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正堂死在自己从里面闩好的房间里。门打开之前，周既白刚听见他骂人。
“谁把铜锤包起来了？”
那句话从二楼走廊尽头传出来。声音不大，最后一个字有点哑，像说到一半突然咽了口唾沫。四个人听见了。正在给门廊拖地的杜和离得最远，也说听见的是铜锤两个字。
那是晚上九点十二分。六分钟后，苗霁拿着两碗煮好的面去敲门，没人答应。门缝里露着一道灯光，她蹲下来，喊了一声爸。
周既白把托盘接过来。两碗面一碗有葱，一碗没有。他上楼前见过苗正堂的女儿，总觉得她很年轻。人蹲到门缝边以后，看着比实际年纪还小。她敲了三次，最后一次把耳朵整个贴在门上。
“他什么时候进去的？”周既白问。
“八点多。他一生气就去抄名录，锁门是常事。”
“有钥匙吗？”
“没锁。里面有闩。”
这是一扇旧消防门。上端没有气窗，钢页厚，门框下边做了斜角，冬天能挡一点冷风。周既白趴下，从斜角往里看，先看见一只侧倒的棉拖鞋。鞋后面靠窗那条地面是空的，窗帘底下有一道反光。他又往前凑了凑。反光动了一点。不是屋里的人动了。是从窗缝漏进来的风，把台灯底下一片糖纸吹得来回颤。
“叫人。”他说。
杜和拿了后厨切冻肉的长柄刀，刀进不了门缝。他把紧急工具箱拖上来，周既白和他一起卸掉外侧半块门框，硬把闩别了出来。门往里推，一半卡在地毯上。苗霁侧过身，从那条缝里第一个挤进去。
里面有一张窄桌和两把椅子。靠里那把椅子倒着。苗正堂趴在地毯边，右手伸到桌脚底下，好像正要去捡什么。他穿一件深蓝绒衣，领后有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苗霁喊他的时候，他没有动。周既白让她先别去拽，把手机拿出来照明。
手机没有信号。杜和跑去楼下值班室，用还通着的固定电话报警。他把情况说了两遍。接电话的人说西岭公路刚报两处塌树，救援车会从旧道绕过来，问馆里现在有几个人。
杜和说：“七个。现在能回话的有六个。”
周既白在门口等他。楼梯拐角的挂钟指到九点二十五。玻璃底下垂一根红针，秒针每走过它一次，就会在左下角发出很轻的一声擦响。刚才楼上有人开口骂的时候，周既白正在这只钟下面。他听到的第一句话其实不是骂人的那句。
先有六声低音。一声比一声远。然后是苗正堂的嗓子。
他等了二十多年，始终以为那口钟报时要响七声。
二
西岭钟表馆盖在公路尽头，原先是个伐木站的疗养所。十年前苗正堂买下北楼，底层修成展厅，二层住人，后山坡上搭一间玻璃房，用来拆装尺寸最大的几口钟。明天他原本要在城里签合同，把馆里三十七口钟交给一个新展馆。今晚请来几个人，只为在转让前把来历和各自留在这里的东西理一遍。
周既白是来给钟录声音的。他修录音设备出身，生意最差的那年，给收音机里漏出的电流声做过广告。苗正堂知道他要来，专门打电话嘱咐，别拿好看的数字表来，我这里有一堆，没人知道哪一只准。带个耳朵来就够。
他见到苗正堂时是下午四点。老人在大钟前坐着，面前放两件东西。一件是方方正正的蓝皮册，另一件是外壳有裂纹的黑色录音机。老式录音机里没有磁带，旁边插着一只手指大的卡。苗正堂说新的机子太灵，空房里咳一声，连窗外卖烟的都听得见。他把旧外壳留下来，里面换了东西，这样别人看见他抱着它，就以为他还是在听旧故事。
“那口七音钟呢？”周既白问。
苗正堂指了指旁边的维修架。“今天只录报时。下午一点五十让小季停了。我想了一回，最后一声有点脏，怕你传出去，有人以后听见坏音，以为那是它原来就有的。”
七音钟是一座接近两人高的木柜钟。名字是苗正堂自己起的，没人说得清为什么一口报时钟每天只演示一次七声。周既白绕到柜后，看见顶上的铜锤果真裹了一小块灰毛毡，用白线打了两个结。苗正堂说是季岑包的，前两天碰见回弹，找不出哪里蹭。等人都到，去掉毡，先给大家放一遍旧的录音，再开新声。
他还没说完，季岑就从玻璃房过来了。个子不高，穿一件绿色的工作背心，胸前插两把细起子。季岑把苗正堂从椅子上扶起来，叫了一声师父，指着外边说山上开始落雪了，你让苗霁别往下接人，我上去接。苗正堂说不用，人都齐了。
当时馆里确实有七个人。苗正堂、苗霁、周既白、季岑和杜和，另有两个后来在值班室做笔录的人。闻沅，苗正堂早年离婚的妻子，来拿几页旧图。鲁闻，一位给小报写地方掌故的退休教师，来补几段采访。他一进门就问蓝皮册放哪儿，说如果合同签了，里面几个旧名字以后就更不好改。
苗正堂把蓝皮册翻了个面，露出封底一小片被撕掉的纸。
“你先坐。”他说，“我今晚会一个一个请。”
三
救援没来，苗霁先在二楼找到了蓝皮册。
它没在她父亲手边，也没在房间里。她把两个人各自的行李袋从楼梯口移开，发现下面垫了一册蓝封面的东西。蓝皮册已经开线，夹着几张很薄的图纸。最上面一页写的是四个表匠的名字，第三行被涂过，墨水还透得到另一面。
闻沅从楼下上来，一见那册子，问她在哪里拿的。苗霁把册子往胸前一挡，说在我的包下面。
闻沅没有伸手。她朝消防门看了一眼，靠门那道地毯已经被人掀开半尺，门框外侧留着一团木屑。她问周既白：“门真是从里面闩的？”
杜和在下边接话说真。他用手比了一下插闩的位置，门边的方铁已经给撬得扭过去，但墙里那只承闩的铁耳子还完好。从外面没有地方推。他说这门早年用来隔楼梯火，后来馆主改成查账屋，楼上只留这一间平常不上锁。窗有两扇，都开不大，下面是水泥的旧挡雪坡，今晚积了厚厚一层雪。周既白站到窗边，用灯照过，除了屋檐下两条吹落的白梗，雪面是平的。
他摸出录音笔。晚上八点五十，值班室开始供电不稳。他把录音笔关过一次，怕电池不够，又在九点零七开起来。那一段本来录的是挂钟指针。录音里有六声低音，有苗正堂说话，还另有两样现场的人没注意。有人把水龙头开了一下。接着走廊最靠楼梯那扇门开了，下面传来一声咳。
周既白把耳机摘下来，问九点十二的时候谁在楼梯上。
“我。”闻沅说，“我泡茶。鲁闻在底下等，两个人都看见我去关水。”
“声音从哪儿来的？”
“从屋里。末尾那一声还撞着门。”她说完想了想，“至少听着像那里。我上楼时没去确认。”
季岑过了几秒才说话。他原来坐在苗正堂门对面，背贴着墙。手里的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两个衣袋压得扁平。
“师父那句是在叫我。”他说，“他从下午开始就嫌我包铜锤的毡太厚。我在玻璃房听不见，等我上来，苗霁已经叫你们撬门了。”
周既白看他一眼：“一直在玻璃房？”
“停电那会儿回楼里拿过手套。再出去以后一直在。玻璃房门开着，看门廊的人能看见我。”
杜和说八点五十以后下得太大，馆里停电。他去给发电机换油桶，九点多才回来，没有看见玻璃房。鲁闻却说自己九点正到九点一刻都坐在背窗的椅子上，能看见玻璃房顶有一盏灯在亮。人在不在，他没有看清。
季岑低头搓了搓食指，没有辩。苗霁从蓝皮册里扯出一页纸。周既白以为她要撕，伸手拦了一下。她说不是。纸上画了一个大写的门字，右边写八点四十一，旁边一个很潦草的剪刀。
“八点四十一我给过他剪刀。”她说，“他站在那间屋门口。我以为他是去剪绳子。”
周既白把剪刀那一行拍下来。屋里没有看见剪刀。桌脚底下苗正堂伸手够过的那片地方，倒有一个空的硬纸壳。纸壳里压着一条捆册子用的棉线，线的两头干干净净，一点剪过的毛都没有。
四
最先开口承认撒谎的是杜和。
他说停电前把发电机的油倒了小半桶出去。山下送油的车说今天走不了，他打算留一点过夜，怕油桶放到明天让接馆的人连车一起抬走。苗正堂正好在走廊撞见，骂他老毛病。一吵，他把剩下的油也拿走，给炉子旁那只空桶塞块布，想着让苗正堂今晚去自己填。
“你几点看见他的？”周既白问。
“八点四十多。戴帽子，没带东西，右手里捏把剪刀。他从楼梯上下来，到门口问停电先停哪一路。我说玻璃房那一路。后来我到外面，风太大，帽子给吹到坡边。我去捡，回来时正好停了。”
“所以他八点四十一在二楼拿剪刀，之后下楼。”
“下来了。我看见他走到玻璃门旁边。”杜和顿了一下，“但我没看见他进去。”
周既白没问他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停电给六个人同时添了一个能钻过去的空白。杜和自己把空白弄出来，当然怕第一个给拖进去。
鲁闻在楼下掀开一张展柜的防尘布，请周既白帮他打手电。柜里是几套钟表铺的旧账夹，每套用彩绳分开。七音钟的铜锤在哪几年换过，各有记录。鲁闻找到手指上的墨印，往后翻到最后一页，问他知道这里原来是谁的名字吗。
“那几根落款一字高的人，叫闻水根。”鲁闻说，“闻沅的哥哥。四十年前那口钟坏到没人要，送过来给他们当木料。闻水根修了三年。苗正堂供了住处，替他买过工具。钟一响，来看的人越来越多，后来海报上写的是苗先生修复。闻水根死得早，他名字再没上过墙。今天旧账拿出来，闻沅要收那几页图，我要在我写的东西里把这段改回去。”
“苗正堂愿意吗？”
“愿意一半。”鲁闻说，“他说署名可以两个人，合同上的东西谁出钱谁签。我说你拿来请我作证的是谁把钟修响的事，签字爱写谁写谁。我想上楼跟他谈过。八点五十没电，我到楼梯口，听见他在展厅咳嗽，就回值班室等。”
“咳嗽那个人你看见了？”
“黑得很。没。”
周既白把防尘布放回去。他不再以为谁听见苗正堂说话，谁就看见苗正堂活着。鲁闻忽然把手往钟柜后一伸，出来时手上多了片白绒。绒的一角被尖东西刮出一个小豁口，背面粘着一点深色。
“铜锤上是灰毡。”鲁闻说，“这个又是谁裹的？”
周既白把绒片凑近灯看。那不是用来裹东西的一块整布。边上有小孔，两层白绒里还能看见一排被压扁的短线头。它原来缝在什么地方。
他请鲁闻不要先去问人。两个人原路从展厅出去。走到第三块地板时，周既白鞋下突然一滑。他扶住栏杆，才发现那一处踩着的不是地板蜡，是一点已经干透的白糖。顺着手电再往前照，白糖每隔几步就有一小撮，一路从钟柜过去，拐进上二楼的楼梯。
五
苗霁把没有葱的那碗面倒掉了。周既白进厨房时，她站在水池边，筷子还握在手里。面汤下去以后，有一层油挂在碗壁上。她把水拧开，哗一声，油花往下走，碗底露出一个很浅的磕口。
周既白问她，她父亲今晚有没有带糖上楼。
“他不吃糖。买面的时候总跟人说少半勺糖，人家回回说面里哪有糖。”
“那我在楼梯上踩的是什么？”
苗霁关掉水。她往门廊望了一眼，说玻璃房里放了一只白铁皮罐，平常用来盛小东西。她爸上星期偷偷从厨房舀了半罐糖进去，说家里有个人来修钟，站久了眼睛发黑。她问哪个人，他就说他自己。后来她看见季岑把那只罐拿进来过。季岑说师父吃过饭容易犯困，留点糖想提提神。
“剪刀呢？”
她把碗翻过来，在水池边磕了一下，砸得周既白以为要碎。碗没碎，她手指勾住碗底，过一会儿才说：“他不是问我借剪刀的。他是看见我拿剪刀，问我要。我在剪那几页图。”
她三周前刚知道那口钟有第二个修复人。父亲告诉她，合同签完先给闻沅钱，再找地方加名字。她问什么时候加，他说等合同签完。她下午去柜里找出图，准备剪掉自己父亲补上的两道黑边，好把它交还给闻沅。苗正堂上楼来，看见她剪到第三条，说别剪了，这纸要裂。他把剪刀拿走，又把蓝皮册连同图纸一起塞回她包下。
“他那时骂你没有？”周既白问。
“没有。他说等下来找我。八点四十一是我抄在纸上的。那时候走廊的表走得太快，他去拿剪刀，指给我看过，说时间是四十一，你手指给纸划到，先下去洗手。我没下去。我怕下去以后他把图拿走，就站楼梯上一直往楼下看。”
“看见他下去了吗？”
“看见了。后来灯灭了，接下来的事我就不知道。”
周既白让她试着重走一遍。她在楼梯口站定，头稍稍往左倾，能看见白铁罐最早放过的那张桌子。柜后只露半截墙。谁进去，拐一下就看不见。他说你后来几点开始煮面，苗霁说发电回来以后煮的。锅滚了两次。第一次打电话想叫他下来，第二次听到他在楼上骂，她以为等会儿得先送上去。
她说到这里，突然把手撑在栏杆上。栏杆边一层白糖黏住掌根。她低头看了看，拿衣摆把糖一粒粒擦掉。周既白这才想到，糖不是从罐子里撒到那儿的。有人沿楼梯扶着栏杆走，手里攥着撒得差不多的糖，走几步放下手，再抓住栏杆。
扶这道栏杆的人，一个小时前可能还活着。他有力气从里面闩门，为什么不喊人？
六
九点四十八，值班室的电话第二次响。来的是救援那边的消息。车已经过了第一处倒树，再往上有一段旧水泥路。雪犁上不来，他们改用小车。接线员叫馆里的人尽量集中，别出门迎。
周既白问是不是还要等一个钟头。对面说也许半个钟头，也许更久。挂断以前，那个人又说了一遍，你们待在有灯的地方。
杜和把值班室两盏灯都开了。墙上的广播喇叭嗡了一声。他伸手拍了一下喇叭的壳，说这东西接了三条线，停电之后有时候自己响，叫人误以为外面有人按门铃。周既白转头问他第三条线去哪儿。
“二楼。从前那地方做疗养所，二楼开会，楼下也能听。后来两个喇叭拆掉了一个。剩下那个装在后走廊，靠查账屋。”
“能不能接别的声音进去？”
杜和想了一下，说把老播放器插上，就能播从前展馆那段讲解。控制盒放在玻璃房。给游客看钟的玻璃房有个试听按钮，当年他替人布线，留了两格。苗正堂不爱听自己的嗓子，来一拨人就请他去手动开一回。最近馆里游客少，他有一阵没开。
周既白走上二楼。查账屋外有半截吊顶，看得见一条颜色发黄的喇叭线。小喇叭被刷过漆，和墙一样白。他踩上板凳，指腹刚碰到塑料壳，闻沅在楼梯下叫了他一声。
“他说话的时候，我站在这里。”
周既白下来，往她那边走。两个人对着门站了片刻。闻沅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觉得是谁。周既白说先弄明白是不是有人替他说话。她没有催，顺着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看过去，说当时苗霁叫人撬门，头一个冲过来的是我。我知道他晚上生过气，今天我要是少说两句，他也许就不回楼上。
周既白问她当时跟苗正堂吵了什么。她说下午就吵完了。她想要四页图，苗正堂说图可以带走，有几幅拍过照，以后他还想用。她说用可以，名字写谁，你得先让我看一眼。苗正堂进玻璃房，过了很久才出来，告诉她写我和你哥。她说你哥是我哥，图上有姓名。你那时也问过他叫什么。他答过你不止一次。
闻沅从兜里掏出一只小木盒。里头是一截磨花的黄铜片，边上留着窄槽。她说这是原来第七声用的铜簧，哥哥修钟剩下来的。四十年前只打了两片。一片进柜里，一片给她。她想把这片送去新展馆，叫人放在两个人的名字下面。
她才说完，楼下传来很短的一声“啪”。
不是门。是展厅那只广播喇叭开的声音。接着是杜和对着玻璃房的控制盒试音。他敲了敲，说能听见吗。周既白刚要答，闻沅抬起手拦住了他。
她站的地方离二楼喇叭还有七八步。杜和说话的声音从后走廊传过来，尾音经过查账屋外凸出来的墙角，撞得像从门里出来的一样。
“对。”她说，“九点十二，就是这个地方。”
七
周既白问杜和借玻璃房的钥匙。杜和没拿钥匙，先把煤炉边一只湿手套翻过来，隔开火。他说那门下午就没锁，钥匙留着只防风把门吹死，季岑进进出出，从来不用来拿。
玻璃房离北楼十几步，中间一道矮檐。矮檐最窄的地方勉强站一人。走过去有三扇落地窗，两扇底下结了冰，最右边那扇能推。季岑装钟的工作台在左边。他的外套还搭在靠台边的椅背，口袋里露出一卷纸胶带。周既白没有去碰，只请杜和把大灯打开。
控制盒半个巴掌大，两个通道上贴着字。一条是展厅，一条是二楼。杜和试音走的二楼，按钮推下去，边上亮一粒红点。盒子背后接着录音播放器。卡槽空了。杜和看了一眼，伸手去够窗台。原来放在那里的一只长方小纸盒也没了。
“从前卡就在盒里。苗师傅会把一份旧讲解留在这儿，想听几遍，顺手放。”
“下午谁拿过？”
“季师傅。他把上个礼拜的声音都挑了一遍，说今天周先生来了，先用去年的，没坏的才听得出来。”
周既白打开自己的包。他下午录了二十多只钟，去玻璃房放过一次包。当时季岑插进卡，正把两段声音拷到平板上。周既白找他要一段旧声对比。他随手把整张卡拷了过来，没打开听。
文件一共九个。最底下一个叫七音初试，时长二十二秒。周既白先把耳机给杜和一只。前三秒有人在翻塑料布。接下来钟声一下一下响，到第六声以后，苗正堂开口。
“谁把铜锤包起来了？”
“我。”是季岑的声音，“第七声太尖，我拿毡试一下。”
第七声没有响。文件却没结束。有人从木柜后面走出来，脚后跟刮过一片很薄的木头。苗正堂又说，你把里头夹的那截拿给我看，别跟我说是新的。
杜和摘掉耳机，回头看玻璃房外。那里空空的，雪落到窗上，从外面看像没人擦过的白垢。
周既白把两个版本并起来，反复听苗正堂声音后面的一点空隙。下午拷来的旧录音里，那个“了”字的尾音压着一记极轻的碰撞。今晚听见的也是。两下碰撞挨在同一个位置。播到那里突然剪断，杜和在楼下发出的咳声随后响了起来。
“有人把旧文件剪过。”周既白说。
杜和问是季岑。周既白说二楼这条线，谁知道，谁能用？杜和想了想，说在馆里住过的都能。周既白问季岑知不知道他拷了整张卡。杜和说应该不知道。人家问你要哪一段，你拿一段就够。你们做声音的老把别人家的东西一锅端，有时后头多几秒，也不跟人讲。
周既白把原文件各留一份，给今晚的录音标时间。杜和等他弄完，忽然说自己的手套要冻硬了。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门边，停下来问了一句：“八点四十多他去展厅的时候，手上真只拿一把剪刀吗？”
“你原来看见了什么？”
“他走得太快，我只当没瞧见。”杜和盯着台角一片空地方，“他左胳膊还夹着那只黑录音机。”
八
黑录音机没在死者房里。杜和和周既白从七音钟前面找，最后在钟柜底下摸到一块硬的。机器贴着柜板，下面垫着几层从台上掉下来的牛皮纸。旧机器打开，里面那只卡还在。
周既白让杜和先用手机把位置拍下来。拍完，两人捧着整台机器去值班室。闻沅和鲁闻已经回来，季岑不在。苗霁问能不能先听最后一段。周既白打开文件。新文件很长，里面留下从八点四十几分开机以后，和之后很长一段无人说话的声音。时间数字并不准，机器里日期还停在六年前。
头一段是苗霁剪纸的声音。剪到第三下，苗正堂说收手吧，快裂到字上了。再一段是下楼，两只鞋一前一后。有个人问你来找人？苗正堂说找这口钟。你去忙你的。
然后声响变闷了。录音机让人推进钟柜下，拾音口朝外。展厅里的说话声近，玻璃门边的风响远。有一段听见几次厚重的布拖动，一轻一重。苗正堂问谁把里面那根铜簧换了。
答话的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说我换过一次软垫，下午给你看过。苗正堂说我不问软垫，我问闻水根打的铜簧。你拿去西郊卖的时候跟人怎么讲的。
对方喘了一下，说卖了。钱我会还。
一段椅脚被撞倒的声音。苗正堂说你去拿回来。对方说拿回来也没人知道，那口钟修好了，人名是你一个人的，师父你还记得以前谁从这里拿走自己的东西？
录音机骤然一响。好像有人踢中柜子。紧接着是玻璃房方向传来关门的一声。周既白把音量转小，再听前面那句师父。话喊得近，音色不清，却没有第二个在这屋里喊苗正堂师父的人。
苗霁问能不能往下放。周既白往后放了近四分钟，底下一直有动静。先是鞋底往后拖，再是糖罐很轻地翻过来，有很多细东西砸在地板上。录音里没有喊救命。脚步从录音机面前越过去，往楼上走，声音一会儿贴着栏杆，一会儿离开。后来楼梯上方有一声关门，闩落进铁耳，轻得像刀背敲了一下。
苗霁忽然把自己的两只手塞到腋下。她说那时候我在洗手。她以为灯快亮了，趁还没通电，先把手指的血擦了。父亲沿楼梯走的时候，厨房是关着门的，她把水开得大，一点没听见。
鲁闻把周既白的手往桌上一按，问能不能听出来谁动了手。周既白把那一声柜板响又放了一遍。一声响可以是人撞上去，可以是手把机器推倒。季岑认了卖铜簧，之后发生的事要问本人。他把文件暂停在脚步声落尽的地方，让大家不要再去找别的证物。
闻沅一直没说话。她拿着小木盒，把备用的铜片从里面捻出来，擦了擦边上的窄槽。那上面有两道刀痕，一道向内，一道向外。她对苗霁说，你舅留的那一片真在柜里装过。你去看最后一声的座子。是它坐过的地方。就算纸上有人不认，还有那个地方。
九
季岑没有离开钟表馆。他在玻璃房外的矮檐下面，手里抱一只取下来的铁匣。匣门敞开，里面是一捆绑过的铜簧，最外边新贴一行名。周既白走近，看见写的是复响备用。雪斜着扑到他背上，绿色工作衣一边已经白了。
周既白说玻璃房的卡在哪儿。
季岑回头。“杜和叫你问的？”
“你九点十二放过一段录音。二楼的喇叭，放完“谁把铜锤包起来了”就停了。原来的文件后面还有你回答。”
季岑站在灯底下，过了一会儿才把那只铁匣搁到窗台。他问谁听见的。周既白说我从楼梯口录到了。原版是你下午给我拷的。季岑愣了好一阵，低头去摸自己两个空了的衣袋。他说我本来叫你只拷第一个。
“你准备好九点十二分在玻璃房。有人看不见你，只看得见灯。你放一段师父的声，让人觉得那时候楼上他还好好的。”
季岑说：“我看见他上楼了。”
“你在他前面关了玻璃门。后来你出来过？”
“过了几分钟。我在一楼叫过他。我想先给他看那只铁匣，让他别急。我知道原来的铜簧是闻师傅做的。当年我学这行没有钱，苗师父买了三套工具给我。我给他干了十几年，价钱全压在他那儿。他说等新展馆来签字，把钱一笔结清。我欠着外头的租。我想那根铜簧换了也能响。卖的人只问是不是老铜，我说是。他没问谁做的。”
“苗正堂撞到柜子前，你做了什么？”
季岑两只手搭住窗沿，手背往外翻。右手戴过手套的地方有一道深印。他望着那个印说：“推了他一把。他去抓我。我先把手拽开。他撞到钟柜下面那一截铁架。我跑进玻璃房找酒精，再出来，他已经自己上去了。”
周既白想起鲁闻从铁架上捡到的那块白绒。季岑下午戴的工作手套护腕有一截浅色内衬，摘手套前拖在袖口外。周既白问手套哪儿去了。季岑伸手到大灯下面，把胸前那层工作衣往右边翻。手套用纸胶带团过，塞在内侧。右手那只护腕缺了一角，露出一排灰线。
“我在楼梯下面听见他关门。”季岑说，“那声不大，我想他还能关门，应该没什么事。后来我去推二楼走廊那扇门，听见里面椅子倒了，叫他不答。我本来想下来喊人。走到玻璃房，我想要是九点十二大家都听见过他的声音，八点多那一架就没那么要紧。我只要等过九点十二，再上楼叫人。”
他从铁匣底下抽出一张叠过两回的纸。纸里包着玻璃房失踪的卡。季岑捏了片刻，问能不能让他先进去。屋外雪太大，铁匣还在窗台上，他怕压一夜，里面的新簧又要锈。
周既白从矮檐下让开一点。季岑先把匣子提进去，空出两只手以后，才把那张纸递过来。
十
小车十点四十二到。最先上楼的是急救人员。他们进去的时间很短，出来以后问谁是家属。苗霁从值班室出来。她先举起手，像小时候上课想答一道不太确定的题。手举到一半，她又放下，自己走了过去。
其余人在展厅等问话。杜和把那桶剩油搬到门口，自己去警员面前讲发电机的事，讲着讲着发现现在没人在问油，声音却越来越大。他说我停电以后回来给西边那只表拨过针，九点零六它走快一分。楼上那只没拨。周既白从包里找出自己手机上读出来的时间，把拍到苗霁那张纸的时刻一并交给来人。
鲁闻交了白绒和自己从展柜找到的几页旧登记。登记比别的证物多装一张说明。那一页的第三个名字原本是什么，什么时候有人发现墨水透过去，不肯说看得清的地方，他只写可能。他没有来得及把旧故事改成文章，便把要写的头一行留在自己本子上。那一行原来是苗馆主新收大钟一口，改过以后，句子短多了。
闻沅在馆里等了三天。调查的人回来，把蓝皮册和图纸分别装进袋，说先留一份，有清晰影印可以让她拿回去。她把复印件放到桌上，看见苗霁在旁边一张一张数。第一个名字是苗正堂。第三个给墨水涂过，辨不出来。苗霁拿白纸覆上去，想从背面找原来的笔画，找了半天没找着。
闻沅把小木盒推过去，说不用跟这张纸过不去。钟柜里还有闻水根用过的凿子，他在柄上刻了字，我知道是哪一把。查问的人来听过，买走铜簧的那个人也打来电话，说原件现在找到了，黄铜发黑，里面还有四道用锉留下的纹。等物证查完，两片可以搁在一起看。
走以前，办案的人请苗霁把父亲进屋时开着的那扇窗关好。她走到桌边，才看清那片糖纸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收据。那是一家修钟铺的收据，纸边起了毛。她翻到背面，看见父亲用蓝墨写了两笔。第一笔是给闻沅四页原图，第二笔是给季岑结账。下面还写着一个日期，比今天早两年。
苗霁把收据摊到桌上。她想问问谁能告诉她，他写下那两笔以后，为什么每次有人来要，还能坐在那里叫人再等一等。闻沅从走廊进来。苗霁请她看收据，问当时他说过要把这四页给你没有。
“说过一次。说完还问我吃不吃午饭。”闻沅在桌前停了半天，“那天我说不吃，以为下回还是这一个午饭。”
苗霁从桌角抽出一张白纸，要替父亲写下四页已经交还。她写完交还两个字，停了。原图还装在袋里，哪天能拿回来，要由实际接到的人签。她把纸折在收据底下，只写了一个今天的日期。那把倒下的椅子还在地上。她把椅子扶起来，等外面的人拍完最后一张照片，亲手合了窗。
三月初，新展馆没有按原合同接走那三十七口钟。苗霁同意先送六口去办小展，另外三十一口请人看清，再往下谈。她把两把没坏的旧椅子摆到厅里，有人问收不收费，她从门边揭下一张还写着今日闭馆的纸，翻到空白处，写今天先坐。
周既白带着耳机来录第七声。他在钟柜前从下午等到晚上。窗外一点点黑下来。苗霁在原来抄名录的房间找出一把剪刀，折痕最里面有一点擦不掉的蓝墨。她下来，把剪刀递给闻沅。闻沅让她自己去剪那道毡上的白线。旧线割断了，毛毡没有立刻掉。苗霁轻轻捏住铜锤，顺着外面包的地方向下一折，才把它整块取下来。
她问要不要开门。门廊到展厅有一点积水。周既白说开吧，门外那个风声也录进去，留得住就留。闻沅站在钟旁边，没有等谁讲完。钟开始响时，她先抬眼看了一下木柜里铜簧的位置。
第六声和前五声挨得很紧。第七声迟了一点，先有一声薄薄的摩擦，再是很实的回音。周既白记得苗正堂下午曾嫌这一声脏。他没有按停止。等回音从开着的门走出去，等雪水从檐口掉了两滴，才把录音收进文件。
他把文件发给苗霁。文件名原来写七音钟，后面空着。苗霁接过电脑，先在后面添上闻水根的名字。她看了两遍，又拿开鼠标，让闻沅替她核对那三个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