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夭芽醒来时，脚下的火盆已经烧红了半边。
木架被她的重量压得吱呀作响。她的手腕吊在横梁上，脚尖离地，柴房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火光。再晚些时候，外面的人大概就会把干柴添上来。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胸口骤然一痛，眼前黑了片刻。
凤鸣山，凤家，草夭芽。
陌生的记忆挤进脑海。旁支出身，灵根尚可，性子软弱。嫡女凤栖梧夺了她的婚约，又在长老面前指认她偷窃祖传灵玉。原身百口莫辩，被关进柴房等候发落。
记忆里，还有一个名字。
“幽莲，开启。”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宿主已满足唤醒条件。请以意念查看初次馈赠。”
草夭芽停了停。
上一刻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睁眼就吊在柴房里等着被烧，脑子里又多了个会说话的东西。
安排得够齐全。
她垂眼看手腕上的绳结。打结的人手艺不怎么样，三圈绳绕得乱，末尾还留了活扣。
草夭芽借着身体下坠的力道，慢慢把手腕从绳圈里抽出来。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她扶住木架，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这身子，真不顶用。”
柴房外响起脚步声。
她没再耽搁，侧身躲到柴堆后。两个家丁进了院子，一高一矮，都提着油壶。高个先看向空荡荡的木架，手里的油壶差点掉在地上。
矮胖家丁一巴掌扇过去。
“你不是说绑牢了吗？”
“我就去捡了趟柴。”
“少说废话。人跑了，回去怎么跟大小姐交代？”
高个捂着脸，没吭声。
“她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废物，能跑多远？”矮胖家丁四下看了看，“去后院搜。没找到人，谁也别回去。”
高个低头捡柴，手却攥得很紧。指缝里露出一角碎玉，上面沾着血。
矮胖家丁已经朝院门走去，没留意他的手。
“要是她已经死了呢？”高个问。
“那就把衣服烧了，照旧说她畏罪自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草夭芽等他们走远，才从柴堆后出来。她捡起落在地上的碎玉，玉面刻着展翅的凤，边缘沾着血。她收进袖中，目光从院门扫过。
幽莲又开口：“初次馈赠已送达，请宿主查看。”
她这才想起系统的事。
识海里多了一枚储物戒、一瓶药，还有一套灰衣。草夭芽换上灰衣，从后窗翻出柴房，沿着院墙往后院走。
“衣服来得倒是及时。”
墙外已经有人喊着搜人。她没走大路，钻进荒沟，绕着凤家院墙往山下去。刚走出百步，胸口又疼起来，她扶住树干，等那阵刺痛稍退，林子里忽然冲出一个青衣少年。
少年肩上扛着一把断剑，见她便问：“你是草夭芽？”
“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凤栖梧让我把你带回去，说你偷了祖玉。”
“你是她的人？”
少年看了眼肩上的断剑，把剑放下些。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帮我？”
“她说你偷玉，要拿我妹妹抵账。”少年道，“我没信她。凤家封了山门，你现在回去，正好送上门。”
草夭芽打量他：“你妹妹在凤家？”
“药房当差。”
“你叫什么？”
“陆沉。”
他把断剑递过来。草夭芽没接，只问：“给我剑，是让我信你，还是怕我走得慢？”
陆沉收回手，脸上闪过一点窘意。
“你以前说话没这么冲。”
“以前的我已经死了。”
陆沉没再追问。草夭芽沿着山道往下走，他跟在后面。
“你要去哪？”
“找吃的。”
“后面有人追你。”
“那也得吃饭。”
陆沉看了她一眼，带她拐进山间小道。两人到溪边时，后头追兵的火把已经爬上坡顶。陆沉拔出断剑，挡在她前面。
“你走，我拦一会儿。”
草夭芽看了看他手里的断剑：“这东西连树枝都未必砍得动。”
“总比空手强。”
“给我。”
陆沉犹豫片刻，把剑递了过去。
剑刃缺口不小，旧布缠着握柄。草夭芽接在手里，手腕一转，剑柄在掌中转过半圈。她自己也怔了一下，脑子里没有用剑的记忆，手上却仿佛知道该怎么握。
追来的家丁已经冲下坡。
“草夭芽，跟我们回去，省得受皮肉之苦！”
“你们是抓我，还是想灭口？”
“少废话！”
矮胖家丁举棍扑来。草夭芽侧身躲开，断剑横斩，棍子从中断成两截。陆沉抄起一截木棍，狠狠砸在高个家丁膝弯上。
“走！”
草夭芽把断剑丢回陆沉手里，转身钻进山林。两人绕了好一段路，才躲进一间废弃猎棚。
陆沉从包袱里摸出干粮。草夭芽吃了两口，拿出那块碎玉。
“凤家祖玉？”
“不是。”陆沉接过玉片，翻看一眼，“祖玉供在祠堂，没人敢拿出来。”
“凤栖梧为什么说我偷了？”
“她要借这个罪名把你赶出凤家。”陆沉把玉递回去，“每年祭山，凤家会挑一名旁支子弟进祖地。祖玉能开祖地，进去的人才有资格接掌家主令。”
“她怕我进去？”
“你以前测过灵根。测灵石上出了道幽色，长老说石头坏了，凤栖梧不信。”
“她亲眼见过？”
陆沉点头。
猎棚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陆沉立刻起身，手搭上断剑。
草夭芽走到门边，树梢上停着一只灰羽鸟，腿上绑着竹筒。她取下竹筒，里面只有一张纸：
明日午时，凤家祠堂。若想知道祖玉为何沾血，回来。
陆沉伸手把纸揉成一团。
“陷阱。”
“我知道。”
“你还回去？”
“既然有人请我，总得去看看。”
“凤家所有人都在等你自投罗网。”
“他们已经在等了。”
草夭芽把纸团丢进火堆。纸边刚卷起来，背面露出几个小字。陆沉伸手去捞，指尖被火燎了一下，缩回手。
“写了什么？”
“林婶在祠堂。”
陆沉的脸色变了。
林婶是他妹妹林巧的师父。凤家说她病了，让她留在药房养着。
“她怎么会在祠堂？”
“回去问。”
第二天，凤家山门外守卫森严。草夭芽和陆沉藏进送菜车底，趁人卸货钻进后院。柴房挂了白布，几个家丁正往外搬灵位。
陆沉一眼认出那是林婶家的东西。
“那是她亡夫的灵位。搬去祠堂做什么？”
院里管事催着家丁：“大小姐吩咐，祭山前先清出药房。灵位送去祠堂，别耽误了时辰。”
草夭芽看向陆沉：“林巧呢？”
“在药房。”
陆沉要往药房冲，被她一把按住肩膀。
“你现在闯进去，只会先把她送到凤栖梧手里。”
“那怎么办？”
“找个她不方便当众动手的地方。”
草夭芽在墙边捡起空药筐，套在身上。陆沉脱下外衣，跟在她身后，两人装成搬药的杂役。
药房里挤着一屋子人。凤栖梧坐在桌边，正把玉瓶推到林婶面前。
“喝了，睡一觉就好了。”
林婶没碰瓶子：“我没病。”
“私藏祖玉，还说自己没病？”
“祖玉不在我这里。”
凤栖梧的声音沉了些：“那东西在草夭芽手上？”
“你们找我？”
草夭芽摘下药筐，堵在门口。凤栖梧一怔，随即笑了。
“我还以为你逃出凤鸣山了。”
“你派人绑我、下药，现在又请我回来。要是不来，倒显得我不懂礼数。”
“祖玉呢？”
“你说这个？”
她拿出袖中的碎玉。老管事伸手来夺，陆沉挡到两人之间。
凤栖梧起身：“把玉交给我，我可以当你没逃跑。”
“那两个绑我的人呢？”
“你有证据吗？”
“没有。”
“没有就闭嘴。”
凤栖梧伸出手。草夭芽把碎玉收回袖中。
“想要，自己来拿。”
老管事刚迈出一步，门外传来咳嗽声。白发长老拄杖进来，身后跟着三名族人。
“谁在药房闹事？”
凤栖梧换了副神情：“长老，草夭芽带着赃物回来，还伤了家丁。”
草夭芽说：“人还在院里，长老可以去问。”
白发长老看向陆沉：“你带她回来做什么？”
“找我妹妹。”
“林巧在药房当差。你擅闯内院，按规矩要受三十杖。”
陆沉没辩解。
草夭芽把碎玉放到桌上：“这不是祖玉，是我在柴房捡的。凤栖梧说我偷了祖玉，那她应该知道真正的祖玉在哪。”
凤栖梧脸色一沉：“你在拖延。”
“那就把祠堂的祖玉拿来。”
白发长老皱眉：“祖玉不许随便移动。”
“午时祭山，全族都要去祠堂。到时当面说清楚。若祖玉还在，我任你处置。”
白发长老看了看凤栖梧，收起拐杖。
“好，午时再说。”
凤栖梧经过草夭芽身边时，压低声音：“你以为进了祠堂就能活着出去？”
“我回来也不是为了活着出去。”
林婶走到陆沉身边，脸色疲惫。
“你怎么把她带回来了？快走。”
草夭芽看见她袖口沾着药粉，颜色和桌上的玉瓶相近，便拿起瓶子递给陆沉。
“带给林巧看看。她懂药。”
林婶抓住草夭芽的手腕：“别进祠堂。凤栖梧要的，不只是祖玉。她要你的血。”
陆沉带着药瓶去找林巧。草夭芽留在院中，管事很快拿来一纸罪状，贴在院门上：草夭芽偷祖玉、下药害人、私逃家族。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灵根都没点亮，偷祖玉做什么？”
“怕是想拿出去换钱。”
“大小姐给她留了回头路，她偏要回来闹。”
一个妇人放下菜篮：“我听说她在柴房放火，烧伤了两名家丁。”
草夭芽问她：“你亲眼看见了？”
妇人张了张嘴。
凤栖梧从人群后走出来：“你何必为难她？她也是听来的。”
“那你亲眼看见我偷玉了？”
“你身上搜出了碎玉。”
“碎玉不是祖玉。凤家祖玉有凤纹，边缘一圈金线。你若也有一块，不如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凤栖梧盯着她：“你是在逼我交祖玉？”
“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谁在说谎。”
凤栖梧转向围观族人：“祭山前不把她关起来，等她逃了，谁负责？”
两个家丁上前。白发长老拦住他们。
“事情没查清，谁也不许绑人。”
凤栖梧压着怒意：“长老要包庇她？”
“我不想祭山前闹出人命。”
草夭芽看着凤栖梧：“会不会有人死，要看你那瓶药里装的是什么。”
凤栖梧下意识看了眼药瓶，随即道：“你偷我的药？”
“林婶给我的。”
“她病糊涂了，拿错东西也正常。”
人群里有人说：“她没病。”
陆沉带着林巧走进院子。林巧手里捏着一包药渣，先看了眼瓶子，才对长老说：
“这不是安神药，是催眠散。人服下后会昏迷，若碰上火烟，很难醒过来。”
凤栖梧转向她：“一个药房学徒，也敢污蔑我？”
“药渣还在药房。长老要查，我带路。”
“你敢？”
林巧躲到陆沉身后，声音却没低下去：“敢。”
白发长老接过药瓶：“林巧，带我去查药房。凤栖梧，午时前留在院里。”
凤栖梧冷冷看着草夭芽：“有人替你说话，你就赢了？”
“我还没赢。”
草夭芽看向院外。祭山的钟还没响。
“我等着你把剩下的事做完。”
凤栖梧被长老带走后，陆沉问：“你为什么不让长老直接拿她？”
“拿了，她只会说是误会。”
“你还等什么？”
林巧往祠堂方向看了一眼：“大小姐的丫鬟刚才去了祠堂，拿着个木盒。”
草夭芽转身就走。
“长老不让凤栖梧离开。”陆沉提醒她。
“她没离开。”
祠堂门外守着两名护卫，里面传出木盒落地的声响。草夭芽敲门，里面的人问是谁。她报了名字，里头顿时安静。
陆沉撞开门。
祠堂中央摆着一只木盒，凤栖梧站在牌位前，手里握着半块玉。她见草夭芽进来，立刻把玉塞进袖中。
“她擅闯祠堂，偷祖玉！”
守卫拔刀拦住草夭芽，另一人用短刀抵住陆沉。凤栖梧抬手：“把他绑起来。”
林巧从门外赶到：“我已经请长老来了。”
凤栖梧动作一顿。
草夭芽看向她的袖子：“你把东西塞进去，是想让大家看见我闯祠堂？”
“少胡说。”
“那就把袖子打开。”
“你算什么东西？”
“你袖里的玉边上有血。祖玉供在祠堂，没人拿它割自己的手。”
凤栖梧向后退了半步。陆沉趁机推开守卫，短刀落在地上。
白发长老带人闯进来时，凤栖梧先指向草夭芽：“她要抢祖玉！”
草夭芽打开木盒，里面空空如也。
“那祖玉去哪了？”
凤栖梧不答。
白发长老盯着她：“东西是你拿走的？”
“没有。”
“你到祠堂做什么？”
凤栖梧从袖中取出半块玉：“这就是祖玉。”
草夭芽伸手：“拿来。”
凤栖梧把玉摔在地上。玉片滚到草夭芽脚边，没碎。
陆沉认出了它：“这不是祖玉。祠堂供的那块背面刻着先祖的名字。”
草夭芽拾起玉翻过来，背面空白，只有一道细裂纹。
白发长老看向凤栖梧：“祖玉在哪？”
“我不知道。”
“那这是什么？”
“捡来的。”
“在哪捡的？”
凤栖梧没回答。
门外一名守卫跌进来，手臂流着血。
“长老，山门外来人了，说是来接凤家大小姐回去。”
凤栖梧脸色一变。
门外的男人说：“凤栖梧，我来找你兑现婚约。”
沈怀玉带着四名护卫踏进祠堂。他先看向凤栖梧。
“跟我回沈家。”
“你说过会替我作证，证明草夭芽偷了祖玉。”
“我说过的话算数。”
“那你来做什么？”
“拿回祖玉。”
沈怀玉转向白发长老：“祖玉是沈家送来的聘礼。凤家退婚，东西该归沈家。”
凤栖梧扭头看他：“你答应把祖玉给我。”
“我答应让你坐上家主之位。你连玉都看不住，还想要什么？”
沈怀玉不耐烦地伸手：“交出来，我带你走。”
“祖玉不在我这里。”
“还想骗我？”
他一把抓住凤栖梧衣领：“三天之内拿不到祖玉，你的婚约作废。凤家也会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凤栖梧甩了他一巴掌。
“你要就自己找。”
她冲向门口，被护卫横刀挡住。草夭芽拦在她面前。
“别走。你不是说我偷玉吗？现在玉也不在你手上，正好说清楚。”
凤栖梧咬牙：“让开。”
“你派人把我绑进柴房，下药灭口，还拿假玉栽赃。你想让我当没发生过？”
“你没有证据。”
草夭芽把沾血的碎玉放到供桌上：“柴房里捡的。林婶和那两个家丁都能作证。”
沈怀玉看向凤栖梧：“她说的是真的？”
凤栖梧没答。
草夭芽说：“你要玉就说玉在哪，别拿我当话头。”
沈怀玉冷笑：“把玉交出来，我放你离开凤家。”
“我没拿。”
“那你身上的碎玉怎么解释？”
“你们栽赃的。”
“谁会信？”
祠堂里，族人没人应声。白发长老把拐杖横在门口。
“沈少主，凤家内务，轮不到你插手。”
“为了一个旁支得罪沈家，值得吗？”
“她是不是旁支，族中自会定。”
草夭芽转向白发长老：“祖玉没了，祭山还照常吗？”
“照常。”
“那让我参加。”
凤栖梧厉声道：“你没有资格！”
“资格不在你嘴里。”
“你连灵根都没点亮。”
“我若点亮了呢？”
沈怀玉朝护卫示意。陆沉拔出断剑挡到草夭芽前面，林巧拉住白发长老的袖子。
沈怀玉收了手。
“明日祭山。我亲自看着。你若进不了祖地，就把玉交出来。”
“我进去了呢？”
“我承认凤栖梧骗了我。”
“只承认这个？”
“婚约也退干净。”
凤栖梧看着他，嘴唇发白：“你答应过，凤家家主的位置是我的。”
沈怀玉没有理她，转身要走。
草夭芽叫住他：“祖玉不是聘礼。”
“你怎么知道？”
“祠堂里的人都知道。”
白发长老接话：“它是凤家历代家主的信物。”
沈怀玉停下脚步：“那就更该拿回来。”
“它不在草夭芽手里。明日你自己进祖地找。”
沈怀玉离开后，凤栖梧仍站在原地。
“你非要跟我争到底？”
“你绑我的时候，怎么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凤栖梧转身离开。
当晚，草夭芽住进旧院。院门外守着四个人，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缺了脚的桌子。陆沉把断剑搁在桌上。
“明天他们会让你出丑。祖地入口要灵力开启，凤栖梧一定说你没资格。”
“让她说。”
“你不怕进不去？”
草夭芽把药瓶递给林巧：“我怕进去以后，祖玉不在。”
林巧看了眼瓶身：“药房查到了同样的药粉。凤栖梧的侍女亲手配的。”
“她肯作证吗？”
“她不肯。凤栖梧拿她弟弟威胁她。”
“明天让她来祠堂。”
陆沉说：“她怕凤栖梧。”
“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她不来。”
天刚亮，祠堂前已经站满族人。祖地入口是一面刻着凤纹的黑石墙，墙前放着测灵铜盘。
凤栖梧先把手按上去。铜盘亮起红光，周围响起称赞声。
“大小姐灵力精纯，祖地定会认她。”
她收回手，朝草夭芽抬了抬下巴。
草夭芽掌心碰上铜面，铜盘只闪了一下便暗下去。
凤栖梧笑道：“你连灵力都没有，凭什么进祖地？”
“铜盘坏了。”
“长老看着，怎么会坏？”
“那你再试一次。”
凤栖梧皱眉又按上去，红光重新亮起。
草夭芽转向白发长老：“开祖地靠铜盘，还是祖玉？”
“铜盘测灵，祖玉开门。”
“祖玉在哪？”
凤栖梧答得很快：“自然在长老手里。”
白发长老没说话。
沈怀玉在人群外开口：“既然凤家没有祖玉，今日祭山不如取消。”
白发长老说：“祭山照常。”
草夭芽走到石墙前，把袖中的碎玉放进凹槽。玉片尺寸不合，卡在外沿。凤栖梧嗤笑：“拿块碎玉也敢冒充祖玉？”
草夭芽没理她，拿出凤栖梧昨日摔下的那半块玉，与碎玉拼在一起。裂痕严丝合缝。
陆沉看着两块玉：“这是同一块。”
“凤栖梧说我身上搜出的是祖玉。”草夭芽问她，“那柴房里的碎玉是哪来的？”
“我不知道。”
草夭芽把两片玉放进凹槽，石墙纹丝不动。
有人在人群中低声笑了。
凤栖梧的侍女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带。草夭芽看向她。
“你拿木盒去过祠堂，里面装的什么？”
侍女低头不语。
凤栖梧打断：“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替她答什么？”
“我让她收拾供桌。”
“盒里的东西呢？”
侍女往后退了半步：“我不知道。”
“你亲手把玉放进去的。”
“我没有。”
凤栖梧走到她面前：“你弟弟还在外院。想清楚再说。”
侍女手里的衣带断了。她盯着凤栖梧，眼眶发红。
“你说过，做完这件事就放我弟弟离开凤家。”
凤栖梧抓住她的肩：“闭嘴。”
侍女挣开她，跪到白发长老面前。
“是大小姐拿走祖玉，让我把盒子搬去药房，又叫人把草夭芽绑进柴房。那瓶药也是她给我的。”
凤栖梧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你污蔑我！”
林巧举起药瓶：“药房查到了药粉，配药记录上有她的字。药房掌事也认得。”
凤栖梧转向沈怀玉：“你不是说会帮我吗？”
“我答应替你拿回祖玉，没答应替你认罪。”
白发长老命人拿下凤栖梧。她挣开家丁，跑到铜盘前，手掌猛地拍上去。
红光骤然熄灭。
黑石墙上的凤纹一寸寸亮起，两片玉陷入凹槽，墙面裂开一道窄门。
凤栖梧停在铜盘前，脸色发白。
白发长老看着草夭芽：“你进祖地，若找到祖玉，便列入下一任家主人选。若找不到，按族规处置。”
“好。”
沈怀玉挡住入口：“我也进去。”
“祖地只许凤家血脉进。”白发长老道。
“祖玉是沈家的聘礼。”
“你刚才还说它是凤家信物。”草夭芽看向沈怀玉，“我拿到祖玉，当众交给你？”
“对。”
“等着。”
石门在她身后合拢。里面没有灯，只有向下的石阶。草夭芽走了十几步，听见有人咳嗽。
“谁在那里？”
“我。”
一个衣衫破损的女人扶着石壁站起，是失踪两日的族中大夫许知兰。
“长老说你病了。”
“他不知道我在这里。”
“祖玉在哪？”
许知兰指向石阶深处：“凤栖梧拿走祖玉时，里面还封着一封家主遗书。她不敢打开。”
“她为什么藏在祖地？”
“石门只认凤家血脉。她想等你被处置后再拿出来。”
“她为什么要杀我？”
许知兰看着她：“遗书里写着，你母亲才是凤家上一任家主指定的继承人。”
草夭芽停了一瞬。
“我母亲已经死了。”
“还有一句，只有她的女儿能唤醒幽莲。”
幽莲在她识海里开口：“发现旧主遗物。请宿主继续前行。”
“你知道遗书的事？”
“无法读取未开启的家族封印。”
许知兰注意到草夭芽的神色：“你听见幽莲了？”
“你也知道它？”
“上一任家主临终前提过。她说幽莲会认她的血脉。”
石阶尽头有扇石门，门上嵌着完整的玉。草夭芽刚靠近，掌心浮出一道暗色纹路。石门应声开启，里面的桌上放着祖玉和一封密信。
许知兰伸手要拿信，门外脚步声已近。
“你们在里面做什么？”凤栖梧的声音传来。
草夭芽把信收入袖中，拿起祖玉。凤栖梧撞开石门，身后跟着沈怀玉和两名护卫。
“把祖玉给我。”
“你进不来。”
“我把你带回去，长老不会追究。”
“你怕的不是长老。”
凤栖梧脸色一变，伸手来夺。沈怀玉先拦住她：“信在哪？”
草夭芽把祖玉放在桌上。
“你不是要玉吗？”
沈怀玉拿起祖玉，转向凤栖梧：“信在哪？”
“她拿了。”
“拿出来。”
凤栖梧盯着草夭芽的袖口：“你想知道沈家当年为什么送婚书来吗？你母亲答应把祖玉和凤家药方交给沈家。她把祖玉藏起来，你以为我抢婚约是为了什么？”
沈怀玉道：“玉已经在我手里，闭嘴。”
“你拿到的只有玉，药方还在她手上。”
草夭芽抽出密信，放到石桌上：“要看就看。”
沈怀玉伸手去拿，被许知兰挡住。
“信上有凤家先祖的封印，外人不能碰。”
沈怀玉推开她：“让开。”
密信忽然发热，封口红印自行裂开。草夭芽展开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凤家家主之位由草夭芽承继，幽莲为证。
沈怀玉伸手来抢，门外响起白发长老的声音：
“谁敢动她手里的信？”
沈怀玉收回手，转身面对进门的白发长老及几名凤家长老。
“祖玉在我手里，信也在这儿。凤家欠沈家的东西，该一并交还。”
白发长老说：“祖玉是凤家家主信物，遗命也是凤家之物。”
“凤家与沈家有婚约。”
“已经退了。”
沈怀玉将祖玉递给护卫：“那就把草夭芽嫁给我。”
草夭芽把信折起：“我不嫁。”
“你没资格拒绝。”
“你带人闯进凤家祖地，还抢祖玉。凤家谁会把女儿嫁给你？”
沈怀玉看向白发长老：“她母亲欠沈家的东西，我有证据。”
“拿出来。”
“在沈家。”
“那就让沈家送来。”白发长老道，“祖地里的东西，你一件也不能带走。”
护卫捧着祖玉要走，草夭芽挡住门。
“放下。”
沈怀玉拔出短剑。陆沉横身挡到草夭芽前面。
“你敢在凤家伤人，就别想走出去。”
“一个废物也敢拦我？”
陆沉握紧断剑：“这把剑至少砍得断木头。”
沈怀玉一剑刺向他肩头。陆沉侧身避开，断剑磕上剑背，火星溅在石地上。两人交手数招，陆沉被逼到石壁边。
草夭芽捡起桌上的铜盘，朝沈怀玉脚边掷去。沈怀玉避了一下，抱着祖玉的护卫撞上石门。玉从他手里跌落，滚回桌旁。
草夭芽把玉踢到桌面上。
“东西都拿不稳，还想要凤家？”
沈怀玉挥剑砍来，白发长老用拐杖挡住剑锋。
“够了。”
“凤家要跟沈家为敌？”
“是你先闯进来的。”
沈怀玉带着护卫离开。凤栖梧留在石室里，站着没动。
白发长老问她：“偷祖玉、伪造罪状、下药害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凤栖梧没看他，只盯着草夭芽：“你早知道信里写什么？”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敢回来？”
“我不想死在柴房里。”
凤栖梧笑了笑：“你当上家主就能救所有人？”
“我先救该救的人。”
家丁押她离开。经过草夭芽身边时，凤栖梧忽然说：“你母亲死得不明不白。你以为这封信是真的？”
草夭芽拉住她：“你知道她怎么死的？”
“不是我做的。”
“我没问是不是你做的。我问你知道什么。”
凤栖梧挣开她，被带出石室。
许知兰低声道：“她知道的恐怕不少。”
“你也知道？”
“我知道你母亲临死前去过沈家。”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当年长老说她病死了。知道真相的人都被送走了。”
草夭芽看向白发长老：“你也在其中？”
他没有否认。
“当年我守过家主院。她临终前只让我保住你。”
“所以你把我留在凤家，任由凤栖梧欺负？”
“我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一步。”
“你不是没想到，是觉得旁支的命不值得你冒险。”
白发长老沉默。
草夭芽收起遗书：“我不会替你们遮掩。”
“凤家还需要你。”
“需要一个替你们收拾烂摊子的人？”
“你不肯接家主令？”
“先把当年的事查清楚。”
“沈家不会给你时间。”
“那就让沈家来找我。”
她走出祖地，林巧立即迎上来。
“沈家少主已经离山，说三日后要来拿回婚书。”
“婚书早退了。”
“他说退婚书是假的，真正那份还在沈家。”
山门外停着沈家的马车。沈怀玉没有下车，只让人送来一只木匣。匣上贴着凤家旧印，里面是一张烧掉半边的婚书和一枚染血银簪。
许知兰看见银簪，脸色发白：“这是你母亲的。”
草夭芽拿起簪子。簪身刻着一个“芽”字。
“沈怀玉说了什么？”
送匣的人答：“他说婚书上有你母亲的手印，三日后要来接凤家新娘。”
“谁是新娘？”
那人低下头：“他说，是草夭芽。”
沈家没有等三日。
第二天一早，沈怀玉带着十几名护卫和族老进了凤家。手里拿着完整婚书。
“婚书在此。你母亲亲手立下的约定，你不能不认。”
草夭芽站在门廊下：“我母亲死了。”
“她签的字还在。”
“上面写的是两家结亲，还是连祖玉和药方一起送给沈家？”
沈怀玉神色一沉：“你看过婚书？”
“看过一半。”
“那就知道这是两家定下的婚约。”
“没写我要嫁给你。”
“上面写的是凤家女儿。”
“凤家女儿不止我一个。”
被押在院里的凤栖梧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怀玉把婚书递给白发长老：“请长老验印。”
白发长老翻到落款：“这不是家主印。”
“家主印被人换过。沈家有证人。”
一名满脸皱纹的老人从队伍里走出来：“我亲眼见过草家主签婚书。”
许知兰认出他：“你当年是沈家看门的，连主厅都进不去。”
“你又是谁？”
“许知兰，凤家药房掌事，当年跟着草家主。”
老人冷笑：“她早死了，你说什么都行。”
草夭芽拿出银簪：“你认得这个？”
老人看见簪子，立刻避开视线：“不认得。”
“你说亲眼见过我母亲签婚书，那她右手腕有旧伤，还是左手腕？”
老人答不上来。
草夭芽看向沈家族老：“家主印在凤家祠堂。把印取来，当众验一遍。”
沈家族老道：“十年前的印迹怎么验？”
“把两枚印放一起。”
白发长老命人取来家主印。沈家族老将婚书按上印泥，再与旧印对照，印纹全然不同。
沈怀玉夺回婚书：“印章被换过。”
“那更该查是谁伪造的。”
沈怀玉当着众人的面撕碎婚书：“凤家故意毁约。今日我就带你回沈家。”
护卫往前逼近，陆沉带着凤家守卫挡在草夭芽身前。林巧拦住那个沈家老人，许知兰捡起婚书碎片。
“沈家印泥的味道。”她看了眼纸背，“这纸也不是凤家的。”
沈家族老伸手来夺：“你一个药房掌事，懂什么婚书？”
“我懂草家主从不在红纸上写字。她说红纸容易招火。”
沈怀玉挥手，护卫向前冲。陆沉一剑挑开第一人的刀，凤家守卫随即压上。草夭芽捡起地上的断木，击中一名护卫手腕，对方的刀落地，她一脚将人踹倒。
沈怀玉绕过人群抓向草夭芽：“你母亲欠沈家的，我今天一并收回来。”
草夭芽侧身躲开，银簪划过他手背。沈怀玉攥住她的手腕。
“你以为有凤家护着你，我就动不了你？”
“试试。”
他抬手要打，身后的族老急喊：“少主，别碰那枚簪子！”
沈怀玉的手停住。草夭芽抽回手，将银簪抵上他的颈侧。
“你怕这根簪子？”
“放下。”
“簪子上有什么？”
沈怀玉不答。
许知兰翻看婚书碎片：“背面有沈家印泥。婚书是沈家做的。”
族老想抢，被许知兰避开。
草夭芽收起银簪：“我母亲怎么死的？”
“病死的。”沈怀玉说。
“你说她欠沈家，说明你知道她不是病死的。”
“她偷了沈家的药方。”
许知兰道：“凤家的药方一直在祠堂。”
“那本是假的。”
沈怀玉话一出口，便住了嘴。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族老替他解释：“少主只是听说。”
草夭芽说：“你们来凤家抢人、抢祖玉，还拿假婚书逼婚。既然说我母亲偷了药方，就把真的拿出来。”
“嫁进沈家，我就告诉你。”
草夭芽转身对白发长老说：“把他们赶出去。”
凤家人拦住沈家护卫。沈怀玉被族老扶着退出大门，临走前道：“三天后，我会带来你母亲的遗书。”
“遗书在哪？”
“沈家。”
“你敢保证是真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
沈家离开后，凤栖梧被带回屋里。她在门口停下：“你就不怕他说的是真的？”
“怕。”
“还让他走？”
“我留不住他。”
凤栖梧冷哼一声。
草夭芽问她：“我母亲留下的药方在哪？”
“我不知道。”
“你看见银簪，为什么不敢说话？”
凤栖梧低下头：“那是沈家的东西。”
她转身要走，又抓住门框。
“你母亲临死前把东西藏进凤家旧药井。”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沈家会杀我。”
“你现在说，他们也会杀你。”
“至少我说了。”
她告诉草夭芽，旧药井在后山，井口封了多年。她曾看见草夭芽的母亲把一只木匣放进去，至于匣中有什么，她不知道。
草夭芽带陆沉和林巧上了后山。三人搬开封井石板，井底果然有一只木匣。匣里半本药方，一封遗书。
草夭芽刚读一行，便停住了。
陆沉问：“写了什么？”
“母亲说，药方不是她藏的。”
许知兰也赶了过来：“那是谁藏的？”
草夭芽读到末尾：
真正拿走药方的人，就在凤家长老之中。
她没把遗书交给白发长老，只带着木匣回了祠堂。白发长老和另外两名长老已经等在那里。
“找到药方了？”他问。
“半本。遗书呢？”
“你怎么知道有遗书？”
白发长老看了她一眼：“凤家旧药井里有家主留下的东西，族里一直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不找？”
“封井是你母亲的意思。”
“她还说，拿走药方的人就在长老之中。”
一名长老拍桌：“她死前精神不清，写的东西不能当真。”
草夭芽看着他：“你知道她死前精神不清？”
那名长老一噎。白发长老道：“把遗书拿出来。”
“你先告诉我，当年谁给我母亲看病。”
“许知兰。”
“她说我母亲没病。”
白发长老放下拐杖：“药方是谁拿走的，我不知道。”
草夭芽把半本药方放到桌上：“沈家说后半本在他们手里。我不信，所以来问你。”
白发长老闭口不言。
院外忽然有人喊：“凤栖梧不见了！”
草夭芽赶到院门口，只见凤栖梧翻过后墙，怀里抱着木盒，身后跟着那名侍女。凤栖梧把木盒往墙外一抛，人也翻了出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侍女被守卫拦住，捂着手腕道：“大小姐让我送东西去沈家。”
“盒子里是什么？”
“我没打开。”
陆沉翻过墙取回木盒。里面是一叠旧账册和一枚凤家长老令。令牌背面刻着一道痕，白发长老拿起来看了看。
“二长老的令。”
二长老站在人群后，脸色发沉：“她偷我的令牌，想栽赃给我。”
“账册也是她偷的？”草夭芽问。
“旧账册，谁都能拿。”
“那就看看。”
二长老转身想走，陆沉挡住去路。
“让开。”
“账册还没看完。”
“我不需要看。”
“怕有你的名字？”
二长老推开陆沉，白发长老用拐杖拦住他。
草夭芽翻到账册十年前的一页。上面记着一笔药材支出，药房印记和沈家婚书上的印迹相同。
许知兰把两样东西并在一起：“这印是沈家做的。”
二长老一把夺过账册，扔进火盆。草夭芽抄起水盆泼灭火焰，纸页烧黑了一角，仍能辨出字迹。
“你毁账册做什么？”
二长老不答。
白发长老命人捆住他。
“长老，我做的事都是为了凤家。”
“把家主药方交给沈家，也叫为了凤家？”
“沈家答应帮凤家渡过难关。药方是交换。”
草夭芽盯着他：“我母亲呢？”
二长老沉默片刻，才说：“她若不死，凤家就会被她带去沈家手里。”
“你下的药？”
“她病了。”
“林婶说她没病。”
二长老垂下眼：“我没杀她。”
白发长老命人把他押进族牢。
二长老被拖走时，凤栖梧已经逃到沈家。沈怀玉派人送来一封信：三日后，沈家开门，草夭芽独自来取遗书。
草夭芽把信投进火盆。
陆沉说：“你不能去。”
“他手里有我母亲的遗书。”
“也可能是假的。”
“所以我要看。”
白发长老把家主令放到桌上：“你拿着这个去，沈家不敢动你。”
“他们在凤家都敢抢人，一块令牌未必有用。”
“你想怎么办？”
“带人去。”
“沈家会觉得你怕了。”
草夭芽收起令牌：“我本来就怕。”
陆沉说他同行，林巧也要去。许知兰想见沈家家主，问清当年药方的事。白发长老也提出同行。
草夭芽看着他：“你当年没保护我母亲。”
“我知道。”
“你去，不是让我原谅你。”
“是把该说的话说完。”
三日后，沈家大门敞开。沈怀玉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封泛黄的信。
“你来了。”
“遗书呢？”
“在这里。进门再说。”
“先把信举起来，让我看封口。”
沈怀玉没动。
“你怕我骗你？”
“你拿假婚书逼婚，已经骗过一次了。”
沈家族老在他身后催道：“少主，别跟她废话，把人带进去。”
陆沉站到草夭芽旁边：“她不进去。”
沈怀玉看他一眼：“你也想送死？”
“我死不死，你说了不算。”
草夭芽问：“信上写什么？”
沈怀玉展开信：“你母亲承认把凤家药方卖给沈家，还说愿意把你嫁给我，作为补偿。”
许知兰盯着信纸：“拿近一点。”
沈怀玉把信收回去：“你没资格看。”
“信纸是药房旧账册撕下来的。”许知兰说，“沈家连新纸都舍不得用？”
草夭芽伸手：“把信给我。”
“想看就自己进来拿。”
“那我不看了。”
她转身要走，沈怀玉立刻追下台阶，抓住她衣袖。
“站住。”
陆沉挡在两人之间。沈家护卫从两侧涌出，堵住退路。白发长老举起家主令。
“凤家家主在此，沈家要扣人？”
沈家族老看到令牌，给沈怀玉递了个眼色：“让他们走，婚书的事改日再谈。”
沈怀玉盯着草夭芽：“你不想知道你母亲怎么死的？”
“想。”
“把祖玉交给我。”
“你拿祖玉换遗书，说明这封信是假的。”
沈怀玉抬手打了她一巴掌。陆沉拔剑，草夭芽按住他的手。
沈怀玉把信砸在她脚边：“不是想看吗？”
草夭芽捡起信，递给许知兰。许知兰看了一眼便说：“不是她写的。”
沈怀玉问：“凭什么？”
“她写字最后一笔从不回锋。这里每个字都回了锋。”
沈怀玉踩住信纸：“真正的遗书还在沈家家主手里。”
“那你为什么拿假信出来？”
“试你。”
“试我什么？”
“试你敢不敢承认你母亲做过的事。”
“要看证据。”
“想见沈家家主，就把祖玉交出来。”
草夭芽没答，转身离开。沈家没有再拦她。
回凤家后，白发长老把二长老的供词交给她。二长老承认，十年前他把半本药方交给沈家，但说真正害死草夭芽母亲的是沈家家主。
草夭芽问：“为什么不早说？”
“他一直不肯认。”
“你们让所有人以为我母亲病死了。”
白发长老低头：“是。”
“我不接受道歉。”
“我知道。”
“沈家家主手里有真遗书。你们去过几次？”
“十年前去过一次，他说信烧了。”
“那就让他亲口说出来。”
白发长老说：“沈家不会给你机会。”
“我不是去求他给。”
第二次，沈家家主沈砚之亲自来到凤家，带着两名族老、一只木匣、沈怀玉和被绑着的凤栖梧。
草夭芽指了指木匣：“打开。”
沈砚之把木匣放到桌上：“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凤家没资格看。”
“那你带来做什么？”
“让你明白，沈家已经给过凤家很多次机会。”
白发长老道：“当年你答应归还药方。”
“药方原本就是沈家之物。”
许知兰拿出半本药方：“凤家的药方共四十三页，你手里只有后半本，前半本一直在凤家。”
“那你们为何治不好药瘴？”
“因为后半本被你拿走。”
沈砚之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封完整遗书。
“草家主亲手交给我，托我照顾她的女儿。”
草夭芽接过来。信上写着，母亲愿把药方交给沈家，也愿将女儿嫁入沈家。
陆沉问：“这封信是真的吗？”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你没资格问。”
草夭芽翻到背面：“纸上有火烧痕，印泥是新的。你拿真纸改了内容。”
沈怀玉说：“她只是在猜。”
草夭芽抬头：“信上说我母亲愿意交出药方。药方却在凤家祠堂，少了后半本。她既然愿意交，为什么只交一半？”
沈砚之说：“她把药方分开，是为了保护你。”
“那她为什么要把我嫁给沈家？”
“她没有写这句。”
草夭芽把信递给许知兰。许知兰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和遗书并在一起。
“这是草家主亲笔。她写的‘芽’，最后一笔向上。遗书上的字，最后一笔向下。”
沈砚之伸手来拿信，草夭芽退开。
“你说信是真的，就拿她亲笔写过的东西对一对。”
“她死了十年，你拿一张旧纸就想定我的罪？”
“还有二长老的供词。”
二长老戴着锁链，被带进院中。
“当年是沈家家主派人送药。草家主服药后吐血，我赶到时，她已经说不了话。”
沈砚之冷笑：“你收过沈家的钱，当然能随便编。”
“我收过钱，也做过错事。但那天的药，是你亲手送来的。”
二长老拿出一只空药瓶。
“瓶子上有沈家的印。”
沈砚之不看。
“一个空瓶能说明什么？”
林巧把药瓶接过来，清理瓶底的药渍：“瓶底刻着送药人的名字。”
她把瓶子递给白发长老。瓶底刻着三个字：沈砚之。
沈怀玉问：“父亲，这是什么？”
“有人栽赃。”
草夭芽问：“那你为什么让二长老把药方交给你？”
“为了两家安稳。”
“我母亲也是你们交换的一部分？”
沈砚之没答。
沈怀玉往后退了一步：“父亲，你说她是病死的。”
“她确实病了。”
“你给她送过药？”
“补药。”
“瓶底是你的名字。”
沈砚之伸手要打落药瓶，被白发长老收走。凤栖梧忽然笑起来。
“你们终于都肯说了。”
草夭芽看她：“你知道药里有毒？”
“不知道。”
“那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谁都说自己干净。二长老收钱，长老封井，沈家下药。我想当家主，就活该替你们背所有罪名？”
“你绑我，下药，还伪造祖玉。”
“我承认。”
“你让人把我吊在柴房里，等着火烧起来。”
“我没叫他们点火。”
“你也没叫他们停手。”
凤栖梧低下头。
沈砚之合上木匣：“你们要追究，就把人都带走。凤家丑事传出去，也好看。”
白发长老道：“你杀害凤家家主，夺走药方，要受族规审问。”
“你们敢扣我？”
沈怀玉挡在父亲面前：“他是沈家家主。”
草夭芽说：“他带人闯过凤家一次。这回轮到我们去沈家。”
沈砚之笑了：“你以为凤家能赢？”
“我不知道。”
“那还敢去？”
“我不去，你们就会继续拿我母亲的名字做买卖。”
陆沉握住断剑：“我跟你去。”
白发长老说凤家守卫会随行。两边人都松开了兵器，凤栖梧也被解开束缚。沈砚之带着沈怀玉转身离开。
草夭芽叫住沈怀玉：“你母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
“你刚才问药瓶，说明你以前没听他说过。”
“我说了，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帮他逼婚？”
沈怀玉停了片刻：“我想拿回药方。”
“拿回去以后呢？”
“那是沈家的东西。”
“你到现在还这么想？”
他没有回答。
凤栖梧从他身边经过：“你从没把我当妻子，只把我当拿到祖玉的路。”
“你也一样，把我当进沈家的路。”
“是。”
凤栖梧回凤家后主动进了族牢。沈怀玉跟着父亲离开，将那封假遗书留在桌上。
陆沉问草夭芽：“还去沈家吗？”
“去。”
“他们会拒绝让我们进门。”
“那就当着两家人的面拒绝。”
草夭芽把家主令挂在腰间：“我要去沈家祖堂。”
沈家祖堂前摆着两排椅子，两家族人坐在院中。沈砚之坐在主位，沈怀玉站在他身后。
草夭芽把药瓶放到桌上。
“沈家主，当着两家人的面，回答我几个问题。”
沈砚之说：“你没资格审我。”
“那就当众说话。”
“你母亲自愿把药方交给沈家。”
“她为何在遗书里写，药方不能落到沈家手里？”
沈砚之面色不变。草夭芽展开遗书。
“这才是她亲手写的。你那封是假的。”
“你从哪拿到的？”
“旧药井。”
“药井早封了。”
“所以你以为没人找得到。”
沈砚之看向白发长老：“凤家长老私藏家主遗物，这就是规矩？”
白发长老说：“我愿受族规处置。”
“你揽下罪，也改变不了她母亲的死。”
草夭芽没有接话，只问：“第二个问题。你给我母亲送的药，为什么没写药名？”
“沈家方子，不必写。”
“林巧认出了断灵草。”
林巧把药粉包放到桌上：“药渣里有断灵草，服下后灵力会逐渐衰退。你们叫它补药？”
沈砚之看向她：“一个药房学徒也敢在祖堂说话？”
“她说得对。”沈怀玉忽然开口。
沈砚之转头看他。
“那瓶药是你亲手交给我的。”沈怀玉说，“你说草家主喝了会安稳睡一觉。”
“你当时还小，记错了。”
“我十五岁，不是三岁。我知道她喝下去以后吐了血。”
沈怀玉取下腰间玉佩，放在桌上。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临终前说，草家主的事，是沈家欠凤家的。”
沈砚之猛地站起：“你母亲早死了，谁能证明？”
“我能。”
一名拄杖老妇从院门外走来，沈怀玉上前扶住她。
“奶娘？”
老妇取出另一只药瓶：“夫人临终前亲手交给我。我一直不敢说。”
瓶口封着旧蜡，瓶底同样刻着沈砚之的名字。许知兰接过药瓶，闻过后点头。
“和当年那瓶是同一种。”
院里的沈家族人开始交头接耳。
沈砚之拍桌：“都是假的。”
草夭芽问：“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我母亲死？”
“我没杀她。”
“那你为什么烧掉遗书？”
沈砚之不答。
“为什么把药方交给二长老，又让他送半本去沈家？”
“为了两家结亲。”
“为什么逼我嫁给沈怀玉？”
“为了还债。”
“欠债的是你，凭什么拿我还？”
沈砚之扫落桌上的药瓶。瓶子碎开，药粉撒了一地。
“你母亲肯交出药方，凤家不会有今天。”
沈怀玉闭上眼：“父亲，你承认了。”
沈砚之停住：“我承认什么？”
“你为了药方给她下药。”
“那不是毒药。”
“她喝了以后死了。”
“她本来就撑不了几天。”
许知兰说：“她只是灵力受损，断灵草加重了伤势。”
沈砚之转身要走，沈家族人挡住门。沈怀玉站着没让。
“事情说到这里，你还要走吗？”
“你为了凤家拦自己的父亲？”
“我拦的是杀人凶手。”
沈砚之扬手要打他，沈怀玉没有躲。草夭芽把药瓶碎片包起来。
“沈家家主犯下杀人之罪，按什么处置？”
一名白须族老起身：“家主若犯杀人之罪，由族中长老会审。”
“那就审。”
沈砚之被带进偏厅。院里没有人替他说话。
沈怀玉将母亲的玉佩递给草夭芽。
“这东西本该还给你母亲。”
“我不收。”
“我不想留着。”
“那你自己收好。”
“你不恨我吗？”
“恨你没用。”
“你要我做什么？”
“把知道的事说出来。别等下次又有人拿你当借口。”
沈怀玉点头。
当日，沈家族老决定先将沈砚之押入族牢，查清遗书和药瓶后再定罪。白发长老也辞去长老之位，等候族规处置。
草夭芽没有接家主令。
“凤家不能没有家主。”白发长老说。
“凤家缺的不是一个坐在主位上的人。”
“那缺什么？”
“缺一个不把人命当东西的人。”
“你愿意留下改规矩吗？”
“先把林婶和林巧的名字从罪册里划掉。”
白发长老当众命人改了族册。
陆沉问她：“还要走吗？”
“先去看我母亲的坟。”
两人去了凤家后山。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个“草”字。草夭芽把银簪放在碑前。
“我来了。”
陆沉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许知兰拿着半本药方赶来：“药方还缺几页。沈家说剩下的在家主手里。”
“他会交出来吗？”
“沈怀玉答应找。找到了就交给药房，救那些被药瘴折磨的人。”
林巧跑上山，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家送来的。沈怀玉说想见你。”
草夭芽拆开信。信上写着，他已把药方交给凤家，也会送来母亲留下的话；若她不愿见，他不再打扰。
陆沉问：“回信吗？”
“告诉他，药方收到了。”
“就这样？”
“够了。”
林巧接过药方，药房的人都在等。草夭芽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下山。
山脚下，旧柴房正在拆。那两个家丁被绑在院中等候审问。瘦长家丁低着头，矮胖家丁还在喊：
“我只是听大小姐吩咐！下药的不是我！”
草夭芽停下来看他。
“你把我绑起来的时候，问过我是谁的吩咐吗？”
矮胖家丁不吭声了。
“你们都说自己只是在听命令。那被绑起来的人，该听谁的命令活下去？”
白发长老让人把两名家丁带走。
陆沉问：“你还会留在凤家吗？”
“留一阵子。等药方抄完就走。”
“去哪？”
“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还要换身份？”
“习惯了。”
“那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
草夭芽看他一眼：“你有脚，想去哪都行。”
陆沉笑了笑：“那就一起走。”
幽莲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宿主已完成初次任务。是否开启下一重？”
“先不开。”
“原因？”
“我还有事没做完。”
“请宿主说明。”
“我得先学会不靠你活着。”
幽莲安静下来。
草夭芽走下台阶，身后传来林巧的喊声：
“草夭芽，药房的门开了！”
她回头应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