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婆子接了三十七年生，簿子攒了三十七本。
她说，只有一本被人裁过。
裁掉的那半张，是沈家的。
01
母亲下葬后的第七天，嫡姐在族老面前摊开一张纸，说我不是沈家的女儿。
灵堂的白布还没撤。香案上三炷香，烧到一半，灰积了半寸。
族老本来已经站起来了。他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脚在青砖上刮出一声。
嫡姐说：“族老，请等一等。”
“怎么？”
“有件事，今日当着祖宗说。”
“什么事？”
“母亲的事。”
族老看了她一会儿。他把椅子推回去，坐下了。
嫡姐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纸是叠着的，叠成四折。她一步一步走到供桌前，把纸摊开，压住香炉的底。
香炉是铜的，底下一个圈。纸压上去，四个角翘起来。
她用手掌把四个角按平。按完了，她把手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上一道红印，是纸边压的。
“这是什么？”族老问。
“一张供状。”
“谁的供状？”
“十六年前，给我妹妹接生的那个稳婆的。”
“她自己写的？”
“她不识字，她画的押。”
“画押的纸，谁写的？”
“族老先看，还是我先说？”
“你先说。”
“纸上写着字。”她说，“我一念，就是我在说。族老一念，就是纸上写的。”
“我要是说错了，任凭族老处置。”
堂里没有人说话。门槛外头站着几个人，是族里的，不敢进来。
他们的孝服没有换，只在胳膊上系了一根白布条。布条是新的，白得扎眼。
我跪在右边。
左边是嫡姐的位置，她跪了七天，垫着一块棉垫。
我这边没有垫子。
七天跪下来，膝盖上结了一层硬皮，跪下去的时候会裂。
这七天，嫡姐没有哭过。
头一天她还用手帕按眼睛，按了两下就放下了。第二天起，连按都不按。
有人背地里说，大小姐心硬。我听见了，没有说。
我知道她的心不硬。她只是不在这个屋里哭。母亲是八月初二没的。
八月初五下的葬，那天下小雨。
土是湿的，一铲一铲压不实。抬棺材的人踩在泥里，鞋拔出来，泥扯着脚。
我站在坑边，孝服的下摆沾了泥。有人说，下雨是好的，天也哭了。
我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那三天里，我一直觉得她还没有走。她的手还温的时候我就握着，握到凉，还是握着。
后来入了土，我才知道她走了。今天是八月十二。
灵堂里的东西还没收。白布挂在梁上，风一吹就动。
供桌前面三个蒲团，中间那个是族老的，他没跪过，只上过香。两边的两个跪出了坑，是我和嫡姐的。
牌位是新的。字是新刻的，木头的白茬还没被香熏黑。
上头写着“显妣沈门周氏之位”。底下是她的生卒，八月初二那个日子，刻得比别的字深。
族老今年六十三。他牙掉了四颗，说话漏风，“供状”两个字含在嘴里，后头那个总是听不清。
他把纸拿起来，凑到眼睛跟前。
“你念。”他说。
“我不识几个字。”嫡姐说，“请族老念。”
族老把纸放下，看了看父亲。父亲站在供桌侧边。
他从下葬那天起就没说过话。他的孝服还没换，袖口上有一块泥，是坟上带回来的。
“念。”父亲说。
这一个字，是他七天里说的第一句话。
族老把纸举到亮处。灵堂的门开着，外头的光斜进来，照在纸上。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末尾有一个红手印。
族老的嘴动了几下，没有出声。他把纸放下来，抬起头。
“媛儿。”他叫嫡姐的名字，“这张纸，你从哪里得来的？”
“钱。”
“什么钱？”
“我自己的钱。”嫡姐说，“一百二十两。”
堂里有人吸了一口气。一百二十两，够在城里买一处小院。
“你从哪里找的人？”
“城西。”
“城西哪一家？”
“我不说。”嫡姐说，“我说了，往后没人敢替我办事。”
族老把纸捏在手里，捏得纸边起了皱。他转过头，看我。
“葭儿。”他说，“你过来。”
我站起来。
膝盖上的硬皮裂了，站起来的时候疼了一下。我没有扶东西，站直了。
我走到供桌前。族老把纸递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02
纸是新的。
今年的纸，白，硬，边缘还没有起毛。
上头的字是别人代写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写得慢。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第一行：“沈门柳氏，于十六年前八月初九，产下一女。”
第二行：“女落地无声，当日夭折。”
第三行：“柳氏恐失宠爱，自稳婆吴宋氏手中抱一女婴，充作亲生，即今之沈葭。”
第四行：“以上系吴宋氏亲口供称，情愿画押为凭。”
第五行是日子，底下是那个红手印。手印旁边写着三个字：“吴宋氏”。
我把纸看完了。
我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我把纸角捏住了。纸很硬，捏不住，滑。
我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堂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灰落在铜盘里，一点，又一点。
“看清楚了？”族老问。
“看清楚了。”
“你有什么话说？”
我没有立刻答。我在想那第二行。
“女落地无声，当日夭折。”
十六年前八月初九，柳姨娘生了一个女儿。那个女儿没有死。
她活到了现在，站在这里，手里捏着这张纸。
“族老，”我说，“这上头说我当日就死了。”
“是。”
“我没有死。”
“所以这纸上说，活下来的那个不是你。”族老说，“是抱来的。”
我把纸还给他。纸从我手里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嫡姐在看我。
她的眼睛很亮。
她不是哭过的那种亮。她七天没掉一滴泪，眼睛一直是干的，亮得像上了油。
“族老，”她说，“按族规，抱来的孩子，不入族谱，不承家产，不许姓沈。”
“我知道族规。”族老说。
“那就请族老做主。”
族老没有答她。他把纸传给旁边的兄弟。
他兄弟接过去，看了半天，又传给下一个人。纸在堂里传了一圈。
有人看完摇头，有人看完吸了一口气。
三房的一个人小声说了句“怪不得”，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就不说了。
纸传得很慢。每一只手接过去，都要停在半空一会儿，像纸很重。
传到父亲手上的时候，父亲没有看。他把纸捏在手里，捏了一下，又递给别人。
“父亲。”嫡姐叫了一声。
父亲没有应。
“父亲，您看一眼。”
“我看了。”父亲说。
他看的是纸的背面。背面是空的。
纸传完一圈，回到族老手里。族老把它叠起来，叠成四折，跟刚才一样。
“葭儿，”他说，“这上头这个稳婆，你认得？”
“不认得。”
“你姨娘活着的时候，提过没有？”
“没有。”
柳姨娘在我六岁那年没的。
我不太记得她的脸。我记得她身上的味道，是皂角的味道，很淡。
府里叫她姨娘。
我小时候问过她，为什么别人都有娘，我只有一个姨娘。
她说，府里叫姨娘，回了屋我叫娘。
“你母亲呢？”
我停了一下。
母亲。
八月初二那天，她走的时候，我在床边。她的手已经很凉了，抓着我的手，抓了很久，没有说出话。
“母亲没有提过。”我说。
族老点了点头。门槛外头有脚步声。
是珩儿。
他今年十二，这七天一直被奶妈看着，不让他进灵堂。今天他跑进来了，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踩着后跟。
“二姐。”他叫我。
“珩儿，出去。”
“二姐，”他说，“她们说你不是我姐姐了。”
堂里没有人说话。嫡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珩儿，”她说，“谁跟你说的？”
“她们都在说。”珩儿说，“厨房的，门房的，都在说。”
“她们还说，我要被送走。”
“回去。”
“二姐是不是我姐姐？”
没有人答他。
珩儿走到我旁边，抓着我的袖子。他的手很小，抓得很紧，指甲掐进布里。
“二姐，你别走。”
我低头看他。他的袜子是白的，脚背上有一块泥。
“我不走。”我说。
李嬷嬷从外头进来，把他抱走了。他一路挣，鞋掉了一只，落在门槛上。
族老把纸收进袖子里。
“先收起来。”父亲说。
他说的是“先收起来”。不是“胡说”。
我听见了这四个字。
香案上那三炷香，烧到了底，一根一根倒下去，倒在灰里，没有声音。
03
那天夜里，嫡姐来了。
偏院在正院西边，隔着一道墙，一个夹道。屋子一间半，一间睡人，半间是灶。
窗纸破过洞，糊过两回，两回的颜色不一样，一块深一块浅。
我坐在床沿上，秋禾蹲在脚边给我上药。
膝盖上的硬皮裂了，血干了，跟裹脚布粘在一起。她蘸一点水，一点一点往下揭。
“姑娘，疼不疼？”
“不疼。”
“都这样了还不疼。”她说，手底下重了一点。
“你轻些。”
门外有脚步声。秋禾停了手，抬起头问了一声是谁。
没有人应。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下来。
门虚掩着，门缝里进来一片黄光，晃了一下，照在墙上。
“妹妹。”
是嫡姐。我没有动。
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纸糊的，里头一支蜡烛，火苗被门缝的风吹得歪。
她把灯笼放在地上，光就从下往上照。两个人的脸，都照得不好看。
她穿了件素色衣裳，头发挽着，插一根银簪。七天丧期，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
李嬷嬷跟在后头，提着一个食盒。
“你还没吃。”
“吃过了。粥。”
“凉的？”她看了秋禾一眼。
秋禾低下头，把药碗端起，退到墙角。
李嬷嬷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一碗面，一碟腌菜。
面还冒着热气。
从正院到偏院，过一个夹道，提一盏灯。面还是热的。
她在凳子上坐下，没有坐实。她坐凳子边，背挺着，两只手叠在膝上，说让我吃。
我说姐姐有事就说，你不说，这面我吃不下。她看了我一会儿。
“妹妹，你认了吧。”
我没有说话。
她说，我认了，她就去求族老，求他别把这事写进族谱。她要替我争一副嫁妆，嫁出去，我还是沈家的女儿。
“嫁去哪儿？”
“陈家。”
我抬起头。
“陈家那门亲，是我的。”
“是你的。”她说，“可你现在这样，陈家还要你吗？”
她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脸上红了一层。
“我不是那个意思。”
“姐姐是哪个意思？”
她把两只手在膝上收紧，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认了，往后没人再提这件事，我嫁出去，日子照过。
她说我要是闹到族里，连嫁都嫁不成。
“姐姐是为我好。”
“我是。”她说得很稳，眼睛没有躲。
我看着她。
“姐姐今年十八。”我说，“我十六。母亲替我说陈家那门亲，那年我十四。”
她的手在膝上停住了。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姐姐十八还没定亲。”我说，“母亲为什么没替姐姐定？”
她说母亲挑，挑得厉害。前年有一家，门第差些，她不肯。去年有一家，人品好，她又说太远。
“姐姐恨母亲吗？”
“我不恨。”
她说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是从嘴角漏出来的。
她说她不恨，她就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她为什么把好的都给你。”
她的声音高了一点。
她说我的嫁妆单子是母亲亲手写的，三十六抬，一样一样点名。她的到现在还没写。
她说过年做新衣，我的料子先挑，她的等我的挑剩。
她说族谱上我那一行写着“柳氏出”，写得清清楚楚。她那一行在“周氏出”底下，只有名字和生日。
她把手按在桌上。
“我不恨你。”
“我知道。”
“我也不恨她。”
“我知道。”
她低下头，看那碗面。面上浮着一层油，已经凝住了。
“你吃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没有动。
她站起来，凳子往后挪了一点，凳脚在砖上刮出一声。
“母亲疼你。”她说。
她提起灯笼，光晃过墙，又落回地上。
“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疼你。”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往外走，走过夹道，越走越远。灯笼的光从门缝里一点一点退出去，最后没有了。
秋禾走过来，把药碗放下，问这面吃不吃。我说放着吧。
那碗面在桌上放到天亮。
早上起来，面上结了一层油，白花花的，像一层薄冰。
04
八月十三，我去了正院。
正院上房是母亲住的地方。她走了十一天，屋里的东西一样没动。帐子还挂着，梳妆台上摆着她的梳子，梳齿上缠着一根头发。
族老坐在上首。
他穿一件灰布袍子，腰上系一根布带，手里握着一串木珠，一颗一颗地捻。
父亲坐在左边。三房的四个男丁坐在右边，腿并齐，手放在膝上。
我进去，站在当中。地上的方砖，砖缝里积了一层灰。
我的鞋尖顶在一条砖缝上。那缝里有灰，还有一点碎叶，是外头风吹进来的。
“葭儿。”族老叫我，“昨天那张纸，你看过了。认不认？”
“看过了。”我说，“不认。”
堂里静了一下。三房那边有人把腿换了个方向。
族老把木珠放在膝上。
“不认，你拿什么证。”
“我拿不出什么。”
“拿不出。”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你说你母亲生了你，你拿不出。她说你是抱来的，她有一张纸。”
“那张纸是假的。”
“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
我把手垂在身侧。袖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那纸上说我落地无声，当日夭折。”我说，“我没有死。”
族老把手指压在桌上，压得指节发白。
“所以她说，死的是那个，你是另一个。”
“那另一个是谁？”
他没有答。
“十六年前八月初九，柳姨娘生了一个女儿。”我说，“就算那个女儿死了，抱来一个顶替。抱来的那个，是谁家的？”
他没有答。
“既然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一定不是柳姨娘生的？”
族老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牙尖嘴利。”他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生气。他把木珠换到另一只手，捻得快了些。
三房的一个男丁这时候开口。他说他听人讲过一个法子，把两个人的血滴在一只碗里，看合不合。
“你听谁说的？”族老问。
“戏台上。”
族老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缺牙的地方露着，声音从缺口里漏出来。
他说戏台上还讲过包公日断阳、夜断阴，这个也信？
那个男丁不说话了。
族老说，人的血滴进水里都散，散成什么样，全看水多水少。靠这个断亲子，断错了，谁来担。
没有人答。
他把手放在桌上，说他活了六十三，族里断过三回，没有一回是靠血的。
堂里很静。
外头有太阳，从东边的窗照进来，落在方砖上，一块一块的亮。
亮到父亲脚边就断了。他坐在暗处，手放在膝上，一直没有抬头。
“葭儿，我给你七日。”族老说。
“七日？”
“七日之内拿凭据来。人证也好，物证也好，拿得出来，这张纸作废。”
他顿了一下。
“拿不出来，七日后开祠堂，按族规办。”
“七日后怎么样？”
“除名。”
这两个字说出来，屋里没有人动。
他说，从此不姓沈，不入族谱，不承家产。柳姨娘留给我的东西可以带走，别的一样不许动。
“我能不能出府？”
“不能。七日之内，你在偏院待着。你要是走了，就是自己认了。”
“我要是不走，有人不让我活呢？”
族老看了我一眼。
“谁不让你活？”
我没有答。
他把木珠重新握在手里，捻了一颗，又停下。
“七日。”他说，“我等你七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他说我母亲临走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个家里，最像她的孩子，是葭儿。”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堂里，没有动。
父亲一直没有说话。从我进来，他就没抬过头。他的手放在膝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动，像在数什么。
“父亲。”
他抬起头。
“您信我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没有水光，也没有别的东西，就是看着我。
“回去。”他说。
那天下午，偏院的门从外头落了闩。闩是木头的，落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很闷。
我站在门里头，听见外头的脚步走远了。
门缝里还有一线光，从下头进来，照在我的鞋上。
05
一整天没有人来。我数过门上的木纹。
从上往下，一共十一道。第七道有个结，结上裂了一条缝，缝里塞着灰。
到了傍晚，门底下开了一个小口，是从外头抽开的一块木板。
一只手把一个碗推进来，碗里是饭，饭上盖着两片咸菜。
木板又推回去。秋禾把碗端起来，送到我面前。
“姑娘，吃一点。”
“外头是谁？”
“王婆子。”
王婆子五十多岁，脸上有一块黑记，从左眼一直延到下巴。她原先是看后角门的，这几天被派来看我。
我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她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正在削一根木头，不知道削什么。
“王婆婆。”
她抬头看了看门缝。
“姑娘有事？”
“我想问你一句话。”
“问吧。”
“十六年前，我姨娘生我的时候，是谁接的生？”
她手里的刀停了。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你只管说。”
她把刀放下，往门这边挪了挪凳子。
“城西的吴婆子。”她说，“那时候城里接生的，一半是她接的。”
“她还活着？”
“活着。腿不行了，走不动路，早就不出门了。”
“她住在哪儿？”
王婆子看了我一眼。
“姑娘，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我就是问问。”
“城西柳树巷。”她说，“门口一棵石榴树。不过姑娘，我劝你别去。”
“为什么？”
“这种事，问了就活不成了。”
她说完，把凳子挪回去，接着削那根木头。那是一根筷子。
削完了，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把筷子包起来。
“给我孙子削的。”她说，“他三岁了，还不会用筷子。”
“他爹娘呢？”
“他爹在外头跑船。”她说，“他娘去年没了。”
她说完这一句，就不说了。我站在门后，没有动。
天暗下来。
屋里没有点灯。秋禾把窗纸上的那个洞用布堵住了，风还是从缝里进来。
我坐在床沿上，想起了两年前的事。那年我十四。
母亲替我说了陈家那门亲。
那天她把我叫到上房，让我坐在她对面。桌上摆着一碗茶，茶是热的，她没有喝。
她说，陈家二公子我见过，人品不差，脾气也好。这门亲，她替我看过。
我问她，为什么替我说。她说，因为你该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槐树，叶子还没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争”字。她说，你这门亲，是我替你争的。
我那时候不懂。我只觉得奇怪，一个嫡母，替庶女说亲，说“争”。
现在想起来，那个字很重。一个母亲替女儿说亲，用不着争。
争，是因为有人不肯给。
我把衣领松开，把左边的衣裳拉下来。
左肩上有块红记。不大，指甲盖那么大，形状像一片叶子。
从小就有。洗澡的时候秋禾见过，说像一片枫叶。
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姨娘活着的时候，给我洗过澡。她的手摸到那块记，停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现在我想，她那时候是不是想说点什么。
天完全黑了。秋禾躺在灶边的草席上。
“姑娘，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谁能替我说话。”
“老爷呢？”
“老爷不开口。”
“族老呢？”
“族老给了七日。他不会再给。”
“那李嬷嬷呢？”
我停了一下。
李嬷嬷是母亲的陪嫁。母亲在的时候，她管上房的钥匙。母亲走了，她管上房的灰。
“她不会说。”
“为什么？”
“她是府里的人。”
秋禾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姑娘，那您自己呢？”
“我什么？”
“您自己，能不能替自己说话？”
屋里很黑。我看不见她，只听见她翻身的声音，草席沙沙地响。
“能。”我说，“只是还没到时候。”
我躺在床板上，睁着眼睛。明天是八月十四。
06
八月十四，我要出府。
偏院的门闩着，钥匙在王婆子腰上。钥匙不钥匙的，其实不要紧，要紧的是我出不了那个角门。
后角门四更开，收夜香的车从夹道过。四更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当钱。
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月钱三个月没发了，母亲病着，中馈是嫡姐在管。
我把手腕上的镯子褪下来。
镯子是柳姨娘留下的。玉的，颜色发青，内侧有一道裂纹，裂的地方用金丝缠了两圈。
我戴了十年。褪下来的时候，手腕上留了一圈白印。
我把镯子交给秋禾。
“你去当铺，当了这个。”
“姑娘，这是姨娘留给您的。”
“我知道。”
“当了就赎不回来了。”
“赎不回来就赎不回来。”
秋禾接了镯子，捏在手里，没有走。
“还有，”我说，“你替我问清楚，城西柳树巷怎么走。”
“姑娘真要去？”
“去。”
“我替您去。”
“你去，人家不会跟你说实话。”我说，“一个丫鬟上门，问十六年前的事，谁肯答？”
秋禾低下头。
“姑娘，我陪您去。”
“你留在屋里。”我说，“有人来问，你就说我睡了。别点灯。”
“要是他们要进来呢？”
“就说我病了，见不得风。”
秋禾把镯子揣进怀里，从门底下的那个小口爬了出去。
她走了一个多时辰。这一个多时辰，我坐在床沿上，什么也没做。
屋里的光从窗纸上一寸一寸退出去。先是墙上那一块没了，后来是桌角，最后是门槛。
胡同里有孩子跑过，有人喊他回家吃饭。我听着，数着。
数到三百多的时候，门外有脚步声。她回来了，天已经擦黑。
她从那个小口爬进来，手里捏着一小块银子，还有一张纸条。
“当了多少？”
“三两。”
“当铺的人怎么说？”
“他说玉是好玉，就是裂了。裂了的玉不值钱。”秋禾说，“这三两，是看在金丝的工上。”
“他还说什么？”
“他说，这种镯子，一天能收三只。”
我接过银子。三两，比我想的多，我以为只有一两。
“路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她说，“出门往西，过了石桥，走到底，见一棵石榴树。门口有一口井。”
“多远？”
“他们说，走着去，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来回，一个时辰。加上说话的时间。
四更出门，五更天就亮。天一亮，路上就有人。
我只有一个时辰。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三更，我听见外头打更的声音，从街那头过来，又过去。
三更半，秋禾替我把头发挽起来，挽成一个丫鬟的髻，用一根木簪别住。
我换上她的衣裳。青布的，袖口磨破了，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姑娘，您的手太白。”
她把灶膛里的灰抹了一点在我手上，又抹了一点在我脸上。
“这样好些。”
四更，外头有轮子响。
是夜香车。
车轮是木头的，走在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地响。
我走到角门边上，蹲下。角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在外头推。
王婆子从廊下过来，手里提着钥匙。她看见我，站住了。
“姑娘。”
“王婆婆。”
“你这是做什么？”
“我要出去一趟。”
“出去做什么？”
“我要活。”
她看着我。
灯笼没有点，只有月亮。她的脸上，那块黑记在月光底下看不出来。
“姑娘，”她说，“我放你出去，我这差事就没了。”
我把一小块银子递过去。
“一两。”
“一两买我的差事？”
“买你一夜。”
她低头看那块银子，看了很久。
“天亮之前回来。”她说，“不回来，我就说你跑了。”
“我回来。”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锁开了。
外头的夜香车正从门口过。车上有两个桶，味道很冲。
赶车的是个老头，戴着一顶破草帽，看不清脸。
我跟在车后头。车轮一动，我就跟着走。
角门在我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很轻。我回头看了一眼。
沈府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草。月亮在墙的上头，照着瓦。
墙根下有一片水，是白天泼的，还没干。我的鞋踩过去，湿了一只。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墙。走了十几步，就看不见沈府了。
我不敢走快。前面那个老头的车轮声，是我唯一的方向。
我跟着那辆车，走进了巷子。
07
城西的路比我想的远。
过了石桥，路就窄了。两边是矮屋，屋檐压得低，伸手能摸到瓦。
地上是土，不是石板。土里混着煤渣，踩上去软，一脚一个印。
走到尽头，我看见那棵石榴树。树不大，枝上挂着几个果，青的，还没红。
树底下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砌的，磨得发亮。
门在树后头，一扇木门，门板裂了，用铁丝缠了两道。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一下。
然后敲门。
敲了三下。
里头没有声音。我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谁？”
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沙的。
“吴婆婆。”
“谁？”
“我姓沈。”
门里静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很慢，一步一步，拖在地上。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
她的头发全白了，梳在脑后，用一根黑绳扎着。脸上有很多斑，眼睛只剩一条缝。
“你姓沈？”
“是。”
“沈家哪个？”
“二房的。柳姨娘的女儿。”
她的手扶在门框上，问我来做什么。我说我想问一句话。
她问什么话。
“十六年前，八月初九。”
门缝停住了。她说她不记得了。
我说您记得。
“十六年前的事，谁记得？”她的声音硬起来。
“您接生的孩子，都记在本子上。”
她的脸在门缝里，没有动。过了很久，她说：“你进来。”
门开了。
屋里很暗。
一盏油灯在桌上，火苗很小。屋里有一股味，是药味混着潮气。
一张床，一张桌，两口箱子。
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黑。床头有一个小柜，柜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半碗凉水。
地上扫得很干净。一个走不动路的人，把地扫得这么干净，要花很久。
她走到桌边，扶着桌沿坐下。
坐下的时候，她先用手摸到椅子，才慢慢落下去。
“坐。”她说。
我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她问我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说府里的老婆子说的，姓王。她哼了一声，说王婆子嘴不严。
她把手放在膝上。她的手很粗，指节大，指甲剪得很短。
“姑娘，”她说，“你要问什么，我问你一句，你先答。”
“您问。”
“你为什么要问？”
我看着她。
“有人拿出一张纸，说我是抱来的。”我说，“那纸上写着您的名字。”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的名字？”
“吴宋氏。”
她的眼睛睁开了些。她问那纸上还写着什么。
我说写着您供称，柳姨娘从我手里抱走了一个女婴。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被什么卡住了。
“我什么时候供称过？”她说。
“纸上说您画了押。”
“画押。”
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姑娘，”她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识字。”
她把右手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下。
“我画了四十年。”她说，“往右边歪。”
我看着她那只手。她的手在空中停着，抖了一下。
“那纸上那个十字，”我说，“往左边歪。”
屋里静了。
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她把手放下去，放在膝上，两只手叠在一起。
“姑娘，”她说，“你走吧。”
“您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她抬起头，“我知道我这条命还在。我要是说了，我这条命就没了。”
“您说了，我这条命就有了。”
“你的命，关我什么事？”
她说完这一句，自己先别过脸去。
“我今年六十一。”她说，“我接了三十七年生。这街上，一半的人是我接出来的。”
“我老了，走不动了。”她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我就想死在这张床上，不想死在别处。”
我站起来。
“我明天还来。”
“你别来。”
“我明天还来。”
她站起来，扶着桌子，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她把门打开。
外头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有汗。
“姑娘，”她说，“你要是聪明，就当我死了。”
我走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插闩的声音很响。
08
八月十五，我又去了。
这一回路熟。过了石桥，不用问人，一直走到底。
月亮比昨天圆。天上没有云，把地上的土照得发白。
石榴树的影子铺在地上，一格一格的，是叶子形状。
门关着。
门缝里有光，黄的，很弱。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
我听见里头有声音，是椅子挪动的，很轻。她知道我来了。
我抬手敲门。三下。里头没有应。
“吴婆婆。”
没有应。
“我知道您在里头。”
还是没有应。我把手从门上放下来。
“吴婆婆，”我说，“我不进来。我就在这儿说。”
门里头静着。
“我今年十六。”我说，“我在沈家活了十六年。这十六年，我叫过一个人母亲，她死了。我叫过一个人姨娘，她也死了。”
“现在有人拿一张纸，说我不是沈家的。七天后开祠堂，把我从族谱上划掉。”
“划掉了，我就没有姓，没有家，没有来历。”
门里没有声音。
“我不求您替我说话。”我说，“我只求您让我看一眼那本簿子。看一眼，我就走。”
过了很久，门里才有声音。
“看了又怎么样？”
声音贴着门板，闷闷的。
“看了，我就知道我娘生的是不是我。”
“知道了又怎么样？”
“知道了，我就能站到祠堂上去。”
门里静了一下。
“姑娘，”她说，“你站上去，我就躺下去。”
“吴婆婆。”
“我今年六十一。”她说，“我这辈子接了多少孩子，自己都记不清。我没做过亏心事。就一件。”
她的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
“就一件。十八年前那一件。”
“那您更该说。”
“我说了，我这把老骨头就没了。”她说，“姑娘，你年轻，你还有日子。我没有了。”
“你走。”
“吴婆婆。”
“你走！”她的声音高了，“我这条老命还要！”
门板被她拍了一下，砰的一声。我站在门外。
门里静了一会儿。
“姑娘，”她又开口了，声音低下去，“你知道我为什么收那笔钱？”
“不知道。”
“我儿子那年病了。咳血。郎中说要用人参，一根八两。”
“我接了大半辈子生，攒下十二两，都拿去买药。”
“药吃完了，人也没了。”
门里静了很久。
“那二十两，我一文没花。”她说，“我用布包着，压在箱底。压了十八年。”
“我不敢花。”
“花了，就真是我卖的了。”
我站在门外，手贴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凉得像水。
我跪下了。
门槛是石头的。膝盖跪上去，硬皮又裂了一次。
“姑娘，你做什么？”
“我跪着。”
“你跪也没用。”
“我跪到天亮。”
门里没有声音了。我跪在门口。
门里传来椅子响，还有碗碰桌子的声音。
她在收拾。
收拾给谁看？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夜里有风，从巷子那头来。石榴树的叶子响。
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膝盖先疼，后来不疼了，变成一种木。
我跪着，想起一件事。
六岁那年，柳姨娘死了。她死的那天，我在院子里玩。有人跑来叫我，说姨娘不行了。
我跑进去。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可是不看我。
我拉她的手。手是软的。后来有人把我抱出去，说小孩子不能看。
我没有哭。
我不知道那时候该哭。现在我跪在这儿，才想起她的脸。
她的眉毛很细，笑起来眼睛是弯的。她给我梳头，梳到打结的地方，先用手指捻开，再梳。
她说，头发不能硬扯。扯断一根，长十根白的。
我跪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顶移到墙头。
久到我的影子从门口移到井边。
门没有开。
我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是木的。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怎么迈步。
我站直了，回头看。门缝里的光暗了一点。
她大概把灯拨小了。门里头的灯，还亮着。
09
走回沈府的时候，天还没亮。东边的天是灰的，灰里透一点白。
角门关着。
我站在门外，抬手要敲，又放下了。
敲了，王婆子来开，全府就都知道我夜里出去过。不敲，等到四更，她自己会来。
我在墙根下坐下。
墙是砖的，夜里凉。我把背靠在墙上，抱着膝盖。
巷子里没有人。墙根下有片草，很小，从砖缝里长出来。
我坐着的时候，一直在看那片草。它跟我一样，长在别人的墙底下。
有一只猫从墙头过去，停了一下，看我一眼，走了。
我数更。
四更过了。四更半。五更。数到第五声，就数不下去了。
更声从街那头过来，一声，隔很久，又一声。
巷子那头有人过来，是个挑担的。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走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过来一个妇人，提着菜篮。她也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
我站起来过一次。不是要进门，是要走。
我往巷子口走，走了十几步，站住了。
巷口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户人家，窗上还亮着灯。
灯很暗，可是它亮着。窗纸上有一个人的影子，动了动，又不动了。
那盏灯是给别人留的。不是给我。
我站在井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走回来，坐回原来的地方。
我不能走。
走了，我这辈子就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坐在墙根下，想起母亲。
不是生我的那个。是养我的那个。
她病到最后，说话已经不成句。有一天她招手让我过去，我凑到她嘴边，听了半天，只听清两个字。
她说的是“柜子”。
我以为她要说首饰，或者银子。我打开柜子，里头只有一叠旧衣裳，还有我小时候的一双鞋。
鞋是红的，绣着虎头。我拿着鞋给她看，她摇头。
她还要说，可是说不出来。后来她就没再说话。
我又想起柳姨娘。
母亲临走说的是“柜子”。柳姨娘临走，什么也没说。
她死的时候我才六岁，别人不让我在屋里待。我在门外站着，听见里头有人哭，有人说话。
后来门开了，有人端出一盆水。
水是红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天亮了。
先是墙头亮，接着是屋顶，最后是地上的土。我的腿麻了。
不是跪的那种麻，是坐了一夜，血不走了。我扶着墙站起来。
站到一半，膝盖一软，又坐回去。
我坐了一会儿，再站。这一回扶着墙，慢慢站直了。
角门开了。
是秋禾。她提着一个木桶，出来倒水。她看见我，桶差点掉了。
“姑娘！”
她跑过来扶我。
“您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您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白的。跟墙一样。”
她一只手扶我，一只手提着桶，把我扶进角门。
夹道里没有人。
进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屋里还是昨天的样子。药碗在桌上，药干了，碗底结着一层黑。
“姑娘，出事了。”
“什么事？”
“昨天下午，大小姐去看了嫁衣。”
我停下脚步。
“什么嫁衣？”
“明年三月那件。”她说，“绣坊送来的。大小姐试了，说腰身要收一收。”
我扶着墙站着。
“在哪儿试的？”
“上房。母亲的上房。”她说，“她还在母亲的梳妆台前坐了。”
我没有说话。
“姑娘，”秋禾说，“她跟绣坊的人说，婚期不改，三月十八。”
三月十八。
那是我的日子。我在夹道里站着，站了很久。
风从夹道那头过来，吹起地上的灰，灰贴着地走。
“姑娘，回屋吧。”
“回去。”
我走了两步，停下。
“秋禾。”
“在。”
“今天的饭，我要吃。”
她愣了一下。
“我要吃。”我说，“吃饱了，我还要出去。”
秋禾把粥端来，还有一块饼。我吃了两碗粥，一块饼。
吃完了，我把碗放下。
“秋禾。”
“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没有出处，还算不算人？”
她想了很久。
“姑娘，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说，“所以我要去找。”
10
八月十七，我第三次去城西。这一回我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二两银子里剩下的钱。一样是柳姨娘的一方帕子。
帕子是青布的，四四方方，一角绣着半朵花。
花没绣完。
线还在，短短一截，露在外头。
那是她绣到一半停下的。她死的时候，帕子在我手里。
我攥了十年，布都软了。石榴树还在。果比前天红了一点。
我敲门。
门开了。
吴婆子站在门里。她扶着门框，看见是我，没有关。
“你又来了。”
“我来了。”
“进来吧。”
屋里点着灯。灯芯剪得齐，火苗很稳。她坐下，把两手放在膝上。
“坐。”
我坐下，没有说话，先把帕子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她伸出手，把帕子拿起来。
她的手很粗，摸在布上，布皱了一下。
“这是谁的？”
“我姨娘的。”
“你姨娘叫什么？”
“柳氏。”
她把帕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
她又翻回来，用拇指摸那半朵花。摸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她绣花不数针。”
“什么？”
“她绣花不数针。”吴婆子说，“绣到哪儿算哪儿。别人绣花，先画样子，再数针脚。她不数。”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她说，“她生你那年，我在她屋里待了三天。她躺在床上，手里就拿着这块布。”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绣的是什么花？”
“不知道。”她说，“她没绣完。”
吴婆子把帕子放下，放得很轻。
“姑娘，”她说，“你那天说，纸上那个十字往左歪。”
“是。”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着它。”
“你看一眼就记住了？”
“记不住。”我说，“我回来照着画。”
我站起来，蹲在地上。我用手在地上画。
青砖地，砖面上有一层浮灰。我的手指划过去，灰被推开，露出一道浅痕。
我先画一竖，再画一横。
十字。
“十字是这样画的。”我说，“先竖，后横。横压着竖。”
“往哪边歪？”
“这样。”
我在横的末尾，往下拖了一点。吴婆子低头看。
“这是往左。”她说。
“是。”
她把自己的手举起来。她用食指在空中画。
先竖，后横。横的末尾，往下一压。
“我画的是这样。”
“往右。”
“是。”她说，“我画了四十年。第一回是我儿子教我的。他说，娘，你要按手印，就画个十字，画的时候往右边带一下，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你。”
“为什么往右？”
“不知道。”她说，“他教我往右，我就往右。”
她把手放下来。
屋里很静。
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姑娘。”她说。
“嗯。”
“那纸上那个字，不是我画的。”
“我知道。”
“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她说，“十八年前，八月，你们府上的人来找我。说夫人生了，让我去接。我去了，孩子是死的。”
“我抱着那个孩子，抱了很久。是个女儿。头发是黑的，眼睛闭着。”
“后来夫人醒了，让我别说。”
“她给了我二十两。”
吴婆子低下头。
“我拿了。”
“我拿了那二十两，回家了。”
“第二天，府里又来人，说夫人要一个孩子。刚生的，要女儿。”
“我就想起隔壁。隔壁那家，前天生了一个，养不起，正想送人。”
“我抱过去了。”
她停了一下。
“那个孩子，就是现在的大小姐。”
我坐在那儿，没有动。
“姑娘，”她说，“你是我接的。”
“十六年前，八月初九。你姨娘生你，是我接的。你落地就哭，哭得很大声。”
“那一年，我四十五。”
她把手放在膝上。
“十八年前那一回，我四十三。”她说，“我接了二十年生，头一回做那种事。”
“我没收钱。抱孩子那一回，我一文没收。”
“抱她进去那天，夫人给了我一个银锁，让我挂在她脖子上。她说，这是她给的。”
“那银锁呢？”
“我不知道。”她说，“我挂上了。后来在不在，我不知道。”
“她脖子上，我没见过。”
她站起来。
她扶着桌子，一步一步走到墙角。墙角有两个箱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她蹲不下去。她弯着腰，把小的那个打开。她在里头翻。
翻了一会儿，她捧出一个布包。布是蓝的，洗得发白，四角打了结。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一锭一锭的银子。
二十两。
一两一锭，二十锭，一锭也不少。银子发黑，可是没花。
“我说过的。”她说，“我一文没花。”
她把银子推到一边，又弯下腰，从箱子里捧出一样东西。
是一摞本子。纸的本子，线装的，一本一本摞着。
“三十七本。”她说，“一年一本。我接一个，记一个。”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摞得很高。最上头那本，纸是白的。
最底下那本，纸黄得发黑。
“姑娘，”她说，“你要找的，在里头。”
我伸手进怀里，摸到那二两银子。摸了一下，又把手拿出来。
她要的从来不是钱。
11
八月二十，祠堂开了。
祠堂在正院东边，三间开。门是两扇，黑漆，上面钉着铜钉。
我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站满了人。
族老坐在上首。他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族谱，还有那只香炉。
香是新点的，三炷，插在炉里，烟直着往上走。
三房的人都来了。四个男丁，还有几个女眷，站在后头。
父亲坐在左边的椅子上。嫡姐站在案前。
她穿了一身素衣，头上没有戴簪。热孝还没过，她的孝服还没换。
她看见我进来，眼睛转了一下，又转回去。吴婆子是被抬来的。
族老派了一顶轿子，四个人抬，抬到祠堂门口停下。
两个仆妇上去扶她。
她下轿的时候，脚先探出来，探了很久，才踩到地。
她站不住。
两个仆妇一边一个，把她架着，架到椅子上。她坐下，才喘出一口气。
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蓝布的。包不大，抱得很紧。
“都到齐了。”族老说。
他把手里的木珠放下。
“今日开祠堂，是为沈葭的事。”
“十六年前的一桩旧事，今日要断。”
他看了嫡姐一眼。
“媛儿，你先说。”
嫡姐往前走了一步。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就是那张供状。
她把纸放在案上，用手掌压了一下。
“族老，”她说，“这张纸，七日前我呈过。今日再呈一次。”
“纸上写着，沈葭不是沈家的骨血。”
“她是柳姨娘从外头抱来的。”
堂里有人小声说话。族老抬了抬手，声音就下去了。
“按族规，”嫡姐说，“抱来的孩子，不入族谱，不承家产，不许姓沈。”
“请族老做主。”
族老没有立刻答。他把案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葭儿，”他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有什么话说。”
“有。”
我把手按在袖口上。
袖子里什么都没有。这十六年，我手里没有一样东西是能摊到案上的。
“族老，”我说，“我请了一个人。”
“什么人？”
“十六年前接生的人。”
堂里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到那把椅子上。
吴婆子坐在那儿，两只手抱着布包。她的脸上有汗。
“她叫什么？”族老问。
“吴宋氏。”
族老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把案上那张纸又拿起来，看了看末尾的押。
“吴宋氏。”他念了一遍。
“这张纸上的押，是你画的？”
吴婆子抬起头。她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问你话。”族老说。
“不是。”
声音很小，可是堂里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说什么？”
“不是我画的。”吴婆子说。
她把手从布包上拿开，抬起右手。她用食指在空中画。
先竖，后横，横的末尾往下一压。
“我画了四十年的十字，往右歪。”
“那纸上那个，往左。”
堂里一下子乱了。
不是吵，是所有人同时开口。有人在问，有人在说“什么”，有人在往后挤。
族老拍了两下桌子。
“静。”
声音下去了。他把纸举到眼前，凑近看那个押。
看了很久。
“拿灯来。”他说。
有人提了一盏灯过来，放在案上。族老把纸对着灯。
纸薄，光透过来，那个红印变成了暗红的一团。
“把她的手印，画一个给我看。”族老说。
仆妇端来一碗水，一张纸，还有一小块胭脂。吴婆子把手指在胭脂上按了一下。
她在纸上画。
十字。
往右歪。
族老把两张纸并排放。一张是供状，一张是新画的。
两个十字，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嫡姐往前走了一步。
“族老，”她说，“一个老婆子的字，能算什么凭据？”
“她不识字，她画的押，谁都能仿。”
“这张纸是假的，她的话也是假的。”
她转过头，看我。
“妹妹，”她说，“你找一个不识字的老婆子来，让她画两个十字，就想翻案？”
我没有说话。
“族老，”嫡姐说，“我还有人证。府里的老人，都知道十六年前抱进来过一个女婴。”
“他们说是谁抱的？”
嫡姐停了一下。
“有人说是柳姨娘。”
“有人说是上房。”
“你自己听听。”族老说，“有人说这个，有人说那个。这叫证？”
嫡姐的脸白了一下。
“族老，”她说，“那张纸上写着稳婆的名字，稳婆现在说不是她画的。那这纸是谁写的？”
“这要问写的人。”
“这纸是钱媒婆写的。”嫡姐说，“她去年冬天没的。写完就没的。”
堂里静了。
族老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放在案上。
他看着我。
“葭儿，你还有什么？”
我看着他。
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只有一把椅子，一个老婆子，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有。”我说。
12
吴婆子把布包打开了。
布是蓝的，洗得发白。她一层一层解开，解得很慢。
手指头不灵活，打结的地方解不开，她用牙咬。
包里是簿子。一本一本摞着，用一根麻绳捆着。
她把麻绳解开。
她说这是三十七本，她接了三十七年的生，一年一本，接一个，记一个。
族老看着那摞簿子，问哪一本是十六年前的。吴婆子低下头，一本一本翻。
她翻得很慢。每拿起一本，先看封皮，再翻里头第一页。
她的手指在纸上蹭，蹭出一点声音。
她一本一本说，这本是二十三年前的，这本是二十年前的。
说到第三本，她停住了。
“这本是十六年前的。”
她把那本抽出来，放在案上。本子很旧，封皮的纸发黄，边角卷起来。
族老没有动。族老让她念。
她说她不识字，可是她会看，记的时候画记号。
族老问什么记号。
“男的画个圈，女的画个叉。”她说，“日子我记不住，我记月份。正月，二月，我画一道一道。”
她把本子翻开。翻到八月那一页。
“八月初九。”她说，“沈家，二房。”
“柳氏。”
她的手指点在纸上。
“女。”
“落地有气。”
“左肩有红记。”
堂里没有人说话。族老问什么叫落地有气。
“就是活的。”吴婆子说，“生下来不哭的，叫落地无声。哭了的，叫落地有气。”
“她哭了。”她又说，“哭得很大声。我拍了她两下，她就哭了。”
她说，她娘那时候还醒着，伸出手要抱。她把孩子放在她娘胸口。
“她抱着，笑了。”
我没有动。
我站在祠堂当中，听见这句话。她抱着，笑了。
嫡姐说，这本簿子是老婆子自己记的，她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她想写活的，就写活的。
她说，老婆子收了钱。吴婆子抬起头。
“我没收钱。”她说，“抱孩子那回，我一文没收。”
“谁说抱孩子？”
“我说的。”吴婆子说，“我抱的。”
堂里静了一下。族老问她抱的什么孩子。
“夫人要的。”她说，“一个刚生的女儿。”
“隔壁的。”她说，“姓什么我不知道。那家男人是个挑担的，女人生完就病了，养不起。”
孩子抱进府了，抱给了夫人。族老把手指按在案上。
“你抱进去的那个孩子，”他说，“现在在哪儿？”
吴婆子没有答。她低下头，翻那本簿子。
翻到前面。
翻到更前面。
“这本不对。”她说，“这本还是十六年前的。”
“族老，”嫡姐说，“这上头画的是叉，是圈，谁看得懂？”
“我看不懂。”族老说。
“左肩红记。”我说，“这上头写着左肩红记。”
族老把那本簿子拿过去，翻了两页，又放下。
“验一验。”他说。
堂里静了一下。
“怎么验？”三房有人问。
“验的人要少。”族老说，“不能都给看。”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
“李嬷嬷。”
李嬷嬷从后头站出来。
她是母亲的陪嫁，跟着母亲二十五年。母亲走了，她这几天一直在上房守着，守着一屋子的灰。
“你去。”族老说。
“是。”
“去东厢。验了回来答话，只答有，或者没有。”
“别的话，一个字不许说。”
“是。”
李嬷嬷走到我面前。
“姑娘，跟我来。”
东厢是空的。
屋里只有一张桌，一把椅子。窗上糊着纸，光很暗。
李嬷嬷把门关上。
“姑娘，把左边的衣裳解开。”
我解。
解到肩。
她的手伸过来，按在我的左肩上。她的手很凉。
按了一会儿，她把身子低下来，凑近看。
屋里很静。外头祠堂那边有人在说话，隔着一堵墙，听不清。
“有。”她说。
“什么？”
“红记。”她说，“一片叶子那么大。”
她把我的衣裳拉上来，替我系好带子。
“姑娘，穿好。”
我穿好。
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李嬷嬷。”
她看着我，说夫人当年也验过。
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
“你落地第三天。”她说，“她让我打一盆热水，她亲自给你洗的。洗到肩膀，她的手停了。”
“停了很久。”
“她说，这块记，记下来。”
我问记在哪儿。
“记在心里。”她说，“她没写在纸上。”
我问她为什么不写在纸上。李嬷嬷没有答。
她伸手，把我领子上的一根线头摘掉。
“走吧。”她说，“族老等着。”
她开了门。
祠堂里的人都在等。李嬷嬷走到案前，站住。
“回族老。”她说，“有。”
一个字。
堂里像被抽走了一口气。嫡姐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族老，”她说，“一块记，能算什么？她身上有记，不等于她是柳姨娘生的。”
“那你说什么算？”
她张了张嘴，说不下去。族老把那本簿子放在案上，用手压住。
“这本我收着。”他说。
“族老。”吴婆子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小，可是堂里静。她说还有一本。
族老看着她，问什么。
“十八年前那本。”
族老问她是不是带了两本。
“我带了两本。”吴婆子说，“姑娘只让我带一本。我自己多带了一本。”
“为什么？”
吴婆子低下头。
“因为那一本，”她说，“我有一页，写过的字没了。”
13
吴婆子从摞里把那一本抽出来。
本子比刚才那本更旧，封皮的纸黑了一半，边角卷成了筒。
她放在案上，摊开。
翻到八月。
她的手在纸上走，一页一页。走到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剩最上头一行字。
“沈门周氏。”
下头没有了。齐着一条线，从纸的左边走到右边。
“这一页。”她说。
族老低下头看。
“这一页怎么了？”
吴婆子没有答。她伸出手指，点在那一行字底下。
手指点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纸是白的。
不是新纸的白，是旧纸的白，白里带黄。白到那条线，就断了。
族老看了很久。
“这上头没写。”
“没写。”吴婆子说。
“那你翻它做什么？”
吴婆子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我写过。”她说。
“什么？”
“我写过四行。”
堂里静了一下。
“你写过，怎么没有？”
“我不知道。”她说，“我写了，就是写了。”
族老把本子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是空的。
他把本子放下。
“一本旧簿子，缺半张，能说明什么？”他说，“说不定当年就是没记。”
“族老，”嫡姐说，“这话在理。”
她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声音有点急。
“一摞簿子，三十七本，缺半张一张，有什么稀奇？老鼠咬的，水泡的，什么都可能。”
“拿这个说事，是想把水搅浑。”
她转过头，看我。
“妹妹，”她说，“你听见了吗？族老说了，缺半张说明不了什么。”
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
她的脸上有汗。
八月的天，祠堂里闷。她的额角上有一层薄汗，鬓边的头发贴在皮肤上。
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在抖。
不是大抖，是那种自己察觉不到的抖，只有别人看得见。
“姑娘。”吴婆子开口了。
她叫的是我。
“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把手放在簿子上，那一页的两边。
“你摸摸。”
我伸手，摸那一页。页面上有一道口子。
不是撕的。撕的口子是毛的，有丝。这一道是齐的，直的。
“这是什么？”
“裁的。”吴婆子说，“用剪子裁的。”
“您怎么知道？”
“我裁了四十年的布。”她说，“撕的，裁的，我摸得出来。”
她把簿子合上。
“族老，”她说，“我要一盏灯。”
“灯在案上。”
“要亮的。”她说，“要能照透的。”
族老看了她一会儿。他抬了抬手。
“把窗户打开。”
有人去开窗。
祠堂的窗是木格的，糊着纸。仆人把纸捅破了一块，外头的光就进来了。
八月二十，天晴。光从破口进来，一条，很亮，落在地上。
“不够。”吴婆子说。
“把门也开了。”
门开了。
外头的光进来，堂里亮了一层。吴婆子把簿子举起来。
她举得很吃力。举到眼前，手就抖，簿子往下沉。
“李嬷嬷。”族老说。
李嬷嬷走过去，从后头托住她的手。两个人举着那本簿子，对着门口的光。
“看这一页。”吴婆子说。
“看什么？”
“看这道口子。”
族老站起来。他走过去，低下头。
光从纸的背面透过来。纸薄的地方亮，厚的地方暗。
那一页的裁口，在光里，是一条白线。
白得发亮。
整本簿子都黄了，纸是黄的，边是黄的，只有这一道，是白的。
“这是新裁的。”吴婆子说。
“什么叫新裁的？”
“纸裁开，断口是白的。”她说，“放久了，断口就黄了。跟纸一个色。”
“这本簿子放了十八年。”她说，“要是十八年前裁的，这道口子早黄了。”
“它没黄。”
族老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把簿子从她们手里拿过去，自己举着，对着光。
他六十三了，眼睛不好。他把簿子举到鼻子跟前，又拿远一点，再拿近。
“下一页。”吴婆子说。
“什么？”
“裁的时候，剪子穿过去了。”她说，“您看后头那一页的正面。”
族老翻过去。
“看什么？”
“有一道印子。”
族老低下头。那一页的正面，靠上头，有一道浅浅的痕。
不直。从左往右，走到右边，往下一沉。
“这是什么？”
“剪子划的。”吴婆子说，“裁的时候，剪子尖会穿到下头那一页。手稳，划不着。手抖，就划着了。”
族老的手指在那道痕上摸了一下。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光的缘故，还是别的。
“十八年前。”他说。
“十八年前。”吴婆子说。
堂里没有人说话。我站在那儿，看着那道痕。
一道很浅的痕，从左往右，走到右边，往下一沉。裁那页的人，手在抖。
14
“族老。”嫡姐开口了。
她的声音变了，比方才低，也比方才硬。她说，这说明不了什么。
她说，一本簿子被人动过，动的是哪儿，写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说，凭一道口子，就要定她的罪。族老没有立刻答。
他把两只手压在簿子上，压了很久。
“媛儿，”他说，“你今年十八。十八年里，你在这个家里，谁说过你一句不是？”
嫡姐没有答。
族老说，她娘在的时候，她吃的穿的哪一样比人差。她的名字在族谱上，写在“周氏出”底下。她娘给她留了嫁妆，锁在库房里。
“你哪一样不是沈家的？”
嫡姐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您现在说什么？”
族老把手从簿子上拿开。
“我说你从方才就在急。”
“我没有急。”
“你就是急了。”他说，“你一急，就说明你心里有个地方，自己也想过。”
嫡姐的脸白了一下。
她的手抬起来，想去摸鬓角，抬到一半，又放下。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手指头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的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掐出四个白印。
“我没有想过。”她说。
族老说，那就听着。族老转过头，看吴婆子。
族老问她写的是哪四行。
吴婆子闭了一下眼睛，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说。”族老说。
“沈门周氏。”她说。
“八月，初七。女。”
她停住了。
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烧到纸的声音。
香烧到第二炷的一半，炉里的灰又堆高了一层。
“第四行，”她说，“我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
她张开嘴，又合上。
“吴宋氏。”族老的声音重了，“你今日进了这个门，就没有回头路。你说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你要是不说，我按族规办你。”
吴婆子把眼睛睁开。
“落地无声。”
四个字。
堂里像被人抽走了一口气。我听见有人在吸气，吸得很长，像呛了水。
三房那个说过“怪不得”的人，这时候把头低下去，看自己的鞋。
嫡姐站在原地。
她没有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风从门口过来，把她的衣袖吹起一点，又落下去。
日头偏西了，光斜进来，落在她脚边。她的脸没有白，也没有红。
她就是站着，像一根柱子。
“你说什么？”她问。
“姑娘，”吴婆子说，“我不能说。”
“你说。”
“我说了，你就没了。”
“你说！”她喊出这两个字，声音破了。
吴婆子低下头，把两只手叠在膝上。
“十八年前，八月初七。”她说，“我接了沈家大房一个孩子。”
“是个女儿。”
“落地无声。”
“我抱了她很久。她身上是热的，可是不哭，也不动。我拍了她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她不动。”
“夫人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她说，“她说，别说出去。”
“她给了我二十两。”
“第二天，府里又来人，说夫人要一个孩子。”
“我就抱了一个进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
“姑娘，你是第二年生的。你姨娘生的，我接的。”
嫡姐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鞋跟碰到了门槛。门槛的木头上有一道旧痕，就是鞋跟磕出来的。
“你胡说。”她说。
“我没有胡说。”
“我娘生了我！”
“夫人是生了。”吴婆子说，“生下来的那个，当天就没了。”
“她抱进去的，是隔壁的孩子。”
“那孩子，养了十八年。”
她抬起头，看着嫡姐。
“就是大小姐。”
嫡姐站在那儿。她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是白的。
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她的手指正好按在那块掉漆的地方。
“那死的那个呢？”她忽然问。
吴婆子抬起头。
“什么？”
“你说我娘生了一个死的。”嫡姐说，“死的那个呢？”
堂里没有人说话。
“埋在哪儿？”
外头有蝉，叫了一声，停了。吴婆子的嘴张了一下。
“我抱出去了。”她说。
“抱去哪儿？”
“西门外。”她说，“一棵柳树底下。那天下雨，土软。我没有工具，用手刨的，刨了半个时辰。”
“柳树在哪儿？”
“我记不清了。”她说，“十八年了。”
“你记不清了。”嫡姐把这几个字说得很慢，“你记不清，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怎么知道死的那个不是你编的？”
她的声音高起来。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你收了钱，你抱了孩子，你什么都能说！”
“媛儿。”族老开口。
“族老！”她转过身，“您听见了吗？她说她记不清！一个记不清的人，说的话能算凭据？”
“她记不清柳树在哪儿，”族老说，“可她记得那一页写了什么。”
“那是她自己写的！”
“她写的时候，你在哪儿？”
嫡姐停住了。
“你还没生。”族老说。
她的嘴张着，没有出声。
堂里很静。
三房的人都不说话了，女眷也不说话。所有人看着她。
她站在门槛边，一只手扶着门框。她的肩膀在抖。
抖得很轻。她咬着牙，牙关那里鼓起一道筋。不是哭。她还是没有哭。
七天丧期，她一滴泪没掉。今天也没有。她只是站在那儿，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媛儿。”族老叫她。
她没有应，眼睛看着前面。那儿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根柱子的影子，斜在地上。
八月二十，天晴。日头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
地上那道影子，是柱子的，也是她的。她看着那道影子。
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裂了一点，是方才喊破的。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离她最近的人听见。
“那我娘是谁？”
族老把嘴张开，又合上。他低下头，看案上那本簿子，看了很久。
没有人答她。
15
堂里静了很久。族老先开口。
他说，一页纸少了半张，是谁裁的，还不知道。
他说，一个外人，一个府里的老婆子，两张嘴，还是两张嘴。
“要物。”他说。
“什么物？”
“裁纸的东西。”
堂里没有人说话。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临走前，说了两个字。
“柜子。”
我以为她说的是衣橱。我打开衣橱，里头只有一叠旧衣裳和一双鞋，她摇头。
我那时候不懂。
她摇头，不是因为我拿错了东西。是因为我开错了柜子。
“族老。”我说。
“说。”
“我要看母亲的梳妆台。”
堂里有人动了一下。
“梳妆台？”族老问。
“母亲的梳妆台。”我说，“上房，靠窗那个。”
“你要它做什么？”
“我母亲临走前，跟我说过两个字。”我说，“我一直以为是衣橱。”
“现在我知道不是。”
族老看了我一会儿。他转过头，叫李嬷嬷。
“去，把夫人的梳妆台搬来。”
“族老，”嫡姐开口了，“搬母亲的梳妆台，做什么？”
“看看。”族老说。
“看什么？”
“看有没有。”
李嬷嬷带了两个人去了。
堂里等着。
香又添了一次。日头更偏了，从门口照进来的光，颜色变黄。
门槛外头的人越来越多，站着不敢进来，把头挤在门框边上。
我站着，没有动。从早上站到现在，脚底板已经麻了。
我的膝盖在抖。不是怕，是站久了。李嬷嬷回来的时候，后头两个人抬着梳妆台。
梳妆台是紫檀的，两个人抬，抬得很吃力。他们把梳妆台放在堂中。
族老站起来，走过去。
“打开。”他说。
我走过去。
梳妆台有三个抽屉，一排。上头是一面镜子，镜面蒙了一层灰。
我先开左边的。
里头是梳子、篦子、一小盒胭脂。胭脂干了，裂成几块。
我开中间的。里头是簪子、耳坠、一根金线缠的镯子。
我开右边的。右边的抽屉拉不动。
我用力拉，木头涩住了，卡了一下，才开。
里头是针线、几张剪花样剩下的纸、一卷白线。还有一把剪刀。
剪刀在抽屉的最里头，压在一堆碎布下头。我把它拿出来。
剪刀不大，比手掌长一点。木柄，磨得发亮，柄上有一道裂缝，用线缠着。
刀刃上有一层薄锈。我把它捧到族老面前。
“族老。”
族老接过去，翻过来看。
“一把剪刀。”
“您看刀刃。”
族老把剪刀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刀刃上有一个缺。
不大，就在靠近刀尖的地方，米粒那么大。
“这算什么？”嫡姐说。
她的声音又硬起来。
“一把剪刀，用了十几年，缺一块，有什么稀奇？”
“府里剪线、剪布、剪花样，都用剪刀。哪一把没缺？”
“族老，”她说，“您不能凭一把旧剪刀，说有人裁了簿子。”
族老没有说话。他把剪刀放在案上。
“簿子。”他说。
李嬷嬷把簿子递过去，翻到那一页。就是被裁的那一页的后一页。
族老把簿子摊在案上，又把剪刀放在旁边。
他低下头。
他六十三了，眼睛不好。他把脸凑得很近，鼻子几乎碰到纸。
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
“拿灯。”
有人把灯端过来。族老把灯放在案的左边，让光斜着照过去。
“你来看。”他说。
他没有说叫谁。
我走过去。
案上摊着簿子。
那一页的正面，靠上头，有一道浅痕。从左往右，走到右边，往下一沉。
剪刀放在旁边。
族老把剪刀拿起来，把缺的那个地方，对着那道痕。
他没有碰上去。他隔着一点点距离，比。缺的形状，是弯的，像一个小月牙。
痕的尾端也是弯的，往下坠那么一点。族老把剪刀放下。
他把两只手撑在案上。
“叫各房的人过来看。”他说。
三房的人围过来。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一个一个低下头看。看完了，退到一边，不说话。
最后是嫡姐。她站在案前，没有动。
“媛儿。”族老说，“你来看。”
“我不看。”
“你来看。”
她走过去。
她低下头。
看了很久。
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一道痕。”她说，“一个缺。”
“碰巧。”
“碰巧。”族老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把剪刀拿起来，翻过来，看木柄上缠的那道线。
“这把剪刀，”他说，“谁用的？”
“母亲的。”我说。
“府里没有别的剪刀？”
“有。”李嬷嬷开口了，“厨房有两把，针线房有三把，上房这把，是夫人自己用的。”
“她自己用？”
“是。”李嬷嬷说，“夫人剪花样，剪线头，都用这把。别人不碰。”
族老把剪刀放回案上。
“那就是说，”他说，“这把剪刀，只有夫人一个人用。”
李嬷嬷没有答。她的脸白了一下。
“李嬷嬷。”
“在。”
“我有话问你。”族老说。
16
李嬷嬷跪下了。她自己跪的，没有人叫她跪。
她跪在案前，两只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族老问她，七月三十那天，夫人叫她做什么。
李嬷嬷说，那天夫人已经起不来了，躺在床上，说话很轻，让她凑近些。
夫人说，城西，柳树巷，找一个姓吴的婆子，把那一页取回来。
族老问，哪一页。
她说，夫人没说哪一页。夫人只说，你去了就知道，是十八年前那一本。
族老问她，夫人怎么知道有簿子。
李嬷嬷说，府里的孩子，都是吴婆子接的。夫人知道。
族老把手放在案上。
“你去了。”
“我去了。”
“取回来了？”
李嬷嬷没有立刻答。她的手在膝上抓了一下，抓出一把褶子。
她说她去了。吴婆子把簿子拿给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以为是夫人要核对日子。
吴婆子把簿子放在桌上，给她倒了一碗水。
她坐在那儿，翻了半天，找到了那一页。族老问她，上头写着什么。
李嬷嬷抬起头，眼睛看着族老，又低下去。
“我没看。”她说，“夫人让我取回来，我就取回来。”
族老问她，取回来了。
她停住了。
“我没有撕。”她说，“纸老了，一撕就碎。碎在手里，就说不清了。”
“我用剪子。”
她拿了桌上一把剪子，是吴婆子剪线用的。她拿起来，一点一点裁。
裁了很久。
手抖。
裁完，她把簿子合上，放回原处。吴婆子在外头，没有进来。
她把裁下来的那半张纸折起来，揣进袖子里，回了府。族老问她，那半张呢。
她的头低下去。
她说她给了夫人。夫人让她烧了。就在上房的炭盆里，夫人看着烧的。烧成灰，还让她把灰碾了碾。
堂里静了很久。
“那你手上，”族老说，“是什么？”
李嬷嬷把手抬起来。她的手背上有一道口子，很长，已经结了痂。
“裁的时候划的。”她说，“剪子尖滑了一下。”
“夫人看见了？”
“看见了。”
“她说什么？”
李嬷嬷的嘴唇动了两下。
“她说，”她的声音很低，“她说，你这手，别说是在城西划的。”
堂里没有人说话。李嬷嬷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水。她说，夫人不是要害谁。
她说，夫人是要保大小姐。
“她知道大小姐不是她生的。”李嬷嬷说，“她知道这件事总有一天要被人翻出来。”
“她快死了。她想把这件事带走。”
“可她不敢烧整本簿子。那本簿子上还有别人的孩子。烧了，要赔命。”
“她只裁那半张。”
“她裁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族老问她，什么话。
“她说，我这一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亏心事。”李嬷嬷说，“她说，我不能让它留在这世上。”
“可她不敢全毁。”李嬷嬷说，“她连整本都不敢烧，只敢裁那半张。”
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蝉。嫡姐站在案前。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案沿。
她转过头，看李嬷嬷。
“你早就知道。”
李嬷嬷抬起头。
“大小姐。”
“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破了，“你伺候我十八年，你早就知道！”
李嬷嬷跪在那儿，没有动。
“大小姐，”她说，“我伺候的是夫人。”
嫡姐的手从案沿上滑下去。她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嬷嬷。
看了很久。
“那你告诉我。”她说。
“什么？”
“我娘长什么样？”
李嬷嬷的嘴张开了，没有出声。
“我娘，”嫡姐说，“生我的那个。她长什么样？”
堂里没有人说话。
“她姓什么？”
“她今年多大？”
“她还在不在？”
她一句一句问，一句比一句轻。李嬷嬷跪在地上，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你不知道。”嫡姐说。
“你们都不知道。”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
“族老，”她说，“我不问了。”
“媛儿。”
“我不问了。”她说，“你们断吧。”
她走出祠堂的门。门槛外头的人让开一条道。
她走过去，没有回头。
她的孝服是白的，走过院子的时候，白得像一块布，被人从这头拽到那头。
17
嫡姐走了以后，祠堂里静了很久。族老坐回椅子上。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三房的。”他说。
三房那个五十几岁的男丁站起来。
“这事，”族老说，“你们怎么想。”
那个人没有立刻答。他看了看左右。
“族老，”他说，“家丑不可外扬。”
“这话我听过。”族老说。
“我的意思是，”那个人说，“这事要是传出去，沈家的脸往哪儿搁？大小姐还没嫁，二小姐也还没嫁。”
“传出去，两家都得退亲。”
“退亲就退亲。”族老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
“族老，您这话说得轻。”他说，“二小姐许的是陈家，明年三月的事。退了亲，人家问为什么，咱们怎么说？”
“照实说。”
“照实说？”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照实说我们沈家养了十八年的女儿是抱来的？”
“族老，这话传出去，沈家三代人都抬不起头。”
“抬不起头，就低着头走。”族老说。
“族老？”
“我说，退亲就退亲。”族老说，“脸要紧，还是人要紧？”
没有人答。
“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二十三年。”族老说，“断过三回事。第一回是分家，第二回是寡妇改嫁，第三回是有人偷了族里的祭田。”
“三回我都断错了。”
他停了一下。
“第一回，我把地判给了大的，小的那房第二年就散了。”
“第二回，我不许她改嫁，她投了井。”
“第三回，我打了偷田的那小子二十板，他跑了，再没回来。”
堂里没有人说话。
“我今年六十三。”族老说，“我怕再断错。”
他把手从膝上拿起来，放在案上。
“可这一回，我不怕。”
“为什么？”三房那个人问。
“因为这一回，不是我一个人断。”族老说，“有簿子，有剪子，有人。”
“三样东西都指着一个人。”
“我不判她，我就是把三样东西都按下去。”
他抬起头。
“按下去，我睡不着。”
那个人还想说什么。他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
他坐下了，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堂里静着。
族老转过头，看父亲。父亲一直坐在左边的椅子上。
从早上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的孝服没有换，袖口上那块泥还在，是坟上带回来的。
“崇弟。”族老叫他。
父亲抬起头。
“这是你家的事。”族老说，“你说一句。”
父亲没有说。
他站起来。
他走到案前。他走的时候，路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说话。
他没有。他伸出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轻，停了有一口气那么长。
他的手很凉。袖口上有一股土味。
然后他就过去了。脚步很慢，鞋底在砖上蹭出声音。
他站在案前，低头看那本族谱。
族谱是蓝布包的，布旧了，边上磨破了一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蓝布揭开，把族谱翻开。
翻的时候，布角挂住了书页，他用手把布拉下来。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
翻到一页，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沈家二房的名字。
最上头是父亲的名字，旁边写着“周氏出”，下头是珩儿的名字。
再下头，有一行被刮过。刀刮的，纸刮得起了毛，底下透出原来的墨影。
父亲的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他抬起头，看我。
“过来。”
我走过去。
他把我面前的笔拿起来，递到我手里。笔是竹杆的，杆上有一层包浆，很亮。
“写吧。”他说。
18
我拿着笔，站在案前。族谱摊在我面前。
那一行刮得起了毛，透出一点墨影。刮痕的上头，写着“柳氏出”三个字。
三个字是墨写的，墨已经旧了，发褐。我认得这三个字。
可我不认得写这三个字的人。柳姨娘死的时候，我六岁。
我记得她的手。手很软，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茧，是绣花磨出来的。
我记得她给我梳头。我记得她身上的皂角味。
我不记得她说过什么话。只有一句，我记了十年。
府里叫姨娘，回了屋我叫娘。
我小时候，母亲把我抱在膝上，指着这一行说，这是你。
我问她，柳氏是谁。她说，是生你的人。
我又问，那你是谁。
她没有答。
她现在也不答了。
我提起笔。
笔尖在砚台里蘸了一下。
墨是浓的。
我在那一行写下两个字。
沈葭。
写完，我没有停。我在名字旁边，又写了三个字。
柳氏生。
写完了，我把笔放下。墨还没有干。
那三个字在纸上亮着，比旁边旧的字黑。我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伸手，用指头在那三个字上按了一下。墨沾在指头上。
我没有擦。
堂里没有人说话。族老站起来，走过来。
他低下头，看那一行字。
“你添的什么？”
“柳氏生。”
“族谱上，”族老说，“别人都写‘出’。”
“我知道。”
“你为什么写‘生’？”
我把手放在案上。
“出是别人记的。”我说，“生是我自己写的。”
“我写我娘。”
族老看着我。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族谱合上。合的时候，他把手压在封皮上，压了一下。
“盖上印。”他说。
有人把族里的印拿过来。印是铜的，比手掌小，印面上刻着四个字。
族老把印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他把印按在族谱的封皮上。
按了很久。
他抬起手。
印是红的。
“今日的事，”族老说，“记在族谱后头的附页上。谁要问，就照实说。”
他停了一下。
“大小姐的事，先不记。”
三房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抱来的孩子不入族谱，”族老说，“这条族规我不改。”
“可抱她进来的那个，是她娘。她那时候刚落地，不知道自己是哪家的。”
“这笔账记在她娘头上，不记在她头上。她娘已经躺在地里了，我没法拿她怎么办。”
“她还在府里，还是沈家的女儿。”
“等她缓过来，她自己说。”
三房那个人站起来，想说什么。
族老抬手。
“我说完了。”
他转过身，看吴婆子。吴婆子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的两只手放在膝上，膝上放着那个蓝布包。
布包里是二十两银子，还有一本簿子。
“吴宋氏。”族老说。
“在。”
“你今日说的话，我记下了。”
“那二十两，你拿回去。”
吴婆子抬起头。
“族老？”
“你一文没花，我知道。”族老说，“可这钱不能留。留着，你一辈子都得想着它。”
“拿回去，买口棺材。”
吴婆子的嘴动了一下。
“我还没死。”
“早晚的事。”族老说，“买了放着，心里踏实。”
吴婆子低下头。她把布包抱起来，抱在怀里。
“谢族老。”
我走出祠堂的时候，天要黑了。
日头已经落到墙后头去了，院子里没有光，只有屋檐上还亮着一条。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嫡姐。
她坐在最下面那一级，背对着祠堂，两只手放在膝上。
她的孝服下摆沾了土。
我走过去。
我在她旁边站住。她没有回头。
我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
“姐姐。”我说。
她没有应。
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走下台阶，从她身边过去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
台阶是青石的，一级一级，从祠堂的门口，一直铺到院子里。
她坐在最下面那一级。
天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