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灵堂诈尸了
【正文】
褚建业把六百块钱拍在账桌上，麻三更又给他推回来了，“褚师傅，这钱不能收。”
麻三更压着嗓子说话，眼睛往灵堂那边瞟，褚建业手上还沾着粉底膏，指缝里腻着半干的白霜。他干了二十二年入殓师，头一回遇见账房先生往外退份子钱，
“嫌少？”
“不是这个意思。”麻三更把六百块钱卷成卷，硬往他兜里塞，“人没死，”
褚建业手停在半空。灵堂搭在贺广福家楼下的空地上，蓝白条纹的雨棚布被风吹得哗嗒哗嗒响。水晶棺摆在正中间，冰棺压缩机嗡嗡转着，白气从缝里往外渗。贺广福躺在里头，脸上盖着黄绸布，身上那套藏青中山装还是褚建业帮着换的。换衣服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胳膊软得不像话，死了四个钟头的人，关节该硬了，
“你再说一遍，”褚建业盯着麻三更，“褚师傅，您别为难我。”麻三更从兜里掏烟，手抖得打火机点了三回没点着，“棺材里那位，喘气呢，”
褚建业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里坐了四五桌人，嗑瓜子的嗑瓜子，聊闲篇的聊闲篇，贺明远跪在棺材头里。孝帽子压得低低的，肩膀一抽一抽。褚建业推开麻三更就往灵堂走，孝棚底下挂的灯泡晃眼睛，他踩着一地瓜子皮过去，伸手把黄绸布掀了个角。贺广福的鼻孔里，一根鼻毛在风里轻轻晃。“贺明远，”褚建业喊了一嗓子。
贺明远抬起头，孝帽子底下那张脸白里透青，眼眶红是红的，可红得不对劲，像揉出来的。他膝行两步拦住褚建业：“褚叔，我爸都这样了您别折腾他了行不行？”
“你爸鼻毛在动。”
“人死肌肉收缩，正常现象。说白了就是，”贺明远这话接得溜，像背过的，
褚建业蹲下来，跟贺明远平视。他闻见一股酒味，这酒味从贺明远领口里冒出来的，混着孝布上浆过的生棉布味儿。贺明远不敢看他眼睛，低头去捋孝帽子的飘带，
“我摸了二十二年死人。”褚建业说，“你爸手腕子是热的。”
麻三更从后头挤过来，一手搭一个肩膀：“褚师傅褚师傅，借一步说话，贺老板这边正乱着呢，”他手上劲儿大，褚建业被他拽得趔趄了一步。就是这一步，他余光扫见水晶棺里贺广福的手指头勾了一下。“撒手。”褚建业嗓门不高，但麻三更的手缩回去了。
灵堂外头忽然炸了锅。阮秀兰的大嗓门从棚子口灌进来，她手里没拎菜刀，拎着一塑料袋卤鸭脖，塑料袋子勒得她手指头发紫，
“贺明远你给我出来！你爹上礼拜三还在我摊上赊了半斤猪耳朵，说发工资给钱，他退休工资十五号发，今儿才十二号，你告诉我他死了？”
贺明远站起来，孝帽子歪了：“阮姨，突发心梗，说走就走了，您别添乱行不行？”
“心梗？”阮秀兰把鸭脖往桌上一墩，“心梗的人你给他嘴里塞速效救心丸？我闻着味儿了，棺材里头一股子丹参片味儿，”
满棚子的人都安静了，嗑瓜子的不嗑了，聊闲篇的不聊了。靠门那桌有个老太太站起来就要走，被旁边人拽住了。
褚建业这时候已经摸到棺材边上了。心里一紧，水晶棺盖没锁死，就搭在槽里。他双手一推，棺盖滑开半尺，有点不对。贺广福躺在里头，胸口那一片中山装确实在动，一起一伏，幅度越来越明显。褚建业伸手去探颈动脉，手指头刚贴上，贺广福咳嗽了一声，
满棚子人嗷一嗓子往后退。贺广福睁开眼，先看见褚建业的大脸，又看见棚顶的灯泡，最后看见跪在棺材头里的儿子。他嗓子眼里咕噜咕噜响，像老柴油机打不着火，褚建业把他上半身扶起来，拍了两下后背。眼珠子一缩。说白了就是，“老贺，喘气，”
贺广福咳出一口黏痰，褚建业拿纸巾给他接着。老头眼珠子转了两圈，指着贺明远鼻子就骂：“小兔崽子，你给我吃的啥？说是维生素，吃完我就迷糊。”
贺明远脸绿了。麻三更往后退，退到棚子柱子边上，后腰撞上供桌，把一盘苹果撞翻了仨。阮秀兰弯腰捡苹果，嘴里没闲着：“我说呢，一条龙服务连哭丧的都请好了，专业哭灵的一百五一场，贺明远你挺舍得下本啊，”
“阮姨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阮秀兰把苹果往供桌上一码，“你爹没死你就搭棚子收份子，你缺钱缺疯了？”
这话扎了贺明远的肺管子。他站起来，孝帽子摘了往地上一摔：“我缺钱？我他娘的欠八十万！工地出事我背了全责，老婆要跟我离婚，我爹那四十万存款存了死期取不出来，我不这么办我拿啥还账？”
贺广福坐在棺材里，听儿子把话说完，伸手从棺材底下摸出个布包。那布包褚建业认得，老贺平时塞在枕头底下，他帮着整理遗容的时候翻出来过，阮秀兰说是给儿子攒的娶媳妇钱，后来儿子娶媳妇没管他要，老头就自己存着，
“存单。”贺广福把布包扔到贺明远脚底下，“四十万，密码你生日。拿了滚。”
贺明远蹲下去捡存单，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郜春燕这时候从人群后头挤进来，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微信聊天界面。她走到贺明远跟前，把手机举到他鼻子底下。“你跟我说八十万赌债。债主叫王老五。我刚给王老五媳妇打了个电话，人家说账早清了，上个月你爹把房子抵押了四十万，加上存款，八十万一分不差全还了，”
贺明远捏着存单的手定在半空。郜春燕把手机收回来，指甲盖在屏幕上敲了敲：“离婚协议我签好了，孩子归我，你每月给两千抚养费，给到十八岁。你爹的房子你爱咋折腾咋折腾，我不管了。”她转身就走，路过阮秀兰身边停了一下，“阮姨，鸭脖给我装两斤，我路上吃。你想啊，”
阮秀兰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截鸭脖递给她：“趁热，刚卤的。”
贺广福坐在棺材里拍大腿：“离！赶紧离！这媳妇比你强！”他扭头看见褚建业蹲在旁边，一把攥住褚建业手腕子，“小褚，今儿这事你受累了，我请你喝酒，我柜子里还有瓶西凤，存了八年了。”
褚建业把他从棺材里扶出来，老头腿有点软，靠着褚建业肩膀站住了。贺明远还蹲在地上，存单捏得皱巴巴的，脑袋垂着，后脖颈子晒得黢黑，跟孝服一衬，黑得发亮，
“爸。”贺明远叫了一声。贺广福没理他，扭头跟麻三更算账：“棚子拆了，冰棺退了，乐队一人给二十车马费，份子钱谁随的退谁，退完了拿账本给我看，有点怪。”
麻三更点头哈腰往外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贺叔，那哭丧的工钱”
“哭丧的？”贺广福眼一瞪，“谁请的谁掏钱！”
麻三更看贺明远。贺明远蹲在地上不抬头。麻三更一跺脚：“得，算我倒霉，我出！”他钻出棚子喊人拆架子，铁管子叮咣响成一片。褚建业帮着收供桌上的东西，阮秀兰过来搭手，怪怪的。她一边往塑料袋里装苹果一边嘀咕：“老贺你命大，碰上褚师傅这么个死心眼。
换个圆滑点的入殓师，给你化完妆就装车拉火葬场了，你哭都找不着坟头，”
贺广福嘿嘿乐：“我挑的时辰好。小褚给我换衣裳那会儿我就想睁眼，想着再等等，等那兔崽子把份子钱收齐了再揭锅，”
褚建业手里苹果差点掉地上：“你装的？腿一软。”
“也不算装。”贺广福揉着后腰，“我就吃了一片安眠药，寻思眯一觉起来看戏。谁知道那兔崽子直接给我把冰棺租来了，我躺里头冻得直想尿尿。”
阮秀兰笑得直拍大腿，塑料袋里的苹果咕噜噜滚了一地。这么跟你说吧，贺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孝服脱了扔在供桌底下，存单也没拿。贺广福捡起来揣怀里，冲着儿子走的方向啐了一口：“没出息的东西。”又扭头问阮秀兰，“秀兰，晚上摊上剩的猪耳朵给我留半斤，我付现钱，”
阮秀兰白他一眼：“欠我那半斤还没给呢，”
“一块给一块给。”
褚建业把最后一张凳子摞好，跟贺广福打了个招呼要走。老头拽住他胳膊，从兜里摸出那六百块钱，又添了两百：“辛苦费，拿着。”
褚建业抽了六百，把两百推回去：“份子钱我随的，你活着我就吃你一顿席，死了我就随六百，一码归一码。”
贺广福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跟阮秀兰说：“这人行，死心眼，可心眼正。”
阮秀兰收拾着摊子回他一句：“你也不赖，躺冰棺里还能憋着等儿子收完钱再睁眼，老狐狸，”
“我那是给他留脸，”
“拉倒吧，你就是想看那兔崽子哭。”
贺广福没接话。蹲在空棚子底下摸出烟来抽。远处麻三更带着人拆架子，铁管子一根一根往下卸，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褚建业走出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贺广福蹲在路灯底下，烟头一明一灭，跟儿子走的方向正好相反，有点不对。
2 酒局唠开了花
第二天褚建业上班，麻三更找上门来退冰棺租金，多退了两百，说是贺明远连夜转给他的，让捎句话。褚建业问什么话，麻三更挠挠头：“他说褚叔那六百块钱份子钱他替他爹还了，让我捎给您，”
褚建业把那两百塞回去：“让他自己来还，”
麻三更走了没半个钟头。贺明远真来了。人瘦了一圈，孝帽子换成了棒球帽，手里拎着两瓶西凤，往褚建业办公桌上一墩，
“褚叔，我爹让我来的，”
“你爹让你来的？”
“他给我打电话了，说家里炖了排骨，让我回来吃。”贺明远搓了把脸。“顺便把欠您的六百块钱还了。”
褚建业把钱收了，从抽屉里摸出个红包递给他：“你爹昨儿晚上塞我包里的，让我转交，说是给孙女的。”
贺明远拆开一看，六百块，就是褚建业随的那份子钱，有点怪。他攥着红包站了半天，棒球帽檐压得低低的，肩膀又开始抽抽，这回褚建业没说话，低头接着给手上的遗体打粉底。贺明远抽完鼻子走了，门带上的时候碰翻了桌上那两瓶西凤。得了，褚建业扶起来一看，瓶底贴着标签，一瓶写“给褚师傅”，另一瓶写“给阮姨”，
他给阮秀兰打了个电话，那头剁鸭子的声音咣咣响，阮秀兰扯着嗓子喊：“啥事？忙着呢！”
“老贺给你留了瓶酒，”
“放你那儿，晚上我收摊了过去拿。你顺便买两斤花生米，咱仨喝点。”
褚建业应下来，挂了电话接着干活。下午殡仪馆送来一个车祸的。年轻人，才三十出头。褚建业给他修面的时候手比平时还稳，粉底打匀了，眉毛描顺了，最后拿梳子把头发抿得整整齐齐。干完活他洗手，肥皂打了三遍，总觉得哪里不对。镜子里照出自己那张脸，褶子比去年又深了两道。
他想起贺广福躺在冰棺里说的那句话，等份子钱收齐了再揭锅，
这老东西，比谁都会算账，晚上收工他真买了花生米去阮秀兰摊上。贺广福早到了，蹲在马路牙子上跟人下象棋，输了照样骂棋盘。眼珠子一缩。阮秀兰把折叠桌支起来，卤味切了一大盘，西凤酒开了两瓶，
麻三更也来了，拎着个西瓜，说是赔罪的，贺广福让他坐下喝。他不敢坐，站旁边给仨人倒酒，阮秀兰拿筷子敲他手背：“坐下吧，老贺不记你的仇。”
麻三更屁股挨着凳子边坐了半拉，酒过三巡才说老实话：“贺叔，这事是我糊涂。贺明远找我搭棚子的时候说您没了，我寻思老邻居一场，成本价给他办的，谁知道”
“谁知道你差点把我活埋了。”贺广福滋溜一口酒，“行了，不怨你，你也是被那兔崽子坑了。”
褚建业闷头吃花生米，阮秀兰拿胳膊肘杵他：“你咋不说话？”
“听着呢，”
“你就不想说点啥？昨儿要不是你多摸了一把，老贺这会儿真躺火葬场炉子里了。”
褚建业想了想，把酒杯端起来：“老贺，下回装死提前打个招呼，我化妆费给你打八折。”
贺广福笑得假牙差点喷出来，拍着桌子让麻三更满上，有点怪。路灯底下四个人喝到十点多，阮秀兰收摊回家，贺广福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往家走，车筐里搁着半瓶西凤。褚建业往反方向走，路过贺广福家楼下，看见三楼窗户亮着灯。贺明远那辆省城牌照的车停在路边，后备箱开着，里头塞着行李箱和小孩书包，
楼上传来小孩喊爷爷的声音，脆生生的，心里一紧，贺广福扯着嗓门应了一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说白了，褚建业摸出手机看了看，前妻发了条消息，说闺女下个月放暑假，问他要不要接过来住几天，有点不对。他站路灯底下回了个“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带她吃卤鸭脖”。
阮秀兰的卤味摊第二天照常出摊，贺广福蹲在摊子旁边的小马扎上帮忙收钱。有熟客问昨天葬礼咋回事，阮秀兰剁着鸭子头也不抬：“办错了，老贺活着呢，份子钱全退了。”
熟客扭头看贺广福，老头嘿嘿一乐：“阎王爷不收，嫌我话多。”
褚建业中午过来买鸭脖，阮秀兰多给他切了半斤鸭胗，不要钱。褚建业要付，阮秀兰拿菜刀背拍桌子：“再掏钱我剁你手指头。”
褚建业把钱揣回去，拎着鸭胗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阮姐，下回老贺再装死，你提前给我透个信，”
阮秀兰笑骂：“滚蛋！没下回了！”
贺广福在旁边接话：“那可说不准，万一我哪天想抱孙子了，再躺一回。”他话音刚落，楼上窗户推开，贺明远探出半个脑袋喊：“爸！排骨炖好了！上来吃饭！”
贺广福应了一声，拍拍屁股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摊上拎了半只卤鸭，阮秀兰拿刀背敲他手：“给钱！”
“记着记着，”
“你上回也这么说！”
“下回一块给！”
贺广福拎着鸭子往楼道里钻，贺明远下楼来接，手里还攥着个红包，阮秀兰眼尖，隔着马路喊了一嗓子：“贺明远！你爹那份子钱退了没有？”
贺明远扬了扬红包：“正退着呢！褚叔的六百我昨儿还了，麻三更的八百他死活不要，让我给您，说抵他昨儿搭棚子的工钱。这么回事，”
阮秀兰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麻三更那八百我收了，抵他去年欠我的卤味钱！”
麻三更从隔壁烟酒店探出脑袋：“阮姐你咋还记着账呢！”
“你欠我一毛钱我都记着！”
满街的人都乐了。褚建业拎着鸭胗往殡仪馆走，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他摸了摸兜里那六百块钱，寻思下个月闺女来了，带她吃顿好的，再买身新衣裳，
3 父子捅破窗户纸
六百块随份子没随出去，倒把日子随热乎了，褚建业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结果第三天一早，贺明远堵在殡仪馆大门口，眼窝子发青，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见着褚建业就往前一递，
“褚叔，您得帮我拿个主意，”
褚建业没接：“你爹又躺下了？眼皮跳了跳。”
“比躺下还邪乎。”贺明远把纸袋口朝下抖了抖，倒出来三张纸，一张是贺广福的遗嘱复印件，一张是房产证复印件，第三张是省城法院的传票，案由写着债务纠纷，开庭日期就在下礼拜二，心里发毛，
“我爹那四十万存款，阮姨手里攥着存折。我回来这些天，他一个字没提过。昨晚上我试着问了一嘴，老头把碗往桌上一墩，说那钱是他的棺材本，谁动谁就是盼他死。”
褚建业把三张纸看完，还回去：“你欠了八十万？”
贺明远蹲在台阶上，两手插进头发里：“去年工地出事，判下来我赔六十多万。老婆要离，银行催贷，我爹这四十万要是能先挪给我”
“你爹知道吗？”
“没敢说。”
褚建业也蹲下来，俩人蹲在殡仪馆大门口，跟俩等活儿的民工似的。褚建业摸出烟，自己点一根，给贺明远递一根。贺明远说不抽。接过来又点上了，有点怪。“你爹装死那天，阮姐拿刀堵门，你死活不让开棺。”褚建业弹了弹烟灰。“你那时候就知道是假的？”
贺明远闷头抽烟，半天才吭声：“麻三更头天晚上给我打的电话。简单说，说我爹找他商量，要演一出丧事，把亲戚朋友的份子钱收一波，看能不能凑个十万八万给我填窟窿，”
“你爹的主意？”
“麻三更的主意，我爹掏的钱。搭棚子租冰棺请乐队，拢共花了四千六，份子钱收了一万三千八，老头乐坏了，说这买卖比跑长途来钱快，”
褚建业把烟掐了：“所以你爹装死。是为了给你凑钱？”
贺明远把脸埋进膝盖里：“我爹说我三年没回来，他怕我死在外头，想把我逼回来。又怕我回来了待不住，想着把债还上点，我就能多住些日子。”
褚建业站起来，把贺明远也拽起来：“走，找你爹把话说清楚，你那八十万的窟窿，靠装死收份子钱填不上。”
俩人进楼道的时候，贺广福正蹲在客厅地上择韭菜，听见门响头都没抬：“回来了？排骨在锅里，说白了，自己盛。”
贺明远没去盛排骨，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那张传票拍在茶几上。贺广福扫了一眼，手上择韭菜的动作没停：“啥玩意儿？”
“法院传票。我欠人家六十多万，下礼拜开庭。”
贺广福把韭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你回来这些天，就憋着这个屁？”
“我怕您上火。”
“我上火？我他妈都死过一回了，还怕上火？”贺广福嗓门提起来，楼道里都有回音，“你三十九那年跟人合伙开公司，赔了二十万，我拿养老钱给你填的，你四十一岁又赔，我棺材本给你垫了一半。这回倒好，八十万！你当你爹是开银行的？说真的，”
贺明远闷着头：“这回不一样，工地出事故，我是连带责任。”
“哪回不一样？哪回你都有说辞！”
褚建业站在门口，觉得自己该走，可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阮秀兰从对门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半根黄瓜，冲褚建业使眼色，意思是让他别走，这热闹不看亏了。贺广福骂了足足十分钟，从贺明远上大学选专业骂到去年过年没回家。骂累了，往沙发上一坐，喘着粗气：“四十万存款，是你妈走之前攒下的。
她说这钱留着给你娶媳妇，你娶了。又说留着给孙子念书。孙子也念上了。嗓子眼发紧。剩下这四十万，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
贺明远不敢抬头，“现在棺材带不成了。”贺广福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拍在茶几上，“存折在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拿去吧，”
贺明远愣住了，
“看什么看？老子装死一回，份子钱收了一万三，加上这四十万，够你还个零头，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你要还是个站着撒尿的，就把债还清，把媳妇哄回来，把孙子给我领回来住两天，怪怪的。”
贺明远眼眶红了，嘴硬：“那您养老怎么办？”
“我摆象棋摊，一天赢三十，你爹饿不死。”
阮秀兰在门口听不下去了，推门进来：“老贺你拉倒吧，你那臭棋篓子一天输五十，赢三十你糊弄鬼呢？”
贺广福瞪她：“你咋进来的？我关门了！”
“你门锁是坏的，一推就开。”阮秀兰把黄瓜往贺广福手里一塞，“吃你的黄瓜，少说两句。明远你也是，你爹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你倒是给句痛快话。”
贺明远站起来，对着贺广福鞠了个躬，腰弯到九十度，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血丝：“爸，这钱算我借的，两年之内还您，”
“两年？”贺广福咬了口黄瓜，“两年你还不上，我再去死一回，份子钱涨到两万。你想啊，”
阮秀兰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你个老不死的，还咒自己！”
屋里总算有了笑模样。褚建业趁这工夫退出来，在楼道口碰见麻三更，麻三更正扒着门框往里瞅，见褚建业出来，讪讪地笑：“褚哥，我这不是怕他们爷俩打起来嘛，”
“打不起来。”褚建业往下走。麻三更跟上来，压着嗓子说：“褚哥，有个事我得跟您透个底。老贺装死那事，我给他出主意不假，可份子钱里头，有一千是贺明远自己随的，”
褚建业站住了。“他头天晚上到的家，听我说完这事，二话没说掏了一千块塞我手里，说‘算我随的，别让我爸知道’。”麻三更挠挠头，“我当时还纳闷，后来想明白了，他是在试探他爹到底收了多少份子钱，够不够还债。”
褚建业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贺家亮着灯的窗户：“这一千块，老贺知道吗？”
“不知道。贺明远让我烂肚子里。”
褚建业拍拍麻三更肩膀：“那你烂着吧。不过下回别帮着老人装死了。真出事你兜不住。”
麻三更嘿嘿笑：“哪能啊，我干这行二十年，头一回干这种缺德买卖，阮姐那菜刀剁砧板的时候，我腿肚子都转筋。”
褚建业回到殡仪馆，下午还有一单活儿。一个七十多的老太太，夜里睡过去了，儿女从外地赶回来，哭得站不住。褚建业给老太太净身换衣，手底下稳稳当当，脑子里却一直转着贺家的事，有点不对，
贺明远那一千块，到底该不该告诉他爹？他拿不定主意。给闺女打了个电话。闺女在电话那头说：“爸，人家父子之间的事，你掺和什么？你一个入殓师，把死人伺候好就行了。”
褚建业说：“你爹干了二十二年，头一回碰见活人躺棺材里，这事没完，”
闺女在电话那头笑：“那你打算怎么着？给人当和事佬？”
褚建业没吭声，挂了电话自己琢磨。得了，他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去菜市场找阮秀兰。阮秀兰正剁鸭子，见着褚建业就喊：“鸭胗给你留着呢，还是不要钱。”
褚建业说：“阮姐，我问你个事，老贺那四十万，你说他真舍得给明远？”
阮秀兰刀停了：“不舍得能给？存折都掏出来了。”
“那贺明远随了一千块份子钱的事，你知道吗？”
阮秀兰的刀又落下去，剁得砧板砰砰响：“那小兔崽子，跟他爹一个德行，死要面子。腿一软。他那一千块我早就猜着了，麻三更那嘴能瞒住什么事？”
“那你说老贺知道吗？”
阮秀兰想想：“八成不知道。老贺那脾气，要是知道儿子拿一千块试探他，能把棋盘砸了。”
褚建业说：“那咱俩帮他们爷俩把这层窗户纸捅了？”
阮秀兰把刀往砧板上一插：“怎么捅？”
褚建业凑过去说了几句。阮秀兰听完，拿围裙擦擦手：“行，就这么办。晚上来我家吃卤味。我把老贺和明远都叫来。”
晚上七点，阮秀兰家客厅支了张折叠桌，卤鸭卤鹅卤猪蹄摆了半桌子。贺广福拎着两瓶啤酒进门，见贺明远已经坐那儿了，脸一板：“你咋来了？”
“阮姨叫的。”
“阮姨叫你就来？我早上叫你吃饭你咋不动弹？”
“您早上六点就喊，我起不来。说到底，”
“六点还早？我在你这么大岁数的时候，四点起来跑长途！”
阮秀兰从厨房探出头：“老贺你再念叨一句，卤鸭没你的份！”
贺广福闭了嘴，拉开椅子坐下，自己给自己倒酒。褚建业拎着两盒凉菜进门，往桌上一放：“我带的，猪耳朵和花生米。”
贺明远站起来接：“褚叔您坐。”
五个人围桌坐下，阮秀兰最后端上来一盆酸菜鱼，围裙一解，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白的：“今儿这顿饭，我请客。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说完再吃，心里一紧，”
贺广福夹猪耳朵的筷子停在半空：“啥话？”
阮秀兰从裤兜里摸出个红包，往桌上一拍：“贺明远，这是你随的份子钱，一千块。麻三更不敢瞒我，昨儿全招了。”
贺明远脸刷地红了。贺广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啥意思？”
阮秀兰把红包推到他面前：“你儿子怕你装死收的钱不够还债，自己掏一千块塞给麻三更，充份子钱。你倒好，早上还骂人家没良心。”
贺广福扭头看贺明远，怪怪的。贺明远耷拉着脑袋，跟小时候考了不及格一个姿势。“你随了一千？”
“嗯。”
“怕我收的份子钱不够？”
“那你咋不直接给我？”
“您那脾气，直接给能要吗？”
贺广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说来说去，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抿一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褚建业，这事是不是你撺掇的？”
褚建业夹了块猪耳朵：“我撺掇的，你爷俩一个比一个轴，不把话说开，明天还得互相憋着。”
贺广福看看阮秀兰，又看看贺明远，最后叹了口气：“行吧，这一千块我收了，存折里那四十万，本来是给你还债的，现在改主意了。”
贺明远抬头。“四十万我留二十万养老，剩下二十万给你。你那一千块我也收着，算你入的股。以后你每个月给我汇报还债进度，还清了，我把这一千块连本带利还你。”
贺明远急了：“爸，您这算哪门子算法？”
“你爹跑长途那会儿。算账从来没差过一毛钱。头皮一阵发麻。”贺广福拿筷子敲碗边，“就这么定了。阮秀兰你作证，褚建业你记着，”
阮秀兰举杯：“我作证。不过老贺你听好了，那二十万养老钱，你要敢再拿去给明远填窟窿，我拿菜刀剁你棋盘。”
贺广福嘿嘿乐：“不填了不填了，下回再缺钱。我换个法子装死。份子钱涨到两万。”
贺明远把脸埋进碗里：“爸。您可拉倒吧。”
满桌人都笑了。褚建业喝了两杯白酒，脑子有点晕乎，出门的时候阮秀兰喊住他：“褚建业，你那六百块钱，真不要了？”
褚建业摆摆手：“不要了。下回闺女来了，我带她上你这儿吃卤味，你给她多切点鸭胗就行，不对劲。”
阮秀兰拿围裙抽他：“你这人，六百块换半斤鸭胗，亏大发了！”
褚建业笑着下楼，夜风一吹，酒醒了一半。说来说去，他掏出手机给闺女发了条消息：“下个月来，爸带你吃卤味。顺便看看你老子怎么把活人给劝活了。”
闺女秒回：“爸你啥时候改行当居委会大妈了？”
褚建业回了个语音：“滚蛋，你爹还是入殓师，主业伺候死人，副业伺候活人。”
一个月后，贺明远把省城的房子挂到中介，老婆郜春燕带着孩子搬回老破小住。贺广福把客厅腾出来给孙子搭了个小床，自己睡阳台，说阳台亮堂，早上不用开灯。阮秀兰隔三差五往贺家送卤味，贺广福回回说“记着记着”，阮秀兰回回拿刀背敲他手。
麻三更的殡葬铺子推出新业务，叫“生前告别会”，广告词是“趁活着把话说了，比死了收份子钱强”。贺广福头一个报名，上台拿话筒讲了半小时，从贺明远小时候尿床讲到去年没回家过年，台下坐着的贺明远脸一阵红一阵白，郜春燕笑得直抹眼泪，
褚建业坐在最后一排，兜里那六百块钱到底没花出去。他寻思着回头给闺女存着。等她结婚的时候随个大份子，有点不对。散场的时候贺广福叫住他：“褚建业，下礼拜我摆六十大寿，你来不来？”
“来。随多少？”
贺广福翻了个白眼：“随个屁！人来就行，阮秀兰做卤味，麻三更出酒，你负责把棺材铺那套词儿给我憋回去，”
褚建业乐了：“行，我带鸭胗来。”
贺广福拍拍他肩膀。扭头冲贺明远喊：“明远！给你褚叔拿两盒烟！”
贺明远从兜里摸出盒烟跑过来，塞褚建业手里，压低嗓子说：“褚叔，那一千块我爸到底没收，他又偷偷塞回我包里了。您可别告诉他。”
褚建业把烟揣兜里，笑了：“你爷俩这点事，比装死还费劲，”
贺明远挠头：“那可不。这么回事，不过这回我不跑了，我爹说了，我要是再跑，他下回装死不告诉我，直接躺火化炉里等我去刨，不对劲，有点不对。”
褚建业拍拍他肩膀：“你爹吓唬你的。”
“我知道。嗓子眼发紧。可他躺冰棺里那回，我是真怕了，”
褚建业没再说话，拎着烟往殡仪馆走。太阳快落山了，菜市场收摊的动静一阵一阵传过来，阮秀兰在街那头喊：“明远！把卤汤端回去！晚上给你爹下面条！”
贺明远应了一声跑过去，半道上又被贺广福叫住，老头蹲在象棋摊前头也不抬：“先帮我赢这盘，赢了再端汤，”
贺明远蹲下来看棋：“您这马别着腿呢，怎么赢？”
“别着腿也是马！你懂个屁！”
爷俩蹲在路边吵吵，阮秀兰的卤汤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泡，麻三更搬了箱啤酒过来，说晚上接着喝，
褚建业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日子过得比啥都瓷实。他摸了摸兜里那盒烟，寻思下个月闺女来了，得让她认认门，这满街的卤味香，比殡仪馆的消毒水味儿好闻多了。葬礼上我随了六百块，账房先生把钱退给我说人没死（续）
4 讨债的撞上门
麻三更那箱啤酒还没起开，街对面冲过来一辆白色面包车，急刹停在象棋摊跟前，轮胎蹭着路牙子发出尖响。贺明远抬头一看，车门拉开，下来俩穿夹克的，前头那个瘦高个他认识，省城工地上的材料商老靳。后头跟着个矮胖的，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夹个黑皮包，不认识。
老靳上来就指贺明远鼻子：“贺经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爹这头办丧事我打听着了。”
贺明远脸一下白了。贺广福把象棋往棋盘上一拍，站起来：“办丧事？谁死了？”
老靳愣了。他看看贺广福，又看看灵棚方向，灵棚拆了一半，花圈还堆在墙角没拉走，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嘴张了张：“这不是死了吗？说实话，”
“你才死了，”贺广福背着手，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老靳扭头看贺明远。贺明远硬着头皮过来：“爸，这是我生意上的朋友，来吊唁的，”
“吊唁？”贺广福冷笑一声，“空着俩爪子来吊唁？连卷黄纸都不拿？”
矮胖子这时候往前一步，皮包往棋盘上一搁：“贺经理，八十万里有我们刘总三十万。你今天不给我个准话，我就在这灵棚里坐着，等你爹再死一回，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话一出来，满街安静，有点怪。阮秀兰从卤味摊那头走过来，手里还攥着切鸭子那把刀，刀上沾着油，她拿刀背在矮胖子面前晃了晃：“你刚才说什么？谁再死一回？”
矮胖子瞅见她那架势，往后退了半步：“大姐，我讨债的，不跟女的动手。”
“讨债？”阮秀兰刀尖冲贺明远一指，“明远，你欠人家钱？”
贺明远嘴皮子发干。郜春燕从灵棚后头走出来，手里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半块桃酥，头皮一阵发麻。她看看丈夫，又看看那俩讨债的，声音不大：“欠多少？”
“连本带利，三十二万，”老靳掏出张纸，“嫂子，白纸黑字，你看看。”
郜春燕没接。她把孩子往贺明远怀里一塞，转身进了灵棚旁边的小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红布包。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布包打开，里头是存折和两张银行卡。“这存折里有十八万，是我这些年攒的。卡里还有四万多，是给孩子攒的学费，怪怪的。”她把存折往老靳怀里一拍，“先拿这些，剩下的打欠条，认我郜春燕的签字，”
贺明远抱着孩子傻了：“春燕”
“你闭嘴。说白了，”郜春燕没看他，“回去再跟你算账。”
贺广福蹲回象棋摊边上，把棋子一颗一颗码好，跟没事人一样。大气不敢出。褚建业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时候走过来，拍了老靳肩膀一下：“兄弟，殡仪馆的规矩你懂不懂？死者为大，有事等人入土了再说。”
老靳认得褚建业，干殡葬这行二十多年，城东谁家没找他化过妆。他脸色缓了缓：“褚师傅，不是我不讲情面，这钱拖半年了。”
“半年都拖了，差这一晚上？”褚建业从兜里掏出那盒烟，抽两根递过去，“先拿着，晚上我让麻三更安排桌饭，你们坐一块好好说。贺明远跑不了，他爹住城东，他媳妇孩子也在这，你怕什么？”
老靳接了烟，矮胖子还想说什么，被老靳拽了一把。麻三更在旁边打圆场：“就是就是，先吃饭先吃饭，我那棚子后头有灶，阮大姐卤的鸭子，切两只。”
阮秀兰把菜刀往围裙里一别：“鸭子可以切，账得说清楚，明远，你到底欠多少？”
贺明远把孩子交给郜春燕，蹲地上，脑袋快埋到裤裆里：“连本带利八十万出头，”
“八十万？”阮秀兰声音拔高了，“你爹攒一辈子才攒了四十万，你一口气欠八十万？”
“阮姨你别说了。”贺明远嗓子哑了，“我知道我混蛋。”
贺广福这时候开口了，头都没回：“你混蛋不混蛋我管不着。我就问一句，这钱是赌了还是嫖了？”
“爸！”
“问你话呢！”
“工地出事，赔的。”贺明远抬起头，眼圈红了，“去年一个工人从架子上掉下来，我垫了医药费，又赔了家属六十万，甲方拖着工程款不给，我扛不住才借的。你听我说，”
贺广福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颗马放回棋盘：“你垫医药费，做得对。欠钱不还，做得不对。”
“我知道。”
“知道就还。”
“拿什么还？工程款要不回来，我工资卡都被冻了。”
贺广福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春燕，你跟我来一趟。”
郜春燕把孩子递给贺明远，跟贺广福进了老破小的单元门。阮秀兰一挥手：“都别围着了，老靳你俩跟我来，先吃鸭子，吃完再说钱的事。”
褚建业本来想走，被麻三更一把薅住：“褚师傅你不能走，这场面没你镇不住。”
“关我什么事？”
“你摸死人摸出个活的，这事的根在你这儿，你不善后谁善后？”
褚建业骂了句脏话，把烟点上。贺广福家那两间老破小，墙皮掉渣，木头窗户关不严，灶台上落着灰，总觉得哪里不对。郜春燕跟进去，贺广福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摞存单和一张遗嘱。他把遗嘱递过去：“你念念。”
郜春燕念了：“本人贺广福，名下房产一套，存款四十万，全部留给孙子贺小宝，由儿媳郜春燕代管至其成年，儿子贺明远不孝，三年不回家，一分不给。”
郜春燕念完，手抖了一下：“爸，这”
“我改主意了。大气不敢出。”贺广福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郜春燕给他点上，不对劲。他嘬了一口，“那小子垫医药费，没跑，还算有点人味。遗嘱我重写，房子给小宝，存款四十万里头，三十万给明远还债，剩下十万你拿着，别告诉他，”
“爸，这钱我不能要，”
“给你就拿着。”贺广福把烟灰磕在窗台上，“你嫁进贺家八年，明远那个混账东西没让你过几天好日子，十万不多，算我这个当公公的补你的。你看，”
郜春燕眼眶红了。她蹲下来，把遗嘱塞回铁盒子里：“爸，钱先不急。老靳那边我答应打欠条。剩下的慢慢还。明远要是再跑，我打断他的腿。”
贺广福哼了一声：“你打不过他，”
“我下耗子药。”
贺广福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行，像我儿媳妇。”
外头灵棚底下，老靳啃了两只鸭腿，喝了三瓶啤酒，话软了：“褚师傅，你给评个理，我这钱也是血汗钱，三十万压了大半年，我那边工人工资都发不出。”
褚建业给他倒了杯酒：“老靳，我给你出个主意。贺明远的工程款甲方不给，你跟我去趟省城，我认识个专门打工程款官司的律师，姓方，以前在殡仪馆给他爹化过妆，他欠我人情，”
老靳眼睛一亮：“能要回来？”
“要回来多少不好说，总比你在这跟贺广福较劲强。你把他爹逼急了，老头再躺冰棺里一回，你一分钱拿不着还得搭酒席钱。”
老靳想了想，把酒杯一墩：“行，褚师傅我信你。宽限半个月，半个月后我再来。”
矮胖子在旁边嘟囔：“靳哥，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怎么着？你在这盯着，他家连个值钱电器都没有，你搬啥？搬那盘象棋？”
矮胖子瞅了瞅象棋摊，那几个老头正瞪着他，他缩了缩脖子。麻三更凑过来：“老靳，你那个工程款的事，我手底下有个吹鼓手以前在省城法院干过临时工，要不让他跟你去跑跑腿？你看，”
老靳翻了他一眼：“你一个办丧事的，手底下怎么什么人都养？”
“那可不，殡葬一条龙，包您从生到死，从讨债到打官司，一条龙服务，”麻三更嘿嘿笑，
褚建业在边上听不下去了：“麻三更你能不能不吹牛？”
“褚师傅，这叫营销，”
闹到晚上九点多，老靳和矮胖子开车走了，麻三更指挥人把灵棚拆干净。花圈拉去殡仪馆杂物间。贺明远把郜春燕和孩子送到老破小隔壁的小旅馆安顿好，自己蹲在胡同口抽烟，褚建业拎着半只鸭子过来，递给他：“你媳妇不错。”
“知道就好好过。你爹那遗嘱改了，三十万给你还债，你回去好好给他磕个头。”
贺明远把烟头摁灭在地上：“褚叔，我明天就回省城要钱。要回来我先把老靳的还上，”
“那工程款要是要不回来呢？”
“要不回来我就把省城的房子卖了。春燕要离婚我认了。孩子抚养费我砸锅卖铁也给，”
褚建业拍拍他脑袋：“这话像人说的。”
第二天一早，贺明远真走了。走之前蹲在贺广福跟前磕了三个头，老头躺着装睡，眼皮没睁。贺明远磕完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桌上：“爸，这卡里有两万，我去年攒的私房钱，您留着花，密码是我妈生日，”
贺广福闭着眼哼了一声：“滚吧。”
贺明远拎着包走了。郜春燕带孩子多住了三天，天天来给贺广福做饭。头皮一阵发麻。
第三天晚上，贺广福把铁盒子拿出来，当着郜春燕和阮秀兰的面把遗嘱重新写了，有点怪，存款三十万给贺明远还债，十万给郜春燕，房子给孙子，写完让阮秀兰当见证人签字。褚建业也在场，按了个手印。阮秀兰签完字，把笔一搁：“老贺，你那四十万搁银行定期，取出来得损失利息，你舍得？说白了就是，”
“利息才几个钱？我儿子在外头被人追债，我留利息等着下崽？”
“行，你明白就行。”阮秀兰把遗嘱收好，“我替你保管，你死了我拿出来，”
“你咒我。”
“我这是夸你。”
半个月后，贺明远从省城打来电话，说方律师接了案子，甲方欠的一百二十万工程款证据确凿，法院立了案，有点不对，老靳那边他先还了十万，剩下打了欠条。郜春燕在电话里跟他说了句话：“房子先别卖，我考虑不离婚了，”
贺明远在电话那头哭了。褚建业后来听郜春燕学这个话，乐了半天：“你这一手比我化妆技术高。”
郜春燕说：“褚叔，他那个人，你越给他留退路他越往后缩。我把路堵死，他反倒往前走了。”
又过了俩月，褚建业闺女从外省回来看他。小姑娘十六了，个子蹿到一米六五，见面喊了声爸就低头玩手机。褚建业带她去菜市场，阮秀兰切了一整只鸭子塞袋子里：“闺女，拿着吃，你爸天天念叨你。”
褚建业闺女抬头看了阮秀兰一眼，又看了她爸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褚建业咳嗽一声：“别瞎想。”
“我啥也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
阮秀兰在摊子后头笑，刀往砧板上一拍：“褚建业，你闺女来认门，你不得请我吃顿饭？”
“你宰了我半只鸭子还让我请吃饭？”
“鸭子是给闺女的。饭是给我自己的，两码事，心里一紧。”
褚建业闺女拽拽他袖子：“爸，请就请呗，阮姨卤的鸭子好吃。”
褚建业看看闺女，又看看阮秀兰，把闺女往摊子前一推：“行，你挑，挑贵的。”
阮秀兰把刀一放，解了围裙：“走，对面饺子馆，我请。说实话，”
贺广福蹲在象棋摊那头喊：“阮一刀，你请客不叫我？”
“你自个儿溜达过来呗。还让我抬轿子请你？”
贺广福背着手乐颠颠跟在后面，麻三更骑着电动车路过，一看这阵仗，车头一拐：“哟，聚餐？加双筷子呗，”
褚建业瞪他：“你属猫的？闻着味儿就来？”
“那可不，褚师傅你闺女头回来，我这当叔的不得表示表示？”麻三更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塞褚建业闺女手里，“拿着，叔的一点心意。”
褚建业闺女看看她爸，褚建业点点头：“拿着吧，你麻叔难得出血，”
一桌人坐下来，饺子上了三盘，卤鸭切了两盘。贺广福吃了一口饺子，忽然说：“明远说下礼拜回来，工程款判下来了，甲方先给八十万，”
阮秀兰筷子一顿：“那老靳的钱能还上了？”
“能。剩的给春燕，让她管着。眼皮跳了跳。”
褚建业给闺女夹了个饺子：“你贺大爷这回不装死了，”
贺广福瞪他：“你能不能别提这茬？”
“你闺女都知道了，我闺女还不知道，我得给她讲讲。”
褚建业闺女放下手机：“爸你讲呗，我爱听。”
褚建业就讲了，从化完妆账房退钱讲到开棺验活人，讲得眉飞色舞。贺广福在边上补充：“你爸摸我脉的时候手抖了，”
“我没抖，”
“你抖了，我躺着都感觉到了。”
阮秀兰笑得直拍桌子。麻三更举着啤酒杯：“来来来，敬褚师傅，全城头一份，给活人化完妆还能退份子钱的，独一份。”
褚建业把杯子跟他碰了：“下回你再接这种活儿，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心脏受不了，”
“没下回了没下回了。”麻三更摆手，“贺叔这出戏唱一回够本了，”
贺广福把筷子一搁：“谁唱戏？我那是真晕。”
“是是是，您真晕，您晕了三天还能自己爬冰棺里躺着，您这晕法医学上叫诈尸，”
满桌人笑翻了，
一个月后贺明远回来，把老靳的钱连本带利还清。郜春燕在省城找了个新工作，药店连锁的片区经理，工资涨了一截。这么回事，贺明远把省城房子卖了，还完剩下的债，在城东租了个门面，开了家建材店，离他爹那老破小两条街。
贺广福嘴上说“你开你的店别来烦我”，每天下午准时去店里坐俩钟头，有客人来就帮人挑水管，挑完跟人下象棋。
褚建业后来跟阮秀兰说：“老贺这辈子最对的一步棋，就是躺冰棺里那三天，”
阮秀兰把卤汤勺往锅里一搁：“他那是被明远气的。你要气我，我也躺。”
“你可别躺，你躺了我赔不起份子钱。”
“你赔不起？你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小一万，六百块你掏不起？”
“掏得起掏得起。”
阮秀兰拿勺敲了他手背一下：“褚建业，你闺女下次啥时候来？”
“下个月。”
“下个月你提前说，我给她卤一锅鸭胗，那丫头爱吃，”
褚建业应了一声，往殡仪馆走。走了几步回头：“阮一刀，你那卤汤给我留一碗，我晚上下面条。”
“你自个儿来端！”
褚建业摆摆手，拐过街角。太阳底下，贺广福在象棋摊前头骂人，麻三更蹲在边上嗑瓜子，郜春燕带着孩子从建材店出来，孩子手里攥着根冰棍。日子照常过，就是菜市场东头那家卤味摊，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多出一份鸭胗，拿饭盒扣着，谁问都说“给人留的”。留到第四天，褚建业闺女提前来了。
阮秀兰把鸭胗递过去，小姑娘接过来，甜甜喊了声“阮姨”。阮秀兰哎了一声，转身切鸭子，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跟打鼓似的。褚建业站在摊子外头，摸了摸兜里那盒烟，寻思闺女这回认了门，下回该让她认认人，认谁呢？他瞅了阮秀兰后脑勺一眼，那女人正跟买卤味的掰扯价钱，嗓门大得半条街听得见，不对劲。
褚建业把烟点着，笑了。你想啊，这日子，比啥都瓷实。褚建业把烟掐了，走过去。阮秀兰正跟人掰扯鸭脖是十五还是十六，余光扫见他，嘴没停。褚建业等那顾客拎着袋子走了，才开口：“阮一刀，我闺女说鸭胗好吃。”
“废话，我卤的能不好吃？头皮一阵发麻。”
“她说想再吃一回，下个月还来，”
阮秀兰手里的刀停了半拍。切鸭子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带了点琢磨的意思。“褚建业，你这话里有话，”
“没话，就是告诉你一声。”
“你放屁。”阮秀兰把刀往砧板上一拍，“你褚建业说话从来只说三分，剩下七分烂肚子里，你闺女下个月来，你特意跑一趟告诉我？”
褚建业摸出烟盒，又塞回去，菜市场不让抽，他记着规矩，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什么，我寻思着，下回她来，你跟我一块儿吃个饭。”
阮秀兰愣了两秒。然后她笑了，笑得跟平时骂人一个动静：“褚建业你请我吃饭？你请我吃啥？卤味摊上买俩鸭头就打发我了？”
“你想吃啥点啥。”
“行，这话你说的。”阮秀兰把围裙一解，从摊子底下摸出个记账本，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拍他胸口上，“我记着呢，褚建业欠阮秀兰一顿饭，日子待定，到时候别装怂，”
褚建业把纸条叠好揣兜里，嘴角压不住。他转身走，听见阮秀兰在后头喊：“哎，老褚，贺广福那事，后来咋说的？”
5 卤味摊定终身
他回头。贺广福的事过去快半个月了，派出所那边结了案。贺明远那小子到底没敢开棺，褚建业摸完脉心里有了数，直接把麻三更拽到墙角，问了一句：“谁让你退的钱？”
麻三更当时脸都白了，蹲在地上把来龙去脉倒了个干净。贺明远欠的那八十万，债主催得急，他打起了老爹那四十万存款的主意，遗嘱在阮秀兰手里，他拿不着，怎么办？说到底，先办丧事，把亲戚朋友的份子钱收一圈，再想法子让阮秀兰把遗嘱交出来，死人不能开口，活人随便编。贺广福是“假死”。
贺明远在省城找了个江湖郎中，弄了种吃了让人脉搏弱到摸不着的药，跟老爹说配合演一出戏，把份子钱收了就给他分一半，贺广福同意了。他同意不是因为贪钱，是三年没跟儿子说上话，儿子头一回求他，他点了头。这事褚建业知道，阮秀兰不知道。“贺广福跟他儿子那出，最后咋整的？
”阮秀兰又问了一遍，手里抓着个鸭头，眼神不对，“你别瞒我，我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褚建业把烟摸出来，又塞回去，来回三趟。最后叹了口气：“贺广福没死。你知道吧。”
“废话。我拎着菜刀堵门的时候就知道。”
“贺明远搞的鬼，想骗份子钱还债，贺广福配合了，”
阮秀兰手里的鸭头咔吧一声，骨节断了，“然后呢？”
“然后贺广福醒了，当着派出所的面给了贺明远一嘴巴，六十多岁的人，手劲儿大得把儿子嘴角扇出血来，贺明远跪在地上哭。把欠债的事全说了，”
阮秀兰把断了的鸭头扔嘴里嚼，嚼了半天没说话，有点怪，褚建业看着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知道她在压火。“贺广福那四十万，后来呢？”
“给贺明远了。”
阮秀兰差点噎住：“啥？”
“贺广福说的，钱是给孙子留的，不是给儿子的。四十万转到了郜春燕名下，存了个定期，孩子十八岁才能动，贺明远一分拿不着。”
阮秀兰嘴里的鸭骨头吐出来，乐了：“这老头，行啊，”
“还没完。眼皮跳了跳。”褚建业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贺广福跟贺明远立了字据，八十万债，贺明远自己还，贺广福每月退休金帮衬一千，帮到贺明远还清为止。贺明远要是再敢打歪主意，房子收回来，捐了。”
阮秀兰拿抹布擦砧板，擦了两遍，“那郜春燕呢？还离不离婚？”
“不离了。这么回事，贺广福当着儿媳妇面跟贺明远说，你要离婚可以，孩子归春燕，你净身出户，我死后遗产都别想。贺明远当场怂了，”
“怂包。”阮秀兰骂了一句，又补一句，“郜春燕那丫头也是心软，换我，早让他滚蛋了。”
褚建业没接话。他想起那天在派出所，郜春燕坐在椅子上，孩子趴在她膝盖上睡着了。她从头到尾没哭，等贺明远把事情交代完，她站起来说了一句话：“贺明远，孩子下个月学费你出，拿不出来你连爹都别当了，”
说完抱着孩子走了。贺明远追出去，在台阶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一大块，郜春燕头都没回。褚建业当时站在走廊里，心说这女人厉害，比阮一刀厉害。“你想啥呢？”阮秀兰拿勺敲了他一下，
“想郜春燕，”
“你当着我的面想别的女人？”
“我是说，这女人不简单，贺明远以后日子不好过。”
阮秀兰哼了一声，算是认可。“麻三更呢？那小子退了你的钱，你后来没收拾他？”
“收拾了。”
“咋收拾的？”
褚建业没说话，从兜里摸出张红纸，递给阮秀兰。阮秀兰展开一看。是麻三更写的保证书。大意是，往后城东片区所有丧事，入殓师必须是褚建业，麻三更负责的场子不许压价，不许吃回扣，每单给褚建业抽成多加五个点。违约一次，褚建业可以把他摊子掀了。“他肯签？你看，”阮秀兰瞪眼，
“他不敢不签。贺广福假死那事，他帮着张罗了全套，真捅到上面去，他这买卖就别干了。我给他两个选择，签个字，或者我直接跟殡葬管理所打个招呼。”
“你真打招呼了？”
“没有，吓唬他的。”
阮秀兰笑得弯了腰，拿抹布甩他：“褚建业你蔫儿坏！”
褚建业让她打了一下，没躲。“还有，贺广福那四十万存款的事，麻三更出了个主意，让贺广福把钱转到郜春燕名下。这主意是麻三更想的，”
阮秀兰笑声收了，“他图啥？”
“他说干这行信因果，亏心钱他不敢赚。贺明远那单，他收了双倍价钱，后来退了一半给贺广福。他说这钱拿着烫手。”
阮秀兰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这麻三更，倒还有点人味儿。”
“人都是逼出来的。”
正说着，菜市场口一阵吵吵。褚建业扭头一看，贺广福蹲在象棋摊前头，正跟人争一步棋，脸红脖子粗，贺明远站他爹后头，手里拎着两兜子菜，想插嘴又不敢。郜春燕坐在旁边小马扎上给孩子剥橘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这爷俩，嘴角带笑。眼皮跳了跳。阮秀兰也看见了，拿胳膊肘杵褚建业：“你瞅瞅，贺明远那怂样。”
贺明远确实怂。以前西装革履的人，现在穿着件起球的灰夹克，头发乱糟糟，蹲下来给他爹递水，贺广福头一扭不接，贺明远就把水瓶盖拧开，放他爹脚边上，退回去站着。“他工作呢？”阮秀兰问。“省城那边项目黄了，他辞了职，在本地找了个小公司，工资砍一半。每天下班来菜市场接他爹，风雨无阻，”
“活该。”
“是活该。就这么着，”
阮秀兰又看了两眼，叹了口气：“郜春燕呢？还在药店？”
“调回本地分店了，店长，工资少点，但能顾家。孩子转学手续办完了，就在城东小学。”
“那还行。”
褚建业看着贺广福把儿子递的水拿起来喝了，喝了一口，拧上盖，又递回去，贺明远接过来，揣兜里，站旁边接着看棋，爷俩一句话没说，但那个递水喝水的动作，比说话好使。褚建业突然想起什么：“阮一刀，贺广福那遗嘱，你给他了？”
“给了。他拿回去当明远面撕了，重写了一份。新遗嘱我收着，这回写明白了，房子归孙子，存款归孙子，贺明远只有居住权，没有处置权，”
“你收着？你又不是律师，”
“我是不律师，但贺广福信我。他说放我这儿比放银行保险柜踏实。”阮秀兰拍胸脯，“我阮一刀别的不敢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个不含糊。”
褚建业点头。他信，隔了两天，褚建业接到一个电话，心里一紧。贺广福打来的，嗓子还是那副破锣动静：“褚师傅，晚上有空没？来家吃饺子，明远包的，韭菜鸡蛋馅，”
褚建业说有空，下班换了身干净衣裳，拎了瓶酒过去。贺广福家老破小，六十来平，屋里收拾得比他想象中利索。贺明远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见他来了，点头喊了声褚叔，客气里带着点不自在。郜春燕在客厅辅导孩子写作业，抬头打了个招呼。孩子跑过来仰头看他：“褚爷爷，我爸说你会摸脉，你能摸摸我手吗？”
褚建业蹲下来，捏了捏孩子手腕：“脉搏挺好，长大能跑马拉松，”
孩子咯咯笑跑开了。说到底，贺广福坐沙发上，腿翘茶几上，电视开着没看，手里拿个紫砂壶。褚建业坐旁边，爷俩碰了一杯。“你那六百块份子钱，麻三更退你了？”
“退了。”
“退了好。”贺广福嘬了口酒，“你那六百要是收了，我这张老脸没处搁，”
“你当时咋想的？真配合明远演这出？”
贺广福把酒盅放下，沉默了一会儿。“他三年没给我打电话。那天突然回来，拎着两瓶酒，进门就跪。说他难，欠了钱，债主堵门。脑子嗡的一声。让我帮他这一回，”
“你就帮了？”
“我寻思着，他头一回求我。当爹的，能咋整？”贺广福又嘬一口，“但我没想到他连灵堂都搭起来了。麻三更那小子也不是东西。明远说给钱他就敢干，”
“麻三更后来退了你一半钱。”
“我知道。那小子找我磕头认错，我踹了他一脚，这事翻篇了。”贺广福停了停。“褚师傅，你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得了，这种事都能答应，”
褚建业想了想：“不糊涂。你心里有数，知道儿子走投无路了，不帮他这一把，他得去借高利贷。你拿自己的老脸给他垫了一步，”
贺广福眼圈红了一下，仰头把酒干了，“垫这一步，差点把老命垫进去。那药吃完，我胸口闷了三天，麻三更吓得天天蹲我家门口守着。”
“你也是胆子大，”
“胆子不大能开大货跑青藏线？”
褚建业笑了：“那倒也是，”
贺明远端饺子上来，一盘韭菜鸡蛋，一盘猪肉白菜，贺广福夹了一个。咬一口，眉头皱起来：“皮擀厚了，”
贺明远站在桌边，搓了搓手：“下回擀薄点，”
“馅咸了，”
“下回少放盐，”
褚建业埋头吃，没吭声。郜春燕给孩子夹了俩，自己吃了一个，冲褚建业笑：“褚叔，我爸就这脾气，您别见怪。”
“不见怪，我爹活着时候也这样，我做啥他都嫌。”
贺广福哼了一声：“你爹那是老入殓师，手艺好，你差远了。”
“是，差远了。”
吃完饺子，贺明远收拾碗筷，贺广福喊住他：“明远，你过来。”
贺明远擦着手过来。贺广福从茶几底下摸出个存折，扔桌上，不对劲。“这月退休金到了，一千，你拿着，”
贺明远没动。“爸，这钱我不要。我自己能挣，”
“让你拿着就拿着。债不等人，”
“我接了个私活，给人画图纸，能挣两千，下个月开始，一千我不要了。”
贺广福看了他两秒，把存折收回去，“行。那这钱我存着。你看，等你啥时候娶二房我再给你。”
贺明远脸涨红：“爸！你说啥呢！”
郜春燕在边上噗嗤笑出来。孩子跟着笑，也不知道笑啥。贺广福也乐了，拿筷子敲贺明远手背：“逗你玩呢，瞅你那怂样。”
褚建业看着这一家子，端起酒杯，自个儿喝了一口，
过了半个月，褚建业闺女真来了。阮秀兰提前一天就卤好了鸭胗，还多卤了一锅猪蹄，说小姑娘正长身体，光吃鸭胗哪够。褚建业带闺女去菜市场，小姑娘这回没生分，老远就喊阮姨。阮秀兰从摊子后头绕出来，一把搂住小姑娘，塞了二百块钱：“拿着买文具，”
褚建业赶紧拦：“别别别，你卖卤味挣几个钱？”
“我给孩子花的。你管得着吗？”阮秀兰瞪他。小姑娘看看她爸，又看看阮秀兰，把钱接了，脆生生喊：“谢谢阮姨！”
褚建业没辙，站旁边摸烟。阮秀兰斜他一眼：“又抽？你闺女在这儿呢。大气不敢出。”
他把烟塞回去。那天晚上三个人在阮秀兰家吃的饭，阮秀兰住菜市场后头老楼。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儿子在省城大厂，一年回不来两趟，屋里就她一人。小姑娘嘴甜，一口一个阮姨，把阮秀兰叫得眉开眼笑，吃完饭主动洗碗，阮秀兰拦都拦不住。
得了，褚建业站厨房门口，看他闺女系着围裙刷碗，阮秀兰在旁边递洗洁精，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他突然觉得这画面挺顺眼。回去路上，闺女拽他袖子：“爸，阮姨人挺好的。”
“嗯。”
“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褚建业差点呛着：“你一小屁孩懂啥？”
“我十四了，啥不懂？”小姑娘翻了个白眼，“我们班都有搞对象的。”
“你不行啊。你敢搞对象我打断腿，”
“说阮姨呢，你别打岔。阮姨单身，你也单身，你俩凑一块呗。”
褚建业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大人的事你少管。”
闺女哼了一声，松开他袖子跑了，又过了一礼拜，褚建业值夜班，殡仪馆晚上清静，他泡了杯茶坐值班室看监控，十一点多。电话响了，麻三更打来的，
“褚师傅，出事了，”
褚建业心里一紧：“谁没了？”
“没谁没。是贺明远，让车撞了。”
褚建业站起来：“严重不？”
“腿折了，人没事。在二院躺着呢。问题是撞他那车跑了，路口没监控，他自个儿也没看清车牌。”
褚建业赶到医院，贺明远右腿打着石膏吊着，脸上擦破一大块皮。郜春燕坐床边，孩子趴在陪护椅上睡着了。说白了，贺广福蹲走廊里抽烟。护士过来撵了三回。“咋回事？”褚建业问。贺广福把烟掐了：“下班路上，骑电动车过路口，一辆黑车闯红灯，把他刮倒了，明远说那车停了一下，又轰油门跑了。”
“报警了？”
“报了，没监控，不好查，”
贺明远在里头喊：“爸，你别蹲着了，进来坐，”
贺广福没动弹，褚建业蹲他旁边：“医药费多少？”
“先交了一万。后续还不知道，”
“你手里还有？”
贺广福没说话。褚建业明白了，那四十万存了死期，取不出来。贺广福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刚给了儿子一千，剩两千多过日子。一万块医药费掏完，估计见底了，
“我这儿有，”褚建业说，“你那点工资，还要给闺女抚养费。”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攒了点。嗓子眼发紧。”
贺广福看了他一眼，半天说了句：“褚师傅，你图啥？”
“不图啥。你是我经手过最稀奇的死人，活过来还骂我化妆太浓，”
贺广福乐了，捶了他一拳，
第二天阮秀兰听说了，拎着个保温桶杀到医院。卤猪蹄、卤鸡爪、卤豆干。摆了半桌子。贺明远咽着口水说阮姨我腿折了不是嘴折了，吃不了这么多。这么回事，阮秀兰一瞪眼：“吃不了给春燕吃，春燕瘦成啥样了你看不见？”
郜春燕在旁边笑：“阮姨，我最近胖了。”
“胖啥胖，脸上没二两肉。”
贺广福在边上咳嗽一声：“秀兰，医药费的事”
“我带了。”阮秀兰从兜里摸出张卡拍床上，“两万，先花着，不够再说。”
贺广福脸挂不住：“你的钱我不能要。”
“你闭嘴。这钱不是给你的，给明远治腿的。你要不落忍，等保险赔下来你再还我。”
贺广福还想说啥，阮秀兰一摆手：“贺广福，二十年老邻居，你跟我客气啥？当年我男人走的时候，你跑前跑后帮了三天忙，我跟你算过账没有？”
贺广福不吭声了。阮秀兰又补一句：“再说了，你那遗嘱还在我手里呢，你欠我人情，我拿这个卡你脖子。”
贺明远在床上吭哧吭哧乐，扯着腿疼，哎哟哎哟叫。郜春燕拍他：“别笑了。”
褚建业站门口看了会儿，转身出去交住院费。护士说刚才有个姓麻的交过了，褚建业一愣，打电话给麻三更。麻三更在电话那头嘿嘿笑：“褚师傅，我寻思着，贺明远这单活我挣了双倍，退了一半，还剩一半呢，心里不踏实，这两万算我赔罪。”
“你赔罪赔两万？”
“那啥，我最近接了个大单，城西一老爷子没了，孝子贤孙多，我多报了五千，挣着了。匀出来给贺明远，算我积德。得了，”
褚建业不知道说他啥好：“麻三更，你这账算得比谁都精。”
“混口饭吃嘛。再说了，贺广福那事我掺和了，差点把老头搭进去，我心里有愧，这钱不出，我晚上睡不着，”
贺明远住院半个月。这半个月，贺广福天天往医院跑，早上送粥，中午送饭，晚上陪到九点多。爷俩话还是不多，但贺明远能拄着拐下地之后，第一件事是给他爹打了个洗脚水。贺广福坐床边泡脚，脚底板的老茧泡得发白。贺明远蹲地上拿搓脚石给他爹搓脚，搓了两下，贺广福把脚缩回去：“痒，”
“别动，搓干净。”
“我自己会搓，”
“你搓不干净，”
贺广福不动了。贺明远低着头搓，搓着搓着鼻子抽了一下。贺广福假装没看见，扭头看电视，电视里放广告，卖老年鞋的，
郜春燕站门口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褚建业，褚建业存了，贺明远出院那天，褚建业去接。贺广福推着轮椅，郜春燕抱着孩子，阮秀兰提着一兜子卤味跟在后头，贺明远坐在轮椅上直摆手：“我自己能走！”
“你闭嘴。”贺广福和郜春燕另一头说。贺明远闭嘴了。到家门口，贺广福把轮椅一停，从兜里掏出个信封给褚建业：“褚师傅，这钱你拿着，”
褚建业打开一看，两万，“啥意思？”
“你垫的住院费。保险赔下来了，明远那电动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拍到了车牌，交警把那人逮着了，全责。赔了三万。”
“那你留着花，”
“花啥花，欠债还钱。”贺广福把信封塞他手里，“阮秀兰那两万我另还，你的先还，”
褚建业捏着信封，掂了掂，“行。嗓子眼发紧。那我收着。”
贺广福拍拍他肩膀：“褚师傅，等明远腿好利索了，我请你吃饭，这回真请，我下厨，”
“你会做饭？”
“不会。说实话，让明远做，”
贺明远在屋里喊：“爸，我腿还折着呢！”
“折着也能做饭！拄拐做！”
褚建业把钱揣兜里往外走，阮秀兰跟出来。俩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阮秀兰突然说：“老褚，我那两万贺广福还我了，”
“他多还了五百，说是利息，我收了。”
“该收。”
“我把那五百给明远孩子买了个书包，”
褚建业笑了：“你倒会做人，”
“废话，”阮秀兰拿胳膊肘杵他，“哎，你闺女下个月还来不来？”
“来。她说想吃你卤的猪蹄，”
“那我提前卤。”阮秀兰停了停，声音低下来，“老褚，下回你闺女来，咱四个一块儿吃顿饭呗，”
褚建业扭头看她。阮秀兰没看他，眼睛盯着路边卖糖葫芦的，耳根有点红。“行，”褚建业说，“我提前跟你说。”
“阮一刀。”
“干啥？”
“你那卤汤，再给我留一碗。”
“自个儿来端！”
褚建业摆摆手，拐过街角。走了几步又回头：“阮秀兰，”
“又咋了？”
“你那纸条，我还留着呢。”
阮秀兰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啥，那张写着他欠她一顿饭的纸条，说不上来。她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嘴上不饶人：“留着就留着，别弄丢了！”
“丢不了，”
褚建业往前走。太阳挺好，菜市场口贺广福又蹲象棋摊前头了，这回贺明远拄着拐站旁边给他爹支招，贺广福嫌他多嘴，拿棋子砸他，说不上来，郜春燕坐小马扎上跟孩子分冰棍，一人一口。麻三更蹲马路牙子上嗑瓜子，见他过来，递了一把：“褚师傅，嗑点？”
褚建业抓了一把，俩人蹲一块嗑。麻三更问：“褚师傅。你跟阮一刀那事，成了没？这么回事，”
“啥事？”
“别装了。全菜市场都传开了，说阮一刀天天给你留鸭胗，”
“留鸭胗咋了？我给她修过冰柜。”
“修冰柜留鸭胗？你糊弄鬼呢。”麻三更把瓜子皮一吐，“我跟你说，阮一刀那人，嘴硬。你得主动。你不主动她能把那点心思烂肚子里。”
褚建业嗑着瓜子没吭声。麻三更凑过来：“用不用我帮你搭个桥？我嘴皮子利索。头皮一阵发麻。”
“你拉倒吧。你那嘴，说啥黄啥，”
“嘿，褚师傅你这话伤人。”
褚建业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瓜子皮屑，说不上来。“麻三更，下回城东再有丧事，你找我化妆，我抽成降两个点。”
麻三更瞪眼：“真的？”
“真的，算你给贺明远垫医药费的还礼，”
麻三更嘴咧到耳根：“褚师傅，你这人，讲究！”
褚建业摆摆手走了。他得去趟银行，把贺广福还的两万存了。存完顺道去趟菜市场，阮秀兰说今儿卤了鸭胗，让他拿饭盒去端。走到半道手机响了。闺女发来微信，就一行字：爸，阮姨当我后妈我没意见，
褚建业站马路牙子上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滚。闺女秒回：你滚一个给我看看。说真的，他把手机揣兜里，嘴角咧着，没压住。路过卤味摊的时候，阮秀兰正拿刀剁鸭子，咚咚咚，看见他来了，刀一停：“来啦？饭盒带没带？”
“带了。”
“等着。”阮秀兰从锅里捞鸭胗，满满一饭盒，压得实实的，又浇了两勺卤汤，“拿好，洒了别找我，”
褚建业接过来，走了两步回头：“阮秀兰。”
“下个月我闺女来。咱四个吃饭那事，定个日子。”
阮秀兰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嗓门还是那么大：“定呗！你定哪天我哪天有空！”
“那就十五号，”
“十五号我得出摊，”
“收了摊晚上吃。”
“行。晚上。你请客。”
“我请。”
阮秀兰哼了一声，转身接着剁鸭子，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比刚才响多了。褚建业拎着饭盒往家走。路过象棋摊，贺广福喊他：“褚师傅，来一盘？”
“不了，回家下面条。”
“你那卤汤下面条，香得很。”
“那肯定香。”
贺广福嘿嘿乐，又补充一句：“秀兰那卤汤，全菜市场头一份，”
褚建业没接话，走了，贺广福跟贺明远嘀咕：“瞅见没？你褚叔脸红了。”
贺明远拄着拐弯腰看棋：“爸你专心下棋，别八卦。”
“我八卦？这么回事，我这是关心老同志！”
褚建业走远了，听不见后头爷俩拌嘴。他拎着饭盒拐进小区。上楼，开门，烧水，下面条。卤汤浇上去，鸭胗切了两片摆上头。坐餐桌前吸溜一口，掏出手机给闺女发消息：十五号来，阮姨请吃饭，总觉得哪里不对。脑子嗡的一声。闺女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竖大拇指。褚建业把手机搁桌上，接着吃面。
窗外太阳落下去一半，楼下小孩追着跑，有人喊吃饭，他把面吃干净。汤也喝了，起身洗碗，
洗到一半，手机又响。阮秀兰打来的。“老褚，忘跟你说了，十五号那天我儿子也回来，”
褚建业手一停：“你儿子？”
“咋了？我儿子回来吃个饭你还紧张？”
“不紧张，那啥，你儿子爱吃啥？我提前备点。”
“备啥备，你人来就行，我儿子又不吃人。”
“行。”
“还有，”阮秀兰声音低了一截，“我跟我儿子提了你。他说行，见见，”
褚建业攥着手机，水龙头哗哗淌水他都没听见，“你儿子咋说的？”
“他说妈你看着办，人好就行，我说人挺好。就是话少，闷葫芦一个。他说闷葫芦踏实，”
褚建业关了水龙头：“那我十五号穿啥？”
“穿啥？穿你平时那身就行，别整西装，你穿西装像卖保险的，”
“我哪有西装，”
“没有就对了。挂了啊，我收摊了，”
6 凑成家了
电话撂了。褚建业站在厨房里。说白了就是，碗洗了一半，泡沫还沾手上，他低头接着洗。洗着洗着自个儿乐了。十五号那天，褚建业穿了件新夹克，深灰色，闺女视频里帮他挑的。阮秀兰儿子叫阮鹏，三十出头，大厂程序员，戴个眼镜，斯斯文文。一进门先喊褚叔，递了盒茶叶，褚建业接过来一看，好茶，超市卖三百多一盒。“破费了。
”
“不破费。我妈说您照顾她生意，天天买卤味。”
褚建业看了阮秀兰一眼，阮秀兰端着菜出来，面不改色：“咋了？我说错了？你天天来买鸭胗不是照顾我生意？”
褚建业认了：“是，照顾生意。”
阮鹏笑，推了推眼镜：“褚叔，我听我妈说您是入殓师？”
“嗯，干了二十二年。”
“这行辛苦，”
“还行，比搬砖轻省。”
阮鹏点头，没再多问。这孩子说话有分寸，跟他妈一样，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有数。饭吃到一半，阮鹏突然说：“褚叔，我妈脾气不好，您多担待，”
阮秀兰拿筷子敲他：“你说谁脾气不好？”
“妈，我说的是实话。您那嗓门，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嗓门大怎么了？我嗓门大我理直气壮！脚下一软。”
褚建业闺女在旁边捂着嘴笑，褚建业给她夹了块猪蹄：“吃你的，”
小姑娘冲他挤眼睛，吃完饭，阮鹏抢着洗碗，褚建业闺女帮忙擦桌子。就这么着，阮秀兰和褚建业坐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新闻，俩人谁也没看进去。阮秀兰先开口：“我儿子说你还行，”
“你儿子眼光好，”
“你闺女也说你还行。”
“我闺女眼光也好，”
阮秀兰拿遥控器敲他：“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褚建业把遥控器接过来放茶几上：“阮秀兰，我这人嘴笨，你知道，”
“我闺女认你，你儿子认我，咱俩要不凑一块儿过得了。”
阮秀兰没接话。过了好几秒，她伸手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下来。厨房里阮鹏和闺女聊天的声音传过来，闺女在笑，阮鹏在说“这个盘子放哪儿”，
“褚建业，我守寡十二年，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我这脾气，一般男人受不了。”
“我受得了。”
“我嗓门大。”
“我耳朵好。”
“我骂人不带脏字，能骂到你抬不起头，”
“你骂我我听着。”
阮秀兰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眶有点湿，嘴上还是硬的：“那你以后得帮我搬货，每天早上一箱鸭脖一箱鸭翅，我腰不行，”
“搬。”
“我摊子上缺人手你得顶上，我上厕所你得帮我看摊。”
“看。”
“还有，你那些殡仪馆的事，回家不许说，我膈应，”
“不说，”
阮秀兰憋了半天，最后说：“行吧。”
褚建业问：“行吧是啥意思？”
“行吧就是行吧！你咋这么烦人？”阮秀兰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十五号以后每个月十五号都来吃饭，记住了。”
“记住了，”
厨房里阮鹏探出脑袋：“妈，谈成了？”
“谈成啥谈成，洗碗！”
阮鹏冲褚建业比了个大拇指，缩回去了，褚建业闺女跑出来。你看，一脸兴奋：“爸，阮姨答应了？”
褚建业点头。闺女嗷一嗓子蹦起来，阮秀兰从厨房出来拿铲子指着她：“小丫头别蹦，楼下住着人呢！”
闺女跑过去抱阮秀兰胳膊：“阮姨，那我以后叫你啥？”
“叫姨就行。”
“叫妈行不行？”
阮秀兰铲子掉地上，咣当一声。褚建业闺女弯腰帮她捡。抬头笑嘻嘻：“阮姨你脸红了。”
“谁脸红了！我这是热的！厨房火没关！”
阮鹏在厨房喊：“妈，火我关了！”
“你闭嘴！”
褚建业坐沙发上，看着厨房里三个人挤在一块儿闹腾，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了，阮秀兰不让在家抽烟。他记着呢，
后来婚礼没办，俩人嫌麻烦，就请了几桌。后背直冒冷汗。贺广福坐主桌，喝高了，拉着褚建业的手絮絮叨叨：“褚师傅，你当初给我化妆，粉底打太厚了，我脸都喘不上气。”
褚建业说：“假死不能化太薄，化薄了露馅。”
“那你也不能往死里打粉啊！”
“下回注意。”
“还有下回？”
全桌笑翻了。贺明远拄着拐来敬酒，腿好利索了，拐是装饰。他端着酒杯站褚建业面前：“褚叔，那六百块钱的事，对不住，”
“过去了。”
“我欠您个人情。讲真，”
“人情记着，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贺明远点头，仰头把酒干了。麻三更坐边上嗑瓜子，凑过来：“褚师傅，你这婚礼一条龙，我没收你钱啊，够意思吧？”
“你没收钱，你收了我二十斤卤味，”
“那卤味不是阮一刀手艺好嘛！”
阮秀兰过来拎麻三更耳朵：“你再说一遍。谁手艺好？”
“嫂子手艺好！嫂子全城第一！”
阮秀兰松手：“这还差不多。”
褚建业闺女坐小孩那桌，跟阮鹏碰可乐，俩人不知道聊啥聊得热火朝天。郜春燕在旁边给孩子剥虾，偶尔抬头看一眼，笑一下。散席的时候天黑了。褚建业跟阮秀兰站饭店门口送客，贺广福喝得走不动道，贺明远背他。老头趴儿子背上还嚷嚷：“明远，你走稳点，别把我摔了！”
“摔不了，您老实趴着。”
阮秀兰看着他们走远，拿胳膊肘碰褚建业：“哎，你说贺广福这辈子还能再死一回不？”
“别瞎说。”
“我就问问。”
“问问也不行。”
阮秀兰笑了，挎住他胳膊：“走，回家，明儿早上一箱鸭脖一箱鸭翅，你搬，”
俩人往菜市场方向走。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阮秀兰走着走着突然说：“褚建业。”
“嗯？说白了就是，”
“你以后晚上下班回来，饭我来做。你洗碗。”
“你闺女下回来，咱还一块儿吃。”
“你除了行还会说别的吗？”
褚建业想了想：“会。”
“说一个，”
“阮秀兰，你那卤汤真香，”
阮秀兰拿挎包砸他：“滚！”
褚建业没滚，他跟着她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过，后背直冒凉气。路过卤味摊的时候，阮秀兰停下来，把摊子上的塑料布重新盖好，压了两块砖，褚建业帮她压砖，压完俩人接着走。头皮一阵发麻。楼上谁家小孩在练琴。断断续续的调子。阮秀兰嘟囔一句“这谁家孩子大晚上弹琴”，褚建业说“弹得还行”。
阮秀兰说“行啥行，没我儿子小时候弹得好”，褚建业说“你儿子现在也不弹了”，
“你咋知道？”
“你儿子跟我说的。”
阮秀兰不吭声了，过了会儿哼了一声：“你俩背着我聊啥了？”
“聊你，你儿子说你年轻时脾气比现在好。”
“放屁，我年轻时脾气更爆，”
“你儿子也这么说。”
阮秀兰乐了，又拿包砸他一下。到家门口。阮秀兰掏钥匙开门，褚建业站后头，门开了，屋里黑着，阮秀兰按开关，灯亮了。她回头看他：“进来啊，站门口当门神？”
褚建业进去了。阮秀兰把包挂门后头，换了拖鞋，从鞋柜底下摸出双新的男式拖鞋放他脚边：“给你买的，四十三码，试试，”
褚建业换鞋。正好。“你咋知道我穿四十三？”
“你那双旧皮鞋我看了，四十三，”
褚建业低头看了看新拖鞋。深蓝色，鞋底厚实，他把旧鞋摆到鞋架上，跟阮秀兰的鞋并排放。阮秀兰已经进厨房烧水了，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明天早上六点起来，跟我出摊，别赖床。这么跟你说吧，”
“不赖，”
“你那破闹钟定好，”
“定了，”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褚建业坐沙发上，环顾这间屋子。茶几上摆着阮鹏小时候的照片，旁边是他闺女上回忘在这儿的发卡，说不上来。电视柜上多了个相框，里头是那天吃饭时阮鹏偷拍的，褚建业、阮秀兰、闺女、阮鹏，四个人挤在饭桌前，阮秀兰正拿筷子敲褚建业手背。褚建业把相框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摆正。
阮秀兰端了两杯水出来。递给他一杯：“看啥呢？”
“相片，拍得挺好，”
“我儿子拍的，他
阮秀兰把水杯往褚建业面前推了推，自己坐对面沙发上，盘起腿，“说正事。老贺那事儿，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谱？”
褚建业捧着杯子暖手。“谱是有。可这事儿不能光靠我一个人拍板。”
“你啥意思？”
“贺明远是亲儿子，开棺验人这事儿，得他点头。我那天摸了脉，老贺确实有气，可那气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我干了二十二年，头一回碰上这种事。万一我看走眼了呢？万一开棺之后人真没了，这责任谁担？”
阮秀兰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你怕担责任？”
“我不怕。我怕的是贺明远拿这事儿讹你，”褚建业说，“你想想，他为啥死活不让开棺？”
阮秀兰没吭声，“他欠了八十万。脑子嗡的一声。”褚建业说，“老贺遗嘱在你手里，四十万存款加一套房。人要是‘死’了，遗产到手。人要是活着，他啥也拿不着。”
阮秀兰眼睛眯起来。简单说，“你是说，他早就知道他爹没死？”
“我没这么说，”褚建业摇头，“但这事儿你得防着，明天出摊之前。我先去找一趟麻三更。那小子滑头，可他不傻，冰棺是他租的，里头的人有没有气儿，他比谁都清楚，”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心里发毛。褚建业骑电动车到麻三更的铺面，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灯亮着。他弯腰钻进去，麻三更正蹲地上清点花圈，看见他来了，手里的账本往身后一藏，
“哟，褚师傅，啥风把您吹来了？”
“西北风。”褚建业蹲他对面，“老贺那单，冰棺你收了多少？”
麻三更眼珠子转了一圈。“您问这个干啥？”
“你冰棺带不带氧气泵？”
麻三更的脸僵了半秒。“褚师傅，您这话说的，冰棺哪来的氧气泵？那玩意儿是冻死人的。又不是养鱼的。”
“那你告诉我，老贺在里头躺了三天，棺材盖子没开过，他为啥还有气？”
麻三更不转眼睛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又往下拉了拉，回头压低嗓门：“褚师傅，我跟您交个底。那天把人抬进棺材之前，阮大姐塞给我五百块钱，让我在棺材盖缝里夹两根输液管，一头通里头，一头通外头，用花圈挡着，她说老贺是假死，她心里有数，”
褚建业愣住，“阮秀兰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老贺犯病那天她在场，亲眼看见人倒下去的，后来她拿手试了鼻息，没气儿了，可她不信。她跟我说，老贺那人倔了一辈子，不能就这么倔死了，”
褚建业从麻三更那儿出来。直接奔菜市场。你听我说，阮秀兰的卤味摊已经支起来了，剁鸭子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他走过去，阮秀兰头也不抬：“找着了？”
“你早就知道。”
阮秀兰剁完最后一块鸭肉，刀往砧板上一插。“我知道个屁。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你去摸脉？”
“麻三更说输液管是你让夹的。”
阮秀兰拿抹布擦手。擦得很慢。“管子是我让夹的。可我为啥让夹？老贺倒下去那天，我给他掐人中，掐了五分钟没反应，手都哆嗦了。后来麻三更来收尸，我多嘴问了一句，冻上之前能不能缓一缓，他说能，塞两根管子透透气，我寻思万一呢？万一这老东西缓过来了呢？他要是真死了，多两根管子又不碍事。”
“你为啥不跟贺明远说？”
“我说了！他听吗？腿一软。”阮秀兰嗓门提起来，“我跟他讲你爹可能是假死，先别急着入殓，他咋说的？他说‘阮姨您别添乱，我爸都凉了’。凉了俩小时了，他连摸都没摸一下，就蹲墙角打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我凑近一听，全是催债的，”
褚建业沉默了一会儿，“今天得把这事儿办了。老贺在棺材里躺三天了，光靠两根管子撑不了太久，”
阮秀兰把围裙解下来往台面上一摔。“走，”
俩人赶到灵堂，贺明远正跟郜春燕吵架。郜春燕拽着行李箱站在灵堂门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扎人：“贺明远，你爸死了你都没哭一声，光顾着跟麻三更算账，这钱省那钱省的，你省给谁看？说实话，”
“你小点声，让人听见笑话，”
“笑话？你欠八十万的时候咋不怕笑话？”
褚建业走过去，往俩人中间一站。“贺明远，你爹棺材得开。”
贺明远脸一沉，“褚叔，这事儿没商量，我爸都躺三天了，您说开就开？入土为安您不懂？”
“我懂。我比谁都懂。”褚建业盯着他眼睛，“可你懂不懂，你爹可能没死？”
贺明远脸色变了，变得很快，快得褚建业心里咯噔一下，那是知道内情的人才会有的表情。贺明远扭头看郜春燕，又看阮秀兰，最后把声音压得很低：“阮姨，是不是您跟褚叔说了啥？”
“我说了该说的。”阮秀兰把菜刀从包里抽出来，往灵堂供桌上一拍，“贺明远，你今天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你爹要真死了，我阮秀兰给他披麻戴孝摔盆子，一分钱不要。你爹要是活着，你欠我那五千块棺材本现在就还。”
贺明远嘴唇哆嗦了两下。“您威胁我？”
“我威胁你？我这是救你。”阮秀兰往前走了一步，“你爹活着，你那八十万债你自己还，你爹死了，你拿了四十万遗产，债主找上门你照样得还，这里外里你差多少？差的是你爹一条命！你夜里睡得着？简单说，”
贺明远不说话了。郜春燕在边上冷笑：“他睡得着。他连亲爹都能当死人处理，有啥睡不着的，”
贺明远猛地转头瞪她：“你闭嘴！”
“我不闭。我忍你八年了贺明远，你爸手机屏保是你毕业照，你三年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上个月你爸给我打电话，问我你咋样，我说你挺好，他说好个屁，你妈要是在，看你不打断你的腿，他骂完就把电话挂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
贺明远脸白了，褚建业趁这空当走到水晶棺旁边，手按在棺材盖上。“明远，我现在开盖。你要拦，我立马走人，这摊子事我不管了。你要不拦，我保你爹一条命。”
贺明远没动。褚建业掀开棺材盖，一股冷气扑上来。脚下一软。贺广福躺在里头，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胸口那点起伏比头发丝还细。褚建业伸手探脉，指尖底下那根脉跳得又弱又乱，跟三天前完全两样。“快，打120，”褚建业回头吼了一嗓子，“人还有气，但撑不住了，”
麻三更从棚子外头冲进来。掏手机就拨。阮秀兰把菜刀往包里一塞，过来帮褚建业把贺广福扶起来半坐着。贺明远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腿在抖。郜春燕推了他一把。“你站着干啥？过来搭把手！你想，”
贺明远走过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我，我不敢碰，万一”
“万一啥？万一你爹醒了骂你？”阮秀兰头也不回，“他骂你你也得受着。你欠他的。”
救护车九分钟到。贺广福抬上车的时候，褚建业跟着上去，阮秀兰也挤上去，贺明远站在车门口不动，郜春燕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你爹去医院你也得去。”
“我，我回去拿钱，”
“拿个屁钱！医院能刷卡！”郜春燕把他塞进车里，自己跟上去，车门一关，救护车鸣笛开走。医院急诊抢救室门口，大夫出来问谁是家属，贺明远举手。大夫说病人严重脱水加低体温，再晚半天人就真没了，现在命保住了，但得住院观察。贺明远蹲在走廊墙根底下，两手抱着脑袋，
阮秀兰坐对面长椅上。拿胳膊肘捅了捅褚建业，“你说他哭没哭？”
褚建业看了一眼。“没哭。肩膀在抖。”
“那就是哭了。”
郜春燕从缴费窗口回来，手里攥着单子，“住院押金五千，我刷的卡。贺明远，这钱你回头还我，”
贺明远抬起头，眼睛通红。老实讲，“燕子，我”
“你什么你，你爸还在里头躺着呢，你先想想咋跟他说第一句话。”郜春燕把单子拍他胸口上，“还有，你欠那八十万，我把我妈给我陪嫁的镯子当了，凑了十二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离婚协议我撕了，但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贺明远攥着单子。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阮秀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老贺命保住了，我回去剁鸭子了。褚建业，你走不走？”
褚建业看了看贺明远，又看了看抢救室的门，心里一紧。“你先回。我等等。眼珠子一缩。”
阮秀兰走到医院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给褚建业，“早饭，卤蛋和豆干。别饿着。”
褚建业接过来，塑料袋还热乎，
贺广福醒过来是当天下午，他睁开眼第一句话问的是“我那盘棋谁给我收了”。第二句话看见贺明远坐在床边，爷俩对看了半分钟，贺广福把脸扭到另一边，不对劲。“你来干啥？”
贺明远嘴张了好几下。“爸。”
“别叫爸。我没你这儿子，”
“爸，我错了，”
贺广福肩膀动了一下，还是没转过来，“错哪了？”
“错在，错在十年没回家。”
“还有呢？”
“还有，您没死我就想给您办后事，”
贺广福猛地把头转回来，瞪着儿子，“你说啥？”
贺明远不敢吭声了，阮秀兰正好推门进来，拎着保温桶，“老贺，你别瞪他。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你遗嘱上写的是房子归儿子，存款四十万，二十万给明远，二十万捐给菜市场翻修，你早就知道明远欠债，你留着钱就是给他兜底的，你装死这一出。说到底，不就是想看看你儿子到底有没有良心？”
贺广福气得直拍床板，“阮秀兰你闭嘴！”
“我不闭，我憋了三天了。”阮秀兰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墩，“你那两根输液管是我让麻三更夹的，你要骂骂我。可你要说你不感谢我，你拍拍良心。”
贺广福不拍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管子是你夹的？”
“那你咋不早说？”
“我早说？我早说给谁听？你儿子一门心思想让你入土，我说了管用？”
贺广福叹了口气。看向贺明远。“你欠多少钱？”
“八十万，”
“我存了四十万。二十万给你还债，剩下二十万你自己想办法，说不上来，”
“爸，那房子”
“房子留着，你将来要是把债还清了，房子归你。还不清，我捐了，”贺广福闭上眼，“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贺明远站起来，鞠了个躬，走到门口又回头。“爸，我下个月回来看您。”
“用不着。你把债还清了再来。”
贺明远走了。讲真，郜春燕在走廊上等他，俩人一前一后往电梯走，贺明远突然停下来。“燕子，镯子多少钱当的？眼皮跳了跳。我赎回来，”
“你先把你爹哄好了再说吧，”
褚建业从医院出来天都擦黑了，他骑电动车到阮秀兰摊子前。阮秀兰正在收摊。“老贺咋样？”
“能骂人了，”
“那就死不了，”阮秀兰把最后一盆卤味端上车，“走，回家吃饭。我炖了排骨。”
俩人回到阮秀兰家，排骨在锅里温着，阮鹏也回来了，坐沙发上打游戏。看见褚建业进门，头也不抬喊了声褚叔。褚建业应了一声。进厨房帮阮秀兰端菜，
阮鹏凑过来小声说：“褚叔，我妈那脾气您受得了？”
“受得了。”
“那您俩啥时候领证？”
褚建业手一抖，盘子差点掉地上。阮秀兰从厨房探出头：“阮鹏你闭嘴！吃你的饭！”
阮鹏缩了缩脖子，冲褚建业挤眼睛。饭桌上。阮秀兰给褚建业夹了块排骨。“老贺那事儿，算完了？”
“算完了。贺明远答应每月回来一趟，郜春燕把离婚协议撕了，俩人一块还债。老贺那二十万捐款，菜市场管理处说了，翻修完了给他立块牌子。这么跟你说吧，”
“立啥牌子，他一个卖卤味的老邻居，还立牌子。”阮秀兰嘴上嫌弃，嘴角翘着，
褚建业扒了口饭。“你那天拿菜刀堵门，是真要砍人？”
“他贺明远要真敢把棺材拉去烧了。你看我砍不砍。”
“那你砍完咋办？”
“砍完你捞我呗。你不是入殓师吗？给活人化个妆也能凑合，”
褚建业呛了一口，阮鹏笑得直拍桌子，晚上褚建业回自己屋。洗完澡躺床上，手机响了一声。阮秀兰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里头是阮秀兰压着嗓子说的：“明天早上六点，别赖床，迟到扣你卤蛋，”
褚建业回了俩字：“收到。”
发完他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双深蓝色新拖鞋，底下压了张纸条，阮秀兰的字，歪歪扭扭：“四十三码试好了，下回买四十四的，你脚背高，穿四十三挤。”
褚建业把纸条折好，塞进钱包夹层。钱包里还夹着闺女上个月发来的照片，小姑娘穿着新校服站在校门口比了个耶，他看了两眼，把钱包搁枕头边上，关灯，
第二天六点，闹钟响之前褚建业就醒了。他到阮秀兰摊子上的时候，阮秀兰正往三轮车上搬卤味桶。看见他来，递了副手套，“搬桶。别偷懒，”
褚建业搬完桶，阮秀兰扔给他一个围裙。围裙是新的，蓝底白条，跟阮秀兰身上那条一模一样。褚建业系上围裙，站在摊子后头，旁边卖菜的大姐瞅了一眼，冲阮秀兰乐：“哟，阮姐，招伙计了？”
“招了，免费的，”
“免费的你给人家围裙？头皮一阵发麻。”
“围裙是我买的。他出力气，我出围裙，公平交易，”
褚建业在旁边剁鸭子，头一回上手，剁得歪歪扭扭。阮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刀往他手背上一拍：“往左偏了。说到底，看砧板，别看我，”
“我没看你。”
“你没看我咋知道我往哪儿站？”
褚建业不吭声了，阮秀兰乐了，从他手里把刀接过去。“看好了，一刀下去，骨头断，肉不散。你那个剁法，鸭子都让你剁成肉馅了，”
旁边几个摊主全在看热闹。卖鱼的老赵扯着嗓子喊：“阮一刀，你这伙计不行啊，回头客都让你吓跑了。”
“跑不了。他跑了我追半条街也得追回来。”
褚建业把这话听进去了，低头接着剁鸭子，第二只比第一只好点。第三只勉强能看。到第五只的时候，阮秀兰拿胳膊肘撞他：“行啊，有长进。”
“你教得好。”
“少拍马屁。”
中午收摊，阮秀兰带他去菜市场后头小饭馆吃饭。俩人坐靠窗的位子，阮秀兰点了俩菜一汤，吃了一半，她搁下筷子。“褚建业，咱俩这事儿，你咋想的？”
褚建业也搁筷子。“啥事儿？”
“你别装，阮鹏都问了，你啥时候搬过来正经过日子？”
褚建业想了想，“我那边房子租期还有半年，”
“退了，搬我这儿来。这么跟你说吧，”
“你儿子不嫌？”
“他嫌啥？他巴不得有人帮我搬桶，他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他怕我老了没人管，”
褚建业低头扒了两口饭，“那，我下个月搬？”
“下礼拜。别拖。”
褚建业点头，阮秀兰又补了一句：“你闺女那边，你问过没有？”
“问了，她说行，让我给她发新家照片。”
“那你发了吗？”
“还没搬呢，发啥。”
“你拍一张这饭馆的招牌给她，就说以后咱家楼下有馆子，她来了不用做饭。”
褚建业真掏出手机拍了张招牌发过去，闺女秒回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仨字：爸加油。阮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你闺女比你上道。”
下礼拜褚建业搬家。麻三更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来了，非要帮忙。阮鹏搬箱子，褚建业扛被子，麻三更在楼下指挥停车，嘴里叼着烟，指挥得跟真事儿似的。搬完家麻三更从车上拎下来两挂鞭炮，阮秀兰一把夺下来：“小区不让放，你存心给我找事儿？”
“我这不是高兴嘛，您二位这事儿办得敞亮，我跟着沾沾喜气，”
“沾喜气你随份子啊。”
麻三更脸一苦：“阮大姐，我挣您那点钱全搭老贺那冰棺上了，输液管还是我自掏腰包买的呢。”
阮秀兰笑骂了一句，从厨房端出一盆卤味塞给他。嗓子眼发紧。“拿着，堵你的嘴。得了，”
麻三更端盆就走，走到门口回头喊：“褚师傅，下回再有假死的活儿，您还找我啊！”
褚建业摆摆手，“盼点好吧你。”
晚上收拾利索了，褚建业把旧鞋架搬到楼道里，把新拖鞋摆门口。阮秀兰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把两双拖鞋并排放齐。“你那鞋底脏了，拿刷子刷刷。”
褚建业蹲下刷鞋。阮秀兰在旁边择韭菜，嘴上没闲着：“老贺出院那天你去接不？”
“去。麻三更说开他面包车一块去，心里发毛，”
“那你顺道把老贺那棋盘捎上，他念叨好几天了，”
“棋盘在哪儿？”
“菜市场口老槐树底下，第三块砖底下埋着。他怕人偷，下完棋就埋，”
褚建业笑了，“这老东西，”
“可不是嘛，算计了一辈子，连棋盘都算计。”
阮秀兰择完韭菜站起来，腰有点酸，拿手捶了两下。褚建业伸手帮她捶了两下背，阮秀兰没躲，嘴上说：“轻点，你当捶卤鸭子呢，”
褚建业放轻了手，窗外路灯亮了，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阮秀兰把韭菜搁厨房，回头看了褚建业一眼，“明早六点，别赖床。”
“不赖。”
“闹钟定好。”
“定了。”
“你那破闹钟要是再响三遍你不起，我拿卤水泼你。”
褚建业把刷完的鞋放鞋架上。回头看她。“泼呗。泼完你给我买新的。”
阮秀兰愣了一下，笑出声来。“行啊褚建业，学会耍赖了。”
“跟你学的。”
阮秀兰拿韭菜根砸他，褚建业没躲，砸在肩膀上，韭菜根掉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扔垃圾桶。得了，俩人一个站厨房门口一个坐沙发上，谁也没再说话，心里一紧，电视开着没调台，放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晴，适合晾晒。楼下麻三更的面包车打了两下火没打着，骂骂咧咧的声音飘上来，阮秀兰冲窗外喊了一嗓子：“麻三更你小点声！
楼上孩子写作业呢！”
麻三更在底下回：“知道了阮大姐！这就推走！”
褚建业靠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动静，有点怪。阮秀兰走过来坐他旁边。把遥控器递给他，“找个电视剧看。”
“看啥？”
“随便。别找打仗的，吵，”
褚建业翻了半天，找了个讲做饭的节目，头皮一阵发麻。阮秀兰看了一会儿说这厨师刀工不如我，褚建业说那肯定不如你。阮秀兰拿靠枕垫在腰后头，腿往沙发上一盘，不到十分钟打起了呼噜。褚建业把电视声音调小，从屋里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阮秀兰嘟囔了一句啥。翻了个身接着睡。
褚建业把茶几上的韭菜挪到厨房，回来把阮秀兰脚底下的拖鞋摆正，总觉得哪里不对。窗外路灯底下有俩老头在下棋，吵吵嚷嚷的，其中一个嗓门跟贺广福一模一样。褚建业看了两眼，把窗帘拉上，坐回沙发另一头，调出手机给闺女发了条消息：搬完家了，你阮姨包了韭菜饺子，冻冰箱了，你啥时候回来吃。脑子嗡的一声。
闺女回：下个月。带男朋友。我跟你说，褚建业盯着这仨字看了半分钟，转头看了看沙发上打呼噜的阮秀兰。他把手机揣兜里，没吭声，等明天早上阮秀兰醒了再说，
沙发上，阮秀兰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半截，褚建业给她拽上去。阮秀兰半睁眼看了他一下。“你还没睡？”
“就看会儿电视。”
“几点了？”
“十点。”
“那你把电视关了，费电。”
褚建业关了电视。屋里黑下来，就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阮秀兰的呼噜又响起来。比刚才还匀。褚建业在黑里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门锁检查了一遍，煤气灶拧了拧，确认关严实了。做完这些他往自己屋走，经过阮秀兰屋门口停了一下，里头传来翻身的声音，接着是阮秀兰含含糊糊一句：“褚建业，明早记得买豆浆，别买甜的，”
“知道了，咸的。”
褚建业进了自己屋，没关门。躺床上听着隔壁呼噜声，翻了两回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