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小妹和亲弟弟联手把我推下楼，还拿伪证逼我认下偷钱罪。
上一刻我还听见小妹说“姐，签了字就没人会欺负你”，下一刻便已经倒在血泊里。
再睁眼，我回到厂里发奖金的早晨，距离那场“意外”只剩七天。
第1章
“林晚的奖金，八十七块六，你签个字就能领走。”
我刚睁眼，财务室里的人就把一张领款单推到了林甜面前。
她握着笔，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桌角那台老式寻呼机正在充电，屏幕上跳着“2003年4月18日，下午三点四十”。这个日子，我死过一次。
上一世，我就是在今天被林强从红旗服装厂五楼推下去的。
临死前，林甜站在楼顶，给我看了一张五万元欠条。
“你要是替叙白还了，妈留下的缝纫铺就是我们的。姐，你放心，我会给你烧纸。”
我没等到纸钱。
现在，我坐在她对面，手心全是汗。
“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林甜抬头看我，眼圈立刻红了。
“我没领过什么奖金啊。”
她把领款单往回一推，声音也软了下来。
“财务大姐说的是这个月困难职工补助，八十七块六。厂里知道你家里难，特意批的。”
上一世，我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有这笔钱。
林甜拿走了。
她说是替我保管，转头买了一条金项链，还交了周叙白欠赌债的一千块利息。
我把领款单拿了回来。
“姐，这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林甜咬住嘴唇，手指在桌边发白。
“妈去世以后，你天天缝到半夜，铺子里的活大半都是我做的。这个月我熬了七个夜班，厂里都说我该拿奖金。”
“你是没睡糊涂吧？”
财务室门口传来一声冷笑。
林强靠着门框，手里拎着蛇皮袋，眼神在我和林甜之间打转。
“林甜，厂里叫你来签字，什么时候轮的着她坐在这儿了？”
上一世我怕他动手，总是让着。
今天我也站了起来。
林强眯起眼。
“你干什么？”
“拿我的钱。”
我抽走他手里的领款单，签上名字。
财务大姐看了看表，把八十七块六放进我掌心。
林甜垂下眼，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姐，我不是要抢你的钱。铺子快交房租了，妈看病还欠着债，我以为你不知道厂里发奖金。”
她抬手擦了擦脸，又转向财务大姐。
“赵姐，麻烦您再查查，我这个月确实有加班补贴吧？”
“别哭，谁也没说不给你报。”财务大姐把抽屉一关，“林晚，你妹妹也不容易。大家都是一个厂的亲戚，别为这点钱生分。”
得，轮到我成了那个不让妹妹好过的人。
我摸了摸寻呼机冰凉的边框。
“甜甜，钱我拿回去了。”
她抹着眼泪看我。
我原本想当场问她，那条金项链在哪儿；还想问周叙白拿我的工资去还了哪笔债；更想问清楚，她什么时候跟林强商量把我推下楼。
可话到嘴边，我先想起母亲躺在医院里的样子。
那一年，我忙着多缝两件衣服，少睡了三个夜班。缝纫铺的账本被林甜收进抽屉，我腾不出手，也没打开看过。
母亲咽气前一直说：“晚晚，账……铺子的账……”
后来，林甜告诉我，账本已经烧了。
我没能问出她最后想说什么。
“我知道了。”我把奖金塞进衣兜，“你缺钱，跟我说。”
林甜抱住我的胳膊。
“姐，谢谢你。”
她身上的栀子花香水很冲。我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她却抓得更紧。
“晚上回家吃饭吗？叙白哥也在。”
“他来干什么？”
“他说要替姐撑腰，怕林强又欺负你。”
林强在门边骂了一声。
“谁欺负她了？周叙白算个什么东西。”
林甜连忙劝他。
“哥，小点声。周叙白开车跑货，一个月能挣不少。姐嫁给他，才有人替她遮风挡雨。”
我差点笑出来。
周叙白第一次来铺子，眼睛在我母亲留下的那台旧蝴蝶牌缝纫机上停了半天。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想送给我，可惜买不起。
林甜第二天就告诉他，缝纫铺以后会归她。
从那以后，周叙白见我的嘴越来越甜。
那五万元欠条，就是他拿着我的身份证去贷的。
“我晚上回去。”我说。
林甜终于松开手。
她低头整理衣角时，袖口滑上去一截。
手腕上多了道红印。
我一把抓住她。
“疼。”
她挣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
“昨晚周叙白喝多了，推了我一下。姐，你弄疼我了。”
“他在哪儿推的？”
“家里。”
“哪个家？”
林甜不说话了。
林强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
“装什么审犯人？晚上饭店见。”
他转身就走。
林甜擦了擦手腕，低声说：“姐，你以前不会这样问我的。”
我盯着她。
“以前我瞎。”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半截。
回家的路上，我绕去了母亲的缝纫铺。
铺子在纺织厂家属院后门，三间平房，玻璃门上贴着“旺铺转让”。裁缝台还在，墙边堆着别人留下的破布。林甜的“旺铺转让”红纸贴了两个月，没人问过价。
锁芯拧开后，一股樟脑味扑出来。
母亲的东西被人翻过。
抽屉全拉开了，成衣没剩几件。她的旧木柜敞着，里面空空的。柜台下那本蓝皮账册也不见了。
我蹲下来摸柜底，指尖碰到几张纸。
是一沓旧工票。
我拿工票垫着，把木柜整个挪开，后面露出一块松动的砖。
砖缝里塞着一个铁皮糖盒。
我撬开盒盖，里面只有半截旧磁带和一张裁缝铺的旧营业执照。
磁带外壳上写着“账本三”。
我认得母亲的字。
我把磁带装进随身听，按下播放键。
磁带沙沙响了半天，传来缝纫机踩踏板的声音。
随后是林甜的声音。
“姐不在铺子里，这页我自己改。强子，录像机放好，别让妈看见。”
林强问：“改哪笔？”
“把去年十月到十二月的货款挪到今年三月。我算过了，妈糊涂，不会去查旧账。”
我握着随身听，指节一点点发白。
原来账本没有烧。
母亲最后一次让我查账，不是神志不清。她是在给我留路。
我起身去柜台后面找。
木地板撬开两块，第三块下面压着蓝皮账本。
我把它翻到最后一页。
封皮、页码、装订线，全被动过。有人在里面抽走了一叠，又重新缝上，针脚很新。
我摸出里面的纸。
第一页是去年三月的进货单，金额没有改。可右下角多了一行铅笔字。
不是母亲的字。
“21—3—2—1。”
四个数字，最后一笔划得很重。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这串记号，我见过。
上一世跳下去前，林甜给我的那张欠条背面，也有。
当时我只顾着看欠条上的五万元，没注意下面还有四个字。
“还差三天。”
我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那串倒计时。
才第二天。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有人回来了。
我关掉随身听，把账本塞进衣服里。
门锁响过之后，外面安静了。
接着，缝纫机开始转动。
咔哒，咔哒，咔哒。
有人在铺子里踩着母亲留下的机器，缝一张纸。
我走到门边，透过玻璃往里看。
林甜坐在我的位置上。
她旁边站着林强。
两个人都没有发现我。
林甜踩着踏板，盯着刚缝好的账本，轻声问：“哥，你说姐要是真回来了怎么办？”
林强拆开铁皮糖盒，看见了那半截磁带。
“她要是回来——”
他顿了顿，把磁带攥在手里。
“我们就把倒计时，提前到今天。”
第2章
林甜把倒计时提前到今天时，林晚就站在玻璃门后。
她没推门，也没喊他们。
缝纫机的踏板还在响，林强把半截磁带塞进裤兜，糖盒扣得咔嗒一声。
“协议呢？”林甜问。
“小满送来了。”
“让她别走，我还没跟姐说。”
林晚推开门。
两个人一起转过头。
林强脸都白了，手还插在裤兜里。林甜却很快红了眼圈。
“姐，你回来怎么不敲门？妈刚走，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吃饭？”
林晚盯着她。
“你刚才说，把倒计时提前到今天。”
林甜的眼泪停在眼眶里。
“姐，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
林晚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台旧寻呼机，拇指摩挲着发黄的边框。
“妈死之前，把账本藏在第三块地板下面。你知道吧？”
林强张嘴骂了一句。
“你少诈我们！妈那破铺子值几个钱？”
“那你们拿磁带做什么？”
林强下意识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林甜突然抓住林晚的胳膊。
“姐，你别逼哥。妈走以后，这铺子就剩我们三个。你要是不回来，甜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手在发抖。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
林甜平时最怕冷，指尖却烫得厉害。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行，我听你们说。”
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赵小满夹着牛皮纸袋走进来，鞋尖全是泥。
“晚晚，协议我带来了。”
她把纸袋放到柜台上，没看林甜。
“叙白说，周家货运欠了五万，用缝纫铺抵债。签字以后，铺子归周家。”
林晚抽出协议。
三页纸，最下面是周叙白的签名，红印还新。
“谁签的？”
“叙白啊。”赵小满说，“你男人还能坑你？”
林晚翻到第二页。
“欠款从哪一笔货款来的？”
赵小满愣了。
“这我哪知道？”
“ trucking款是去年十月结的，周家那批布，我跟妈一起送的。”林晚指着协议上的日期，“这笔三万六，是十一月十四号从东桥仓库拉走的货。收货人叫吴德昌，对不对？”
赵小满的嘴唇动了动。
“晚晚，我……”
“林强。”
林晚忽然转头。
“你不是天天跟货运车跑吗？这笔货，你记不记得？”
林强不耐烦地皱起眉。
“协议是周家的，关我什么事？”
“那你知不知道编号怎么排？”
“编号？”
“妈做账，进货单、欠条、收款单，各有各的本子。欠条从零七开始，货款从二一开头。你来念。”
林强骂了句脏话。
“我哪记得这些？”
“那你记得妈最后让你搬过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柜台。
林甜立刻打断。
“姐，你拿协议来问这些，是想拖时间吧？”
林晚将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周叙白的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见证人：赵小满。”
赵小满的脸一下白了。
“小满，货是你替周叙白拉的，还是协议是你替周叙白签的？”
“我就是帮你们送一趟东西！”
她声音发颤。
“甜儿说你迟早要回来霸占铺子，我气不过，才替她做个见证。我不知道他们要拿协议骗你。”
林甜厉声道：“赵小满！”
“你闭嘴。”
林晚声音不大，铺子里却一下静了。
赵小满盯着她。
“晚晚，你先听我说。叙白在外面，他刚输了不少钱。你要是不把铺子抵出去，他们不会放过你。”
“周叙白输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他老婆！”
林晚笑了一声。
“老婆能替他填债单吗？他要真拿我当老婆，就不会让小满送协议。”
赵小满张了张嘴。
林晚把协议压在柜台上。
“林强，你刚才说妈走以后，铺子只剩我们三个。”
“对。”
“那妈留下这本账，是为了让我回来查。”
林甜猛地抬头。
林晚拉开第三块地板，把那本蓝皮账本抽了出来。
林强下意识往前一步。
“这算什么账？妈都死了！”
“少了十七张进货单，十二张收款单。”
林晚翻开重新缝过的装订处。
“少掉的那些，恰好对应周家这些年从我这里拿走的钱。还有赵小满替周家签过的收货条。”
赵小满的呼吸乱了。
“我不知道那些单子在哪儿。”
“你当然知道。”
林晚看向她衣服口袋。
“糖盒拿来。”
林强捂住裤兜。
“凭什么？”
“拿来看看，又不抢你们的。”
“我说了不给！”
“那就别怪我不讲姐妹情分。”
林甜突然哭出声。
“姐，妈临走前一直念叨你。她说铺子留给你，她对不起你，只把甜儿托付给你照顾。她还说，她死以后千万别跟强子争，他从小没妈，心里最苦。”
林晚的手停在账本上。
她又想起母亲最后几天，总在半夜问她铺子以后给谁。
她一直不肯回答。
“你少拿妈压我。”她说。
“姐，你要真恨，就恨我。妈都死了，你还想让她死不安生吗？”
林甜哭得肩膀直抖。
林强急了。
“甜儿，你别哭！姐，你把协议签了，大家还能好好过。你不签，周叙白不会放过咱们。”
“周叙白人呢？”
林甜擦着眼泪。
“他去码头了，说今晚回来接我。”
门外立刻响起汽车喇叭声。
周叙白推门进来，衬衫皱成一团，手上缠着纱布。
看见林晚，他停了一下。
“晚晚，你回来了。”
“嗯。”
他走到柜台前，看见摊开的协议，脸色变了。
“谁让你动这个？”
“不是你让小满送来的？”
“我是让你看，没让你拿到外面。”
林晚盯着他。
“我什么时候拿到外面了？”
周叙白没接话。
“你输钱了？”
“你听谁胡说？”
“协议上写了五万。”
他抓起协议撕成两半。
“夫妻之间谈什么债？铺子是咱妈的，妈刚走，你就要把老人留下的东西算清楚？”
林晚捏紧了账本。
周叙白走到她面前，声音放低。
“晚晚，妈临走前说过，铺子不能拆。强子不成器，甜儿又赔钱，只能靠咱们。我在外面跑车不是为了自己，欠账也是替这个家填窟窿。”
“你拿我的工资填窟窿，我信。”
“我会还。”
“拿什么还？”
他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林晚没躲。
那只手却在抖。
“你还记得妈怎么叫你吗？”
周叙白的手顿住。
“她叫你小满。”
林晚抬眼。
赵小满站在门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周叙白慌忙改口。
“我是说……她叫你晚晚，叫小满是她自己姓赵。她临走前还拉着小满的手，说这姑娘没爹没妈，最让人心疼。”
赵小满的嘴唇颤了颤。
“她真这么说过？”
林晚盯着周叙白。
“协议呢？”
“撕了。”
“原件在哪？”
周叙白没回答。
门外却传来汽车后门开启的声音。
有人从外面问：“东西呢？”
林甜擦干眼泪，走向后门。
周叙白一把拦住她。
“从后门走，谁也别见。”
后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
林晚忽然明白，那三下不是催门。
是暗号。
她把撕碎的协议拢起来，藏在账本下面，摸到旧寻呼机的边框。
寻呼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没有号码，只跳出一行数字。
“22—1—3—0。”
林晚还没看清，柜台下面传来纸张摩擦声。
一个牛皮纸信封从缝纫机底座下被推了出来。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
“晚晚亲启。”
字迹是母亲的。
林晚手指一僵。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半张盖过红章的纸。
她抽出来。
那是一份房屋转让书。
受让人：林甜。
签署日期是明天。
转让人那栏，写着母亲的名字。
可母亲已经死了七天。
周叙白看清那张纸，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姐，”林甜在身后轻声叫我，“妈留给甜儿的东西，你还是不肯给，对不对？”
第3章
我妈死后的第七天，周叙白拿给我一份欠条。
上面写着八千六百块。
“你签了字，铺子归我，债我来还，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他说得很轻，手却按着我的手，不让我往回抽。
“这铺子本来就是妈留给甜儿的。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凭什么占着？”
林甜站在柜台后，眼圈还是红的。
“姐，我没想抢妈的东西。可强子欠了钱，林强说那晚妈出事，也跟这铺子有关。只要你把转让书签了，他就把那晚看见的事告诉我。”
林晚没接笔。
她先把那张转让书翻过来。
红章是真的，签名也真是妈的。
连落款的位置都没错。
我妈写自己名字时，最后一笔总会拖长。她手抖了七年，每回签账，字都往下沉半分。
这份转让书上的字很稳。
“什么时候签的？”她问。
林甜低下头。
“妈住院前。”
“她在医院里，笔都握不住。”
周叙白咳了一声。
“晚晚，别查这些。没意思。”
林晚摸了摸寻呼机的边框，又把转让书放到柜台灯下。
纸边有一点发黄，墨迹也吃进纸里了。
这份东西不是昨天做的。
她心里存下一件事，没说。
周叙白把欠条推近。
“你不签，明天货运队就来扣车。我已经替你还了两千，剩下的你也得认。铺子值三万，抵掉债，你还能拿一万多。”
“我不识字？”
林晚看着他。
“欠条没写利息，没写还款日期，也没写铺子抵给谁。你拿张纸，就想把我的铺子拿走？”
“你想拖到什么时候？”
周叙白扯松领口。
“妈死的时候你在厂里加班，尸体是林强去认的。守了七天灵，你一天没来。现在倒跟我算账？”
林晚的手停住了。
那七天，她确实没守在灵前。
她只收到过医院的电话，还有林甜寄来的花圈。
花圈上写的是“慈母林秀云千古”，落款处多了一个“孝女林甜”。
“你不是说你去交住院费吗？”林晚问。
周叙白没答。
柜台下面传来一声轻响。
牛皮纸信封被推到了她脚边。
昨晚那张写着“晚晚亲启”的信还在里面。
里面除了房屋转让书，还有一小截磁带。
黑色的塑料外壳，边角磨得发白。
林晚认得。
这是妈装在寻呼机后盖里的磁带。
她把磁带抽出来，周叙白的手忽然压住信封。
“你妈病糊涂了，留的东西未必有用。”
“放开。”
“你听我说，甜儿是妹妹，她拿到铺子，也能替你照顾妈留下的老主顾。你在外面上班，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本事？”
林晚抬眼。
“周叙白，你怕我听什么？”
他的手僵了一下。
林甜赶紧插话。
“姐，磁带是我从妈枕头底下找到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杂音。”
“你放过了？”
“没有。”
“那你怕什么？”
柜台后的灯闪了闪。
墙上的挂钟忽然响了一声。
十点十二分。
寻呼机屏幕也跟着亮起。
“22—1—3—0。”
林晚盯着那串数字。
昨晚它就出现过一次。
当时她以为这是谁发来的乱码。现在挂钟秒针每走一下，屏幕右下角的小数字就往下跳。
22:12:59。
22:12:58。
“还债的时间。”周叙白说，“今晚十二点前，你把字签了。过了时间，我就让人收铺子。”
“少拿债压我。”
林晚把磁带塞进贴身口袋。
“这铺子房契在我妈名下，她没过户给我。凭什么你们说给谁就给谁？”
“那妈留给谁，由家里商量！”
林甜终于急了。
“你是姐姐，你嫁了人，甜儿还没嫁呢。妈活着的时候说过，铺子以后给甜儿。”
林晚没说话。
她按亮寻呼机，翻到留言记录。
第一条只有三个字。
“关铺门。”
第二条是：
“强子拿账。”
第三条：
“别信小白。”
第四条被新留言覆盖了，只剩半句。
“桂香……”
第五条：
“录像在钟里。”
第六条：
“甜儿换——”
最后一条，时间标注在妈妈死亡当天。
“小满也在。”
林晚的手停在按键上。
赵小满。
昨天晚上，她还站在门边替周叙白解释，说妈妈临走前拉着她的手叫“小满”。
如果留言里那个“小满”指的是赵小满，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妈妈死亡当天？
又为什么直到昨晚才肯露面？
周叙白伸手来拿寻呼机。
林晚侧身避开。
“你干什么？”
“我看看是谁乱发消息。”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妈都死了七天，还留什么话？”
他抓得太急，袖口刮过柜台。
一只旧账册从账本下面滑出来。
林晚心里一紧。
那是她这些年替铺子记的流水账。每件货进多少、卖多少、欠多少，全在上面。
她伸手去拿，账册却被另一只手抽走。
林强从后门闯进来，怀里抱着账本。
“姐，周哥说了，你按不按手印，我就先把这本带走。”
“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
林强抹了把汗，把账本塞进麻袋。
“妈死的时候你没管，现在还想拖着我们一家。林甜拿不到铺子，谁替我还钱？”
他转身就跑。
林晚追到后门，只抓到半截麻绳。
门外停着一辆货车，车灯没开，发动机却在响。
周叙白挡在门口。
“别追了。”
林晚回头。
“账本里有什么？”
“都是旧账。”
“你让林强拿它干什么？”
“晚晚。”
他声音低下来。
“把字签了。你一个计件工，跟他们争什么？铺子没了，至少还有家。”
“家在哪？”
周叙白张了张嘴。
林晚忽然笑了一声。
“你跟小满睡过了吧？”
他脸上的血色退干净。
“胡说！”
“第六条留言说她在。第七条没写完，我本来还不敢信。”
林晚抓起柜台上的裁纸刀，抵住自己的手。
“协议呢？原件拿出来。”
周叙白没动。
“周叙白。”
“……在鞋柜上。”
林晚转身就走。
寻呼机上的倒计时已经跳到22:06:14。
她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林甜的声音。
“姐。”
她回头。
林甜站在灯光底下，手里捏着那张被撕碎的协议。
“原件不在鞋柜。”
“那你刚才——”
“在你手里啊。”
林甜低头看了眼撕坏的纸。
“妈留下的房子，早就转到我名下了。”
“不可能。”
“房本在楼上。强子拿走的账本，只是为了拖住你。”
林晚盯着她。
“你把房本藏哪了？”
“姐，你签不签都已经晚了。”
林甜抹掉眼泪。
“但有一样东西，你肯定想要。”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盘旧磁带。
磁带外壳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
“林甜移换假账。”
“昨晚桂香姨来找过你，对不对？”
林晚呼吸一停。
“你见过陈桂香？”
“她不肯把磁带给你，说你不会帮她。”
“磁带里是什么？”
林甜把磁带放到柜台上。
“你妈还活着的时候，为了这个铺子，用假账换走林强的货，亏了两万多。强子发现以后，跟她吵过。妈死前那晚，他们还碰面了。”
“你怎么知道？”
林甜抬起脸。
“因为那晚，是我把强子叫过去的。”
走廊里静下来。
寻呼机还在倒数。
22:03:51。
林晚盯着那盘磁带。
“你说有人拍到林甜换账。”陈桂香昨晚明明说的是“有人拍到甜儿换账”，她当时只顾着追问录像去了。
现在从林甜嘴里说出来，又成了另一件事。
“你少诈我。”
“楼上有台老摄像机，磁带一直在里面。你翻翻看就知道。”
“你为什么告诉我？”
林甜笑了。
“因为你今晚会去。”
她话音刚落，头顶传来木板拖动的声音。
有人在楼上翻东西。
林晚转身冲向楼梯。
周叙白抓住她胳膊。
“你现在上去也晚了！”
林晚低头看向柜台。
那盘磁带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小小的黑色存储器。
上面没有标签，只压着一张裁下来的纸。
纸上是妈妈的字。
“第七条不是留言。”
“是你拨出的号码。”
林晚的拇指按向回拨键。
屏幕闪了一下。
竟没有信号。
倒计时跳到22:00:00。
寻呼机发出尖锐的蜂鸣。
楼上突然响起女人的哭声。
那声音很轻，隔着一层天花板，还是清清楚楚。
“晚晚，别上来。”
是陈桂香。
可我今天根本没有约她。
第4章
“晚晚，别上来。”
哭声又从天花板落下来一声。
我攥紧寻呼机，没动。
周叙白却松开了我的胳膊。
“听见了吧？桂香婶子在楼上。”
“她今天没来。”
周叙白脸色变了变，旋即皱起眉：“那你上来干什么？甜儿都把话说明白了，她不会害你。”
“她当然会。”
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昨晚陈桂香还坐在缝纫铺后间，双腿肿得撑不开裤脚。她说有盘旧磁带，拍到林甜拿假账换走林强的货。
我原本打算拿证据去堵她。
可她一句“妈死前那晚，是我叫强子过去的”，就把我的脑子搅乱了。
妈妈怎么死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林甜却肯告诉我。
她肯说得这么清楚，反倒让我迟疑。她从前做事从来不留空口，最爱把刀藏在好话后头。
周叙白推了我一下。
“时间到了。你还等什么？”
寻呼机屏幕上，22:00:00已经跳成21:59:43。
我摸了一下旧寻呼机的边框，指腹硌着裂开的塑料。
“录像机在哪？”
“楼上。”周叙白说，“甜儿没骗你。你看完就知道，她不过是怕妈那两万多块算在自己头上。”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她在怕？”
他喉结动了一下。
“猜的。”
“那你刚才催我上去做什么？”
周叙白没答，抬手推后门。
后门没锁，门轴发出一声涩响。楼上那股潮木头味顺着楼梯压下来。
我忽然又听见陈桂香哭。
“晚晚，磁带在缝纫机底下……别让他们拿走……”
这次哭声很近。
就在二楼。
我甩开周叙白往楼上跑。
“林晚！”
他追了两步，又停住。
楼梯窄，墙皮泡得发鼓。我数着台阶，一共十七级。
上一世，我就是从最上面那个转角摔下去的。
当时周叙白说铺子赔了钱，没脸见人。林甜站在楼下哭，说姐姐别想不开。等我摔下去，她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我总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掉下去的。
只记得后脑先撞到铁皮货架，再是后颈。
再醒来，陈桂香抱着我，说糖儿凌晨来过，翻走了妈妈留下的账本。
那时候我信她。
信得真蠢。
“陈婶？”
我停在第十级台阶，轻声叫了一句。
哭声断了。
头顶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
我摸出手机，拨了陈桂香家里的座机。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林甜的号码，关机。
周叙白还在楼下。
“林晚，上去啊。”
我攥紧手机，继续往上。
第十四级，十五级。
转角处果然站着陈桂香。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左手扶着墙，右手按在缝纫机边。
“晚晚，你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
她笑得很和气。
和昨晚在铺子里一样。
我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松动的台阶。
“你手机怎么打不通？”
陈桂香抬手理了理头发。
“你拿什么打的？”
“手机。”
她低头看看我手里那部只能发短信的老款手机，又看看我腰间那台寻呼机。
“那你刚才，是用寻呼机给我打的电话？”
我没说话。
“晚晚，这东西不能拨电话。”
“我知道。”
我确实知道。
妈妈留给我的这破玩意儿，只能收信息，连数字键都缺两个。
可刚才，我明明按下了号码。
屏幕上还显示接通。
陈桂香慢慢蹲下，从缝纫机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磁带在这儿。”
她掀开盒盖，里面躺着那盘黑色录像带。
“你昨晚不是给我看了吗？”
“昨晚那个是空盒。”
她把磁带塞进我手里。
“桂香婶录像机呢？”
“坏了。”
“那你怎么知道拍到了什么？”
陈桂香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亲眼看见的。”
“看见林甜换假账？”
“看见她跟你妈吵架。”
我捏住录像带，手心出了汗。
“她拿走了什么？”
“账本。”
“林强的货呢？”
“也换了。”
陈桂香说得很慢，每句话之间都喘一口粗气。
“她跟你妈说，强子欠了赌债，货压在仓库，再不拿走就全没了。你妈心软，让强子把货拉走，补了两万多。”
“所以妈妈的钱，是替林强还的？”
“不是替你妈还。”
陈桂香摇头。
“是你替林强还。”
她抬头看我，眼圈忽然红了。
“晚晚，妈死前那晚，林甜叫强子来，不是为了吵那两万块。”
“那是为什么？”
“强子说，他看见账本了。”
楼下的门砰地关上。
周叙白的声音隔着楼梯传来。
“林晚！你磨蹭什么？”
陈桂香抓住我的袖口。
“他要拿走磁带。”
“他拿不走。”
“你不信他？”
“我谁都不信。”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
我往楼下看。
周叙白站在门边，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存储器。
和柜台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抬头冲我喊：“下来！林甜让我告诉你，磁带给了你，她保你平安。”
“林甜人呢？”
“在楼下。”
“你刚才说她——”
“我说什么了？”
陈桂香打断我，撑着墙站起来。
“晚晚，甜儿说只要我把磁带交给你，她就会保护你。她毕竟是你亲妹妹。”
她又劝了一句。
“咱们斗不过他们。你把磁带给她，大家还能好好过。”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我想起上一世出事前，林甜也这样抱着我的胳膊。
“姐，我不是要抢铺子。你是姐姐，妈留下的东西当然归你。我就是怕强子不认你。”
她哭着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后来铺子被抵了，周叙白说那是他名下的车贷。
而我把钥匙握得很紧，一分都没卖。
原来她要的从来不是钥匙。
她要我站到最前面。
出了事，也由我站在最前面。
我低头看手里的磁带。
“你先走。”
陈桂香没动。
“晚晚？”
“我不给她。”
“那你留着它干什么？”
“查清楚。”
“查谁？”
我没有回答。
陈桂香却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时间要到了。”
我看向寻呼机。
21:57:16。
“你知道这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
她笑了笑。
“你会从楼上掉下去。”
我心里一沉，甩开她。
她没追，只站在原地，声音轻下来。
“你上一世也是站在这儿。”
“什么上一世？”
“你不记得了？”
楼下的灯灭了。
周叙白没有喊我，反而传来林甜的声音。
“姐，别信她。下来，我带你回家。”
陈桂香的脸沉进阴影里。
她往后退了退，站到我身侧。
“她在楼下等你。”
“什么？”
“你妈留下的账，还有磁带，都在她手里。”
我握紧录像带，转身朝楼梯下看。
林甜的声音又响起来。
“姐，我只想要铺子。你活着，我一定保护你。”
多熟悉的承诺。
我摸到寻呼机边框，裂口正好扎进指腹。
楼下传来脚步。
一步。
两步。
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姐，下来啊。”
我没有回答。
黑暗里，有人替林甜开了口。
“晚晚，别下来。”
这次，是妈妈的声音。
第5章
楼下那声“晚晚”落下后，林晚关掉了手电。
她没有应妈妈，也没有应林甜。
磁带被她塞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陈桂香还站在旁边，呼吸很轻。
“你先走。”
“我走了，她就会上来。”陈桂香盯着楼梯口，“你身上那张协议呢？”
林晚从缝纫铺的抽屉里摸出一张纸。
那是林甜下午送来的转让协议。铺面、设备、欠款，全折成八千块。
她签了名字。
陈桂香看清落款，脸色变了。
“你真签？”
“她要这个，我给她。”
“你准备把什么给她？”
林晚没答。
她把协议压进旧寻呼机底下，又从墙角拖出一只缝纫机配套的纸箱。箱子里塞着两本账册，一本是林甜送来的假账，另一本从厂里抄下来的旧流水。
“苏荷芳那本真账还在厂里。”陈桂香说。
“我知道。”
“周叙白答应替你要回来。”
林晚摸着寻呼机边框，裂口扎进指腹。
“他拿什么要？”
“车。”
“那车抵了铺子。”
“所以他不会再要。”
楼梯上传来拖动声。
有人在搬东西。
林晚把假账塞进纸箱底层，上面盖了两块碎布。随后，她弯腰检查缝纫机底座，指甲抠开一块活动铁皮。
里面还放着一台微型录音机。
这是她下午从旧货摊买来的，卖家只说能收三十秒的声音。磁带卡得厉害，开关还得用硬币拨。她试过几次，只能听见电流声。
“坏了？”陈桂香问。
“能用。”
林晚将录音机卡回铁皮里，红灯对准地板缝隙。
楼梯上的拖动声停了。
林甜在门外喊：“姐，我听见你说话了。”
“门没锁。”
林甜推门进来，先看协议，再看纸箱。
她今天穿着浅色外套，头发扎得很齐。看见林晚手里的笔，她眼圈立刻红了。
“你真签了？”
“你不是要我签吗？”
“姐，我没想到你连问都不问。”
林晚把笔放下。
“问什么？问你为什么拿周叙白的车抵我的铺子，还是问你为什么让妈失踪？”
林甜咬住嘴唇。
“车贷是周叙白自己的事，我只知道铺子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外人？”
“赵小满、宋彩霞，谁不是外人？”
林晚看着那两只纸箱。
“林强呢？”
“他一会儿就来。”
林甜说得很快，像是早安排好了。
“姐，我只想把铺子拿回来。钱和东西我都清点过，签完字，你就走。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妈也这么说。”
林甜脸色白了一下。
楼外传来摩托熄火的声音。
林强推门进来，额头全是汗。他先看协议，又踢了踢纸箱。
“就这些？”
“还有缝纫机。”林甜说，“明天叫货车拉走。”
“妈留下的那台也拉？”
“那是旧货，不值钱。”
林强蹲下翻账册，林晚开口：“别动。”
他没听，翻开第一本。
“你签都签了，还怕我看？”
林晚盯着他翻页的手。
那本假账做了得很细。货号、件数、欠款都像真的，连林甜惯用的圆珠笔笔迹都仿过。
林强看了几页，眉头松了些。
“姐，这账不对。”
林甜立刻问：“哪儿不对？”
“八月进货少了六百。”
林晚心里一沉。
少做的一页，她故意没补。厂里送来的旧流水正好能露出来。真假混在一起，林强才更容易信。
“少了就少了。”林甜抢过账册，“我让赵小满重新誊一份。”
“她现在能做？”
“不能做也得做。”林甜看了林晚一眼，“姐等一天，不差这点时间。”
林强没再问。
他抱起纸箱，箱子底部压在地板上，红灯被挡住了。
林晚心里骂了一声。
角度太偏。
她走到缝纫机旁，蹲下换位置。
“你干什么？”林甜问。
“线松了。”
林晚伸手到机器底下，把铁皮挡板往里推。录音机的红灯露出来一点，正对纸箱。
“先搬哪箱？”林强问。
“账本先送厂里。”林甜说，“跟王会计说，明早八点前要入账。”
“入什么账？”
“还说？”林甜烦躁起来，“把旧机器的欠款全算到铺子头上。你刚才没看见？那台缝纫机进价六千二。”
“你这是做假账。”
“我只把该算的算清楚。”
林强声音低下去：“甜姐，厂里要是查出来——”
“查什么？这是妈留下的账，谁敢查？”
林晚听到“妈留下的账”，手指停在铁皮上。
林甜继续说：“赵小满做的那份才叫真账。到了厂里，你只管搬，别乱说话。”
“赵小满姐会帮我？”
“她不帮，谁帮？”
林强不吭声了。
录音机的齿轮开始转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林甜又催：“走啊。”
林强抱起箱子往外走。
经过门框时，他忽然停住。
“等等。”
林晚抬起头。
林强把纸箱放下，从里头抽出那本假账。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笔收款。”
“怎么了？”
“十二万。”
林甜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是我记错了。”
“不是记错。”林强把账册摔在地上，“收款方写的是妈的名字。”
门外起了风，吹得门板直响。
林晚的心跳快了几拍。
她没想到林甜会连这一笔都留着。这是厂房搬迁前的一笔旧款，真实记录藏在厂里的总账中。假账单上留着收款人，是为了逼母亲签字确认铺子债务。
林甜弯腰去捡。
林晚先一步踩住账册。
“松开。”
“姐，你踩疼我了。”
林甜没松手。她抬头看着林晚，眼里的委屈一点点没了。
“你故意放这本账。”
林晚没有否认。
“你让林强搬的不是铺子。”
“是证据。”林甜压着声音，“姐，你现在把脚拿开，我还能当你没听懂。”
林强冲过来推我的肩膀。
“你设套？”
林晚被推得撞上缝纫机，缝纫机晃了两下，铁皮挡板掉在地上。
录音机滚了出来。
红灯还亮着。
林强一脚踩上去。
塑料外壳裂开，磁带从缝里弹出来，滚到林甜鞋边。
他弯腰要捡。
林甜却先踩住了磁带。
姐弟俩谁也没说话。
林强看看她，又看看林晚，脸上的怒气慢慢变了。
“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你不是已经来了吗？”林晚问。
林甜弯腰捡起磁带，手抖得厉害。
她冲着林强摇头：“别听她的，先走。”
林强却没动。
“真账在哪儿？”
“什么真账？”
“妈留下的。”林强的声音发哑，“这个收款人为什么能写她名字？厂里是不是还有一本？”
林甜急了：“我说了让你走！”
林强一把推开她。
她撞到门框，肩膀磕出一声闷响。
“你推我干什么？”
“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查！”
林甜捂着肩膀，盯着林强。
“查什么？妈死的时候账就烧了。”
林强喘着粗气。
“烧了？可她刚才还说账在厂里。”
林甜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林晚撑着缝纫机站起来。
“我妈没死，对吗？”
“闭嘴！”
林甜扑过来抓我的衣领。
我侧身躲开，抓住她手腕往墙上一按。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林甜，我只问一遍。我妈死的时候，尸体在哪儿？”
林甜喘着气，眼圈通红。
“不在我这儿。”
“那你哭什么？”
“她不是你妈！”
这句话喊出来，门外的风都停了一瞬。
林强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林甜闭上嘴。
我手上加力，她疼得倒吸一口气。
“陈桂香说得没错。”我盯着她，“你们在等她回来。”
“谁回来了？”林强问。
“妈。”
林甜突然用力推我。
我松开手，她转身就往楼下跑。
林强追到门口，又停住。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假账，咬着牙问林晚：“厂里那本真账，谁拿走了？”
“我不知道。”
“你别骗我。”
“你要是真想知道，就去问王会计。”
“八点前？”
“晚了就进废纸炉。”
林强抓起那本假账，狠狠摔在纸箱上。
“你把我当傻子？”
“你不是。”
林晚看着他。
“你贪钱，急，还怕担责任。我妈出事那晚，是谁替林甜搬过东西？”
林强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把妈留下的皮箱搬到河堤，箱子里装的什么？”
他脸色一下白了。
林晚没等答案。
“林甜跑了，你还在等谁替你收尸？”
“闭嘴！”
林强冲上来一拳打在我脸上。
我耳边嗡了一声，嘴角立刻出了血。
他还想打第二拳，我抄起地上的旧寻呼机砸在他手腕上。
他吃痛缩手。
我趁机抓起录音机的残壳和磁带，退到楼梯边。
“你们都有账。”我抹掉嘴角的血，“厂里的那本，也会有。”
林强捂着手腕，盯着地上的碎塑料。
里面忽然传出沙沙的电流声。
我低头一看，录音机的外壳裂开了，磁带却没断。
倒带时，卡住的那一小段松开了。
女声从磁带里挤出来，断断续续。
“……晚晚，别去厂里。王会计手里那本，不是真的……”
我浑身发冷。
是陈桂香的声音。
磁带还在继续。
“她如果跟你说是真的……你妈的名字……就在……废纸炉……”
林甜说过，八点前把账送进厂。
可陈桂香明明说过，真账在厂里。
楼下传来林甜的声音。
“周叙白，开车。”
引擎声轰然发动。
林强盯着我手里的磁带，脸上的怒气全没了。
“她一直在骗我们。”他说。
我没回答。
磁带里最后冒出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晚，你妈没死。”
楼下的车已经冲出巷口。
寻呼机在我掌心震动起来。
屏幕上只有一条新消息。
【王会计：真账不见。查货的名单上，有你妹妹的名字。】
第6章
林甜的车冲出巷口时，林强还堵在楼梯口。
他捂着手腕，冲我喊：“她跑了正好！账本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按下录音机，磁带已经转到了尾端。
沙沙声停下。
“林甜真会把我摘干净？”我问。
林强没回答。
楼下传来刹车声。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周叙白的货车停在巷口，驾驶座却没人。副驾驶的门开了，赵小满跳下来，鞋跟踩进地上的水洼。
她没管鞋，提着那只牛皮纸包上楼。
林强看见她，脸先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
赵小满没理他，把纸包塞给我。
“晚晚，聊天记录是我做的。”
我接过纸包，手指碰到里面硬硬的边角。
里面是我和林甜的聊天记录。打印纸裁得整齐，每一句都带着时间。
“林甜说你答应把缝纫铺抵给她，你还说妈留下的旧账藏在牛皮箱里。”
我抽出那几张纸。
“连打字习惯都学得像。”
赵小满眼圈红了。
“你看出来了？”
“林甜跟你要账号时，我在旁边。她不知道我从厂里下班也用那台电脑。”
林强骂了一声，转身要走。
赵小满抓住他胳膊。
“林强，你听我说完。王会计已经查到协议是我签的，字也是我仿的。林甜说只是暂时借用我的名字，等铺子过户，就把协议烧了。”
“她人呢？”林强甩开她。
“走了。”
“把我姐的铺子骗到手，铺子给她，你协议留着顶罪？”
赵小满低下头。
我摸到寻呼机的旧边框，指腹沿着裂开的塑料划了一下。
“所以你承认协议是假的。”
“聊天记录是假的，协议也是。林甜说你看过原始协议，可你没见过，对不对？”
“她拿刀架过你？”
赵小满的嘴唇抖了几下。
“没有。她就说，我替你出头一次，以后林强不会嫌我碍事。”
林强冷笑。
“你图我还用问我？”
赵小满抬起头看他。
“林强，我跟晚晚十几年了。我承认对不住她，可我没想害她。林甜把废纸炉里的东西塞给我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本账有问题。”
“废纸炉在哪儿？”
“南街旧纸厂。”
我问：“真账呢？”
赵小满摇头。
“林甜说已经运走了。她没告诉我运去哪儿，只给了我一张提货单，签收人写着林甜。”
林强忽然开口：“她昨晚让我把厂里的旧台秤搬到南街。”
“你搬了？”
“搬了。一只木箱，我塞在秤底下的夹层里。”
我盯着他。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以为是废铁。”
“林甜知道。”
林强脸涨得通红，抬脚要踢翻墙边的纸箱。
我先一步按住箱盖。
“晚了还是没晚，现在不知道。提货单给我。”
赵小满从衣兜里拿出一张折皱的纸。
我刚展开，楼下传来货车熄火的声音。
周叙白回来了。
他手里夹着一个牛皮档案袋，肩上落了雨。
“都堵在这儿干什么？”他扫过赵小满，又看向我手里的提货单，“晚晚，车我先开走了。你再追出去，我就没时间跟你解释这个。”
“你去拿什么？”
他把档案袋放到桌上，倒出一摞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缝纫铺后巷。
墙被烧得发黑，窗框只剩半边。地上积着雨水，几根烧断的木头泡得发胀。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八年前，三月二十七日。
“这是妈出事那晚。”我说。
周叙白点了根烟。
“对。”
赵小满凑近看了一眼，立刻捂住嘴。
林强把脸转向墙。
我翻到第二张。
火场外停着一辆三轮车，车边站着个女人。她穿着深色棉袄，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脑后。
那是妈。
“照片哪来的？”
“当年厂里的宣传干事拍的。他晚上在附近修车，救火的人都往那边赶。”
“他人呢？”
“死了。”
周叙白吐出烟。
“可照片上的人活着。妈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根本没往河边去。”
我盯着照片右下角。
三轮车旁边还有一个人，只露出半个身子。
那人举着相机。
“你是说，有人拍下妈离开火场？”
“对。”
周叙白把第三张照片推过来。
画面里是缝纫铺的窗户。窗后站着一个人，正往外看。
我认得那件旧蓝褂子。
妈失踪后，林甜把它改小了穿。
周叙白看着我。
“晚晚，我手里还有当年的目击人。他能证明你妈没死，也能证明那晚谁故意放火。”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你也没把真账交给我。”
“所以呢？”
周叙白把照片压在提货单上。
“把缝纫铺的转让书签了。你签字，我带你去见人，也把旧账还你。”
林甜跑了，周叙白回来了。
他们换了一副脸，目的倒没换。
“赵小满的协议呢？”我问。
“我不管。”
“她替你妹妹坐了假协议的罪，你不管？”
周叙白皱起眉。
“她贪林强，自己签的字。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赵小满猛地抬头。
“我什么时候说过协议能保你？”
周叙白的脸一下变了。
我趁机抽出提货单，往楼下跑。
林强跟到一半，被周叙白拽住。
“你敢跑，真账今晚就进废纸炉！”
我没回头。
雨点打在脸上，我跑出巷口，先去了南街旧纸厂。
厂门锁着。
门卫室亮着灯。值夜老头隔着玻璃摆手。
“找谁？”
“昨天送来的木箱，在哪儿？”
“物流车晚上才来。”
“什么物流车？”
“姓周的。”
我摸出寻呼机，拨通周叙白的号码。
没人接。
门卫老头盯着我手里的提货单，忽然把门锁打开了。
“姑娘，车十分钟前进去的。可卸下来的不是木箱。”
“什么？”
“一个人。”
他朝厂院里侧了侧头。
“还有个女人。蒙着脸，脖子上有血。”
厂院里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后门敞着，地上一道拖拽的血痕通向废纸炉。
我刚要走进去，口袋里的寻呼机震了。
【陈桂香：你妈出事那晚，留在火场里的人不是她。】
我抬头看向堆满废纸的厂房。
里面有人敲响了铁门。
一下，两下。
接着，一个女人哑着嗓子喊我。
“晚晚，是妈。”
第7章
“别过来。”
铁门后那个女人又喊了一声，声音被烟呛得发哑。
“晚晚，是我，妈。”
我停在雨里，手摸到寻呼机边框。冰凉的塑料卡着指腹，我没往里走。
“你活着，为什么让我签字？”
“你妈没死。”
我盯着门缝里那双鞋。
鞋是新的，鞋底却沾着炉灰。
“你先把门打开。”
里面静了两秒。
锁链哗啦一响，铁门只开了半尺。
我刚低头，一只脚猛踹过来。我往旁边一滚，肩膀撞上墙砖，疼得半边胳膊都麻了。
周叙白从门后冲出来，手里攥着铁棍。
“你是不是等不及了？”
他第二棍砸下来，我抬手挡住，木柄震得虎口裂开。
“林晚！”
屋里有人喊我。
是陈桂香。
我抬腿勾住周叙白膝盖，他踉跄了一下，铁棍脱手。我捡起来，朝他肩膀砸过去。
他闷哼一声，反手掐我脖子。
我喘不上气，膝盖顶向他肚子。他吃痛松手，我转身用铁棍抵住他后腰。
“再动一下，我让你这辈子都提不了货。”
陈桂香跌跌撞撞跑出来，手背全是血。
“他们抓我，是为了你妈留下的磁带。”
“磁带在哪？”
“我男人那座钟里。”
周叙白听见这话，突然笑了。
“晚了。钟已经让林强搬走了。”
我手上的铁棍往下压了一寸。
“林甜呢？”
“她没来。”
林甜当然不会来。脏活都留给别人，她只负责哭。
陈桂香抹掉手上的血，急声说：“你答应替我修好座钟，我才会把东西交给你。钟没了，磁带也找不到了。”
“先离开这里。”
我拖着周叙白往外走。他不肯动，裤兜里掉出一张银行回单。
雨水一泡，字全花了，只剩金额看得清。
三万八。
“这是什么钱？”
周叙白低头看了一眼，咬牙不吭声。
陈桂香却弯腰捡起来。
“你妈出事第二天，林强去银行取了两万八。剩下的钱，进了周叙白的赌债账户。”
我翻开回单背面。
取款人签名歪得厉害，是林强。
收款账户的开户人，正是周叙白。
“你们拿真账换假债，再把赵小满的名字塞进假协议里。”
周叙白猛地回头：“谁告诉你的？”
我摸了一下寻呼机边框，没答。
“林强搬钟，林甜写假协议，周叙白出面签债，赵小满做聊天记录。”陈桂香盯着他，“你们一家四口分赃，分得倒干净。”
周叙白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那座钟是我男人留下的。林甜拿走时，我亲眼看见她在钟底塞了东西。”陈桂香看向我，“七盘磁带，最上面一盘写着‘晚晚’。”
我的喉咙发紧。
母亲不识多少字，可她会写我的名字。
周叙白突然往前撞。我没防备，被他顶得退了两步。他趁空钻进面包车，发动机立刻响了。
陈桂香拉着我往巷子口跑。
“他去搬证据了？”
“他去报信。”
面包车冲出后门时，我摸出寻呼机，按下熟悉的号码。
林强的寻呼机响了。
没人回。
我又拨。
还是没有。
“去哪儿？”陈桂香喘着气问。
“修钟。”
“你不是不会修吗？”
“我妈教过。”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两个小时后，我们到了城西旧货市场。
林强的录像带还在柜台后面的抽屉里。
老板说，一个姓林的年轻人送来一摞坏磁带和一台座钟，开价两千。
“他把最上面那盘拿走了。”
“剩下的是不是这个？”
我把录像带塞进柜台里的旧电视。
雪花跳了几秒，出现陈桂香的脸。
她正在给一台座钟换后盖。
“林甜拿来的磁带少了一盘。”
画面晃了一下。
“林强搬走的是假账录像。”
我心里一沉。
我把录像倒回去，盯着柜台老板。
“送钟的人什么时候来拿？”
“刚走。坐黑面包车走了。”
“去哪儿？”
“东桥废品站。”
陈桂香抓住我的胳膊。
“那一盘在他手上。”
我转身就跑，又停住了。
寻呼机震了。
【林甜：姐姐，三环饭店。你敢不来，妈就永远醒不过来。】
我差点把机器摔了。
周叙白跑了，林甜约我，林强又带着磁带往东桥走。
事情全赶在今晚。
陈桂香看出我的犹豫，低声说：“你一直想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恨你。”
“先找到磁带。”
“你妈还活着的时候，常说铺子是你一针一线挣来的。甜丫头小时候还不会缝扣子，林强更不用说。他们都恨你拿得多。”
我喉咙发堵。
这些年，我替母亲遮过林强的赌债，替林甜进过货，铺子的房租也是我按件算出来的。
他们恨我，不只因为铺子。
我抹了把脸，拨通林甜的电话。
“磁带呢？”
“姐姐一个人来。”
“林强在哪儿？”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他当然在。”
“让他接电话。”
林甜笑了。
“晚晚，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线路断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坐上后座才想起给陈桂香留了厂里的号码。
她说她不敢回家，要去缝纫铺后门等。
出租车到三环饭店时，雨还没停。
林甜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没动过的茶。
“姐，坐。”
我没坐。
“磁带和妈。”
“东西都在你手里才有用。”
我摊开寻呼机，把七段录音的时间码摆在桌上。
那台录音笔是赵小满去年送我的旧货，里面存着从录像和寻呼机记录里截下的片段。
林甜脸上的笑淡了。
“第一段，妈妈让你把缝纫机卖给林强。”
“你没卖。”
“所以我把假账放进机器里，让妈以为铺子欠了债。第二段，你替我签下取货单。第三段，周叙白拿走你妈准备寄给你的钱。第四段，赵小满用假聊天记录约你去交货。第五段，林强换了账。第六段，妈进了火场。第七段……”
我点开最后一段。
磁沙声里，母亲咳嗽了很久。
“晚晚，别怪小满。她只是想让林强看她一眼。别怪甜儿，她小时候总说长大也要有铺子。别怪叙白，他欠的钱会要命。”
我关掉录音。
林甜盯着我，眼圈发红。
“妈都死了，你还录这些做什么？”
“她没死。”
“你疯了？”
“陈桂香收到过她的寻呼。”
林甜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茶杯。
“你从哪拿到的磁带？”
“林强在东桥。”
“不可能，他没去！”
我盯着她。
“你知道他去了？”
林甜捂住嘴，没来得及改口。
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
周叙白冲进来，反手锁住门。
“林甜，车没接到。林强发现磁带是假的，带着那个姓陈的老太太走了。”
我的血一下冲上头顶。
“去哪儿了？”
“东桥。”
林甜也变了脸：“不可能，我让他去饭店接你。”
周叙白骂了一声，掏出手机。
厂里的固定电话响了。
我接起，没人说话。
一声接一声的寻呼机呼叫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接着，陈桂香虚弱地开口。
“晚晚……座钟底层……有一排数字……”
电话断了。
我推开周叙白往楼下冲。
林甜紧跟在后面。
跑到饭店门口时，我回头问她：“你到底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她咬着嘴唇，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妈留下的，不止七盘磁带。”
“十盘。”
“什么？”
“十盘。”
她的声音发颤。
“第八盘里，是真正的火场录像。”
楼上传来一声巨响。
我抬头看去，二楼窗户被撞开。
林强站在窗边，手里拎着那只座钟。
他没有看林甜，也没有看我。
他拨通寻呼机，对着另一头的人说：“人带到了。妈留下的第十盘，也一起拿来了。”
第8章
“林晚，你敢把这段录像放到厂门口，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姐姐。”
林甜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厂门口围了四五十个人。上午发工资，财务室还没开门，主任和会计都站在台阶上。录音机被我放在传达室窗台上，红灯一闪一闪。
林强拎着座钟从人群后头挤进来，鞋底带着泥。
“姐，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理他，把磁带倒回去。
陈桂香站在走廊尽头，怀里抱着修好的座钟。她脸色发白，嘴唇一直抖。
“这不是她逼我偷的。”她走到人群前，抬手按下播放键。
磁带里先传出椅脚拖地的声音，随后是林甜的声音。
“账本先放仓库，旧的烧掉。晚晚要是问，就说是她自己记错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堵在喉咙里。
林甜松开我的手，冲过去抢录音机。
周叙白从传达室后门出来，挡在她前面。
“林晚，大家都在，你把事情说清楚。”
他站得离我只有半步，还是那副替我撑腰的样子。半个月前，他说要把我从车间调去仓库，还说以后奖金都让我自己管。现在看来，他盯的是我每张工资单。
我摸了一下旧寻呼机的边框，指腹硌着磨白的塑料。
“你当然要替她说。”我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沓回单，甩在传达室外的铁栏杆上，“周叙白，这也是你的意思？”
最上面那张写着，三个月前，他从我工资账户取走一万二千元。
“厂里扣我的奖金，说我偷了仓库的布。”我指了指会计，“这是调货单，签收人是周叙白。他把货运公司的车费、赌债，全塞进红旗服装厂的采购账里。”
会计接过回单，脸都白了。
主任抢过去一张张看。
“这笔款子，根本没进厂里的账！”
人群一下炸开。
周叙白的手还搭在我肩上，我反手一巴掌打过去。
他没躲。
“林晚。”
“你背着我拿钱的时候，可没这么老实。”
他嘴角动了一下，压低声音：“你非要把大家都拖下水？”
“你拿我的名字签合同，叫偷。”我扯下肩上的红布，“你逼林甜调换我的账，叫帮衬。咱俩谁更脏啊？”
林甜急了。
“姐，账本不是我换的！是赵小满，她会做假聊天记录，她连你的寻呼机号码都有——”
我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是赵小满？”
她嘴唇一白。
周叙白立刻打断：“小满只是帮忙做记录，账本是她拿走的。”
我差点笑出声。
这两个人甩锅甩得倒快。
我把寻呼机举起来，屏幕背面贴着一张手写纸条。
“赵小满伪造记录的时候，用的是她自己的传呼号码。她给陈桂香留过话，说假记录藏在厂锅炉房，接电话的人穿红雨衣。”
我看向人群后头。
赵小满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饭盒。她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没跑出两步，厂里的保卫科拦住了她。
“你们抓我干什么！”她挣着胳膊，“林甜让我做的，她说只是逗林晚开心——”
“记录上写了你的名字。”我从包里拿出打印纸，“还有你的寻呼机回码。”
赵小满愣住了。
她看向林甜，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说过不会让我担责任。”
林甜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让你复制聊天记录，没让你去放火啊。”
厂门口静了几秒。
我捏紧寻呼机，指甲划过边框。
“放火？”
林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姐，我什么都不知道。旧仓库那次着火，赵小满说只要把账烧了，大家都有钱拿。她拿了钥匙，也拿走了你的东西。”
“所以火场录像里拍到的人，是你。”
“我没进去！”
“那你为什么知道旧仓库用的是哪把钥匙？”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这时，两辆警车停在厂门口。
下来的警察让我把录像、合同、回单全部交出来。主任也把仓库事故的旧档案抱了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看见协议收款人的名字被刮掉一层，下面压着周叙白的签名。
“还有这个。”我把纸递给警察，“我妈的缝纫铺抵给债主前，协议上的债是我签的字。可这笔债根本不存在。”
警察接过去，只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协议变造不是小事。你们当年报过火警吗？”
我点头。
那次火把铺子烧了半边，账本、缝纫机，还有我妈留下的东西，全没了。
警察收起材料，让所有人去派出所做笔录。
林甜走到我身边，拽住我的袖子。
“姐，我是你妹妹。”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你妈活着，也会把缝纫铺留给我吗？”
她的脸一下白了。
“你说什么？”
“陈桂香收到过她的寻呼。座钟底座有一排数字，十盘磁带，还有她留下的地址。”我把手抽回来，“你从来不知道，对不对？因为你只顾着拿铺子。”
林甜的眼泪往下掉。
“晚晚，我错了。咱们是亲姐妹，你帮我这一次。铺子可以给你，剩下的都给你。”
我摸了摸寻呼机边框。
差一点，我就心软了。
每次都差一点。
“不是我不要。”我把她的手推开，“是轮不到你替我算账。”
派出所里，赵小满哭着承认伪造聊天记录。她一口咬定，是林甜指使她调换账本，也是林甜拿走了旧仓库钥匙。
林甜当场否认。
“她胡说！钥匙是周叙白拿的，录像也是周叙白逼她剪的。”
周叙白抬起头。
“林甜，你别乱讲。”
“我没乱讲！赌债是你欠的，你让我们帮你把债转到你姐名下。我们只是说不会烧死人，谁知道会起火？”
“你呢？”赵小满抬起哭肿的脸，“账本明明是你拿走的，你说只是烧几张废纸。”
林甜扑过去抓她。
“你还想害我是不是？是你说周叙白堵伯欠了钱，是你说姐那笔奖金先扣下来，等厂里发不出工资，就只能拿她的工资还债。现在出事了，你全推给我？”
两个人当场扭在一起。
警察把他们分开。
我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手心全是汗。
厂方已经确认我被扣的奖金属于冒领，追回了那笔钱，还补给我四百六十元滞纳金。会计说证据清楚后，会把周叙白经手的采购账全部重查。
林强一直没说话。
做笔录时，他突然问警察：“妈真的还活着吗？”
我抬头看他。
他盯着地面，拳头攥得发白。
“火场那晚，是妈让我去东桥拿录像。我到了，她不在。后来林甜说妈已经死了，铺子也没了。”他停了一下，“这些年我替她跑腿，是因为她说，只要听话，铺子早晚是我的。”
林甜猛地回头。
“妈让我别告诉你。”
林强的脸一下涨红。
“你说什么？”
警察让他俩都闭嘴。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愧疚又被扯了出来。妈去世后，我总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她，连带着对林强也留了情。现在看，我留的那点情，只够他们把刀磨快。
九点二十，询问结束。
警察让我先回去等通知。
我走到派出所门口，陈桂香忽然追出来，把一张泛黄的地址条塞进我手里。
“晚晚，还有件事。”
我把纸条展开。
上面是妈的字迹。
“老钟走到零，先拨七二一零。第八盘若烧，去青槐路第二小学，找一个姓陆的孩子。”
我抬头问她：“什么孩子？”
陈桂香脸色发白。
“你妈没说完。那孩子手里可能有火场名单。”
我刚要再问，身后有人按响了寻呼机。
一下，两下，三下。
周叙白刚从里面出来，手腕上戴着我的旧机子。那是派出所清点物品时暂时交给他的。
他低头看完屏幕，脸色突然变了。
紧接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伸出一只手，扔进一个沾血的牛皮纸袋。
纸袋落在我脚边。
我低头一看，里面是一只断了线的录音笔。
周叙白后退一步，声音发哑。
“林晚，这是你妈留下的第十盘。”
紧接着，面包车里有人喊了一声：
“把林晚带进去！陆家那孩子，已经开口了。”
第9章
面包车刚停下，林晚就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
她踉跄着撞在派出所门框上，沾血的牛皮纸袋掉开，那只录音笔滚到台阶下。
“别碰！”
林强从车里探出身，手里攥着刀。
“把人带回去。陆家那个小的已经交代了，再晚一点，警察就该查到你妈那间铺子。”
林晚扶着门框站稳，先摸了一下旧寻呼机的边框。
周叙白摘下寻呼机，塞回她手里。
“你跟我走。事情是你妈自己惹出来的，别牵连店里的人。”
林晚看着他。
“你戴过我的寻呼机。”
“我替你保管。”
“那你怕什么？”
周叙白没回答，车里的人也急了，伸脚踹开车门。
警察从里面追出来时，林强一刀砍在门框上。
林晚往旁边躲，刀锋擦过她的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里面迅速渗出血。
她没退，抄起台阶上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先是一阵杂音，接着传出林甜的声音。
“账本已经换好了。奖金领款单上，姐的名字最好写得歪一点，她手伤还没好。”
录音到这里断了。
林强脸色变了，扔下刀便往车里挤。
警察按住他的肩膀。他拼命挣，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两道黑印。
“我就是帮她搬东西！她说那是废纸，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甜从派出所里冲出来，一把抓住林晚。
“姐，你听我解释。我没想害你，我只想把铺子拿回来。妈要是还在，肯定会给我。”
林晚看着她。
“你偷我奖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妈。”
林甜的手慢慢松开。
“妈死得糊涂。她留给你的东西太多了，我不够分。”
这句话说得太直，连林强都偏开了脸。
陈桂香从台阶上下来，把旧磁带塞给林晚。
“桂香姨，你答应过让我先修座钟。”
“晚晚，证据不能等。”
“座钟坏了七年，我今晚就修。”
陈桂香没再拦她，只把磁带往前推了推。
林晚看着那盘发黄的磁带，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你们两个进去。”
派出所门口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夜班巡警。黑色面包车被拦下，车里除了林强，还有一个负责开车的男人。
林甜转身想走，被林晚一把扯住胳膊。
“你去哪儿？”
“晚晚，我是你妹妹。”
“账本是你换的，假聊天记录是赵小满做的，录音笔也是你们塞进车里的。你现在跟我说血缘？”
林甜眼圈红了。
“赵小满说那些聊天记录只是帮我问价，她不知道你要拿去骗厂里的奖金。”
“周叙白知道。”
林甜看向周叙白。
周叙白整了整衣领。
“我只拿过你的寻呼机。”
林晚被气笑了。
“你拿我的寻呼机干什么？上面又没有奖金密码。”
“我……”
“密码写在缝纫机抽屉里。你半夜翻我抽屉的时候，忘了把柜门关严。”
周叙白脸上的血色退了。
林晚进屋后，把磁带放进值班室那台老式录音机。
磁带转到中段，传出陈桂香和一个男人的说话声。
男人问：“新账本换上没有？”
林甜答：“换好了。妈留下的真账本在钟里。”
随后是一阵翻找声。
林强插话：“旧线也剪了？”
“剪了。她再接上机子，也只能看见假账。”
录音停止前，陈桂香问：“火要是再起来怎么办？”
林甜说：“铺子烧了，就没有真账了。”
屋里安静下来。
林甜转身要走，被警察拦在门口。
她终于慌了。
“那是死人说的，不算证据！”
林晚把泛黄的地址条放到桌上。
“算不算证据，不归你管。”
第二天上午，厂保卫科、街道和警方共同核对证据。
假账本上的领款日期比厂里盖章早了两天，笔迹也经过鉴定。
赵小满做的聊天记录，原始载体就在她宿舍的旧电脑里。她一开始还嘴硬，直到林甜在电话里说：“你顶一下，最多进去几个月。”
赵小满哭着承认自己伪造了记录。
“她让我删掉你的名字，我删了！周叙白说，你反正要签和解协议，签完就会闭嘴。我以为只是让你拿不到奖金，我不知道他们还想放火烧铺子。”
“那你为什么还在假账上按手印？”
她低下头。
“林甜说，只要我按了，就能进厂。”
林晚没说话。
赵小满在厂门口堵了她半个月，求她替自己说话。她当时一句都没回应。
如今她还是没替赵小满开口。
“我只提交材料。”
赵小满哭着走了。
真正让林甜坐不住的是第十盘录音。
周叙白交代，录音笔不是林晚母亲留下的。他和林甜把它放在面包车里，本来打算骗警方说是新证据，再把林晚引到母亲被烧毁的铺子附近。
那里还埋着没清理干净的汽油桶。
只要查下去，现场检测就会证明纵火。
林甜听见这话，猛地扑向周叙白。
“你怎么敢把那东西带回来！”
周叙白一把推开她。
“赌债是你逼我借的，铺子也是你要的。火烧起来那天，是你亲手点的线。”
“你胡说！”
“缝纫铺是你锁的门。”
林甜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林晚摸到寻呼机边框，指腹被塑料边缘硌得发疼。
她想起母亲失踪那晚，林甜说铺子漏电，让她别过去。
她信了。
“你明知道她在里面。”
“妈总护着你。”林甜低着头，“她活着一天，铺子就不会给我一天。我没想让她死，我只想吓她。”
“点火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吓死她？”
林甜抬起脸，泪水挂在下巴上。
“姐，你要我偿命，我认。铺子还给你，账本也还给你。”
“铺子本来就是妈的。”
警察打断了她。
鉴定结果和现场检测报告接连送到。假账本、伪造记录、录音笔里的纵火供述，再加上市缝纫铺门口残留的汽油痕迹，三份证据串在了一起。
周叙白涉嫌诈骗、伪造证据和故意纵火被刑拘。
林甜涉嫌参与诈骗、伪造证据和故意伤害被刑拘。
林强虽然一直说自己只负责搬东西，可调换账本、伪造物品的人是他。警方在他租住的房间里搜出了尚未销毁的旧线头和汽油桶封条。
他被带走前抓住林晚的袖子。
“姐，我姐给你跪下了。”
“松手。”
“铺子我不要了，奖金我也还。妈走以后，我天天怕她怪我。你就当我一次，行不行？”
林晚看着他。
“妈走以后，我天天想她。”
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你有脸怕。你没脸求我。”
林强被警察拖上车，还在喊她的名字。
林晚没回头。
半个月后，案件开庭。
赵小满因参与伪造证据被判刑，林强因帮助伪造证据及偷盗厂内财物获刑。周叙白和林甜涉及的纵火部分另案审理。
判决下来那天，林晚拿到两样东西。
一个是失而复得的缝纫铺钥匙。
另一个是母亲的账本。
她用陈桂香留下的磁带修好老座钟，打开钟背的夹层，真账本就在里面。每一笔进货、借款和欠款都记得清楚，最后一页却夹着一张医院缴费单。
缴费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三天。
她拿着单子找到当年的医生，才知道母亲早已查出肺部疾病。林甜把铺子的钱拿去赌，断了林晚的药费。母亲没去住院，才会在那场火里行动不便。
林晚坐在医院走廊哭了很久。
原来她恨错了一点。
林甜骗走了钱，也丢掉了母亲求生的机会。
可母亲瞒着她，不肯让她放弃计件活去凑住院费。
“谁也没有资格替另一个人活完一生。”
她擦干眼泪，去派出所提交了母亲生前未完成的财产申请。
缝纫铺判决归还原继承人。
协议诈骗和奖金污蔑的案子，她拿回了奖金，也恢复了厂里的工作。厂里给我补发的那封处理决定上，盖着鲜红的更正章。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周叙白托人带话，说只要林晚愿意撤诉，就把货运车和家里存下的钱都给她。
“我不要车，也不要他的钱。”
“姐，签了吧。”律师把协议推过来，“你拖着，他那边也判得轻。”
“我拖着，是怕忘。”
我最终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名字。
不对，是林晚签了名字。
陈桂香听说后，坐在缝纫铺门口骂了周叙白半个小时。
“晚晚，姨给你做顿好的。”
“座钟我还没修好。”
“灶上炖着排骨，你先吃。”
“我答应过您。”
林晚吃完饭，拆开座钟后盖。黄铜齿轮缺了一颗，她找遍缝纫铺，最后在抽屉里找到那颗螺丝大小的东西。
不是齿轮，是母亲留的一枚小铜钉。
陈桂香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她。
“去修吧。少什么，跟我说。”
那晚，林晚把寻呼机拆开，清理电池仓，重新焊好松动的线路。屏幕亮了，先跳出一串乱码，又出现一行字。
“第八次倒计时，00:00。”
她等了很久，数字没有变化。
随后，屏幕刷出另一行字。
“循环记录已封存。”
林晚把寻呼机翻过来，背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
是母亲的字。
“别信林甜。答案在第一盘。”
第一盘磁带，陈桂香一直没舍得用。
第二天，两人把它放进录音机。
磁带开头是母亲的声音。
“晚晚，如果你听见这段话，说明甜儿已经又动手了。别怪小满，她只是想让林强看她一眼。你姐弟两个谁也不让谁，最后只能我一个人收拾。”
录音里传来缝纫机踩踏的声音。
“我这条命只剩几个月了。林甜拿走了铺子的钱，还说只要我死了，糖水铺就能归她。晚晚，娘知道你舍不得钱，可钱要用在活人身上。”
她停了几秒。
“如果你听见这些，别替我报仇。把你自己过好。”
林晚盯着转动的磁带，手放在寻呼机边框上。
最后，母亲又说：“还有一件事。第一盘别给周叙白听，他不是你的人。”
磁带转完，自动弹了出来。
那一年反复出现的火场、假账和我一次次相信林甜的场面，并非我真的一遍遍活过。
是寻呼机留下的记忆备份。
母亲把每次循环的记录都存进磁带，靠第七次循环找到陈桂香，让她在第八次循环里把证据交到我手上。
我曾把它当成母亲一次次死在我面前。
原来那些日子，只是我留在机器里的恐惧。
林晚靠着椅背坐了很久，随后拿起寻呼机，把所有记录导出、销毁。
她走到缝纫铺门口，重新挂上“林记缝纫”的木牌。
机器踩踏声重新响起来。
林强出狱后去了南方 trucking 队。
赵小满刑满后给陈桂香道歉，陈桂香没有原谅她，只让她学会把手里的东西放对位置。
周叙白和林甜都在服刑。缝纫铺欠下的债由查封财产偿还，林甜那份判决生效后，铺子剩下的钱足够我交医药费和生活费。
陈桂香后来常来铺子，帮我把母亲留下的布匹重新上架。
“早知道就不修这钟了。”她嘴上抱怨，手却一直擦得很干净。
“还是要修。”
“为什么？”
“修了，它才能走。”
那天傍晚，我关掉缝纫机，把母亲的账本放进抽屉。
林甜最后一次出现在派出所，是隔着玻璃跟我说的。
她说她一直以为母亲会偏向她。
我说：“妈没偏谁。她只是没教会你，伸手之前先问一句。”
林甜低下头。
我也转身离开了。
旧寻呼机被我留在柜台上，屏幕朝上。
夜里九点二十，它响了一声。
屏幕上没有倒计时，也没有林甜的留言。
只有母亲的声音。
“晚晚，日子往前过。”
我按灭屏幕，把熨斗插上电。
明天还有两件棉袄要改，客户等着取。
柜台上的座钟走到整点，咔哒一声，继续往前。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