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确奉命到雁仓借兵，借到了二十九个人和一口锅。
管营的裴将军说人数对。锅是伙头背的，伙头去后门磨刀了，磨完就来。桑确看了一眼点将台，台上立着三排枪，一半枪尖没开刃。他从中间抽了一杆，拿去试捆锅的绳子。绳子结得紧，枪尖在上头拉了两下，只拉下一团白毛。
“我要守砚口。”桑确说，“你知道那城有几道门？”
“西边一道。东边那道二十年前就堵了。”
“砚口二十年前也只一个粮仓。现在城里收冬粮，过了门才给钱。你给我三十个人，卸车都不够。”
裴将军坐在台边，腿上裹着一床毯。前些天撤军，他从马上跌下来，叫人把马追了半天，最后发现马站在他背后，一直没动。他把自己的腰牌给桑确看。腰牌背面钉一张新令，今夜前全营东撤，收余兵，不许添人。
“我把能动的给你挑出来了。”他说，“砚口守不住，粮烧了，别让北边的人拿去吃。关印带回，人能撤几个就撤几个。”
桑确听到关印，回头看那二十九个人。他们当中有个脸上还长青春痘，手里的枪倒是用过的，枪头下面缠一层旧布。也有两个膝盖一弯就要互相扶，站定了，腰板比谁都直。他问裴将军有没有一个人愿意往回走的。裴将军说你别问我，先把你那口锅领齐。
伙头从后门进来，刀没磨亮，刀背上有个豁口。他把锅往肩上拢了一下，问晚上能不能煮面。有人答带干饼。伙头说干饼煮面，面就叫饼汤，不妨事。
“你叫什么？”桑确问。
“罗连。”伙头说，“我带不走锅的时候，会把锅扔下。你们别跟锅一起等我。”
桑确从点将台另一端挑了三杆有枪头的长枪，给原先捆布的那个人换了一把。他用那把没有刃的枪撑开营门，等最后一个人从门洞里走过去，才回头把枪带上。腰上那块护粮牌撞在木杆上，声音很实。裴将军还坐在原处，毯子在风里鼓起一角。他没有再叫桑确回来。
二
砚口的西门连一车草都没卸完。
东边送种粮的车排在里头，车后是人，搬东西的、挑水的、来交粮等领钱的。大门口有一匹瘸马，右前蹄不肯落地，赶马的人已经解掉套绳，想把车推到墙边。两个人推左轮，一个人扶右轮，车一直在门洞里斜着。
桑确叫六个人上去帮。车一挪开，后头的小车立刻想挤出去。带队的女驿丞把腰上的木尺抽下来，横在最前面那辆车上。她叫禾萤，比桑确先到砚口三年。她不肯叫他守将，说每个借粮的人只要骑匹马进来，守将就得重新算一遍。
“哪边打来了？”禾萤问。
“北坡。今早营里剩下的也往东撤。他们要粮。”
“粮都在这儿。你这次一共拿了多少钱来？”
桑确把裴将军的令给她看。她低头一行一行地读，读到关印两个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襟。关印原本放在门楼。西门前几天换门轴，门楼夜里会掉灰，她拿下来包在柜里，防着有人趁乱开了仓。
“我有车十四辆。六辆是关里本来该收的军粮，八辆是乡里送来换春种的。春种还没送到，这批粮的账没完。你要是放火，我先把人叫齐，一车一车告诉人家，是谁拿火把点的。”
“那八辆车还能走哪儿？”
禾萤看一眼东边那堵旧墙。砚口再往东是收过粮的黄田，远一点有一条通外县的土路。旧东门砌死以后，只有原来往门楼送水的一条窄坡。车不能过。人少，背得走一点。
“要把墙拆开，要多长时间？”桑确问。
“两天。你要是不怕整面墙下来，半天也能挖个口。但墙外头那些田，春天是进城人的地。”
“开多大的口能过牛？”
禾萤把木尺在门槛上点了点。“眼下连一匹瘸马都弄不出来。先把城里的车排开。你手里能派多少人？”
“三十。”
禾萤半天没动。桑确以为她在等下一句。她最后说你留十个在门上，剩下的归我。先给车让路。你在台上拿刀指，人不知道先往哪儿挪，你自己下去推一回。
桑确把护粮牌往里一塞，从门边搬开一只装扫帚的缸。他搬到一半，发现缸底堆着半袋没登记的小米。他没叫人来问，只把米提起来放到禾萤脚边，说先记这家，缸真挪不动。
三
北坡的敌军到午后才看得清。
先来一面窄旗，后面有几个拉小车的人。桑确在门楼上数了一回，没数出多少能打的。再往后山坳全是空，不像营里报的三百骑。他差一个眼睛好的上去看，那人看了一会儿，说骑马的十几个人，其余都在走，队里有几个连枪也没拿。头一辆车上压着半口煮饭的铁鼎，底下有几截冻裂的木柴。
罗连从楼下拎水上来，把壶搁在桑确脚边，问看见他们的灶没有。桑确说看见一口坏鼎。罗连往外看，说那东西漏得再少也煮不了粥，拿布团塞住，煮两趟就着火。
先前那个脸上有痘的新兵叫梁定。打裴将军营里出来到现在，他一直背着一张缺弦的弓。桑确问他还带弓做什么。他说弓是从家里拿出来的，坏了得还给他娘。他娘用弓弦弹棉花，手熟，冬天一床被两天弹完。桑确让他把弓放到墙里，过一会儿要走路。他把弓塞进腰带里，说这样腾得出手。
窄旗停到离门一箭远的地方。一个骑手下马，把刀解下来放在草上，举起空手朝这边喊。
“我叫岑右先。山那边走到今天，锅空了。你给我六车粮，我的人今天不进门。”
桑确站在墙头问，今晚不进门，明天呢。岑右先说我拿粮就往南走，明天过鹿口。你要是不信，给你一个人看着，你把粮运出，等我的人走了，我再来领人。
“你们有几个人还走得动？”桑确问。
岑右先往后面看了一眼。那口坏鼎旁边坐了三个人，肩头搭着同一块毡。风把毡角吹起来，有一个伸手压，手没抬到一半就落回去了。
“能走到这里的都能走。”他说。
桑确没下城。他叫罗连把门内那口锅揭开，里头刚烧的水还冒气。禾萤原本说今晚给搬粮的人做一锅干饼汤，盐放一把就够。桑确看她一眼，问能不能先把两袋军粮拿来煮了。
禾萤问：“煮给谁？”
“关外给他送一桶，关里每个搬车的人给一碗。给他粮，他能存着，等人到了再来围。给他饭，知道是不是手底下有人走不动。”
禾萤掀帘去找粮。临走她问桑确，他要是真有人走不动，你会开门吗。桑确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开。岑右先还站在一箭远的地方等。他把刀放得很远，人没往后退。桑确发现自己现在在看那只手，想那只手空着，到底够不够拿来接一碗饭。
四
热粥出门时，北坡那队人第一次乱了次序。
梁定挑一只空桶出去换盛粥的桶，路上新落了层碎雪。他叫另一名士兵站在门里等，自己提着粥走到半坡。岑右先过来接，先把自己的手从袖子里拿出来，给他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梁定把桶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只粗瓷碗。
“城里灶上只有这一只没豁口的。”他说，“我们还要拿回去。”
岑右先没用那只碗。他喊一个抱腿的人过来，把碗递给那个人，自己从桶沿喝了一口。刚煮好的粥烫，他的喉咙很明显动了一下，没吐。梁定说你没吃过饭吗，岑右先说三天没吃热的，刚才忘了试。
第二碗还没打出来，后面山口响起蹄声。先来的那十几匹马回头，后面又是一片旗，灰色的。岑右先把粥桶让给底下的人，转身就往前走。梁定一听叫人压弓，立刻把桶和碗都撇下往回跑。
桑确从墙上看见，灰旗不是岑右先的人。头一个骑马的穿深色皮甲，后面跟一辆没卸草的辎车。昨天送进城的草都拿灰麻绳绑，这一辆草上系蓝绳。砚口本地没人这样扎。他朝门下叫关门。慢了半拍。灰旗的头骑伏下身，一支箭从门边擦过，射到正在推瘸马那个人的木杠上。那人一下没站稳，木杠扔到地上，门合不到底。
禾萤带两个卸粮的从仓前跑来，一人抓住木杠一头往回拽。木杠给地缝卡着。桑确从门楼下来，只赶得及看见梁定在两扇门中间钻回来。蓝绳草车已经冲到近处。桑确用那支没刃的枪顶住右门，把门扇往外推出一点。禾萤趁缝松开，扯掉木杠。他再一收力，两扇门重重撞在一起。
灰旗那队没撞门。一匹马从城下斜斜跑过去，前蹄带起来的碎雪飞到门楼上。再后头一人对着城里喊，天亮开门，先交关印。说完他指着岑右先那口粥桶，朝后面的人扬了扬手。
门里没人听见接战的喊声，听见一记踢铁的声音。桑确赶回去看，灰旗的人已经把粥桶踢翻。岑右先在坡上按住一名士兵的肩，叫他别动。粥顺着地往低处流，抱腿的人站起来，用那只没豁口的碗去接。被他上司狠狠推了一下，他一下没站住，两只膝盖跪到地上，手里还捏着碗。
桑确从墙头下来，看见梁定拿弓的手在发抖。梁定说那队人我认识。上个月他们从北门赶人出来，说去砚口领新军饷。我娘攒了几床棉被，本来叫我跟他们一起去。
“你怎么没去？”
“我娘追出来说，弓忘拿了。我拿弓的时候他们走了。”
五
禾萤把砌死的东门找出来给桑确看。
东门外的窄坡没让草埋完，坡底有一道矮墙，跟砌门的石料颜色一样。早年过水，旧门地基一半陷下去。工匠当时填门，在上头砌了整块，底下留着一处排水眼，向下能看见坡。有人说从那里能钻出去，实际只有一个孩子的肩宽。禾萤派人去量，量的人带来一截挑粮的扁担。扁担斜着塞进去，只能进去半截。
“不挖。”桑确说，“咱们从城头往外放袋。车一辆辆拆，过了外墙再装。东边的土路在坡下，牛没有，从坡下村去借。”
禾萤问：“谁肯把家里的牛牵过来？听说有人守城，村里牵着牛先走了。”
桑确翻到关里以前用过的粮票。三家是砚口自己的人，另外五家出城以后离得远。最末一页是十多年前，账上一年欠南边两条河的粮，两边加起来六十来斤，签收的人手印很小。他问禾萤那一年是谁帮忙补上的。
“是东沟村。那年他们田里欠收，欠着没有还。后来有人给了钱，他们说钱不要，把明年的种子送来就行。你翻年后几页，没送。”
桑确把册子推回去，叫梁定过来。东头墙上原先挂晾旗的绳，能从那里放下一人。他让梁定带两枚粮票和护粮牌出去，问东沟村愿不愿意来接八车种粮。牛用几头问清楚，人若不愿来，先把借牌还给他。梁定把那把缺弦的弓往腰后一按，说要是村里的人不来，我还用得着吹哨吗。桑确说回来就吹。路上没人，你回来的时候就吹原来营里那声短哨。
梁定下到坡底，转回来抬了一下手。天色暗了，最远只看得见他拿弓的胳膊。没过一阵，另一头门楼上传来喊声，说坡上那队先来的人退到城下来了。
禾萤从东墙走到西门，老远就看见一只碗搁在门洞底下。岑右先蹲在外头，刀还在原来那块草地上。他抬眼看桑确，说我的那六车你没答应，现在不用答应了。你能不能给我开一道门？进去六个人，剩下的我带着打。
“打谁？”
岑右先说，打那群让我来叫门的人。
六
桑确没有开大门。他叫人把右边那扇门留一尺宽，让岑右先送人。头一个被扶进来的是喝过粥的，手上的碗没带回来，碗沿砸在地上，只剩一片白瓷还留在掌心。他走到灶边才肯松手，罗连拿筷子夹走白瓷，顺手从锅里给他添了半碗热水。
一共六个人。最末那人要把一柄刀带进来，岑右先隔着门对他说，你放下，出去我给你找回来。那人看看刀，把它横在门槛上。桑确伸脚往里一拨，让刀进去了，关门。
岑右先站在外头。他等门关严，隔着门问：“城外那面灰旗，你看清了没有？”
“旗头绑蓝绳。”
“蓝绳是他们借粮的记号。去个地方先绑草车，叫人家看见是赶车的，挨门问一圈。问过以后再派人来。北边原有两支队伍，我的人散了大半，剩下跟他们一起走。他们叫我来敲门，说拿到东西分一车给我。那六车粮，本来就不是我能开口的数。”
“你现在开口要哪样？”
“给我借一块东西，能亮在城头的。灰旗的人看见我还在你门外，夜里得派人来收我手里的刀。我刀已经放下，得拿别的东西给我的人看。”
禾萤从门边拿了一截点过的火把，手停了一下，转去取挂旗的长绳。她问岑右先外头有多少人还听他的。岑右先说三十七个，刚进去六个，另外三十一个，没有一个愿意替灰旗绑第二条蓝绳。
“愿意替你绑几条？”禾萤问。
岑右先没答。他把那只脚在墙根来回蹭了一下，像是鞋底有什么东西甩不掉。
桑确从关门的小缝里递出一只白灯笼。禾萤认得它，是东墙晚上送水时用的，一面有个缺口，风大得拿手挡。桑确问岑右先，灰旗今晚人会去东边吗。岑右先说会。砚口东门砌死的事他们知道，门外那条坡他们也知道。若有运粮的，至少派十个人去把坡口堵上。
“给我挡一次。”桑确说。
“怎么挡？”
“他们来的时候，别让灯灭。能把人拉开多远，你自己定。”
岑右先接了灯笼，从缺口摸了一下。门里面一名年轻士兵已经把灯重新点上，火烧到快用完的灯芯，他往回拨了一点。灯从城门外头走过去，从一条很窄的白缝慢慢缩成一点。没多久，坡上就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出了城下的短坡，岑右先被自己人拦住。拦他的是个姓蒋的，手里攥着一截用来绑草车的蓝绳。岑右先问绳从哪里来的。那人说灰旗给的，说咱们跟着他们走了半个月，几匹马的草料都从人家那里领，手里没绳，夜里碰上自己人也说不清。
“进去的六个算自己人吗？”岑右先问。
那人低头望了眼灯笼。风从缺口钻进去，灯芯已经歪了，他伸手想给它挡，又把手收回来。他说我哥是第六个进去的。我刚才就在门边。你说收刀，我给他拿过刀鞘，他没有接。他问我等他能走的时候，咱们还给不给人守草车。
岑右先原来想说不守，话到嘴边，看见蓝绳下面有很重的一团泥。那是河边的黄泥。这半个月，他的人被叫去推车，白天只有走在后头的能坐一会儿。每次停，他叫伤的先坐，灰旗的人又过来说车上还得给他们放草。领过来的草料就绑在同一条绳上，马吃得着，人一直吃不着。
“等门开，你把你哥领出来。”岑右先说，“我今晚帮他们挡去东坡的人。想走的，你现在拿蓝绳，从南边走。那边没草车。”
那人站了半晌，把绳绕到手心里。后来有马从岑右先跟前过，他没走，拿那截绳把灯笼柄牢牢绑在一根旗杆上，挡风的缺口朝着自己。岑右先认得他走路的声音。从城下绕到北边，脚步一直在他后面。
七
梁定到了东沟村，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群空牛棚。
他找了三户，屋门都开着，锅冷，底下还压着没烧尽的柴。他从路口折回去，短哨拿到嘴边又放下。没见人，吹了也是叫桑确问他怎么就回来了。他把护粮牌插到腰里，弯腰去看门口的车印。车印不往外县走，反倒往南边山脚去。他顺着车印进了两棵榆树中间，才看见一群人躲在半空的旧窑里。
老窑口有个拿铁锹的人，问他来收哪一家的粮。梁定说不收，来送。八车都在砚口，交进去是要换种的，我们从东墙往下放，得借牛和空车。
拿铁锹的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问粮到了东沟村，明年他们能留下多少。梁定说禾驿丞让我带了两枚粮票，最后领走谁家的，各家得去算。东沟村十几年前补那六十斤，关里到现在没给。她说先把东沟村的补到。
那人去看他的牌。牌是真的，最下面有一处碰凹的尖角，跟他从前见过的一样。他把牌子翻过去，问去几个人。梁定说我也不知道，来的越多，抬得越快。那人朝窑里喊，把那两头壮牛解出来，老的那一头别动。有人从里头问借不借油布。那人说拿能挡雪的，布是你大娘裁的，别真淋湿了。
最先站起来的不是男人。一个扎红头巾的姑娘从窑口下了两级，手里抓着一根弯木杆。她问梁定会不会牵驴。他说我会牵马。姑娘把拴绳递给他，说这头叫阿怪，拉快了它就躺。她自己去牵牛，走得慢，梁定跟了她半里地，才发现她两条鞋带各有一截打在同一个结上，迈不大步。
离东坡还有半里，白灯笼在路边晃了两下。梁定照原先的约定吹了一声短哨。灯笼却没有往他这边来。提灯的岑右先向身后的人比了一下，灯从他手里交到另一人手里。坡上正有几匹马往下走，看见灯笼改往北边，马头一齐转了过去。岑右先回头朝梁定这边摆了一下手。
红头巾的姑娘把牛拉到一处土堆后头，自己先趴下来听。灰旗的人在上面问岑右先去哪儿，他说绕到北坡等锅，刚才粥没喝完。他们听不出来他在说什么，第二句话问送进城的伤兵都叫什么。岑右先一口气报了六个名字，梁定一个也不认识，却知道没有人能一下编出这么慢的六个名字。
那群人又沿坡往北走了一段。梁定跟着姑娘牵牛绕过去，走到东门坡下，粮袋还没下来。上头有人喊你是哪个，梁定抬起手晃了两下。这回护粮牌留在村人手里，他只好把那张没有弦的弓举高。
禾萤在墙上认出了弓。她先放下一只空箩筐，给红头巾的姑娘看绳有多长。姑娘看了一眼，挪开牛背，仰头喊，别把粮扔到雪里。来了几辆车，你从第一辆开始，先往里装两袋，试试车能不能走。
八
东边往下放粮，西边换人守门。桑确让罗连的锅挪到仓门口，粥喝光了，锅盖翻过来，拿来接敞口粮袋里漏出来的谷。砚口的人把衣箱拆成木板，往车轮底下铺。没有钉子的地方，用麻绳扣起来。禾萤记数不数袋，数哪一家袋子里掺了豆，哪一家送来的是黍。换春种的时候，三斗豆跟三斗黍，谁也不能拿麻袋的尺寸去认。
有个人不肯放。他家车上是麦子，上头盖三块家里用的旧被子。袋口刚开一点，他伸手按住，说我给你们送了三年粮，头一回听说先把被子拿下来，车就在墙边拆掉。禾萤叫人先往旁边挪，从柜里取出那张被桑确翻过的旧册子。她没指十几年前那笔欠账，只叫那人认他的手印。认清以后，她拿出两张纸，各写麦六袋，旧被三床。一张给车主，一张压在粮袋绳扣里。
“你还给我写被子？”那人问。
“牛背不够坐，你到坡下得用两床。”
车主放开手。最后那一床被子铺到瘸马背上，马已经站得住，右蹄仍不肯落地。赶车的原想趁乱把马扔掉，见有人拿棉被来，想了一会儿，又去把自己的鞭子找回来，挂在马颈边。那匹马不认东边的坡，却认得鞭上铜环走路时一碰一碰的响。
亥时过半，西边头一声砸门响了。与白天擦过去的箭不一样，门轴整个震了一下。守门的人扑到门后，把门闩又往里送了两寸。过一会儿，外头的东西往回撤，门洞前静得能听见草在地上刮。
禾萤朝墙外问还差几车。底下有人答，第六车装到一半。第一车已经走了，牛在坡里打滑，一趟就走这么远，后边的车得等等。禾萤手上剩两根绳，她叫梁定回去帮忙牵牛。梁定指着城门另一边，说我来时就听见他们在问六个人是谁，岑右先答得太慢，那些人过一会儿肯定想明白。灯笼已经往这边来了。
白灯笼先从一团雪里冒出，后头几个人一前一后跑，最后的一个拖着一条腿。岑右先没拿刀，手里那杆旗断了一截，还是拿它往地上撑着走。他抬头喊，灰旗的十来个人回城门了，你们外头还有几车。
梁定说两车半。岑右先点了下头，对后头的人说去推车。那几个人站住没动，眼睛看着东墙上。禾萤把另一只空箩筐放下去。筐底压着一个刚烙好的饼，饼边已经凉了。岑右先把饼拿起来掰一半，先往拖着腿那人手上塞。那人把腿往旁边移了移，坐到车辕上，伸手去够被他挡住的车轮。他说我坐这里也能推，你们别在前头等。
九
西门挨到第三下，门上的旧铁皮掉下来半块。
桑确叫两个守门的上城墙，余下的人留在门洞两侧。出去顶不住，站在门后也得被门压死。罗连一手提刀，一手还提那口锅。他看了一眼门底下那道缝，忽然把锅往后一倒，锅沿撞着地，滚到门角底下。门再往里一晃，锅顶住了。够挡一下，不够挡第二下。罗连把刀换到右手，跟着桑确往墙根退。
外面灰旗的头领终于亲自开口。他说岑右先交进城里的人，也算在今日要交的数里。关印，六车粮，六个人。给齐，东边你们想走几辆走几辆。
禾萤从仓后跑来，脸上有一条麻袋擦出来的白印。桑确问她那八车的账现在能不能交给东沟。禾萤说第八车在放了，后头还有几家人没走，城里有老的，过墙吊筐比放粮慢。你听见外头他要六个人了？
桑确听见了。他从腰上去摸护粮牌，才想起早给了梁定。禾萤把自己的衣襟往里折一下，里面关印方方的一块，摸得出下面那个角。她问桑确，六车军粮你要留哪一辆。
“哪一辆都能留下。你先把印给我。”
禾萤没有立刻拿。她说这是关的印，我给你，就算你现在能把我当犯人拿住，你也得给我打一张领条。桑确从旁边刨了一块薄木片，借罗连削菜的炭，在上头写了一行，今夜桑确自领。写完他把片放到禾萤手里。禾萤把印拿出来，连原来包在外面的蓝布一块交给他。
桑确带着印上门楼，拿给灰旗的人看，说六车军粮给你，关印给你看我盖一次。把你的人往西退一百步，砸门的木头扔在地上。等我的人出完，我开仓门。你要再往前一步，我在门楼摔印，先让你们踩着满城的旧门闩进来。
灰旗下的人笑了一声。他问桑确你哪来的人，能让你在这儿耗。桑确不跟他报数。他把关印往墙外一伸，蓝布散了一角。墙下那个人忽然抬手，叫手底下的人停住。后面砸门的车真退开一丈。再往后退之前，灰旗头领朝桑确比出六根指头。
“把人交出来。”他说。
“你现在要的是能盖印发粮。”桑确说，“六个人我放走了。你若一定要追，追人得过东沟。六车粮进了你自己的账，他们也跑不了。你先选哪一头。”
灰旗沉默片刻。城外冷，一匹一直没动的马突然低头啃草。蓝绳车旁边有人拉了它两回，马头就是不起来。最后那头领叫人全退，退到能看见门，听不清门楼上讲话的地方。他要桑确亲自下来开仓。
桑确从墙头下去。罗连正在把地上锅盖翻过来，原先用来顶门的锅已经瘪成一半，锅口往外翘。桑确把锅盖从他手里接过来，递给负责走最后的梁定。
“锅你还要不要？”他问罗连。
罗连看看门脚那一团铁，说不要。锅盖能煮半碗粥，叫他先带出去。说完他往东边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帮桑确把最后一根门闩推到预备能撤的位置。
罗连走后，桑确在仓门前找到一个蹲着的老兵。那人早上在营里两只膝盖都要扶，下午轮守西门，扶他的另一个兵已经去东墙了。他蹲着不是起不来，是在给先前送进来的伤兵系鞋。伤兵的脚放在他膝上，鞋底豁了一半，扯多了人一站就掉。老兵把原先系膝盖的绳解下来，绕过鞋底，打了个活扣。
伤兵看见桑确，问是不是已经把自己放走了。他听见门外的声音，灰旗要六个。他说我能从正门走出去，他们至少少砸一下。桑确从旁边捡起他进门时撂下的刀，放回他手里。刀柄有一段冷铁，他没握住，老兵伸手帮他托了一下。
“你出正门，那几个也得出。他们要是把六个都看住了，还是会来拿粮。”桑确说，“你现在能不能替我扶他起来？”
伤兵看看那老兵。老兵膝头原先勒出一道红印，绳解开以后一直在抖。伤兵把刀往腰后别过去，两手握住老兵右臂。两个人站了很久，终于站直。他们一瘸一拐走到仓后，桑确跟着走了两步，想起刚才那个问题，自己还没说过，放走了的人可以回头来找粮车。他朝他们背后说东墙有人等你们，你们把最后的筐留在墙下。老兵回头问留给谁。桑确说我爬得快，用不着筐，留给最后到坡上的人。
十
东墙最后一筐下去的时候，禾萤在筐里坐着。她把原来柜上那两册账包在头巾里，怀中揣着桑确写的木片。筐口往外晃一下，墙外有人低低叫她的名字，她这才看见岑右先还在底下。他和梁定一人抓一根绳，待筐挨地才把手放开。
“还有人吗？”岑右先问。
“两个留门，一个开仓，剩下的在后坡。”禾萤从筐里出来，朝他抬抬下巴，“你那六个在第六车后面，扶着车走得慢。找他们去。”
岑右先没找。他叫手下去替卸车的人走一趟，自己沿东墙往西绕。禾萤问他还要什么。他回头说我有把刀落在你们门里，说了还给人。禾萤把自己的木尺朝他一举，说人活着，刀下回再还。岑右先站了一会儿，把手从腰边放下，转身跟到粮车后头。
天还没亮，桑确亲自把一张盖了关印的领粮条铺在粮仓门口。纸上是军粮六车，取足为止，四个字写得歪。他把两扇仓门拉开，自己站到仓门后面。灰旗第一个进门的人看见六辆车，先去插一把短刀验袋，袋里掉出小米。他大声叫外面的人进来，还没叫第二遍，后边三个已经挤到他身边。
灰旗头领进门以后找印。他看见盖过的纸，脚步没停，一直走到仓门后面。桑确在那里留下一只包印的蓝布。布里确实有印，印下角已经让人用枪尾砸掉，原来能盖全的两个字只剩半个。
后门是往上送粮的矮梯。桑确还在梯子上。灰旗头领冲过来伸手去扯他的鞋。他踢开梯子，自己从另一边摔下去。罗连和留下的两个兵正等在空地上，一人扶一边，没让他跪到地上。仓里有人喊别挤，车轮过不了门。六车粮真在原处，人人都想先摸到自己能拿走的一袋。
桑确跟着那三个人往东走。他们上墙时听见马蹄从墙外过去，过了坡口没上来，又折回西门。城里第一辆灰旗的车正往外出，车上人用肩护着两袋划破的粮，谁也没有工夫顺着东沟一辆辆去找。
坡底最后一根绳还在。桑确往下爬到一半，手里沾雪，绳滑了一下。下面有人推住了他的脚。天光刚透一点白，梁定仰着脸，没说你怎么现在才下来。他把那张没有弦的弓往边上挪，说你再松半只手，我够得住。
十一
他们在东沟村的旧窑里歇了一上午。八车种粮只有五辆车装，后几趟靠牛回来再拉，一袋麦摔破，混了雪。禾萤让车主自己拣出湿的，分开晾，不跟其余的掺。村里烧火给人喝水，有人没带碗，罗连把那只锅盖架到地上，三个人从不同的地方舀。岑右先带来那六个伤员，最先那个从怀里摸出一片碎瓷，想起桑确那边还要碗，拿给罗连看。罗连说就剩这么一点，咱回头去街上挑个新的，给你挑个不好磕的。
裴将军派来的人找到旧窑，问砚口怎么空了，关印呢，谁放灰旗进的仓。桑确把那张本该带回来的令还给他，说印碎了，军粮没烧，给了人，城下的人我撤了。来人听完问他能不能说话再慢点，回去一条一条都得记。他就等那人把字写完，说军粮从仓里推出来时，我没跟关里问。要办我，办这一条。
禾萤在另一头点名。三十个人回来二十八个，另两个伤在西墙，天亮后让东沟村的人沿路抬回来了。她把名字念到罗连，他正拿着一根细柴去拨火，听见了就举一下锅盖，盖子上全是热水。他举完觉得不对，把锅盖放下，说我今天在这儿干活，你叫我我答应一声得了。
灰旗在砚口住了三天。第四天，他们带六车粮往南去，派人拿缺角的印在邻镇盖新粮票。镇上把那张纸拿给旧关吏看，认出印坏了，谁家也没有开仓。开春以后，砚口换了一块新印。守城一事上面有不同的说法，桑确被撤了护粮的差事，几个月没再领兵。他在东沟帮村里修车。借去的两头牛，有一头过冬掉了膘，他到集上换草料，把最后一把护粮时领的长枪卖了。枪头没有刃，买主说拆了能做推车的撑杆，少算两文。桑确想了想，说你把杆拿来，我替你给车装上，不少。
梁定来找他的时候，背了两床新弹的棉被。那张弓已经接上新弦，弓背还留着一处烫痕。他说我娘让我先送一床过来，她说那天要是知道你差我出去牵牛，就该让他穿两双袜子。桑确问另外一床给谁。梁定往晒粮场上望了一眼，红头巾的姑娘正把春种分到几只布袋里，肩上扛着一条空绳。
“她家牛先掉的膘。我去问她，这趟怎么还。”
桑确把车轮给买主抬正了。新钉的撑杆比原来的长一寸，车一放，正好能两只轮子一起落地。他叫买主上手试，自己往旁边退开，站在撒过谷子的土上。过了一会儿，晒粮场有人喊他的名字，要他来帮看一袋留种的麦，还要不要再晒半日。
桑确拍拍手上的泥，走了过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