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雪藏第三年，公司赔了我八十六万，只求我滚。
前男友正给新影后戴项链，笑我拿了钱也没戏拍。
我转身去了对家。
试镜时，导演听完一句台词，突然暂停录像。
“唐如意拿奖那场戏，是你配的？”
【第一章】
八十六万到账时，顾衡正把一份认错声明推到我面前。
“钱收了，把这个也签了。”
我低头看见第一行字。
因本人情绪失控，对公司及顾衡先生造成不良影响，现自愿澄清。
手机还压着银行到账短信。
我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好，拍了一张照片。
顾衡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先一步收进包里。
“调解书里没有这一项。”
他手停在半空。
会议室另一头，贺启业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许嘉宁，别给脸不要脸。”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公司今年的艺人宣传照。
最中间是唐如意。
我的名字，三年前就从那里撤下来了。
“公司养了你三年，没让你出去接乱七八糟的戏。现在还给你钱，你有什么不知足？”
我翻开包，取出另一张纸。
“三年，零次试镜，零部作品。约定的最低演艺收入，只付了第一个季度。”
“贵公司在法院确认的欠款和解除合同补偿，一共八十六万。”
“不是赏我的。”
贺启业抬起眼皮。
“出去之后，谁敢用你？”
顾衡接了话。
“你也快三十了。三年没上镜，脸垮没垮，镜头最清楚。”
他今天穿的西装，是我替他挑的版型。
那时候他刚转幕后，买不起成套的衣服。我拿到第一笔片酬，拉着他在商场试到打烊。
现在他把袖口往上提了提，露出唐如意送的表。
“认错声明签了，我还能替你留条路。以后缺钱，公司有直播间。”
我拿起那张纸。
他往椅背上一靠。
纸从中间裂开时，他脸上的笑收住了。
我再折，再撕。
碎纸落进垃圾桶。
“直播间留给你。”
“以后你用得上。”
贺启业站起来，椅腿擦过地板。
“你敢这么跟他说话？”
我把法院调解书装回文件袋。
“贺总，您最好看清楚。今天到账的是欠款和补偿，不是买断我这辈子的封口费。”
门被推开。
唐如意站在外面，脖子上挂着一条钻石项链。
她扫了一眼垃圾桶，转头挽住顾衡。
“怎么还没谈完？采访的人到了。”
顾衡抽走桌上的认错声明底稿，折起来。
“她又闹。”
唐如意朝我走近。
她身上的香水盖住了会议室里的茶味。
“嘉宁姐，听说你妈妈那间老房子也卖了？八十六万还是省着点花吧。”
我扣包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见了，嘴角往上抬。
“要不我介绍个工作。我的台词老师最近忙，你以前不是最会念词吗？”
顾衡碰了碰她的手腕。
不是阻止。
他在笑。
我看着他们，把包带从手腕上绕了一圈。
“你那位台词老师，一节课多少钱？”
唐如意眨了下眼。
“大概两千。”
“那你没学会的地方，应该挺多。”
她嘴角绷住了。
我拉开门。
身后传来顾衡的声音。
“许嘉宁，你出了这个门，别再回来求我。”
我没回头。
电梯降到一楼，前台拦住我。
“许小姐，工作证要回收。”
那张塑料卡挂了五年。
前三年里，我每次进公司都要刷它。后来门禁失效，我只能站在玻璃门外，等别人路过。
我把卡放到台面上。
前台伸手去拿，又顿住。
照片里的我二十四岁，嘴角翘着，眼睛朝着镜头。
她抿了抿嘴，把卡翻了过去。
“您慢走。”
公司门口有人叫我。
陶桃抱着一个纸箱，站在花坛边。
她是我最后一个助理。
公司把我停工后，她被调去给唐如意跑腿。上个月，她替我证明公司拒收试镜邀约，被辞退了。
她把箱子递过来。
“你的东西。他们说下午清办公室，再不拿就扔。”
箱子里有一本卷边的台词书，一只缺口的保温杯，还有我母亲织的围巾。
围巾上压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
褐色水渍浸透了毛线。
陶桃伸手去擦。
“我进去的时候已经这样了，我没拦住……”
我抓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沾着咖啡，冰得发凉。
我把围巾抽出来，叠好，单独装进袋子。
“先不擦了。”
“嘉宁姐，你别忍了，我去找他们。”
她转身，我把她拽回来。
“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我打开手机，给她看一封邮件。
青禾影业，女主角公开试镜通知。
陶桃抬头看我。
“青禾？贺启业去年抢他们项目，两边不是撕破脸了吗？”
“是。”
我把纸箱抱紧。
“所以他们不会为了给他面子，连见都不肯见我。”
出租车停在路边。
顾衡的消息也到了。
他发来一张唐如意接受采访的照片。
下面一行字。
“她现在的位置，本来可以有你一份。是你自己不懂事。”
我把照片和文字一并保存。
然后拉黑。
“师傅，去青禾影业。”
【第二章】
青禾的前台核对完名字，让我在走廊等。
我把纸箱放在脚边。
旁边两个女孩正背台词，看见我，其中一个停了下来。
她用手肘碰同伴。
“是不是她？”
另一个看了我一眼，立刻低头翻手机。
陶桃往我身前挪了半步。
我按住她的胳膊。
试镜间的门开了。
工作人员拿着名单出来，目光在我和纸箱之间转了一圈。
“许嘉宁？”
“是。”
“制片这边需要确认，你和启星的经纪合同已经解除？”
我递上文件。
她还没接，后面就有人喊她。
“先别让她进去。”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三年前那段视频。
我掀翻桌上的酒杯，顾衡伸手拦我。我抬起胳膊，他偏过脸，镜头跟着一晃。
三秒钟。
标题写着，女演员片场耍横，掌掴制片人。
“许小姐，我们不是慈善机构。”
男人把手机按灭。
“你的履约能力和舆情风险，我们都要考虑。”
陶桃张嘴，被我拉住。
“我理解。”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手机。
“但这不是片场，是项目方安排的饭局。那天也没有任何人报案说我殴打他。”
“网上的东西，我们很难逐条核实。”
“所以我带了材料。”
我把另一个文件袋递过去。
里面有当晚就诊记录，也有我向公司要求公开完整录像的邮件。
三年，十七封。
每一封都有发送时间。
男人翻了两页，手指停在诊断单上。
右手指骨骨折。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偷拍视频没有把那顿饭拍全。”
我看着他。
“你可以不用我。但先让我进去演完，再决定。”
试镜间里有人开口。
“让她进来。”
杜若站在门后，手里卷着剧本。
她的头发剪到下巴，袖口挽到肘部。
“法务看合同，导演看表演。各干各的。”
戴眼镜的男人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刚要进去，他又叫住我。
“只有一次机会。”
“够了。”
屋里没有布景。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摄影机。
杜若把剧本递给我。
“旧稿不用了。现场换一场，五分钟准备。”
我翻开。
女人在法院外堵住撤回证词的妹妹，问她为什么。
对方坐在车里，不肯开门。
最后一句是，姐姐，你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杜若看了眼表。
“好了没有？”
“好了。”
她让副导演给我搭词。
我走到椅子旁，抬手敲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车窗。
“你把窗户降下来。”
副导演不应。
我弯下腰，手掌撑着膝盖。
“我没带录音笔。你看，我包都没拿。”
我把空着的手摊给她看。
“你出来，我们说两句话。”
副导演念：“姐，我赶时间。”
我点头。
“好，不出来也行。你隔着玻璃说，我能听见。”
杜若原本在翻纸，手停了。
“你告诉我，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副导演吸了一口气。
“不是钱的事。”
“那是房子？工作？还是孩子上学？”
我想再敲一下车窗，指节抬起，又落回腿边。
“你要什么，你跟我说。能卖的我都卖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副导演念出最后一句。
“姐姐，你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我扶着膝盖，没动。
屋里有人转了一下笔。
笔掉在桌上，啪的一声。
我伸手擦了擦那块不存在的玻璃。
“原来你知道。”
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知道我在水里。”
最后一句出来时，我的嗓子劈了一下。
我没去修饰它。
杜若抬起手。
“停。”
我站直，攥着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副导演低头抽了张纸，擦鼻子。
门边的男人没有再看手机。
杜若盯着我，忽然问：“你在哪儿学的表演？”
我报了学校。
“声音训练呢？”
“大学开始，毕业后没停。”
她从桌上拿起平板，找出一段视频。
“这句话，你念一遍。”
屏幕上是唐如意的获奖作品。
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已经熄火的打火机。
那段独白在网上传了很久。
每逢提到年轻女演员的台词，评论区总有人拿它举例。
我看见字幕第一句，胃里猛地缩了一下。
杜若已经关掉声音。
“念。”
我张了张嘴。
纸边在指腹下刮过去。
“饭我留在锅里。”
“你回来就热一下。”
“别开灯。灯坏了，我明天修。”
我停住。
杜若没有催。
我把最后一句说完。
“你不用回来了。”
副导演抬头看向平板。
杜若按下播放。
唐如意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连最后那次没压住的换气都一样。
杜若关掉视频。
“这场戏，是你配的？”
我手里的剧本滑下去一截。
三年前，母亲住院。
顾衡带着一摞纸来找我，说有个内部台词训练项目，不署名，按小时结算。
我问过他，为什么不签单独合同。
他说公司会统一处理，让我先把医药费挣出来。
一小时三百。
我录到凌晨四点，嗓子破了，喝一口水就疼。
那些稿纸没有剧名。
只有编号。
我看向杜若。
“我录过。但他们告诉我，那是给演员练习用的示范音。”
杜若把平板转向门口的男人。
“去叫法务。”
他没动。
“杜导，今天是试镜……”
“我知道。”
杜若点了点屏幕。
“这部戏当年宣传的，是唐如意全程原声。”
我伸手扶住桌沿。
门外，陶桃还在替我抱着那只被咖啡泡湿的纸箱。
而屏幕里的唐如意，正拿着奖杯说：“谢谢大家认可我的声音。”
【第三章】
法务问我的第一句话是：“原始文件还在吗？”
我摇头。
“录音在公司棚里完成，我只能拿到结算单。”
“结算单呢？”
“在。”
我从手机里找出扫描件。
每一笔钱都记着。
不是为了以后翻案。
那时候医院每天催费，我要算清楚，自己还能撑几天。
法务放大最后一页。
“业务名称，艺人内部训练。”
杜若伸手拿过来看。
“录了多少？”
“四十八场。断断续续录了半年。”
门被推开，陶桃站在门口。
“我知道棚在哪儿。”
她把纸箱放下，掏出手机。
“嘉宁姐，我送过你几次。公司报销打车费，要求拍门头，我手机里有。”
照片上是一扇灰色铁门。
招牌写着，征声录音。
法务抬头。
“不是启星自有的录音棚？”
我盯着照片看了两秒。
“不是。顾衡说公司的设备坏了，临时外租。”
陶桃的手开始抖。
“所以外面的棚，会不会有备份？”
法务没有点头。
“先确认，不要联系对方质问，更不要公开下结论。”
我给方芷打电话。
解除经纪合同的案子，是她替我办的。
电话接通，我只说了一句，她就打断我。
“刚签的调解协议，你翻到最后一页。”
我打开文件。
她让我念其中一条。
“本协议仅处理经纪合同履约及解除所涉争议，不包含未经明确授权的录音利用及名誉侵权等其他权利争议。”
我念完，指尖才慢慢回了血。
当初贺启业的律师坚持加上全部纠纷一次结清。
方芷不肯。
她在那张会议桌前坐了五个小时。
贺启业骂她小题大做。
她只问我：“你能保证他们没有藏着别的事吗？”
现在，电话里又是她的声音。
“嘉宁，先把东西留好。”
“别急着让他们知道你知道了。”
我应了一声。
杜若把试镜剧本重新推给我。
“你的事，律师处理。我们的事，还没谈完。”
我看着她。
“女主不是因为这段录音给你。”
她把一张排期表压在剧本上。
“明天下午复试，跟男演员对戏。你今天有两处节奏不对，最后那句也未必需要破音。”
我的手从桌沿上松开。
“好。”
“还有，别把自己的事硬塞进角色。她不是你。”
我低头，把那两处记下来。
走出青禾，陶桃忽然哭了。
她蹲在路边，用袖口挡住脸。
“他们怎么能这样？”
我在她旁边蹲下。
她把手机塞给我。
那是一段旧采访。
主持人问唐如意，怎么练出那场独白。
唐如意笑着说，自己为了找状态，在厨房里坐了一夜。
顾衡坐在她旁边，补了一句：“她录完以后整个人都虚脱了，我给她煮了面。”
我把视频关掉。
那天夜里，顾衡确实煮过面。
我给他发消息，说录音结束，问他能不能来接。
他发来一张灶台照片。
“给你煮面呢。自己回来，别乱花打车钱。”
我走了两站路，赶上末班车。
到家时，锅已经洗干净了。
他说等得太久，面坨了，倒了。
陶桃哭得打嗝。
我把手机还给她，伸手拉她起来。
“先吃饭。”
“你吃得下？”
“吃不下也得吃。”
我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明天还有复试。”
饭吃到一半，顾衡用陌生号码打来电话。
我接通，按下录音。
“你去青禾干什么？”
我夹了一块豆腐。
“找工作。”
“他们拿你当枪使，你不知道？”
“总比拿我当垃圾强。”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别去。明天我给你安排一个配音项目。”
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我看向陶桃。
她也听见了，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整个人僵住。
我问：“什么项目？”
“你不用管。两天，五万。”
“怎么涨价了？以前不是一小时三百吗？”
他呼吸顿住。
接着，他把声音压低。
“许嘉宁，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我把筷子放下。
“我听见你说，我出了那个门，就别再回来求你。”
“这句话，我记住了。”
电话挂断。
不到十分钟，唐如意的新采访冲上了热门。
她对着镜头说，有位同行这些年状态不好，希望大家不要过度苛责。
视频下面，全是我的名字。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青禾门口多了几个人。
他们举着手机，见我下车就围了上来。
“你真去试镜了？”
“当年打人的事道歉了吗？”
“唐如意替你说话，你有什么回应？”
陶桃护着我的包，肩膀被撞了一下。
我扶住她，抬头看见有人正开着直播。
“别碰她。”
“我们只是采访。”
“采访不需要把镜头贴在她脸上。”
我看向保安。
他走过来，把我们隔开。
进门前，有人冲着我喊：“你不敢回答，是不是心虚？”
我回过头。
“我今天来工作，不是给你们补素材。”
电梯里，陶桃拿纸替我擦袖口。
刚才有人把饮料蹭到了我身上。
她擦了两下，纸烂了。
我把纸拿过来。
“别擦了，越擦越花。”
她低着头：“他们就是故意的。”
电梯门开了。
戴眼镜的制片负责人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血色。
“复试暂停。”
我脚步停下。
“为什么？”
他把手机递给我。
启星刚发了声明。
说我长期拒绝工作安排，公司出于关怀，仍支付补偿。
最后一句是，请相关合作方审慎评估艺人的职业操守。
“投资方要求开会。”
我看了眼时间。
两点零五分。
原定复试，两点半。
杜若从会议室出来，手机贴着耳朵。
“不用撤机位。人已经到了，我今天一定看。”
她挂断电话，看向我。
“你可以回去等通知，也可以跟我进去，把能说的说清楚。”
我攥紧文件袋。
“我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
我还没坐下，就有人问：“为什么三年不出来解释？”
“解释过。”
我打开电脑，把邮件投到屏幕上。
“发过声明，被公司要求删除。联系过媒体，对方要求公司出面确认。联系过剧组，邀约被经纪部门拒收。”
一封接着一封。
对方把眼镜拿下来。
“你没有别的证据？”
我把手机接上音箱。
“有一部分，但我不会为了拿到角色，把没核实完的东西提前放出去。”
“今天先请各位看，启星说的长期拒绝工作，是不是真的。”
方芷发来的材料显示在屏幕上。
六份试镜邀约。
发送方、发送时间、回复邮件。
启星的回复只有几种。
艺人档期不符。
艺人暂无出演意向。
艺人不接受该角色。
我翻到下一页。
同一时期，我给经纪部门写的申请。
没有角色限制。
可以试镜。
可以自付交通费。
请安排工作。
最后一封，只有两行。
我母亲的住院押金不够了。
求你们让我工作。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我把那页停了两秒，往下翻。
“法院调解时，启星已经确认欠付约定收入。这不是他们对我的照顾。”
负责人把手机扣在桌上。
“声明里为什么敢这么写？”
“因为他们觉得，我不敢让别人看见这些。”
我把电脑合上。
“我以前确实不敢。”
那封求工作的钱款申请，我存了三年。
每次点开，都要先把手机放到旁边，缓一会儿，才敢往下看。
今天，它被投在整面墙上。
我后背的汗浸透了衣服。
杜若把空调调高两度。
她没说安慰的话，只问：“能试了吗？”
会议桌另一头，有人点头。
复试延后了四十分钟。
搭戏的男演员递给我一杯水。
“刚才听了几句。不好意思。”
“没事，开始吧。”
这一场，我没再用自己的眼泪。
我听他的台词，看他的手，等他移开目光，才把那份离婚协议推过去。
杜若喊停后，没立刻说话。
她把两段录像来回看了三遍。
“许嘉宁。”
我站直。
“角色是你的。”
我想说谢谢，喉咙却没出声。
陶桃站在门边，捂着嘴蹲了下去。
当天傍晚，我在律师核对后，公开了调解书允许披露的相关部分，以及经过隐私处理的六封试镜邮件。
配文只有一句。
“我没有拒绝工作，是我的工作一直被别人拒绝。”
顾衡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我没有接。
紧接着，他发来消息。
“你把事情做绝，以后别怪我。”
方芷看完，把截图存档。
“这才刚开始。”
【第五章】
征声录音的铁门没有开。
门上贴着转租告示，电话号码已经停机。
陶桃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桌子没了，墙上只剩几块没拆干净的吸音棉。
“是不是来迟了？”
我给当年的结算联系人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对方听见我的名字，直接挂断。
方芷示意我别再打。
她把律师事务所的电话拨过去，说明来意，又发了正式函件。
一个小时后，对方回了消息。
录音棚已经结业，原负责人乔征不在本地。
“不在本地，不代表找不到。”方芷说。
她让我们先回去，别守在门口。
车上，陶桃一直翻手机。
我问她在看什么。
“当年的报销群。”
她停住手指。
“嘉宁姐，我可能知道他在哪儿。”
那是一条旧聊天记录。
乔征催启星结尾款，顾衡回他，让他去找财务，不要打扰艺人。
乔征发过一个收款地址。
不是录音棚，是他妻子经营的乐器维修店。
方芷记下地址。
“我去。你们不要一起出现。”
我想跟着下车，又坐了回去。
“好。”
第二天是第一次围读。
我提早半小时到，桌上却没有我的名牌。
负责统筹的女孩抱着一摞文件，脸绷得发白。
“许老师，临时有点调整。”
隔壁会议室传来一句话。
“平台明确说了，她的争议不解决，预购款不能按原节点付。”
我站在门边。
另一人接着说：“启星愿意把唐如意借过来。降价，带商务。”
椅子被推开。
杜若的声音压着火。
“我昨天定的演员，今天就换？”
“你不能只考虑自己。项目一百多号人，不吃饭了？”
我敲门。
屋里的人同时转过头。
我把剧本放在桌边。
“需要我配合什么核查，我都配合。”
制片负责人揉了揉眉心。
“不是你说几句就能解决的。”
“那就给我一个明确期限。”
他看着我。
“明天下午五点。平台风控开会。”
我点头。
“在那之前，不要撤我的名牌。”
出门时，我听见有人压低声音。
“她能拿什么出来？”
我走进洗手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水拍在掌心，指骨旧伤一阵阵发酸。
手机震动。
方芷发来一个地址。
“乔征愿意见面。只有四十分钟。”
我关掉水龙头，冲出门。
见面地点在维修店后屋。
乔征坐在一架拆开的钢琴旁，眼下一圈青。
他看见我，先把桌上的硬盘收进抽屉。
“我不接受采访。”
“我们没带记者。”方芷说。
“也不许偷拍。”
我把手机拿出来，放到桌上。
“可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现在来，已经迟了。”
我的手指扣住椅沿。
“文件删了？”
“公司电脑清了。我这里有一部分结算备份，但没有完整成片。”
“有我的声音吗？”
“有。”
“那就不迟。”
他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你知道他们欠我多少钱吗？我棚就是这么关的。现在启星说，只要我签文件已经遗失，尾款这周就付。”
方芷问：“多少钱？”
“二十七万。”
我想起自己账户里那笔钱。
租房，律师费，母亲墓地的尾款，还有陶桃这些日子的交通费。
我没有开口说我替他们付。
方芷也没让我说。
她把名片往前推。
“你的债权，我们可以协助梳理。证据，我们按合法程序保全。两件事分开处理。”
乔征盯着她。
“你们红了，谁还记得我？”
我把那张每小时三百的结算单摆到他面前。
“我没办法保证自己会红。”
“但他们欠我的每一笔，我都记着。”
他低下头。
纸上有一处水渍，把最后两个数字洇开了。
“那天你在棚里哭，不是为了找状态？”
我摇头。
“医院打电话，让我给家属签字。”
乔征的手从抽屉把手上滑下来。
他用掌心擦了两遍脸，才重新拉开抽屉。
“顾衡跟我说，你已经签了替配协议，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把硬盘放到桌上。
“后来你来问过文件，他让我说坏了。”
“对不起。”
我没有接那句道歉。
“现在，把你能确认的，完整说一遍。”
【第六章】
录音不是一打开就能定案。
方芷请人核验文件来源，按程序保全硬盘和相关往来材料。
我坐在旁边，听见三年前的自己一遍遍说话。
第一遍，声音发飘。
第二遍，停顿太长。
第三遍，顾衡在对讲里叫停。
“别这么用力。唐如意的嘴型没这么大，你得收一点。”
我当时问：“为什么要对她的嘴型？”
他说：“给她示范，她照着学，当然要贴合。”
播放到这里，陶桃站起来，一脚踢翻了空纸篓。
她马上扶起来，蹲在地上，把掉出的纸一张张捡回去。
肩膀一直抖。
我把耳机摘下，放在桌上。
乔征递来另一份文件。
项目交付清单。
乙方交付内容，唐如意角色后期对白修整。
附件里列着我的录音编号。
还有顾衡发来的修改意见。
“去掉录音师口头报出的许嘉宁姓名，不保留棚内闲谈。”
方芷抬眼。
“这个邮件原件还在？”
乔征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
“在。尾款一直没结，我没敢清。”
我看着那封邮件，忽然笑出声。
笑到一半，气卡在嗓子里，咳得弯下了腰。
陶桃拿水给我。
我接过来，半杯水晃到了手背上。
顾衡不是不知道。
他亲自把我的名字删掉了。
平台风控会前两个小时，律师递交了初步核验材料。
没有公开传播，也没有拿一段音频要求所有人相信。
录音原件、交付单、邮件、结算凭证，按时间排开。
平台的人看了很久。
最后问我：“你准备怎么处理？”
“该更正的更正，该赔偿的赔偿。”
“包括唐如意？”
“包括参与其中、应当承担责任的人。”
对方合上文件。
“我们不会只根据你的说法处理别的项目。但这份材料，足够启动核查。”
他转向青禾的制片负责人。
“她的新项目按正常审查程序继续，不因启星的单方意见暂停。”
负责人肩膀往下一落。
杜若在桌下碰了一下我的鞋尖。
“下午能围读了？”
我点头。
“能。”
会议散场时，顾衡已经等在停车场。
他站在我车门边，手里提着一只保温袋。
“我给你带了粥。”
陶桃挡在我前面。
“让开。”
顾衡没看她。
“嘉宁，我们单独说。”
我看向他手里的袋子。
那家店，我以前提过很多次。
他总说太远。
今天倒是找到了。
“律师就在楼上，你要谈什么，可以请她下来。”
“我跟你谈感情，也要律师听？”
我拉车门，他按住门把手。
“录音的事，是公司安排的。”
我的手停住。
“去掉许嘉宁姓名，也是公司安排的？”
他的下颌绷紧。
“你拿到了？”
“拿到什么？”
他盯着我的包，伸手就来拉。
陶桃猛地推开他。
保温袋掉在地上，粥从盒缝里挤出来，淌过他的鞋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声音抬高。
“我已经来找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停车场有两个人停下脚步。
我看着顾衡。
“我要你把那封邮件，当着他们的面念一遍。”
他没动。
“念不出来？”
我把车门拉开。
“那就别说你是来谈感情的。”
上车前，他叫住我。
“你别逼我。三年前那晚的事，你也不想再翻出来吧？”
陶桃抓住车门的手突然收紧。
我转过身。
“想。”
“我一直都想。”
【第七章】
顾衡当天就把那段旧视频重新发了出来。
比原版多了七秒。
视频里，我掀翻酒杯之前，指着坐在主位上的人说：“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他的配文是，某些人的攻击性，从来不是一天养成的。
评论里有人问，她是谁。
顾衡没回答。
启星旗下的营销账号替他回答了。
“据悉，该女演员因争夺资源失利，当场迁怒在场工作人员。”
陶桃坐在我旁边，手机握得发烫。
她点开前置摄像头。
我伸手按住。
“先别录。”
她抬头，眼睛肿着。
“那个人是我。”
“我知道。”
“我再不说，他们还要污蔑你多久？”
我把手机从她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说了，别人会翻你的照片，问你为什么去，问你穿了什么。你爸妈也会看见。”
她咬住嘴唇。
“所以你当年才不肯说？”
我没应。
那天饭局，陶桃刚毕业。
顾衡说临时缺人，让她去送合同。
她被拉进包间，杯子塞到手里，门在身后关上。
我赶到时，她的衣领扣子掉了两颗。
我掀了酒杯，拉她出去。
顾衡追上来，把门往回一推。
我的手还扶在门框上。
骨头断的时候，我先听见了声音。
视频没拍到门外。
也没人关心门外。
方芷听完，先问陶桃：“你愿意讲到什么程度？”
陶桃想说话，又把嘴闭上。
过了一会儿，她问：“可以不说那些细节吗？”
“可以。”
“可以只说，是嘉宁姐把我带出来的吗？”
“可以。你的陈述只需要包含你愿意公开、并且能够确认的事实。”
陶桃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那我说。”
她没有开直播。
方芷陪她录了一份陈述，又联系当晚接诊的医院，依法补充调取相关病历。
我手上的骨折记录，陶桃身上的擦伤记录，出租车订单，报警咨询记录，被重新摆到一起。
当年我在医院给顾衡发的消息，也还在。
“你为什么关门？我的手在上面，你没看见吗？”
顾衡回过一句。
“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是别闹，不就没事了？”
那晚我们只做了伤情记录，陶桃不愿公开遭遇，我也没有替她作决定。
这是当年的缺口。
方芷没有把它说成不存在。
她对着我们确认每一个细节，无法证实的部分一律没有写进公开说明。
顾衡的新视频，反而把那句被剪掉的话送了出来。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方芷看着它，敲了敲桌子。
“他以为只要继续给你贴标签，就没人会听内容。”
完整说明发出后，第一条转发来自当年送我们去医院的司机。
他没有添油加醋。
只发了订单截图，以及一句话。
“记得这两位姑娘，一个手肿了，一个一直哭。没有去什么庆功宴，我直接送的急诊。”
接着，一位已经离职的场务联系了方芷。
她手里没有现场录像。
但有当时顾衡在工作群里要求统一口径的通知。
“不许提助理，不许提医院。对外统一说许嘉宁饮酒失控。”
消息被核验后公开。
顾衡删掉了视频。
已经迟了。
那天围读结束，我出门看见唐如意。
她站在走廊尽头，身旁没有顾衡。
“我们聊聊。”
我没有走过去。
“找我律师。”
她快走两步，挡住我。
“你非要把所有人都毁了？”
我看向她。
“所有人？”
她嘴唇抿得发白。
“那个项目牵扯多少工作人员，你知道吗？大家都要吃饭。”
“所以他们吃饭，要用我的名字垫桌脚？”
她伸手抓我的胳膊。
“我可以给你钱。”
陶桃从后面拨开她的手。
“她现在会自己挣。”
唐如意盯着陶桃，眼睛一下睁大。
“你也配跟我这么说话？”
走廊里，刚散场的演员全停住了。
杜若抱着剧本走出来。
“这里是我的组。”
她看着唐如意。
“谁能说话，我说了算。”
【第八章】
开机第一天，我没演好。
不是一条。
整整七条。
第八条开始前，杜若把所有人叫停。
她把我带到监视器旁。
“你在等什么？”
我没说话。
“等我骂你？等有人说，果然三年没拍，不能用了？”
我盯着画面里的自己。
每次搭档提高声音，我都会先缩一下肩膀。
那不是角色的动作。
“许嘉宁，看着我。”
我抬头。
杜若把剧本塞进我手里。
“这里没人能随便把你撤掉。今天拍不好，明天接着拍。你该管的，是这一场戏，不是所有人的脸色。”
我攥着剧本，指节发白。
“再给我十分钟。”
“十五分钟。去走一遍位置。”
我站回灯下。
地上的胶带标着我的位置。
三年里，我找过很多位置。
公司门外，试镜通知的候补栏，片尾长得看不清的名单。
这一次，那块胶带上写着角色的名字。
第九条，我没有退。
搭档把碗摔在桌上，我伸手把碗扶正。
“话说完再摔。”
“我不是回来听响的。”
杜若没有喊停。
戏顺着往下走。
直到最后一个动作结束，片场安静了两秒，才传来她的声音。
“过。”
陶桃站在监视器后，用两只手比了个大拇指。
我低头，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拍摄并不顺。
启星没有再公开发声，私下的电话却没停。
原定的两个商务合作撤了一个，另一个要求压价。
一位客串演员临时退出，统筹抱着通告单在楼道里打了一下午电话。
我把自己还没到账的部分片酬往后挪了付款节点。
制片负责人不肯。
“我们没穷到拿演员的钱堵洞。”
“我不是不要，是调整节点。写进补充协议。”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合同推回来。
“先把戏拍好。钱的事，我们想办法。”
杜若从门口经过，听见了，探头进来。
“她要是拿钱来换角色，我第一个赶人。”
我把合同收回去。
“知道了。”
她伸手敲了敲门框。
“明天五点出妆，别迟到。”
我笑了一下。
“不会。”
最后那场重头戏拍完，已经过了凌晨。
角色终于拿回被篡改的证词，却要亲口告诉一直等着结果的父亲，弟弟回不来了。
我坐在门槛上，台词说完，手还搭在搭档袖口。
杜若喊停。
我没松手。
搭档反握住我的手腕。
“嘉宁，拍完了。”
我点头，把手收回来。
陶桃拿着外套跑过来。
“刚才可好了。”
她给我披衣服，发现我牙齿在打颤，又把保温杯拧开。
热水滑过嗓子，我才听见片场搬器材的声音。
手机上有方芷的消息。
录音相关权利纠纷已经进入诉讼程序。
涉事旧剧的制作方在核查后，同意更正公开物料中的相关表述，并补充配音署名。
她问我，是否接受对方提出的书面更正方案。
我一条条看完。
删掉了里面的因工作人员疏漏。
换成，未经充分核实，发布了与实际制作情况不符的原声宣传。
我给方芷发回去。
“责任别写丢了。”
她回了一个好。
杀青那天，大家轮流抱我。
轮到杜若，她只拍了拍我的背。
“还没结束。后期补录、宣传，都得来。”
“来。”
“别以为拍完就能躲。”
“不躲。”
剧集定档时，唐如意的粉丝还在留言，说我只能蹭她的声音出名。
宣传人员把手机递给我，问要不要回应。
我正在给预告片补最后一句台词。
耳机里，杜若说：“这句收一点，别抢画面。”
我把手机推回去。
“先录完。”
首播当晚，我和陶桃守在出租屋里。
电脑屏幕上的评论不断往上滚。
第一集结束，有人问，女主是不是那个许嘉宁。
第二集结束，有人贴出三年前的旧视频。
陶桃抓紧了我的手。
我还没说话，新的评论已经盖了上去。
“别再传剪辑了，医院记录和公司群聊都出来了。”
“先别吵，下一集什么时候放？”
“她刚才扶碗那一下，我回看了五遍。”
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制片负责人在群里发消息。
“平台加资源了。”
紧接着是杜若。
“明早开会。许嘉宁别熬夜，看完睡觉。”
陶桃终于松开我的手。
我的手背上，全是她攥出的红印。
她盯着屏幕，笑着笑着，眼泪掉进了泡面碗里。
【第九章】
第六集播出后，我的名字第一次单独上了热榜。
不是跟在顾衡后面。
也没有挂着唐如意的名字。
宣传团队安排直播，主持人提前把提纲给我看。
其中一项写着，聊聊低谷经历。
我把那一项划掉。
“可以聊角色，不用再让我证明自己有多惨。”
主持人点头，换了一个问题。
“那就聊，你怎么找到最后那场戏的状态。”
我把笔帽扣上。
“这个可以。”
开播前十分钟，方芷到了。
她把一份刚收到的材料放在我面前。
“对方提出和解。”
我翻开。
补偿数额比我解约时拿到的钱多了几倍。
条件有两个。
不再公开相关制作材料。
在庆功活动上，与启星共同发布双方冰释前嫌的声明。
我把文件合上。
“不签。”
方芷没劝。
“知道了。”
直播结束时，手机里多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语音。
是贺启业。
“差不多得了。钱给你，名字也给你补，没必要把人往死里逼。”
我按下播放，让方芷听完。
“他现在还觉得，名字是他给我的。”
方芷把语音保存。
“所以不用你回。”
庆功宴定在剧集收官那天。
不是谁临时替我撑场面。
剧组从开机起就说，播得好，所有工作人员都要来吃这一顿。
我到酒店时，门口贴着全剧组的大合照。
我站在中间，身旁是杜若。
陶桃踮着脚，藏在第二排。
她盯着照片看了半天。
“早知道那天就不戴帽子了。”
我拉她进去。
“今天再拍。”
酒席还没开始，楼下前台打来电话。
有人找我。
我问是谁。
“顾先生和贺先生，说是您的老朋友。”
我看向玻璃窗。
外面下着雨，门前的台阶被浇得发亮。
陶桃的手机也响了。
她听了几句，脸上的笑散了。
“唐如意也在。”
方芷放下杯子。
“见不见，由你决定。”
我没有立刻回答。
顾衡又发来消息。
“我们已经到了，就说五分钟。你总不能真让我们站在外面。”
我把手机递给陶桃。
“让他们去旁边的公共会客区，方律师在场。最后一次。”
她看着我。
“你想好了？”
“有几句话，我想当面说。”
会客区离宴会厅隔着一道走廊。
贺启业身上还有雨水，领口贴着脖子。
顾衡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嘉宁。”
我没有过去。
唐如意坐在角落，帽檐压得很低。
贺启业先开口。
“今天是好日子，我们就不谈过去那些不愉快了。”
方芷把包放在桌上。
“那就没有谈的必要了。”
贺启业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向我，换了语气。
“你开个价。”
“律师已经给过请求清单。”
“那不是钱的事。”
“那您为什么让我开价？”
顾衡往前一步。
“嘉宁，公司现在几个项目都停了。投资方查合同，合作方查宣传，大家都不好过。”
“所以呢？”
“你发句话，说我们正在协商，有些事只是误会。”
我看着他。
“删我名字，是误会？”
他嘴唇动了动。
“雪藏我三年，是误会？”
贺启业打断我。
“你那个性格，不压一压怎么行？谁带艺人不管教？”
方芷抬起手机。
“我已告知各位，这次会面录音。”
他猛地闭嘴。
唐如意终于抬头。
“是顾衡跟我说你同意的。”
顾衡转向她。
“你现在说这个？”
“本来就是你！”
唐如意把帽子摘下来，手指绞住帽檐。
“宣传口径也是你们定的。我一个演员，我知道什么？”
方芷拿出平板。
“这封确认邮件，你认不认识？”
录音棚保留的往来里，有一份发给唐如意团队的交付确认。
她的经纪邮箱回复，替配人选不对外，宣传沿用原声口径。
后面跟着一份手写修改意见。
最后一句气息太弱，让许嘉宁补一版。
唐如意伸手去碰屏幕，又缩了回去。
“那是助理写的。”
“是否由你授意，可以在后续程序里说明。”
唐如意突然转头看向贺启业。
“你不是说已经都处理干净了吗？”
贺启业一掌拍在桌上。
“闭嘴！”
旁边的服务人员停住脚步。
顾衡抬手想拦，贺启业已经站起来指着我。
“你真以为青禾会一直捧你？没有启星，你能有今天？”
我也站了起来。
“这句话，我认一半。”
“没有启星，我不会在我妈住院的时候，连一份正常工作都接不到。”
“没有启星，我不会听着自己的声音，看别人拿奖。”
“但今天这个角色，是我试出来的。今天这桌饭，是剧组一百多个人熬出来的。”
我看着他指过来的手。
“跟你没有关系。”
他的手慢慢落下去。
手机在桌上震动。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肉往下垮。
“不是已经在谈了吗？她就在这里……不是，我没有说她已经签……”
电话挂断。
他再次拨过去，对方没接。
顾衡的手机也亮了。
他扫了一眼，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椅背。
我没有问。
他们不说，我也不需要知道每一笔生意是怎么丢的。
贺启业重新坐下，额头抵住掌心。
“早知道这样，当初让你出去拍戏不就完了。”
他抬头看我，眼眶发红。
“八十六万我都给你了，你还要什么？”
“那是你欠我的。”
我把椅子推回去。
“剩下的，也一样。”
顾衡从桌边绕过来。
“嘉宁，我错了。”
他的手抬到一半，看见陶桃，停住。
“我那时候只是想往上走。我以为等我站稳了，你就不用再求人了。”
我看着他。
“所以你站稳的第一件事，是把我踩下去？”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我从包里取出一张旧纸。
不是情书。
是母亲住院时，我给他发过的汇款信息打印件。
那天公司欠我的一笔录音费到账，先进入经纪结算账户。
我催他转给我。
他说财务下班了，要等周一。
同一天，他发了朋友圈。
照片里，唐如意腕上多了一条手链。
他配文，奖励认真工作的小朋友。
我把两张记录并排放下。
“这笔钱的时间，我核对了很多遍。”
“你拿着公司账上的钱给她垫礼物，却让我等到周一。”
顾衡盯着纸，喉结上下滚动。
“我后来补回去了。”
“对，你补回去了。”
我点头。
“所以财务账最后能平。可那天医院催我的时候，你一次电话都没接。”
他伸手抓住纸，指尖把边角揉皱。
“对不起。”
我把纸抽回来。
“这句留着，在该公开说的地方说。”
他膝盖一弯，碰到后面的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响。
他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掉下来。
“嘉宁，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再看他。
走回宴会厅时，唐如意追到门口。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停？”
我回头。
她扶着门框，膝盖发软，帽子掉在地上也没捡。
“我已经把几个广告的钱都退了，剧也要换人。他们全来找我赔，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越说越高，最后破了。
我看着她。
“你拿奖那天，说过谢谢认可你的声音。”
“现在，把名字说对。”
她嘴唇抖了几下。
“许……许嘉宁。”
我点头，转身进门。
酒席开到一半，前台又打来电话。
他们被拒绝进入宴会厅，不肯走，站到了门外，隔着雨幕朝里面张望。
顾衡托人递来一份旧经纪合同。
封面上，还有我二十四岁时签下的名字。
他说只要我愿意，所有条件都能重新谈。
陶桃拿着那份合同，等我说话。
我夹了一块鱼肉，挑掉刺，放进她碗里。
“帮我传句话。”
她俯下身。
“垃圾桶里的废合同，就别捡回来恶心人了。”
【第十章】
陶桃回来时，手上已经没有那份合同。
她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两大口水。
杜若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有人非要说最后一句。”
“说了？”
“我告诉他，嘉宁姐在吃饭。”
杜若笑了一声，转头给我夹菜。
“听见没有，好好吃。”
宴会厅里有人叫我去拍照。
我放下筷子，被灯光师和服装老师拉到中间。
镜头快按下时，陶桃还在外面替别人拿包。
我伸手把她拽过来。
“站这儿。”
她看了看左右。
“我站后排就行。”
“这里有地方。”
我把她的包放到脚边，往旁边挪了半步。
快门响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被帽檐挡住脸。
庆功宴之后，我没有签回任何一家全约经纪公司。
方芷替我把新的合作合同拆开。
演艺代理、商务代理、工作室运营，各自约定权利和义务。
她指着其中一条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念完，回答她。
“未经本人书面确认，不得转让姓名、肖像及声音的相关使用许可。”
“还有呢？”
“不能代替我拒绝已经收到的试镜邀约。拒绝也必须留有我确认的记录。”
她把笔递过来。
“现在可以签了。”
我签下名字。
陶桃在旁边看，忽然问：“我的合同也能麻烦你看一下吗？”
方芷伸手。
“拿来。”
陶桃没动。
“不是跟嘉宁姐不放心，就是……”
我把她包里的文件抽出来，递过去。
“就是该看。”
她抿住嘴，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录音纠纷第一次正式调解时，顾衡又来了。
他比庆功宴那天瘦了一圈，坐下后，先把一份手写的说明推给我。
“我都写了。”
我没有先看那张纸。
“给律师。”
他手停住，转向方芷。
那份说明里，他承认自己参与隐瞒录音使用情况，参与制作不实宣传，也承认当年以公司名义要求统一关于饭局的对外口径。
方芷逐句核对。
遇到一句因沟通失误，她划掉。
顾衡没有反驳。
签字前，他又看向我。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换你原谅。”
我看着他手边的笔。
“那就签。”
他垂下头，签了。
贺启业没有来，委托律师到场。
他提出分期。
方芷把资产担保和逾期责任一条条加上。
对方说太苛刻。
我把当年启星要求我签的认错声明复印件放到桌边。
“我只要履行，不要口头保证。”
调解没有当天谈成。
我也没有为了一个看起来好看的结局，降低已经提出的要求。
该继续走的程序，继续走。
唐如意的公开更正视频，我是在去试装的车上看见的。
她没有化平时的妆，盯着镜头，念到我的名字时，停了一下。
然后重新念了一遍。
“相关片段的实际配音者，是许嘉宁。”
“我曾作出与实际情况不符的原声宣传，对此承担相应责任。”
陶桃问我要不要转发。
我把手机还给她。
“让方律师存档。”
“你不说两句？”
“该说的，我已经说过了。”
车停在摄影棚门口。
造型师在里面喊我的名字，说有两套衣服需要试。
我推开车门，鞋跟落在地上。
陶桃追上来，把围巾搭到我肩上。
是母亲织的那条。
洗护店处理过几次，咖啡渍淡了，边角还留着一点痕迹。
她替我把那一角往里面折。
我按住她的手。
“不用藏。”
她看了我一眼，把围巾摊平。
试装结束，我绕路去了墓园。
没有带顾衡，也没有带那几份道歉。
我给母亲带了一张剧组大合照。
塑封膜边缘有点硬，我用手指压了两遍，放在花束旁边。
“妈，我又拍戏了。”
照片里的我没穿礼服，头发也没整理好。
陶桃说，拍照前我刚吃了一口鱼，嘴角还没擦干净。
可我舍不得换。
我蹲下，把照片扶正。
“这次有名字。”
“片头就能看见，不用等到最后。”
风把围巾的一端吹起来，我伸手压住。
手机响了。
杜若问我，新剧本看了没有。
我站起来接电话。
“看到第三十页。”
“明天来聊。别以为有一部戏播得好，就不用试了。”
“知道，几点？”
“九点。带你自己的理解，不要只带眼泪。”
我笑出了声。
“好。”
回到工作室，陶桃正在门口挂招牌。
梯子有点晃，我走过去扶住。
她低头问：“歪不歪？”
我往后退了两步。
“左边低一点。”
她挪了挪，又问：“现在呢？”
“正了。”
招牌上只有我的名字。
许嘉宁工作室。
屋里没有整墙的艺人照片，也没有必须先刷卡才能进去的玻璃门。
桌上摆着那只缺口的保温杯。
旁边是下一场试镜的剧本。
陶桃从梯子上下来，指了指墙角。
“那个纸箱，还留吗？”
我走过去。
箱底的咖啡渍已经干了，硬成一片。
我把最后一本台词书拿出来，放到书桌上。
“箱子不要了。”
她蹲下来拆胶带。
我拉开窗帘，把剧本翻到第一页。
“陶桃，帮我搭一句。”
她抱着拆平的纸箱，回头看我。
“哪句？”
我指给她看。
她清了清嗓子。
“你叫什么名字？”
我抬起头，看向窗边架好的试镜镜头。
“许嘉宁。”
“演员，许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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