸手里接过话筒。
“爸，你以后不用追了。”
他看着我。
“饭我们会回来吃。医院我们陪你去。”
“你就负责把身体养好。”
我爸低头，伸手摸了摸口袋。
没摸到纸巾。
许知夏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他接过，刚擦了一下眼角，主持人提醒该敬茶。
我爸立刻坐直。
接茶、喝茶、给红包。
动作做得飞快。
快到我奶奶拦都没拦住。
她伸手揪住我爸袖子。
“你给小衡干什么？给儿媳妇！”
我爸低头。
两个红包都塞我手里了。
我捏着红包。
“爸，送出去的东西，讲究一个落袋为安。”
许知夏抬起眼皮。
“周衡。”
我把两个红包举到她面前。
“给你验资。”
台下笑声一阵接一阵。
我爸也笑。
这次没有拿杯子挡，也没有转身去找活干。
他坐在那儿，肩膀松下来，笑得眼角全是纹。
婚宴结束后，我妈没进来。
唐悦说，她坐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自己走了。
那封信扔在走廊垃圾桶旁边。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留下。
我说不用。
该保存的合同和记录，我们都存了。
那封信，不是证据，也没有必要再替谁珍藏。
晚上，我们在酒店的小包间吃剩下的家宴。
我爸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卷起来，给奶奶挑鱼刺。
许叔叔喝了两杯酒，拉着他约第二天钓鱼。
我爸问：“几点？”
“六点。”
“那不行，铺子七点得开。”
我抬头。
“爸，我不是跟你说了，铺子不用天天开？”
“人家车坏了，总得有人修。”
许叔叔一拍桌子。
“那五点。”
我爸点头。
“行。”
我和许知夏对视一眼。
她夹了块排骨。
“你想让他休息，我爸想让他早起。两位家长都挺有主见。”
奶奶喝着汤，头也没抬。
“别管他们，谁钓不到鱼，谁去买。”
正吃着，我妈发来一条消息。
我今天是真想祝福你。
我看了一会儿。
回了两个字。
收到。
她又发。
你还认我这个妈吗？
我把手机放在桌边，给许知夏盛了一碗汤。
等大家吃完，我才回复。
生育关系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消失。
但你想让我靠近你，需要以后做的事。
不是一张卡，也不是在我的婚礼上哭一次。
她没有再回。
婚礼后第六天，律师把各方确认的处理意见发给我。
赵鹏的工作室终止项目，撤下相关视频，向品牌方退还预付款，并承担双方核定的实际损失。
我妈与赵鹏之间如何退还、如何分担，由他们按收款记录和协议处理。
伪造授权的事，律师已经陪我爸提交材料，后续按程序核查。
我没有替他们还钱。
也没有要求品牌方替我报仇。
该停的拍摄停了，该撤的内容撤了，该由谁承担的责任，就由谁去签字。
赵鹏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他说客户看到了那些视频，问他以后拍东西会不会也替人编家庭关系。
他让我帮忙解释。
我说：“你正常解释。”
他问：“怎么解释？”
“先说实话。”
他挂了。
大舅在群里沉了两天，最后说自己身体不好，要退群静养。
奶奶问他哪里不舒服。
他没回。
奶奶又发了一条语音。
“要是腰不好，少替别人撑腰。”
他退得更快了。
那天下午，我陪我爸去修车铺收工具。
不是关门。
是把营业时间改一下。
上午十点开，下午五点关，周一休息。
我爸对着新牌子看了半天。
“十点，人家早饭都消化完了。”
“你正好吃完早饭，钓完鱼，再过来。”
他摸了摸那块牌子。
“会不会太懒了？”
我蹲下，把工具箱扣好。
“爸，你先试一天。实在不习惯，再从九点五十九开始。”
他拿抹布抽了我一下。
力气不大。
抹布上有油。
我低头看着白衬衫上的印子。
“这件八百。”
他把抹布往背后一藏。
“我看你穿着不像八百的。”
“人便宜，衣服贵。”
门口传来刹车声。
许知夏骑着新买的电动车来了，车筐里放着三杯豆浆。
她递给我一杯，又递给我爸一杯。
“爸，上车。”
我爸看看她，再看看我。
“车只能带一个人。”
许知夏拍了拍后座。
“我知道。带您。”
我举着豆浆。
“那我呢？”
她抬起下巴，指向旁边那辆三轮。
“你开车。奶奶还在家等你买的菜。”
我爸坐上后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许知夏说：“扶住后面的架子，别紧张。”
他照做了。
电动车往前走了半米，他又喊停。
我以为他落了东西。
结果他从兜里掏出修车铺钥匙，扔给我。
“把门锁好。”
我接住。
“行。”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今天休息牌挂外面。”
我把牌子翻过来，挂到门把手上。
许知夏已经骑到路口。
我爸坐在后面，西装裤腿卷着，手里还举着那杯豆浆。
他回头喊我。
“小衡，路上买条鱼！”
我朝他扬了扬钥匙。
“你早上不是钓了吗？”
他扭过头。
过了两秒，声音又飘回来。
“买条大的，别让你岳父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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