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撞了一下头，从此能听懂鹅骂人
我叫许小满，三十三岁，在菱角镇老街开了一家宠物店。
去年梅雨天，我在家收拾阁楼，后脑勺磕了一下。从那天起，我能听懂动物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我第一次听见院里那只鹅开口，也以为自己脑子坏了。
它说的是：“看什么看，没见过鹅啊。”
我回镇，本来只打算待三个月。
我妈膝盖不行了，走两步就得扶着墙。医生说软骨磨没了，要换，一只五万八。我爸高血压，脾气还大，一天两包烟，谁劝跟谁急。我弟在杭州，刚结婚，房贷压得喘不上气，电话里说：“姐，你先回去顶一阵。”
我在广州干了七年，宠物医院前台。给猫剪指甲，给狗洗澡，给不愿意住院的主人打电话解释“它真的没事，就是想你”。一个月六千五，房租两千八，剩下三千多，够活，不够攒。
我存了八万二。
回镇那天是三月，油菜花刚开。高铁到县里，再坐一个小时中巴。车过一个石桥，售票员喊“菱角镇到了”。我拖着箱子下来，脚一落地，闻见一股甜味——不是桂花，三月没有桂花，是河边那家糕团店在蒸桂花糕，香精放多了。
菱角镇有钱。
这事我从小就知道，但每次回来还是得重新认一遍。老街后面是新街，一条路四里地，两边全是三层小楼，门口停的车比广州我们小区还密。镇上做家纺，羽绒被、蚕丝被、四件套，家家有厂，户户有作坊。早上六点，女工骑电动车上班，车筐里塞满布料，红红绿绿，一路飘，像赶集。
老街还是老样子。青石板，河埠头，一根电线杆上挂着三个喇叭。雨天一脚水，晴天一脚灰。
我家在老街尽头，一栋三层自建房，外墙的白瓷砖掉了两块，露出里头的红砖，像缺了门牙。
我妈在门口等我，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我，先笑，笑完眼圈红了，嘴上说的是：“怎么瘦成这样，广州不给饭吃啊。”
我爸坐在堂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他回头看我一眼，“嗯”了一声，又转回去。
晚饭我妈做了红烧肉、油焖笋、清蒸鲈鱼。我说妈你膝盖这样还站灶台。她说：“你回来我就高兴，高兴就不疼。”
她说完就去厨房擦灶台，擦了半天，我看见她一直在擦同一块地方。
那天晚上我睡在二楼我原来的房间。床单是新的，晒过，有太阳味。我躺着，听见楼下我爸咳嗽，我妈拖鞋走来走去，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在广州那间出租屋，晚上听见的是隔壁情侣吵架，楼上装修，楼下烧烤摊划拳。
我在这儿，听见的是水。
河里的水，从石桥下面过去，一直响。
第二天早上，我妈拿出一张纸。是我弟发来的，写着“小满回镇安排”：一、陪妈看膝盖；二、爸的降压药不能断；三、老屋收拾一下；四、找个事做，别闲着。
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加的。他了解我。我闲下来会胡思乱想。
我想了三天，决定开店。
不是多有想法。我在广州只会干这个。给狗洗澡，给猫喂药，帮人代养。客人出差我就上门喂猫，一天跑五家，挣一百五。七年，我就学会这些。
我在老街找铺面。油车弄 12 号，原来是“阿强彩票站”。卷帘门锈得推不动，玻璃门上“双色球”三个字晒成了粉色。里头一张桌子，一台旧电脑，一个鱼缸——缸里三条金鱼，死了两条，剩一条，橘红色，在浑水里一动不动。
房东就是阿强。他要跟儿子去上海带孙子，租金一年两万，押一付三。他说：“小满啊，这镇上养狗的不少，但没人给狗洗澡。你要干，能活。”
我问：“鱼缸能留给我吗？”
他说：“你要它干啥？那鱼快死了。”
我说：“我给它换水。”
阿强看了我一眼，笑了：“你在广州待久了，说话跟我们不一样。”
我把八万块钱掰成三份：房租两万五，装修三万，剩下两万五进货。
装修我自己干。买了两桶乳胶漆，白的。刷了三天，手上全是漆，指甲缝里洗不掉。货架是网上买的，铁架子，我自己拧螺丝，拧到手腕酸。洗澡池是二手的，不锈钢，人家狗场倒闭，三百块拉回来，我拿钢丝球擦了四个小时，擦出一层亮。
我妈来看，站在门口，说：“这能挣钱？”
我说：“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你还干。”
我说：“总得干点啥。”
她没说话，回去煮了一碗面端来，卧了两个鸡蛋。
隔壁是“老孙烧饼”。老孙头六十多，脸黑，围裙上永远一层面粉。他第一天就来我店里转，摸着货架问：“这猫粮多少钱？”
我说：“一百二。”
他说：“我吃的面粉一袋才九十。”
对面是菜鸟驿站，小王，二十出头，天天打游戏，取件的人喊三声他才抬头。
开业那天，我在门口摆了两盆绿萝，贴了张红纸：“小满宠物店，洗澡、寄养、剪指甲”。
一整天，进来三个人。
第一个是大妈，问：“你这儿收不收旧衣服？”
第二个是小孩，摸了半天货架上的狗粮，最后买了一根火腿肠，自己吃了。
第三个是镇上的狗。一只黄狗，自己走进来，闻了闻，在我脚边趴下了。趴了半小时，走了。
第一个月，我挣了四百六。
电费两百三。
02 一屋子神经病
梅雨天来得早。四月，墙出水，地出水，人出水。
我妈说：“把阁楼上你外婆那个樟木箱搬下来，里头有过冬的棉被，晒一晒，不然要霉。”
阁楼在三楼顶上，矮，得弯腰。一根横梁，梁上挂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是旧棉鞋。旁边一台落地扇，扇叶上全是灰。
我踩着一个塑料凳上去，伸手去够箱子。
头顶“咚”一声，撞在梁上。
竹篮晃，掉下来，正砸我脸上，一股樟脑味。我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樟木箱的角上。
眼前一黑。
再睁眼是在楼下。我妈跪在我旁边，掐我人中，我爸在打电话，手抖得按错号。
我后脑勺起了一个包，鸡蛋那么大。
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轻微脑震荡，没事，回去躺着，别熬夜，别想事。
我说：“医生，我会不会……”
他说：“不会。”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要问啥？”
他说：“十个撞头的，九个问会不会傻。”
回家躺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喝粥。
院子角落有个铁丝网围的棚，是周大爷家的。周大爷住我家斜对门，养了一只鹅，天天早上带它遛弯。那鹅也天天来我家院子，因为我爸下棋的时候它会蹲在旁边看。我爸说这鹅懂棋，我不信。
它那天就站在我面前，离我三米，歪着头。
我说：“看啥。”
它说：“看什么看，没见过鹅啊。”
我手里的碗掉了。粥撒了一裤裆。
我坐着没动，盯着它。它盯着我。
我说：“你刚才，说话了？”
它说：“我说你爹。”
我：“……你说什么？”
它伸着脖子，很不耐烦：“你爹。天天在院里骂人，输了就骂。我说他跟你一个德行。”
我坐在小板凳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第一反应是脑震荡后遗症。第二反应是我该去杭州看脑子。第三反应是——它骂我爸骂得挺准。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自己关在店里，坐在收银台后面，开着灯，等。
我告诉自己，是幻觉。撞头，脑子有淤血，压迫听觉神经，出现幻听。都说得通。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拉开卷帘门，给鱼缸换水。
那条橘红色的金鱼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
它说：“你好，我叫七秒，你是谁？”
我拿着水管，愣住了。
过了三秒。
它说：“你好，我叫七秒，你是谁？”
我说：“你刚问过了。”
它说：“哦。你好，我叫七秒，你是谁？”
我把水管掉进缸里，水漫出来，流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这时候，墙头上有个影子。
一只蓝灰色的猫，蹲在我家院墙的墙头，尾巴收着，看着我。
它说：“她脑子确实不太好。”
我抬头：“你也能说话？”
它说：“我不是‘也’。我本来就会说话，是你刚学会听。”
我说：“你谁啊。”
它说：“陈先生。”
说完它就跳下墙头走了，尾巴翘着，像一个退休干部夹着公文包。
我在店里坐了一上午。
中午，老孙头端着两个烧饼过来，说：“小满，你脸色不好。”
我说：“孙叔，你相信人能听懂动物说话吗？”
他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半天，说：“我相信人能听懂狗说话。我家那条黑狗，我一瞪眼它就知道我要打它。”
我说：“那要是，所有的动物都能听懂呢。”
他把烧饼咽下去，认真想了想，说：“那你别跟它们说你听得懂。”
我问为啥。
他说：“你要是听得懂，你就得管。管不完的。”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后来懂了。
我去了趟县医院复查，换了个医生。我说医生，我撞了头以后，能听见鱼说话。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看了三秒，低头开了两盒安神的药，说：“少熬夜，多晒太阳，别一个人待着。”
我说：“我没一个人待着，我一屋子都是。”
他笔停了。
他抬起头：“你说啥？”
我说：“我说我一屋子都是……药。”
他“哦”了一声，把药单撕下来给我。
从医院出来，我在路边坐了一会儿。一辆电动车过去，后座绑着一笼鸡。笼子里一只母鸡说：“去哪儿啊这是。”
另一只说：“不知道，反正不是好地方。”
我站起来，走了。
我想，行吧。
我这辈子没干成过什么大事。三十三岁，存款八万，被前男友说“你这人没劲，像一杯凉白开”。现在脑子磕了一下，能听懂动物说话了。
这算什么？这也算个事。
回到店里，我开始试。
我发现镇上的狗，背后都在议论我。黄狗说“新开店的那个，手上有火腿肠味”。花狗说“她昨天给我剪指甲，剪到肉了，我没吭声”。我说：“你吭声啊！”它吓了一跳，夹着尾巴跑了。
我发现老孙头的烧饼铺，房梁上住着一窝燕子。燕子每天评价他的饼：“今天咸了。”“今天糊了。”“他刚才擤鼻涕没洗手。”
我发现菜鸟驿站的小王，他养的那只仓鼠每天晚上在笼子里跑步，一边跑一边说：“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我还发现，全镇的动物都知道我。
因为它们互相传话。狗传给猫，猫传给鸟，鸟传给鱼。传到第三天，连河埠头那只老王八都知道了。
镇上人也知道了。
因为我会自言自语。
我在店里跟金鱼说话，跟鹅说话，跟来洗澡的狗讲道理：“你别动，就一下，剪完给你吃冻干。”狗主人站在旁边看着我，慢慢往后退。
一个星期后，镇上开始传：
“林家那个闺女，在广州受了刺激，回来了。”
“听说对着空气说话。”
“她妈带她去看过，没用。”
“可惜了，长得蛮好。”
我妈听到了，脸都白了。她拉着我，去西街找王仙姑。
王仙姑家有个佛堂，供着三尊像，桌上摆着签筒和一瓶矿泉水。她让我坐下，问我生辰。我妈替我说了。她闭眼，掐指，睁眼，说：“撞客了。撞了个畜生。”
我说：“仙姑，是鹅。”
她手一抖：“什么？”
我说：“撞的是鹅。它现在天天在我家院子里骂我爸。”
我妈在旁边掐我胳膊。
王仙姑烧了张符，化在水里，让我喝。我端起来，闻见一股味精味。她家公鸡在窗台上探头，说：“井水。昨天刚接的。还加了点盐。”
我一口喝了。
我说：“仙姑，多少钱。”
她说：“随喜。”
我妈给了两百。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那只公鸡说：“又一个。”
我妈一路没说话。走到老街口，她停下来，说：“小满，妈不怪你。你要是难受，咱们去杭州看。”
我说：“妈，我没事。我真能听见。”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她说：“你小时候就这样。你外婆走那年，你说你能听见她说话。你爸打了你一顿。”
我愣住了。
我不记得这事。
她说：“你那时候六岁。你在院子里对着空气说‘外婆你别走’。你爸以为你中邪，打了你一巴掌。你就再没说过。”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关着灯。
鱼缸的泵在响，咕噜咕噜。
七秒在缸里转圈。
它说：“你好，我叫七秒，你是谁？”
我说：“许小满。”
它说：“哦。”
过了三秒。
它说：“你好，我叫七秒，你是谁？”
我说：“我是你老板。”
它说：“哦。”
我说：“你能不能记点别的。”
它想了很久，说：“我记得一只手。”
我说：“什么手。”
它说：“热的。”
03 这只鹅要报仇，我是它的共犯
第二天早上，我一开门，老铁就来了。
它叼着一片菜叶，放在我脚边。这是鹅的规矩，我后来才知道，相当于人递名片。
它说：“许小满，我要报仇。”
我蹲下来：“你一只鹅，报什么仇。”
它说：“我媳妇被杀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这只鹅叫老铁。名字是周大爷起的。周大爷七十二，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苏州，一年回来两趟。周大爷刷抖音，学会了“老铁”这个词，就管它叫老铁。他说：“这鹅跟我一样，都是老光棍。”
老铁在镇上有名。咬过邮递员，追过放学的小孩，把镇长的裤腿啄了个洞。镇长还笑着说“这鹅有性格”。
可它在我面前，那天特别安静。
它说：“三年前，我媳妇叫小白。白的，比我小一岁。”
“那年周大爷住院，胆结石，住了半个月。家里没人喂我们。我跟我媳妇饿了三天。”
“第四天，来了个胖子，骑三轮，说要买我们去下蛋。周大爷的侄子收了钱，八十块。他把我媳妇装进笼子。”
“我在门口站了三天。第四天，我听见它叫了一声。”
它说到这儿停了。
我说：“然后呢。”
它说：“然后就没有了。”
“胖子叫刘建平，在镇口开饭店，招牌是铁锅炖大鹅。”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它。它的眼睛是黑的，很小，看不出情绪。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它。”
它说：“我听得出。它叫的时候，声音是往上走的。别的鹅不是。”
我说：“都三年了。”
它说：“我记了三年。”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它说：“我有计划。”
它真有一份计划。用嘴在地上划拉，一边划一边讲。
第一条，半夜去饭店后门叫，叫得他睡不着。它试过两次，第一次被刘建平拿扫帚赶出来，第二次被一条看门狗追了半条街。
第二条，往他晒的萝卜干上拉屎。它说：“我观察过了，他每天下午晒，晒到太阳落山。我只要跳上去……”
我说：“你腿短，够不着。”
它沉默了一下，说：“所以我需要你。”
第三条，啄他小腿。它说：“我一嘴下去，他能跪。”我说：“你啄了他，他把你炖了。”它说：“那我也不亏。”
第四条，它说：“你去他店里吃饭，假装掉了一包东西，其实是毒。”
我说：“我没有毒。”
它说：“你有。你们人什么都有。”
我说：“老铁，你听我说。你这是犯法。”
它说：“我是鹅。”
我竟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我说：“这样，我帮你，但你得帮我。”
它说：“你说。”
我说：“给我看店。”
它歪头：“看店？”
我说：“你站门口。有人偷东西你就叫，有人闹事你就追。”
它想了想，说：“行。但我要菜叶。一天一把，周五加一个鸡蛋。”
我说：“成交。”
我后来才明白，这笔买卖我赚大了。
老铁看店，效果立竿见影。
第三天，一个初中生进店，趁我在里屋给狗吹毛，伸手拿了三袋猫粮塞书包里。老铁在门口看见了，一声不吭，等他出门，直接扑上去，啄住他裤腿，往街上拖。
那孩子在青石板上被拖了七八米，书包散了，猫粮撒了一地，一边哭一边喊“我再也不敢了”。
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
有人拍视频，发到镇上同城，标题是《菱角镇最凶保安，一条街都怕它》。
那条视频，一晚上三十万播放。
第二天开始，有人专程来我店里拍鹅。买了猫粮的，买了狗零食的，还有人就为了跟老铁合影。老铁很享受，会摆姿势。它最喜欢侧身站，脖子伸直，像一尊雕塑。
一个开家纺厂的老板娘，一次买了八百块的进口猫粮。她说：“我家那只布偶，吃这个。”我说：“姐，你这个猫，在我们镇上算贵族了。”她说：“我一个月挣十万，它吃八百，不过分。”
那个月，我挣了六千八。
我给老铁加了一个鸡蛋。它吃完，说：“这还差不多。”
我说：“老铁，报仇的事，咱能不能先放放。”
它说：“不能。仇要是不报，我睡不着。”
它真的睡不着。我晚上关店的时候，看见它蹲在饭店对面的电线杆底下，一动不动，盯着那扇门。
我说：“你这样盯着，能盯出什么。”
它说：“我盯着，他就知道我在这儿。”
我说：“他知道又能怎么样。”
它说：“他会怕。”
我说：“他一个开饭店的，怕一只鹅？”
它说：“他怕。人做了亏心事，就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在它旁边蹲下来，陪它蹲了一会儿。五月的晚上，镇上还有蚊子，咬得我腿上全是包。它一动不动。
后来我说：“走吧，我带你去看一眼。”
它说：“看什么。”
我说：“看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你要报仇，总得知道他长什么样。”
它站起来了，很快。
第二天中午，我骑电动车带它去镇口。它站在脚踏板上，脖子伸得老长，风把它的毛吹得往后倒。
胖子饭店在镇口，两层，门口一排水箱，养着鲫鱼和螺蛳。玻璃门上贴着“特色铁锅炖大鹅”，红字，掉了漆。
老铁一进门就不叫了。
它盯着后厨那扇门。
刘建平出来了。胖，一米七，两百斤，围裙上全是油。他看见我，说：“吃饭啊？”
我说：“不吃。我路过。”
他看见我脚边的鹅，笑了：“哟，这鹅肥。卖不卖？”
老铁炸毛了。脖子一下子粗了一圈，翅膀张开，喉咙里“呼噜呼噜”。
我赶紧把它抱起来。它在我怀里挣，爪子蹬我肚子。
我说：“不卖。这是我保安。”
刘建平笑得更厉害：“鹅当保安？”
我说：“它比保安管用。”
我们出门的时候，老铁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它不是凶。它是舍不得。
我说：“你看见了吧。他店里那么多鹅，你怎么知道哪只是它。”
它说：“我知道。”
我说：“万一它早就不在了呢。”
它说：“那我就把他店砸了。”
我说：“你砸不动。”
它说：“我砸得动。我天天砸。”
我信。这鹅真能干出来。
事情是在六月初。
那天老铁来找我，说：“今天。”
我说：“今天干什么。”
它说：“动手。”
我说：“你不是说好了，只看一眼。”
它说：“我看够了。”
它跑得很快。我在后头追，拖鞋跑掉了一只。
它从饭店侧面的小巷子钻进去，那儿有个后门，通后院。我追进去的时候，它已经站在院子中间了。
院子里一个水泥池，十几只鹅。有的在洗澡，有的在啄菜叶，有的蹲在墙根。中间一只老母鹅，一条腿是瘸的，蹲在一个旧脸盆里，盆里垫着稻草。
老铁站住了。
那只母鹅抬起头。
它俩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母鹅叫了一声。
很轻，往上去的。
老铁走过去。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怕踩碎什么。
走到跟前，它把脖子绕上去。
两只鹅的脖子缠在一起，绕了两圈，站在那儿不动。
我站在后门口，没敢出声。
刘建平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见我，又看见那两只鹅，愣了一下。
他说：“这瘸腿的，我养三年了。”
我说：“三年前，你从周家买过一只鹅？”
他想了想，说：“买过。八十块。”
“那只呢？”
他指了指盆里那只。
“就是它。”
我说：“你没杀？”
他说：“杀了。”
我愣了。
他说：“杀了三只。就这一只没杀。”
“为啥？”
他把锅铲往围裙上擦了擦，说：“那年我儿子八岁。我把鹅拎回来，放后院，准备第二天杀。晚上我儿子看见了，抱着鹅不撒手，哭了一晚上。我老婆说，留着吧，让它下蛋。我说下什么蛋，这鹅都快死了。她说那就养着。”
“后来它真下蛋了。下了三年，孵了一窝。这一院子，一半是它的崽。”
他说：“我开饭店二十年，杀过的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这一只，没杀。”
老铁还站在盆边。它说：“我听见的那一声，不是它。”
我说：“什么。”
它说：“三年前，我在门外听见一声叫。我以为是他杀它。我今天才知道，他杀的是别的鹅。”
它说：“我叫了三年。它一句都没听见。”
我说：“它听见了。它刚才应你了。”
它没说话。
我说：“周大爷来找过你。”
他说：“找过。我说杀了。”
“你为啥说杀了。”
他把锅铲插回围裙口袋，说：“他要是知道还在，天天来要。我这饭店还开不开了。”
他说完，看了看那两只鹅，说：“这鹅是它的相好吧？”
我说：“找了三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让它来呗。我不拦。”
老铁在盆边蹲了一下午。
从中午蹲到太阳落山。它不吃，不喝，不动。母鹅蹲在盆里，它就蹲在盆外。中间隔着一层水泥沿。
我给它买了碗面，它看都不看。
我蹲在旁边，说：“老铁，回吧。”
它说：“再等等。”
我说：“等啥。”
它说：“等它把蛋孵完。”
我说：“还得二十天。”
它说：“那我等二十天。”
我没办法，自己回去了。晚上九点，我又骑车去接它。它还蹲在那儿。刘建平给它拿了个纸箱，它不进去。他给它倒了碗水，它不喝。
我说：“你这样会死的。”
它说：“死不了。鹅命硬。”
我把它抱起来。它没挣。
回去的路上，它坐在脚踏板上，一句话没说。
到店门口，我把它放下。它站着，看着地上。
我说：“还报仇吗。”
它说：“仇没了。”
我说：“那你这是……”
它说：“我以为它死了。我找了三年，我想给它报仇。结果它在这儿下蛋。”
它说：“我这三年，白恨了。”
我想了想，说：“不白恨。你要是没这么恨，你早把它忘了。”
它没说话。
过了半天，它“嘎”了一声。
那声“嘎”很难听。像人憋着哭，从嗓子里一点点挤出来的。挤完了，它抖了抖翅膀，走进店里，趴在我给它铺的纸箱上，睡了。
第二天早上，它叼着一片菜叶，去了胖子饭店。
从那以后，它每天上午在店里当保安，下午叼着菜叶去后院。它把最嫩的菜叶挑出来给那只瘸腿的。它站在盆边，谁靠近就啄谁。刘建平说：“这鹅比我还像老板。”
二十天后，蛋孵出来了。四只小鹅，黄的，毛茸茸。
老铁领着一窝小鹅来我店门口，站成一排。它脖子伸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
我蹲下来，说：“这是你的？”
它说：“我的。”
我说：“恭喜。”
它说：“我要当爹了。”
我说：“你早就是爹了。”
它想了想，说：“不一样。这个是我看着孵出来的。”
那四只小鹅在它身后挤来挤去，有一只踩了它的脚，它回头啄了一下，又转回来，继续站着。
我说：“老铁，你现在上午保安，下午当丈夫，晚上当爹。你忙得过来吗。”
它说：“忙得过来。我时间安排得好。”
过了几天，周大爷来找我。
他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是遛鹅用的那种。他把竹竿在地上点了点，说：“小满，我鹅呢。”
我说：“上午在我这儿，下午去镇口了。”
他说：“去镇口干啥。”
我说：“看它媳妇。”
周大爷“哦”了一声，站在那儿，没走。
他说：“它现在不跟我回家了。”
我说：“它晚上回。”
他说：“回是回。回来就趴着，不搭理我。以前我一开门，它就跟着我走。现在我叫它，它看我一眼，跟看外人一样。”
我说：“周大爷，它不是不搭理你。它忙。”
他说：“它一只鹅，忙什么。”
我说：“忙着活。”
周大爷愣了愣，笑了：“你这话说得，跟电视里似的。”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菜叶，放在门口。
他说：“给它吃。我早上从地里摘的，嫩。”
我说：“你自己给它呀。”
他说：“我给它，它不要。它现在只吃你给的，还有那个胖子给的。”
他说完，摆摆手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一个人，一根竹竿，走在青石板上，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以前他遛鹅的时候，走得挺快的，老铁在前面拽着他。
第二天早上，我跟老铁说：“周大爷来看你了。”
老铁正在吃菜叶，头都没抬。
它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它说：“我闻到他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说：“你为啥不出去。”
它说：“我出去了，他就要带我回家。我回家，就得跟他待着。我跟他待着，它（指那只瘸腿的）就没人管。”
我说：“那你也不能不要他啊。他一个人。”
老铁停下来，菜叶掉在地上。
它想了很久，说：“我早上陪他。”
从那天起，它每天早上先去周大爷家，跟着他走一圈河埠头，走完了再来我店里上班。
周大爷跟我说：“它现在走半圈就跑。跑到一半，回头看我一眼，就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我说：“半圈也是陪。”
他说：“对。半圈也是陪。”
04 那只龙猫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八月末，来了个女人。
三十多岁，眼睛肿，像哭过。怀里抱着个笼子，笼子里一只灰色的龙猫，缩在角落，不动。
她说：“寄养一个月。”
我说：“行。一个月三百。”
她说：“我女儿去市里读书了，宿舍不能养。我一个月后来接。”
她掏了两百定金，留了电话，写在一张超市小票背面。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笼子一眼。
那一眼不太对。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那种，看最后一眼的眼神。
一个月到了。她没来。
我打电话，停机。
又过了一个月。还是没来。
那只龙猫，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糯米。
糯米很安静。别的龙猫晚上会在笼子里跳，会咬笼子，会发疯。它不。它每天蹲在食盆旁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完就蹲着，看着门口。
它说话声音很轻，像气声。
第三天，它开口了。
它说：“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正在拖地，拖把停在半空。
我说：“不会。她可能忙。”
它说：“我数到三十天了。”
我说：“你数这个干啥。”
它说：“数着，日子就过去了。”
我说：“你再数数，就数回来了。”
它没说话。
过了几天，它又说：“我是不是过期了。”
我说：“什么过期。”
它说：“像牛奶那样。放久了，就不能要了。”
我把拖把放下，蹲在笼子前面。它隔着铁丝网看我，眼睛黑，圆，一点光都没有。
我说：“你不是牛奶。你是龙猫。龙猫能活十五年。”
它说：“那我还有十二年。”
我说：“对。”
它想了想，说：“那她要是十二年都不来呢。”
我说：“那我就养你十二年。”
它说：“你说话算数吗。”
我说：“算。”
它说：“那你写下来。”
我真写了。写在收据本上：“我，许小满，答应养糯米十二年。签字。”我签了，按了个手印，贴在笼子上。
它看了半天，说：“字真丑。”
我说：“你又不识字。”
它说：“我识数。你写的是十二年，不是十三年。”
那天夜里，我起夜，听见笼子里有很小的声音。
“一、二、三、四……”
我走过去。糯米蹲在笼子角上，对着木屑，一下一下地点头。
我说：“你数什么。”
它说：“数她还有几天来。”
我说：“你怎么知道几天。”
它说：“她每个星期六来。今天是星期三。还有三天。”
我说：“万一她不来呢。”
它说：“她会来。她来过五次了。”
它说完，继续数。
“五、六、七……”
我站在那儿，听它数到一百，又从一开始。
过了几天，来了个女的，四十来岁，开美容院的，来给她的比熊洗澡。她一眼看见糯米，站在笼子前面不走。
“这龙猫品相好啊。卖不卖？”
我说：“不卖。寄养的。”
她说：“寄养多久了？”
我说：“三个月。”
她笑了：“三个月不来，就是不要了。这种我见得多。”
我说：“人家会来。”
她说：“小姑娘，你别傻。我给你六百，我拿回去给我女儿养。总比在你这儿蹲着强。”
糯米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我说：“不卖。”
她说：“八百。”
我说：“你给八千我也不卖。”
她撇了撇嘴，抱着狗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晚上关店，糯米开口了。
它说：“她说的，对不对。”
我说：“不对。”
它说：“我也觉得不对。她不要我，会跟我说。她不会不说。”
我说：“对。她不会不说。”
它说：“人走的时候，都会说一声。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在家乖乖的’。”
它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它说：“她走的时候，也说了。她说‘一个月’。”
我说：“那就一个月。多出来的，是利息。”
它说：“什么利息。”
我说：“你等她，等的利息。”
它想了想，说：“那这个利息，有点贵。”
我笑了。它没笑。它跳进食盆，吃了一口，又跳出来，蹲在笼子顶上，看着门。
我开始打听。
镇上不大，问三个人就能问到。老孙头知道，说：“你说周家那丫头？她妈病了，乳腺癌，去年查出来的。家里把新街的房子卖了，搬老菜场后头租房去了。”
我说：“那她爸呢。”
他说：“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一趟。”
我说：“她女儿呢。”
他说：“在镇上奶茶店打工。才十五，不上学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老菜场。一排出租屋，墙皮掉了，门口堆着煤气罐。周家门锁着，门口一双女式球鞋，洗得发白，鞋底磨平了。
我没敲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我在镇上那家奶茶店看见她。就一家，开在新街口。她穿着店服，站在操作台后面摇奶茶，摇得很快。手背上有烫伤，一块红的。
十五岁，瘦，头发扎得很紧，露出额头。
我在对面坐了一个下午，点了杯柠檬水，喝了三个小时。她一直没抬头。
星期六下午三点，她来了。
我店里正给一只柯基洗澡，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很轻，走到第三块青石板那儿，停了。
那块石板是活的，一踩就响。
她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
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走了。
我出来的时候，门口没人。青石板上有一小滩水，是鞋底带的。
我回头看笼子。糯米背对着门，蹲着。
我说：“她来了。”
糯米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它说：“我闻得到。她身上有奶精味，还有消毒水味。”
我说：“你为什么不叫我。”
它说：“我叫了，她也听不懂。”
我说：“那你可以让我叫她进来。”
它沉默了很久，说：“她要是进来，就得花钱。”
我说：“我不收钱。”
它说：“她不会信的。她妈教过她，人穷不能赖。”
我站在笼子前面，半天说不出话。
第二个星期六，我提前等在门口。
三点，她来了。走到第三块石板，站住。
我拉开门。
我说：“进来坐坐？”
她吓了一跳，脸一下红了，说：“我……我不洗狗。”
我说：“不洗狗。它在等你。”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慌。
我说：“糯米。灰色的，三岁，爱吃苹果干。是不是你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进来吧。不要钱。”
她站在门口，手在店服上擦了又擦，才迈进来。
走到笼子前面，她蹲下来。
“糯米。”
笼子里那只灰毛球，转过身，屁股对着她。
尾巴在抖。
她又叫了一声：“糯米。”
它不回头。
她哭了。眼泪掉在笼子的底盘上，“啪”一声。
糯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它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站在旁边，听见了。我没翻译。
她自己说：“我瘦了八斤。我妈化疗，一次六千。我爸一个月挣八千，还债。房子卖了，还差二十万。”
她说：“我每个月挣两千三。我想攒钱，买个笼子，把它接回去。”
我说：“笼子我这儿有。二手的，五十块。”
她摇头：“我不能白占便宜。”
我说：“那你给五十。”
她说：“我现在没有。”
我说：“那欠着。”
她还是摇头。她说：“许姐，我不是不想要它。我是……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起。”
她说完这句，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糯米在笼子里，把爪子搭在铁丝网上。
它说：“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想跟你走。我跟你走，你更累。”
它说：“我在这儿挺好的。她给我写了个条，养我十二年。”
小雅抬起头，看见笼子上贴的那张收据。
她看了很久。
她说：“许姐，我每个月给你五十。等我考上卫校，我就把它接走。”
我说：“你不上学了，怎么考。”
她说：“我晚上看书。我成绩本来就不差。”
我说：“行。五十就五十。”
我拿了个本子，记上：“周小雅，九月，五十。”
她掏了半天，掏出五十块，皱巴巴的，有零有整。
我收下了。
我知道她非要给，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点。这钱我不花，我给她存着。
她走的时候，在笼子前面站了很久。
糯米说：“你走吧。”
她说：“我下周六来。”
糯米说：“我知道。我闻得到。”
她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糯米没看她，蹲着，背对着门。
等她走远了，它才转过头，看着门口。
我说：“你刚才为什么不看她。”
它说：“我一看她，她就走不了了。”
我说：“你现在还迷惘吗。”
它说：“不迷惘了。”
我说：“那是什么。”
它说：“想她。迷惘是不知道她要不要我。想她，是我知道她忙。”
它说完，跳进食盆，吃了两口，又跳出来，趴在笼子顶上。
它说：“你那个本子，别弄丢。”
我说：“丢不了。”
它说：“那是我赎身的钱。”
我没忍住，笑了。
它说：“你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你说话像个老财主。”
它说：“我本来就老。我都三岁了。”
从那以后，糯米开始在店里“上班”。
它趴在笼子顶上，监督。客人进来，它抬一下眼皮。小孩伸手摸它，它不躲。它说：“我给她攒人品。她以后来，人家对她好点。”
我说：“人家不知道她是谁。”
它说：“我知道就行。”
05 一条只有七秒记忆的鱼，记了我二十六年
十月初，店里生意稳下来了。
一天能洗四五只狗，周末多点。寄养有三只猫，一只狗，加上糯米，加上老铁，加上七秒，加上时不时来蹭饭的陈先生。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妈来帮忙。她膝盖还没做手术，不能久站，就坐在收银台后面收钱，跟客人聊天。她聊天有一手，三句话就能问到人家家里几口人、做什么生意、孩子多大了。
我有时候觉得，我这店能开下去，一半靠她。
七秒的事，是十月十二号。
那天下午，来了个男的。三十五六，穿一件灰夹克，拎着个黑色的样品袋，进门就笑。
“老板，我是做宠粮的，姓马。”
他从袋子里掏出几袋猫粮，包装挺唬人，全是英文。
“我们这款，南方刚铺开。你这店位置好，我想在你这儿设个点。你先交三千押金，我给你铺货，卖完结账。卖不动，押金退你。”
我拿着那袋猫粮看。说实话，我有点心动。店里进口猫粮确实断货了，一直没找到稳定的渠道。
我说：“你把资质给我看看。”
他说：“有有有。”从包里掏出一叠纸。
就在这时候，鱼缸里“哗”一声。
七秒在撞缸。
它整个身子往缸壁上撞，一下，两下，水花溅出来，溅到那男的裤子上。
我说：“七秒！”
它不停。它把嘴顶着玻璃，往门口的方向顶，尾巴拍得水响。
那男的往后退了一步，说：“你这鱼有病吧。”
我说：“不好意思，它平时不这样。”
我去拿网兜，想把它捞出来看看。它躲，钻到水草后面，又从另一边冲出来，继续撞。
那男的脸色有点不好看，说：“老板，你先忙，我明天再来。”
他走了。
七秒安静下来了。它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
我说：“你发什么疯。”
它说：“你好，我叫七秒，你是谁？”
我说：“你刚撞完缸就忘了？”
它说：“我不知道。我看见他，心里不舒服。”
我说：“鱼没有心。”
它说：“那我这儿是什么。”它用嘴顶了顶自己的肚子。
我没说话。
第二天中午，老孙头来我店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脸黑得像锅底。
他说：“小满，我被骗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昨天来了个业务员，卖调料，说铺货，收了我三千押金，今天电话打不通了。”
我说：“姓什么。”
他说：“姓马。灰夹克。”
我后背一阵凉。
我说：“他昨天也来我这儿了。”
老孙头抬起头：“你给了？”
我说：“没给。”
他说：“为啥不给。”
我说：“我那条鱼撞缸。”
老孙头愣了半天，说：“你那条鱼……”
我说：“孙叔，你别问了。”
他坐在那儿，搓了半天手，说：“三千块。我卖两千个烧饼。”
我心里堵得慌。我说：“报警吧。”
他说：“报了。警察说这种案子多，让等。”
他走的时候，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鱼缸。
他说：“小满，你这鱼，能不能借我摆两天。”
我说：“干啥。”
他说：“我摆在摊上，看看还有没有人来骗我。”
我说：“孙叔，它要水的。”
他“哦”了一声，走了。
第二次，是十月下旬。
那天晚上下暴雨。老街地势低，河里的水倒灌，从街口那边漫过来。我睡在店里，因为有一只狗刚做完手术，得看着。
半夜，我听见“啪啪啪”的声音。
我以为是漏水，起来一看，水已经漫到脚踝了。
插线板在地上，连着吹水机，连着鱼缸的泵。
七秒在撞缸。撞得整个鱼缸都在晃。
我一下醒透了。我踩着水过去，先把插头拔了。
拔完我蹲在地上，手抖。
水再高两公分，就淹到插线板了。
我坐在水里，看着七秒。它浮在水面上，喘。
我说：“你怎么知道。”
它说：“我看见水进来了。水一进来，那个东西（它指插线板）就不对劲。我见过一次，隔壁铺子冒火花。”
我说：“你什么时候见过的。”
它说：“很久了。我记不清。”
我说：“你到底记得多少。”
它沉默了一会儿。
它说：“我记得一只手。”
我说：“你上次说过了。”
它说：“我就记得这个。别的都是零零碎碎的，像水里的渣。”
那天晚上，我把店里的水扫出去，扫到凌晨三点。然后我坐在收银台上，看着鱼缸。
我想起一件事。
我七岁那年，放暑假。我妈带我去赶集。集市在老街口，卖菜的、卖鱼的、卖小鸡的，挤成一片。
有个老头摆了几个搪瓷盆，盆里是金鱼。红的，花的，还有一条小的，橘红色，尾巴有点烂。
我蹲在那儿看。
那条小鱼突然跳出来，掉在水泥地上，尾巴“啪啪”地拍。
我伸手把它捧起来，放回盆里。手是湿的，鱼在我手心里滑了一下。
老头骂我：“作啥！要死的！”
我说：“它还没死。”
老头说：“这种鱼活不长。”
我说：“那它现在活着。”
我蹲在那儿，一直看到我妈喊我。走的时候，那条鱼在水里，正对着我。
后来我再没去过那个集市。再后来，我去了广州。
二十六年。
我从水里站起来，走到鱼缸前面。
我说：“七秒。”
它说：“你好，我叫七秒，你是谁？”
我说：“我是许小满。”
我说：“二十六年前，在老街口的集市上，有一条小鱼从盆里跳出来，掉在地上。有个小女孩把它捧起来，放回去了。”
“是不是你。”
它没说话。
缸里的水在动，泵在响。
过了很久，它说：“我不记得事。”
我说：“我知道。”
它说：“我记得手。热的。”
我说：“那就是我。”
它说：“哦。”
过了三秒。
它说：“你好，我叫七秒，你是谁？”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进缸里。
它说：“你别哭。水咸了。”
我说：“你懂什么咸不咸。”
它说：“我在水里。我一尝就知道。”
我拿袖子擦脸，擦了半天。
我说：“七秒，你听着。你记不住我没关系。我记住你就行。”
它说：“你记住我干啥。我就一条鱼。”
我说：“你救了我两次。”
它说：“我救你干啥。我又不认识你。”
我说：“你是不认识我。你只是觉得，该对我好。”
它想了很久，说：“对。我不知道为啥。我就是觉得，该对你好。”
第二天，我去县里，买了个大缸。八十公分，带过滤，带灯。
我把七秒捞进去的时候，它在网兜里挣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放进新缸，它沉到底，停了一会儿，然后游了一圈，又一圈。
它说：“这个缸大。”
我说：“嗯。”
它说：“多少钱。”
我说：“六百。”
它说：“你疯了。六百块能买多少猫粮。”
我说：“你管得着吗。”
它说：“我是你员工，我得替你算账。”
我说：“你什么时候成我员工了。”
它说：“我救了你两次。你得给我开工资。”
我说：“你要什么工资。”
它说：“换水。每周换一次。要晒过的水，不能直接放自来水。”
我说：“行。”
新缸摆在收银台旁边，镇上人来看热闹。
老孙头说：“这缸多少钱？”
我说：“六百。”
他说：“你这店里最贵的就是它了。”
我说：“对。”
他说：“值吗。”
我说：“值。”
他围着缸转了一圈，说：“这鱼倒是好看。就是脑子不好。”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它刚才跟我打招呼，说了三遍‘你好，我叫七秒，你是谁’。”
我说：“它记性差。”
他说：“记性差好啊。记性差的人不记仇。”
他走了以后，七秒浮上来。
它说：“这个缸，我游一圈要三十七下。”
我说：“你数这个干啥。”
它说：“我记不住别的。我就多数几遍。”
我说：“数几遍能记住？”
它说：“记不住。数着不慌。”
我在缸上贴了张纸条：“七秒，每周三换水。”
它每天还是自我介绍。我每天回答。
有时候忙，忘了回。它就一直问：“你好，我叫七秒，你是谁？”
问到第五遍，我说：“我是许小满。你今天问第五遍了。”
它说：“哦。那你记住了吗。”
我说：“我记住了。”
它说：“那我明天再问。”
06 陈先生不肯离开那间空屋
十二月，天冷了。
老街 36 号，是陈阿婆的裁缝铺。
木门，玻璃上贴着“改裤脚 换拉链”，红纸剪的字，褪成白。铺子关了快一年了，门缝里塞着广告纸，一把锁，锈了。
陈阿婆是我小时候的邻居。
我爸妈那时候在厂里上班，早出晚归。我放学没人管，就在阿婆铺子里写作业。她踩缝纫机，“哒哒哒”，一直踩到天黑。
冬天，我手冷，她把我两只手揣进她棉袄的口袋里。她的口袋很深，里头有瓜子壳，还有一颗水果糖，硬的那种，粘牙。
她给我改过三次裤脚。我长个子，裤子短了，她就从底下接一截。接的布颜色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我穿着去上学，同学笑我。我说：“我阿婆做的。”
阿婆去年腊月走的。八十一，睡着走的。前一天还在踩缝纫机，给人家改一条裤子。
她儿子在苏州，回来办了事，又走了。房子托给我，说：“你帮着看看，有人要买就卖。”
我一直没去看。
我不敢去。
陈先生就是阿婆的猫。蓝灰色的，公的，十一岁。阿婆管它叫“陈先生”，因为它是公的，得有称呼。
阿婆走了以后，它就守在屋里。
我回来那阵，去喂过它几次。买了猫粮，倒在门口的碗里。它不出来。
它坐在门槛上，看着我。
我说：“陈先生，吃点吧。”
它说：“你这猫粮，三块五一斤的。”
我说：“五块。”
它说：“难怪。”
我说：“你吃不吃。”
它说：“放着吧。”
我放下，走了。第二天来，碗空了。它还是坐在门槛上。
我说：“你吃了。”
它说：“我闻了闻。”
我说：“那怎么空了。”
它说：“可能是我闻得太用力。”
我后来才知道，它是等我走了才吃。它不肯当着人的面吃，大概觉得那样就服软了。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下雨。
我关店的时候，想起陈先生还在门槛上。
我撑伞过去。它还在那儿，毛湿了一半，缩成一团。
我说：“你这样会病的。”
它说：“我十一岁了。病就病吧。”
我说：“你跟我走。”
它说：“我不走。”
我说：“为什么。”
它说：“我走了，她回来找不到我。”
我说：“她不会回来了。”
它没说话。
我蹲在雨里，看着它。我说：“陈先生，她走了。你也知道。”
它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守着干啥。”
它说：“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她床边。她摸我的头，说了句话。”
我说：“什么话。”
它不说。
我伸手去抱它。它挠了我一道，从左手背到手腕，血一下就出来了。
我没松手。
我把它抱起来，抱在怀里。它在怀里挣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雨下得很大，我一只手抱猫，一只手撑伞，走回店里。它在我怀里，湿的，热的，很轻。
到了店里，我把它放在收银台上，拿毛巾给它擦。
它看着我手上的血，说：“你流血了。”
我说：“你挠的。”
它说：“你活该。谁让你抱。”
我说：“你不进来，我就得抱。”
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它说：“她让我看着你。”
我说：“谁。”
它说：“你知道是谁。”
我说：“她什么时候说的。”
它说：“她走那天。”
我说：“她怎么说的。”
它说：“她说，陈先生啊，小满那丫头，不晓得在外头过得好不好。她要是回来，你替我看看她。”
我拿着毛巾，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它说：“你回来的时候，天天跟鹅说话，跟鱼说话。我看你过得挺好，不用我看。”
我说：“那你现在怎么又说了。”
它说：“你手流血了。你一个人。”
我把毛巾扔进盆里，蹲下来，脸埋在胳膊里。
它从收银台上跳下来，走到我旁边，用头蹭了蹭我的胳膊。
它说：“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我说：“你差点死了。”
它说：“死不了。猫有九条命。”
我说：“你才一条。”
它说：“那我省着用。”
第二天，我去收拾阿婆的屋子。
阿婆的儿子打电话来，说有人要看房，让我把东西清一下。
我拖了一个星期。最后去了。
门一开，一股樟脑和布料的味道。
缝纫机上还搭着一块布，黑的，剪了一半。凳子上放着剪刀，线团，一盒粉笔。
抽屉里，最上面是几本账本，记着谁改了裤子，多少钱，字很小很正。
底下是一个铁盒。饼干盒，“上海梅林”四个字，掉了漆。
我把铁盒拿出来，打开。
里头是一叠纸。
我小学的奖状，三张。三年级“三好学生”，四年级“作文比赛二等奖”，五年级“优秀少先队员”。都压得很平，边上有点黄。
一张照片。我七岁，穿着那件接了三次袖子的棉袄，站在铺子门口。阿婆在后头，只露半个身子，手搭在我肩上。
还有那件棉袄。
小小的，蓝底白花，袖口接了三截。第一截深蓝，第二截浅灰，第三截是黑的，针脚不一样，有的密，有的疏。
最底下是一张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不齐。
上面写着：
“给小满。她小时候怕冷。”
字歪歪扭扭。阿婆手抖了好几年。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地上。
陈先生从门口进来。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一直跟在我后头。
它跳上桌子，走到铁盒旁边，闻了闻，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那件棉袄上。
它说：“我等到了。”
我说：“等什么。”
它说：“等她交代的事办完。”
我说：“办完了吗。”
它说：“办完了。你回来了，你手流血了，你一个人。我看见了。”
它说：“我可以走了。”
我一把把它抱起来。
我说：“你走去哪儿。”
它说：“回去睡觉。我一年没睡好了。”
我说：“你就在这儿睡。”
它说：“这儿有鹅。吵。”
我说：“鹅在院子里。你在收银台。”
它想了想，说：“行。但你得给我买个垫子。我不睡硬桌子。”
我说：“买。”
它说：“要绒的。”
我说：“绒的。”
那天晚上，它睡在收银台上，一个绒垫子，头朝着门。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它睁着眼。
我说：“怎么不睡。”
它说：“我在看店。”
我说：“店锁了。”
它说：“我看看有没有人。”
我说：“大半夜的，谁来。”
它说：“万一呢。”
我说：“陈先生，你退休了。”
它说：“退休了也能看。”
它说完，闭上眼睛，尾巴搭在垫子边上。
07 后来的事
第二年夏天。
我妈做了手术，换了一只膝盖。恢复得不错，能自己下楼了。她每天来店里坐，带一罐自己做的酱菜，卖给来洗狗的客人。她说：“我这不是卖酱菜，我这是拓展业务。”
我爸戒烟了。因为我跟他说：“你要是再抽，我就回广州。”他说：“你吓唬我。”我说：“你试试。”他把烟掐了，掐了之后再没买过。有时候他犯瘾，就嗑瓜子，一天嗑半斤，嗑得嘴角起泡。
老铁还是两头跑。上午在店里，下午去饭店。它跟那只瘸腿的母鹅，又孵了一窝。刘建平把后院隔了一块出来，专门给它们，挂了个牌子：“老铁之家”。有客人来吃饭，小孩要去看鹅，五块钱一位，送一把菜叶。刘建平说：“这鹅给我挣的比我炖鹅多。”
糯米还在等。小雅每个月来一次，给五十。本子上记了七个月，三百五。她中考完了，考上了市里的卫校。她来店里那天，穿了件新衣服，头发放下来了。
她说：“许姐，我下个月就能接它走了。我租了房子，能养。”
我说：“笼子钱不用给了。”
她愣了一下：“为啥。”
我说：“你在我这儿存了三百五。我给你算了利息，够买笼子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说：“许姐，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
她说：“你对我太好了。我妈说，人不能白占便宜。”
我说：“你不是白占。你给我看了七个月店。”
她说：“我没看店。”
我说：“糯米看的。它算你雇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糯米在笼子里，背对着她，尾巴抖。
它说：“你跟她说，我不走。”
我说：“它说不走。”
小雅说：“为啥。”
糯米说：“我在这儿上班。我走了，谁给她攒人品。”
小雅蹲下来，把脸贴在笼子上。
糯米回过头，用爪子碰了碰她的鼻子。
它说：“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我说：“你怎么也学这句话。”
它说：“跟陈先生学的。”
七秒换了个大缸。六百块的那个。缸里有水草，有石头，有一盏小灯，晚上开着，蓝幽幽的。
它每天还是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七秒，你是谁？”
我每天回答：“我是许小满。”
有时候客人听见了，问我：“你跟鱼说话？”
我说：“嗯。它记性不好，每天得问一遍。”
客人笑：“鱼哪能听懂人话。”
我说：“它听不懂。是我听不懂它。”
客人笑得更厉害，说：“你这姑娘真有意思。”
陈先生当了店长。
它每天坐在收银台上，点评客人。
一个大妈抱着一只泰迪进来，陈先生说：“这狗三个月没洗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它说：“味儿。”
大妈说：“我家宝宝上周才洗的。”
陈先生说：“那它是自己滚泥了。”
我没翻译。我笑着说：“姐，这狗耳朵有点味，我给它掏掏。”
大妈说：“你咋知道。”
我说：“我看出来的。”
陈先生“哼”了一声。
镇上人不说我疯了。
他们说：“老街那个开宠物店的姑娘，对动物有耐心。”
有人问我：“小满，你是不是能听懂它们说话。”
我说：“能啊。”
人家笑：“那你问问我家狗，它为啥老咬我鞋。”
我说：“它说你鞋臭。”
人家笑得更厉害，说：“你这姑娘，真会开玩笑。”
我也不解释。
这事说不清。说了，人家当笑话；不说，我自己知道就行。
我有时候想，我这能力到底是怎么来的。
撞了一下头？可能。
也可能不是。可能这镇子太静了。静得你能听见鱼吐泡泡，听见鹅在院子里踱步，听见猫从墙头跳下来，脚垫落在青石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在广州我听不见。广州太吵了。吵得我听不见自己。
六月的一个早上，我拉开卷帘门。
太阳照进来，照在鱼缸上。水是亮的，水草是绿的，七秒在里头转了个圈。
它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
“你好，我叫七秒，你是谁？”
我把水管接上，说：“我是许小满。今天给你换水。”
院子里，老铁在叫。隔壁，老孙头在擀面，案板“咚咚”响。对面，小王在拆快递，胶带“刺啦”一声。收银台上，陈先生打了个哈欠。
我妈在门口喊：“小满，酱菜给你放桌上了，记得吃早饭。”
我说：“知道了。”
我把水管放进缸里，水“哗”地流下来。
七秒在水里，逆着水流游，尾巴摆得很快。
它说：“许小满。”
我说：“你今天记住我了？”
它说：“没有。我听你妈喊的。”
我笑了。
它说：“你别笑。我明天还得问。”
我说：“行。你问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