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搬进去那天是三月，下着小雨。
房子在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两辆旧自行车和一堆纸箱。房东姓王，五十多岁，穿一双塑料拖鞋，走在前面，一边爬楼一边跟我交代。
“另一个租客是个男的，开冷链车的，夜里上班，白天睡觉。”她在四楼拐角停下来喘了口气，“你白天在家的话，别拖椅子，别开大声。”
“我早上四点半就出门了。”
“那正好。”她继续往上走，“他六点回来，你四点半走，碰不上。”
六楼到了。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才开。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台老冰箱。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利贴，边角翘起来，字迹是一种很小、很硬的字。
王阿姨指着冰箱：“这上面是他写的，你别撕，他有他的规矩。”
我凑近看。
第一张：上层左边是你的，下层右边是我的。牛奶别放门上，会坏。
第二张：垃圾袋在灶台下面第二格。倒垃圾周二周五，晚上八点前。
第三张只有六个字：别用我的锅。
“他这人有点……”王阿姨想了想，“讲规矩。但不难相处，房租从来按时交。”
我的房间朝北，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后墙，白天也见不到太阳。我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一半是衣服，一半是烘焙工具：两把抹刀、一个温度计、一本卷了边的配方本。
王阿姨在客厅喊：“热水器要用之前先开十分钟，不然是凉的。”
“知道了。”
“那我走了。有事打我电话，别找他，他白天睡觉。”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我站在客厅，听见冰箱在响，嗡嗡的，隔一会儿停一下，又响起来。
我打开冰箱看了看。上层左边空着，下层右边放着几个保鲜盒，盒盖上用马克笔写了日期。最里面有一瓶开了口的辣酱，瓶身上也贴着标签：3.2 开。
我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一盒鸡蛋，半袋面粉，一小罐黄油。
然后找出一张便利贴，写了第一句话：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姓沈。我的东西都放上层左边了。
贴在他的那张旁边。
二
我的班是早上五点到下午一点，面包店在街对面，走路七分钟。
四点半起床，洗漱，出门。楼道里没有灯，我扶着栏杆下楼，听见六楼有扇门开了又关——那是他回来了。
我们就这样错开。
我出门的时候他进门，我回家的时候他刚睡下。中间隔着八个小时，隔着一扇门，隔着冰箱上的几张纸。
头一个星期，我们靠那几张纸说话。
第三天我用了他的一个保鲜盒——我的都还在箱子里没洗——晚上回来，冰箱上多了一张：
用了哪个？
我赶紧写：最下面那个方的，装了点剩饭。明天还你。
第二天早上，那张纸上多了一行：不用还，那格空着。
我把盒子洗干净，放回原位，又贴了一张：谢谢。
他没再回。
三
面包店六个人，我是早班里的第二个。
店长老周四十多岁，做这行二十年，手上全是烫疤。他不怎么夸人，也不骂人，最多说一句“这个发过了”。
我负责欧包和吐司。四点半到店，先开炉，再分割、整形、发酵。六点半第一炉出来，七点开门，早高峰卖到九点。
那段时间我手上添了好几道伤。烤箱门的内沿最烫，一不留神蹭一下，起一条红印，第二天变成水泡。
有一回我左手虎口烫了一块，指甲盖那么大，碰水就疼。
晚上回家，我在厨房洗手，疼得吸气。
第二天早上出门，冰箱上多了一张纸：
灶台下面第三格，烫伤膏。别包太紧，透气。
我蹲下去找，第三格里真的有一支烫伤膏，用了一半，盖子没拧正。
我拿着那支药站在厨房，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贴了一张：你怎么知道我烫了？
晚上回来，答案在纸上：
水池边上有个泡，你洗手的时候我看过。垃圾袋里有纱布。
我盯着“垃圾袋里有纱布”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客厅的垃圾袋提下去扔，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楼道里那两辆旧自行车挪了挪，靠墙放好。
四
四月，我发了一次烧。
前一天晚上烤炉坏了，我和老周修到十一点，回家淋了雨。第二天早上起不来，体温三十八度七。
我给老周发消息请假，然后躺在床上，从早上躺到下午。
三点多，我听见开门的声音。
——不对，他应该六点才回来。
我爬起来，隔着门听。有人进屋，脚步很轻，走到厨房，开了冰箱，又关上。然后是水声。
我开门出去。
客厅里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个子挺高，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肩上有雨。他手里拿着一杯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醒了。”他说。
“你今天怎么……”
“车坏了，提前回来。”他把水放在桌上，“你脸很红。”
“发烧。”
他“哦”了一声，转身进厨房，拉开灶台下面第二格，拿出一板药，又拿了个碗。
“退烧的，先吃一片。”他把药放在桌上，“饭吃了没有？”
“没有。”
他没再问，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下了锅。
我坐在桌边，看他煮面。他动作很快，放盐的时候用手指捏，撒得很匀。面煮好了，他盛出来，放在我面前，说：“咸淡你自己调。”
我吃了一口，说：“你手艺不错。”
“开车的人都会煮面。”
他坐在对面，没吃，就那么坐着，看窗外。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防盗窗上。
“你叫什么？”我问。
“何川。”
“我叫沈雨。”
“我知道。”他说，“你贴在冰箱上写了。”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面吃到一半，他站起来，说：“我睡会儿，六点还要出车。”
“嗯。”
走到房门口，他停下来，回头：“药一天三次，别空腹吃。”
“知道了。”
门关上。
我坐在桌边，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碗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找出一张便利贴，写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三个字：
谢谢你。
贴在他的那张旁边。
五
那次之后，便利贴变了。
以前写的是“别用我的锅”“垃圾八点前倒”，现在写的是“今天下雨，伞在门口”“你那个面包，我吃了一个，钱放桌上了”。
有一回我写了张长的：
老周要调我去总店，在城东，早上三点半就得到。我在想。你觉得呢？
写完觉得不太合适，撕了。
第二天，冰箱上出现一张他的：
你上次那个黑的，是巧克力还是可可粉？
我写：可可粉。你要吃？
他写：想学。
我写：周末我教你。不过我下午两点就困。
他写：那就两点。
周六两点，我下班回家，他已经在厨房等着了，围裙系得歪歪的，围裙是他自己买的，蓝格子。
“先说好，”我说，“这个不好学。”
“我学东西快。”
“开车和发面不是一回事。”
“都是看火候。”
我没接话，把面粉倒在案板上，让他先洗手。
他洗手洗得很认真，指缝都搓，搓完了把水甩在池子里，甩了三下。
我看着他甩手的动作，忽然想起来，我洗完手也是甩三下。
六
那天我们做的是最基础的白吐司。
他揉面揉得很用力，手掌根压着面团往前推，推得桌子吱吱响。
“轻点。”我说。
“轻了揉不出筋。”
“你这不是揉，是捶。”
他停下来，看我。
我把手放到面团上，示范了一遍：“这样，往前推，收回来，再推。”
他看了两遍，学。第三遍就像样了。
“学得快。”我说。
“我说了。”
发面的时候我们坐在客厅，中间隔了一张折叠桌。外面天阴着，屋里没开灯。冰箱在嗡嗡响。
“你为什么要学做面包？”我问。
“晚上开车，白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就这个？”
他想了想，说：“我妈在老家，透析，一周三次。她爱吃甜的，我回去的时候想给她带点自己做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也不说了，低头看手机，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总店的事，去了吗？”
“还没定。”
“为什么不定？”
“三点半到岗，住这边赶不上。”
“那就搬。”
“说得轻巧。”
“是不轻巧。”他把手机放下，“但你不是一直想去？”
我没说话。冰箱在响。
“你贴那张纸的时候，”他说，“写完又撕了，我看见了。”
“你怎么看见的。”
“垃圾桶里有。”
我笑了一声：“你还翻垃圾桶。”
“我上夜班，白天睡不着，就收拾屋子。”他说，“再说，你那张纸皱了，展开能读。”
“你读了？”
“读了。”
“那你怎么不写回我。”
“我写了。”他说，“我问你巧克力还是可可粉。”
七
面包发好了。
他站起来进厨房，把面团放进模具，动作笨但认真，边缘按得整整齐齐。
烤的时候我们站在烤箱前面看，看面团一点一点鼓起来，顶到模具边沿，先是白色，然后变黄。
“像在长个子。”他说。
“嗯。”
烤箱“叮”一声，他把手套戴上，把模具端出来，放在架子上。
香气一下就漫开了。
他站在那儿，鼻子凑过去闻了一下，说：“成了。”
“得等凉。”
“我知道。”
他退到旁边，靠着灶台，隔了一会儿说：“沈雨。”
“嗯。”
“下周六，我休一天。”他说，“我不上班，白天在。”
“我知道，你昨天写在冰箱上了。”
“我写那个不是想告诉你冰箱的事。”
我看着他。
他把手套脱下来，叠了两折，放在灶台上。
“我在想，”他说，“下周我们能不能做点别的。”
“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就是别做面包了。”
八
周六上午，我们去了农贸市场。
他开车，一辆旧面包车，副驾驶堆着货单，我把它们挪到脚边，坐进去。车里有股冷气混着纸箱的味道。
“买什么？”
“黄油、鲜酵母，还有个吐司模。”我说，“你那副模具是借店里的，得还。”
“那买个好的。”
“好的贵。”
“贵多少？”
“三百多。”
“那就买个三百多的。”他说，“我用。”
市场在城西，周末人挤。他走在前面，个子高，肩膀把人群分开一点。我跟在后面，怕走散，就盯着他工装背后那块洗得发白的布。
黄油摊的老板认识我，说：“哟，今天带人来了。”
“同事。”我说。
“同事。”老板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没多问。
何川在旁边挑黄油，一块一块拿起来看包装日期，挑得很慢。老板等得不耐烦，说：“小伙子，都新鲜的。”
“有没有上周的？”
“上周的便宜五块。”
“要上周的。”他说，“做面包用，不用最新。”
老板看了他一眼，切了一块给他。
出来的时候我问他：“你怎么知道做面包不用最新鲜的黄油？”
“不知道。”他说，“便宜五块。”
我笑出来。
中午在市场边上吃了碗馄饨。他要的大碗，不要香菜，端上来的时候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先尝。”
“你先吃。”
“我不急。”
馄饨汤是清的，上面飘着葱花。我吃了一个，烫得吸气。
他吃得很安静，吃到一半忽然说：“我女儿也爱吃馄饨。”
我抬头。
“她五岁。”他说，“跟我前妻，在县里。”
“哦。”
“一个月见一次，有时候两次。”他把勺子放下，“她吃馄饨只吃皮，不吃馅。”
“你给她挑出来？”
“挑。她妈说我惯她。”
他没再说，低头吃。
我也没问。有些话，人自己说到这儿就停了，再问就得编。
九
周一上班，老周把我叫到后厨。
“总店那边回话了，”他说，“试用三个月，工资加八百，包住，四点上班。”
“四点？”
“三点半到，四点开炉。”他顿了一下，“比你在这边早起一个钟头。”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住得远。”他说，“但这是个机会。总店那边做的是欧包线，学的东西不一样。你在这儿再做两年，也还是做吐司。”
“我在这儿做得挺好。”
“挺好不等于有前途。”他说得很直，“你二十六了，再不做决定，过两年想动都动不了。”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做了二十年、把话说得很平的人。
“你是不是想让我走？”我问。
“我想让你去。”他说，“但你走了我这边少一个人，我得再招。招不到我就得多顶两个班。这两件事我都得想。”
“那你希望我去，还是希望我留？”
“我希望你去了以后还能回来帮忙。”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这话不好听，但是实话。”
十
四月底，王阿姨来了。
她拿着一份新合同，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说：“合同到期了，房租得涨一点。”
“涨多少？”
“一个月加两百。”她把纸推过来，“这楼里都涨了，我不涨不行。”
我算了算。加两百，我每个月能存的钱就少了一半。
“我考虑一下。”
“考虑可以，”她说，“月底给我个话。”
她没收合同，眼睛往屋里瞟了一圈，看见冰箱上贴的那一排便利贴。
“你们俩……”她笑了一下，“处得还行？”
“就是合租。”
“合租能贴这么多纸。”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小何那个人，脾气有点闷，但心不坏。他那个妈，病了好几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她拉开门，“他上个月还问我，能不能给你那个房间换台空调。我说你出钱我就换。”
门关上以后，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冰箱上贴着今天的纸，是他写的：空调的钱我出一半，你要是嫌吵就说。
我拿笔在下面写：不吵。先别换。
十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做面包。
他出车去了，屋里就我一个。我把新买的模具拿出来，第一次用，忘了抹油。
面团粘在模具上，脱模的时候塌了一半。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个塌掉的面包，忽然很想把它扔进垃圾桶。
没扔。我把它切开，里面是生的。
十一点多，他回来了——比平时早。车坏在路上了，货转给了同事。
他进门看见桌上那个塌面包，说：“失败了？”
“嗯。”
“为什么？”
“忘了抹油。”
他把工装脱了，挂在椅背上，走过来，掰了一块生的，塞进嘴里。
“别吃，生的。”
“能吃。”
“会拉肚子。”
“我胃好。”他嚼了两下，皱着眉咽下去，“就是没熟。”
“废话。”
“下次抹油。”
“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把那个面包整个切开，一片一片摆在盘子里，倒了杯牛奶，坐在桌边，把生的面包泡在牛奶里，一片一片吃。
我看着他吃。
“你干嘛。”
“浪费。”
“那也不能这么吃。”
“那你说怎么办。”
我没话说。
他吃到第四片，放下叉子，说：“你那个总店的事，定了吗？”
“还没。”
“拖着不好。”
“我知道不好。”
“那你在等什么？”
我看着桌上那盘泡了牛奶的生面包，说：“在等一个不用搬家的办法。”
他“嗯”了一声，把最后一片吃了，站起来洗碗。
十二
五月的一个晚上，我在房间听见客厅有人说话。
他很少在客厅打电话。
我开门出去倒水，看见他坐在折叠椅上，手机支在桌上，屏幕里是一个小女孩，扎两个小辫。
“爸爸你看！”小孩举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只很大的、比例不对的猫。
“画的什么？”
“猫！”
“猫有这么大？”
“有！”
他笑，笑得跟我平时见到的不一样，声音软下去，说话也慢：“行，那这只猫吃不吃鱼？”
“吃！吃好多！”
“那爸爸下次给你买鱼。”
“你上次也说买！”
“这次买。”
“你说话不算数！”
“算数。”
小孩又把脸凑近屏幕，说：“爸爸你什么时候来？”
他停了一下，说：“月底。”
“月底是几天？”
“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是几天？”
“二十个今天。”
小孩想了想，说：“那我现在就去睡觉，睡二十个。”
他笑出声，说：“去吧。”
挂了以后，他把手机放下，坐着没动。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杯子，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他先说：“吵到你了？”
“没有。”
“她五岁，话多。”
“挺可爱的。”
“嗯。”他站起来，把椅子折好，靠墙放，“她妈下个月要搬去市里，可能以后见得更少。”
“为什么？”
“她妈找了个工作，在市里。”他说，“我这边不好说什么。”
他进房间了。
我倒了水，回房间，坐在床边，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十三
六月初，我给了老周答复。
没去总店。我要了一个折中：每周去总店顶两天，四点到，下午两点回。剩下的时间还在这边。
老周听完，说：“行是行，但你这样两头跑，累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
“三个月以后呢？”
“三个月以后再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这个人，做面包挺果断，别的地方都拖。”
我没反驳。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菜。进门的时候他在厨房，正在洗碗。
“定了？”他问。
“定了。一周两天去总店。”
“四点？”
“四点。”
“那两天我五点半收车，可以送你。”
“你不是六点才收？”
“早收半小时，少跑一趟。”他把碗放进橱柜，“一趟活八十块钱，一个月少三百二。”
“那不用你送。”
“我不是白送。”他说，“那两天你早起，我给你煮面。”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最后一只碗摆正，抹布叠成四折，搭在水池边上。
“何川。”
“嗯。”
“你妈那边，最近怎么样？”
他停了一下。
“上个月查了一次，医生说透析的频率要加。”他把手擦干，“我可能要回去一趟，时间长一点。”
“多久？”
“不知道。半个月，也可能一个月。”
“房租呢？”
“照交。”他说，“房子不退。”
我“嗯”了一声，转身进屋，把菜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我出来，拿了一张便利贴，贴在冰箱上：
你回去那段时间，我帮你收快递，浇那盆绿萝。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下面写：
绿萝三天浇一次。别浇多，会烂根。
我想了想，又写：你什么时候走？
他把笔接过去，写了三个字，写完就进房间了。
纸上写的是：下周二。
十四
他走的那天是周二，早上六点半。
我那天上总店的班，四点就出门了，走的时候他房间灯还亮着。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客厅的折叠椅靠墙立着，他房间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纸：
钥匙在鞋柜上面。快递放我门口就行。
我把绿萝搬到窗台上，浇了半杯水。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很长。
上总店的班比我想的累。四点开炉，我三点半到，换衣服、备料、分割。总店的量是这边的三倍，一炉接一炉，中间没有歇的时候。
下午两点下班，坐公交回来，车上睡一路，到站被司机喊醒。
回到家，屋里没人，冰箱在响。
我把买回来的菜放进冰箱，看见他那格还是空的，就把他那半瓶辣酱挪了挪，往里面推了一点。
有一天晚上我贴了一张纸：
今天总店做了六十个可颂，我揉了四十个的面。
写完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像在跟谁汇报，又觉得没什么不好，就留在那儿了。
第二天早上纸还在，没人回。
十五
他走了十天，老周找我谈话。
“总店那边问，你要不要转过去。”
“我不是说了，一周两天。”
“他们想要全职。”老周说，“你这两天去，人家得给你排班、排料，成本比招个全职高。”
“那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他把手上的面粉拍掉，“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了想，说：“我在这儿做了两年，这边的客人我认得一半。”
“客人不会跟你走。”
“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住的房子在这边。”
老周笑了一下，摇摇头，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转身去开炉，走到一半回头：“我要是你，我就搬。”
“你不是我。”
“所以我不用搬。”他说完就没了声音，后厨只剩下炉子的轰鸣。
十六
第十五天，我收到一条微信。
他很少发微信，之前都是冰箱上的纸。这次是一条图片：一个塌了一半的面包，放在一个铝制蒸锅里。
配文字：没模具，用这个凑的。
我回：火太大了。
他回：没调。
我：你那有烤箱？
他：我姐家的。
然后隔了十分钟，又来一条：我妈吃了半个。她说太硬。
我看着那句“她说太硬”，忽然笑了一下。
我回：硬是正常的。下次发久一点。
他回：嗯。
就没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煮面。
十七
月底，王阿姨又来了一趟。
这次她没拿合同，进门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盆绿萝，说：“这花养得不错。”
“他让浇的。”
“他还没回来？”
“还没。”
她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手，说：“我跟你说个事。这房子，我可能要卖。”
“卖？”
“我儿子在省城买房，差一笔首付。”她说，“我这边挂出去试试，不一定卖得掉，但要卖的话，得提前跟你们说。”
“什么时候？”
“年底之前吧。”她看着我，“你们要是想找别的房子，也别等我这句话。”
“知道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小何他妈那个病，你知道吧。”
“知道一点。”
“透析那个东西，做久了人就不行了。”她说，“他这次回去，怕是不止一个月。”
门关上以后，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冰箱在响。
我起身，把冰箱上那些纸一张一张看过去。最早那张已经翘得厉害，边角发黄：
上层左边是你的，下层右边是我的。牛奶别放门上，会坏。
我把那张按了按，让它贴紧一点。
十八
他回来是七月中，比说的晚了两周。
我那天下午在家，听见楼道上有人上楼，一步一步，很慢。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人瘦了一圈，胡子没刮。
“回来了。”我说。
“嗯。”
他把袋子放在地上，弯腰换鞋，换到一半停了一下，扶着鞋柜站了两秒，才把另一只鞋脱下来。
“吃饭了吗？”
“车上吃了。”
“你妈怎么样？”
他没马上答，把袋子拖进房间，出来的时候说：“稳定了。加了一次频率，现在一周四次。”
“那你还要回去吗？”
“要。”他说，“我姐一个人弄不动。”
他坐在折叠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面。
“沈雨。”
“嗯。”
“我可能不在这儿长住了。”他说，“这边车队的活，我跟队长说了，转成临时的。有活就来，没活就回去。”
我没说话。
“房租我照交。”他补了一句，“到年底。”
“房子要卖了。”我说。
他抬头看我。
“王阿姨说的。年底之前，可能要卖。”
他“哦”了一声，靠回椅背。
屋里安静下来。楼下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喊了两遍。
十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个菜，一个汤。
他吃了两碗饭。吃到一半，他说：“你这个汤，盐放多了。”
“我知道。”
“知道还放。”
“手抖。”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把汤喝完了。
吃完他洗碗，我擦桌子。抹布是同一块，他洗完递给我，我擦完递回去。
“你找到房子了吗？”他问。
“看了一套，在总店那边，走路十分钟。”
“怎么样？”
“小。厨房只有一个灶眼。”
“那就够了。”
“嗯。”
“什么时候搬？”
“还没定。”
他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橱柜，抹布叠成四折，搭在水池边上，跟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定了告诉我。”他说，“我帮你搬。”
“你有车。”
“我那车装货的，能装。”
我“嗯”了一声，把桌子擦完，去倒垃圾。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冰箱。
上面还贴着那张最早的纸，字已经褪了一点。
我下楼，垃圾扔进桶里，桶盖“哐”地一声合上。
楼道的灯坏了半边，我扶着栏杆往上走，走到五楼，听见六楼有人开门，站在门口等我。
二十
搬家定在八月的第一个周日。
他那天没出车，早上七点就起来了，把车停在楼下，上来搬东西。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箱烘焙工具、一箱书、那盆绿萝。
“绿萝也带？”他问。
“带。”
“那盆是我买的。”
“你买的？”
“去年冬天，你那个房间没花，我买的。”他把花盆抱起来，看了看叶子，“长得挺好。”
“你也没说。”
“说了你就要给钱。”
我笑了一下，没接。
东西搬下楼，装车。他开得很慢，一路上没说话。到了新房子，他又一趟一趟往上搬。六楼变四楼，没有电梯，但楼道宽，好走。
搬完最后一趟，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新房子确实小。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一个灶眼，一台小冰箱。窗户朝东，上午有太阳。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说：“这个灶眼，做不了太多。”
“一次做一个品种。”
“那也够。”
我把箱子拆开，工具一件一件摆出来。他蹲下来，帮我把抹刀按长短排好，排完站起来，说：“我走了。”
“吃了饭再走。”
“不了，下午还有一趟活。”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把绿萝从纸箱里抱出来，放在窗台上。
“放这儿。”他说，“这边晒得着。”
“你不带走？”
“我那边没人浇。”
“你姐家不是有院子。”
“院子里有鸡。”他说，“鸡会啄。”
我没忍住笑出来。
他也笑，笑完就下楼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从楼下开出去，拐上大路，看不见了。
二十一
九月，我在总店转了全职。
四点上班，十二点下班。日子被切成很整齐的两半：前半段在店里，后半段睡觉、买菜、洗衣服。
他回老家之后，一周来一次，帮车队跑固定的线。来的时候会发消息：明天到市里，晚上在车队睡。 有时候加一句：要不要带点什么。
我说不用。他还是带：一袋老家的米，一罐他妈腌的萝卜，一回带了两只活鸡，装在编织袋里，放在我门口。
我说鸡怎么处理。
他说：“杀了炖。”
“我不会杀。”
“我来。”
那天他真在厨房杀了鸡，血放得很干净，鸡毛装了两袋。炖了两个小时，汤是黄的，上面一层油。
我们俩坐在小桌边吃，他吃了三碗饭。
“你这汤炖得好。”
“鸡好。”
“鸡是你带来的。”
“那还是汤好。”他把碗里最后一块鸡夹给我，“你吃。”
“你吃。”
“我吃过了。”
我把那块鸡夹回去，他又夹过来，来回两次，最后他直接放进我碗里，用筷子按了一下，说：“别客气。”
我没再推。
吃完饭他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水龙头开着，水声盖住了外面楼道的声音。
“沈雨。”
“嗯。”
“我妈问你。”
“问我什么？”
“问我在这边有没有对象。”他把碗冲了一遍，“我说没有。”
我没接话，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
“她说，有的话带回去看看。”他关了水，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架子上，“我说，还早。”
“你妈还好吗？”
“稳定。”他说，“就是人瘦。护士说她血管不好找，扎针要扎两三次。”
“疼吗？”
“她说习惯了。”
二十二
十月，王阿姨打电话来，说房子卖了，让我回去一趟，把最后的东西收走。
我回去那天是周三下午。六楼的门开着，屋里空了大半，沙发和折叠桌都不在了，只剩墙上的钉子和地上一圈圈灰印。
王阿姨在阳台上扫地，看见我，说：“东西都收完了？你那个房间还剩一个箱子。”
是我落下的那箱书。
我进去搬出来，放在门口。她给我倒了杯水，我们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
“小何前两天来过一趟。”她说。
“来拿东西？”
“来问我一件事。”她把扫帚靠在墙上，“问我能不能晚点卖，或者卖的时候带租约，让你们住到年底。”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我说不行，我儿子那边急。”她说，“他就没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跟我说的是房子要卖。”
“他这人，”王阿姨摇摇头，“什么都不说。”
阳台上的晾衣绳还在，铁丝锈了一半。风一吹，绳子晃。
二十三
十一月，我把铺子的事定下来了。
不是新开的店，是总店隔壁那条街上一个档口，原来卖卤味的，老板要回老家，转租。面积不大，六个平方，一个烤箱，一个操作台，一个展示柜。
我把攒的钱全投进去，还跟老周借了五千。
老周借钱的时候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你终于动了。”
装修我自己弄。刷墙、装灯、钉架子。何川来了一趟，带了一套工具，把水电重新走了一遍，走完在墙上钉了两块板，说放面粉用。
“你这墙不直。”他说。
“老房子。”
“架子得垫。”
他找了块木片，垫在架子下面，晃了晃，稳了。
“这墙是砖的，不能打太深。”他用手背敲了敲，“打进去三公分就是空鼓，你挂重东西会掉。”
“那你说怎么办。”
“挂轻的。”他把电钻收起来，“面粉放下面，工具挂上面。”
我蹲在地上看那两块板，一块高，一块低，高低差是我说的高度，他没改。
“你怎么知道我够得着？”
“你倒水的时候，手抬到这儿。”他比了一下，“高一点点。”
那天装完，他把地上的木屑扫干净，扫完又用湿布擦了一遍。我给他倒水，他接过去，站在门口喝完，把杯子还我。
“店里缺什么？”
“缺个冰柜。”
“冰柜贵。”
“知道。”
“先用着。”他说，“过完年，等生意稳了再说。”
“多少钱？”我问。
“不要钱。”
“那我请你吃饭。”
“吃饭可以。”他把螺丝刀收进包里，“不过我今天得走，明天有趟长途。”
二十四
店开在十二月一号。
招牌是我自己写的，四个字，白底黑字：小雨面包。
前一天晚上我烤到两点，做了可颂、吐司、两种欧包。第一炉出来的时候，我站在烤箱前面看，看了很久。
开业那天没什么人。上午卖了七个面包，其中三个是我隔壁理发店的师傅买的。
第一个客人是早上七点二十进来的，一个送孩子上学的妈妈，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很久，问：“哪个不甜？”
“欧包不甜。”
“来一个。”
她拿走以后，我把柜台重新摆了一遍，把可颂往前推了推。
九点钟，街上人多起来，隔壁的包子铺排着队，我这边没人。我站在门口，看着对面。
老李过来，买了一个可颂，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吃，吃完说：“你这招牌写小了。”
“怎么了？”
“字小，老远看不见。”他指了指街口，“往那边一站，看不见你写的字。”
我抬头看了看招牌。白底黑字，四个字，一米二宽。看是能看见，就是不显眼。
“那怎么办？”
“加个灯。”他说，“晚上亮，人家记得住。”
我记下来了，写在收银台的纸上：买灯。
下午三点，何川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马克笔写了价目：可颂八元，吐司十五，欧包十二。
“你这字太丑了。”我说。
“能看就行。”
“谁让你写的？”
“你招牌上没价。”他把木板立在柜台上，“客人进来第一句问价，你总不能每次都说一遍。”
我看了那块板一会儿，说：“行吧。”
他站在店门口，往街上看。街上人不多，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过去。
“今天卖了多少？”
“七个。”
“不少了。”
“少。”
“第一天七个，不错了。”他说，“我第一天开车，跑了一趟，还赔了油钱。”
二十五
过年之前，他带女儿来了一趟。
小孩五岁半，叫何一诺，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进门先看展示柜，鼻子贴在玻璃上。
“爸爸，这个是什么？”
“可颂。”
“好吃吗？”
“问你沈阿姨。”
我在柜台后面笑，说：“好吃，给你拿一个。”
小孩接过可颂，先咬了一口，然后举起来给她爸看：“里面是一层一层的！”
“嗯。”
“为什么是一层一层的？”
“因为揉的时候叠了油。”
“为什么要叠油？”
何川看着我，意思是“你解释”。
我说：“因为这样才会酥。”
小孩想了想，接受了这个答案，埋头吃。
他们坐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小孩在门口回头，说：“沈阿姨，我下次还来。”
“来。”
何川把她的帽子戴好，蹲下来系围巾，系完站起来，说：“我下周开始跑这边的线，固定了。”
“固定？”
“一周四天在这边。剩下三天回去。”他把小孩抱起来，“队长那边我谈下来了。”
“那挺好。”
“嗯。”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对了，我租了个房子，在你这店后面那条街。”
“你不是有车队的宿舍？”
“宿舍不方便。”他说，“小孩来了没地方睡。”
二十六
腊月里生意最差。
街上人都往大超市去了，我这六个平方的档口，一天卖不出二十个面包。烤箱开着就费电，不开又没东西卖。
我算了三遍账，把房租、水电、原料、还有老周那五千块，摊到每一天，最后得出一个数：一天要卖六十个才不亏。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算到十一点。
隔壁理发店的老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袋橘子。
“还没走？”他把橘子放在柜台上，“吃点。”
“谢了。”
“我看你这几天灯都亮到很晚。”他剥了个橘子，“卖不动？”
“卖不动。”
“腊月都这样。”他说，“过完年就好了。年初一到十五，人都懒，不爱做饭，面包反而好卖。”
“你说的？”
“我在这条街开二十年了。”他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听我的，撑到正月十五。”
我信了一半。
第二天他真给我拉了客。他给来理发的每个人说：“隔壁新开的面包店，尝尝。”有人买，有人不买。有个老太太买了可颂，第二天又来，说太甜。
老李的理发店八块钱一位，来的人多，一半是老街坊。
店里有个常客，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每天早上九点来，买一个吐司，切片，不要袋子。
他姓周，退休前在粮站上班。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价目板，说：“十五，贵。”
“可以切。”
“贵也切。”他说，“我老伴牙口不好，只能吃软的。”
他每天来，来了就站在门口吃一片，剩下的一包拎回去。有时候说两句闲话，说他老伴夜里咳，说他儿子在南方，说这条街以前有个卖豆腐的。
腊月二十那天，他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我问他隔壁老李，老李说：“老周啊，他老伴住院了，他也跟着去了。”
“什么病？”
“老毛病，肺上的。”老李拿着一把推子，在围布上敲了敲，“这年纪了，进去一趟不容易出来。”
我“哦”了一声，回店里，把早上那炉吐司照常切好，摆进去。
摆完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一眼门口那块价目板。板子上第二行是我自己加的：吐司 15 元（可切片）。
字是何川写的，那行是我补的，笔画粗细不一样。
二十七
腊月二十三，老周来了一趟。
他站在我店门口看了半天，进来，把每样面包都看了一遍，拿了一个欧包掰开，闻了闻，说：“发酵不够。”
“哪个？”
“这个。”他指着一个圆的，“气孔太密。”
“低温发的，时间不够。”
“那就多给两个小时。”他咬了一口，嚼完，说，“你这店太小了。”
“我知道。”
“太小做不出量，做不出量就压不下成本。”他把剩下半个放回柜台，“你要不要考虑做下午茶。”
“下午茶？”
“总店那边试过，卖不动，停了。”他说，“但你这边不一样，你这边是街边，下午两点以后有上班的人出来买。”
“我一个人，烤不过来。”
“那就只做一个单品。”他说，“一个东西做到最好，比十个东西做得一般强。”
我没答。他把手擦干净，说：“钱不急着还。”
“我会还。”
“我知道你会还。”他走到门口，“我就是说一下。”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个被掰开的欧包切开，看了看里面的气孔。
确实太密。
二十八
腊月二十八，我妈打电话来。
“今年回不回来？”
“店里走不开。”
“什么店？”
“我开了个店。”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什么时候的事？”
“十二月。”
“你怎么不跟家里说？”
“说了你也帮不上忙。”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沉下去，“你一个人在外面，开店这么大的事，你不说，万一赔了怎么办？”
“赔了再想办法。”
“想办法，想办法。”她重复了两遍，“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了。”她说，“隔壁你张姨的女儿，比你小一岁，孩子都两岁了。”
“妈。”
“我不催你。”她说，“我就是说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有电视的声音，是春晚重播。
“你爸问你过年吃不吃饺子。”
“吃。”
“那你回来吃。”
“店里……”
“我知道你忙。”她打断我，“忙就别回来。饺子我给你冻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煮。”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的街。
街上有人在挂灯笼，红的那种，一串一串。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我妈的号码，停了一下，没拨。
上个月她寄来一箱东西：一袋干豆角，一罐辣酱，还有一件她自己织的毛衣。毛衣织得大了，肩膀往下掉，我试了一下，挂在衣柜里没再穿。
她又打电话来问：“合不合身？”
“合。”
“不合就说，我给你拆了重织。”
“合。”
现在想起来，那件毛衣还挂在衣柜里，标签都没剪。
我拿出手机，给何川发消息：你过年回老家吗？
他回：回。二十九走。
我：那小孩呢？
他：接过来一起回。
我：好。
我又打了一行字：我今年不回。
打完删了。
最后什么也没发。
二十九
除夕那天，我在店里烤面包。
街上没什么人，店都关了，只有老李的理发店还开着门，他在里面看电视。
我烤了两炉，一炉可颂，一炉吐司。烤完坐在柜台后面，把可颂摆整齐，一个一个，摆成一个金字塔。
下午四点，有人敲门。
何川站在门口，身上有雪。他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桶。
“你不是二十九走？”
“走了，又回来了。”他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我妈让我们初一回去，我姐那边人多，住不下。”
“那你今天……”
“今天在车队睡。”他把帽子摘下来，“路过看你这儿还亮着灯。”
“你不回家过年？”
“车队的活排到二十九。”他说，“队长留我值两天班，一天给三百。”
“那你妈那边？”
“我姐在。”他说，“我妈说，钱要紧。”
我打开保温桶，里面是饺子，还热着。
“我妈包的。”他说，“猪肉白菜。”
我拿了一个，咬开，烫。
“你吃了吗？”
“吃了。”
“再吃点。”
他拿了个可颂，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慢慢吃。外面的雪下得不大，落在玻璃上，化成一粒水。
“沈雨。”
“嗯。”
“明年，我这边的线就固定了。”他把最后一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一周四天在市里，三天回去。”
“你说过了。”
“我说过了。”他点点头，“但我没说过，我想搬过来。”
我看着他。
“不是搬来你这儿。”他补了一句，很快，“是我在附近租了个房子，一室一厅，够住。”
“租了？”
“看了，还没签。”
“为什么没签？”
“想问问你。”
外面的雪停了。老李的电视里在放春晚，声音飘过来，一段一段的。
我站起来，把保温桶的盖子盖好，说：“问什么？”
“问这条街的房租，是不是比别的地方贵。”
我笑出来。
他也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把可颂的纸袋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柜台上。
“这边比车队那边贵一百五。”他说，“不过离你这儿近。”
“近有什么用。”
“近的话，你早上烤不完，我可以过来。”
“你会烤？”
“不会。”他说，“我可以搬面粉。”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我送他到门口，看见他骑车走的，车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灭了。
我回到店里，把饺子吃完，把保温桶洗干净，放在柜台上，想着明天还给他。
三十
那天晚上收摊，我关了灯，把剩下的面包装进袋子，留了两个给楼上的住户。
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烤箱还热着，展示柜的灯关了，玻璃上有一层雾。柜台上立着那块木板，字歪歪扭扭。
我把板子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也写了字，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更硬：
老板：沈雨。营业时间：七点到下午三点。周三休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如需帮忙，打电话。号码在冰箱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站了一会儿。
然后关门，锁好，往回走。
路过那条街，看见他租的那栋楼，二楼有一扇窗亮着，窗帘是蓝色的。
我没有上去。
回到自己家，我把面包放在桌上，洗手，打开冰箱。
冰箱是新的，小，只有两层。上层左边空着，下层右边空着。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利贴，写了第一句话，贴在冰箱门上：
上层左边是你的，下层右边是我的。牛奶别放门上，会坏。
写完，我看了它一会儿。
冰箱门上还有一张旧的，是从老房子那边带过来的，边角翘着，我一直没扔。上面写的是：
上层左边是你的，下层右边是我的。牛奶别放门上，会坏。
我把它揭下来，压在抽屉最底下，跟配方本放在一起。
然后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