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掌门把我的弟子令摔在地上，说我今天就滚出山门。
我刚弯腰捡行李，最穷的小师弟抱着铺盖跑了过来。
“师姐，等等我。”
掌门脸都青了：“裴砚，你凑什么热闹？”
裴砚把铺盖往肩上一扛：“我也不待了。”
一群师兄师姐围着看戏，听见这句都笑。裴砚入门三年，穷得连剑鞘都是我拿旧木板给他钉的。上个月发灵石，他还拿一半跟我换了一小罐止痛膏。
大概没人想到他会跟我走。
我也没想到。
“你别犯傻。”我压低声音，“我下山以后住哪儿都不知道。”
“那就先找住的。”他答得很快。
“我还没钱。”
“我有。”
“你那两块灵石留着买饭。”
裴砚想说什么，看到我脸色又闭嘴，只把铺盖抱得更紧。
掌门冷笑：“叶知微，你偷卖宗门的止痛膏，害得外门弟子买不到。如今还想哄裴砚替你顶罪？”
我本来都快走到门口了，听见这句又转回来。
“那膏是我自己熬的。两年里我给外门送过三百罐，没收钱。昨晚你让我把方子交给苏婉，好让她拿去给城里药行卖高价，我不肯。今天就成了我偷卖？”
苏婉站在掌门旁边，眼神躲了一下。
周围人安静了。
掌门沉下脸：“你还敢胡说。”
我捡起弟子令，当着他的面掰成两截。
“反正要走。我不靠这个牌子过日子。”
裴砚在旁边看着我，眼睛很亮。
我把一半木牌扔进火盆，另一半塞进行囊：“走。”
“好。”
他背着铺盖，跟得比影子还紧。
2
下山第一晚，我打算住城门口那家三十文的客栈。
裴砚说：“师姐，我认识个便宜地方。”
他带我走过两条街，停在一间带小院的铺子前。门一开，里面有卧房、灶台、药柜，连屋檐下晒药的竹匾都备好了。
我看了看门，又看他：“这地方一晚多少钱？”
“不用钱。”
“你亲戚家？”
“算吧。”
“算吧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答，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后院出来，躬身道：“少东家，您交代的床褥都铺好了。库里那二十箱灵药，要不要今晚送来？”
我把行李放下。
裴砚把铺盖抱紧。
管事抬头看见我，又看裴砚脸色，立刻知道自己闯了祸，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少东家。”我重复一遍，“哪家的？”
“裴家的。”
“城里开钱庄和药行的裴家？”
“还有粮行。”
“还有什么？”
“……几家客栈。”
我看了看自己背的破行囊：“怪不得你说有钱。裴砚，你在山上吃了我三年饭。”
“我每次都付灵石。”
“付半块！你知道一锅鸡汤多少钱吗？”
“我想多去几次。”
他这话说得轻，我却听见了。
我生气的不只是钱。他明明有这么多退路，偏偏跟我一起在山门前闹。掌门要是记恨，裴家的买卖总有被刁难的地方。
“你为什么跟下来？”
“因为你走了。”
“我问你图什么。”
“图你别一个人。”
他看我一眼，又低头：“师姐，我有事瞒你，应该早说。但今天跟你下山，不是为了演一出患难见真情。我想跟你走。”
我被那四个字说得心口一乱，偏偏还在气头上。
“铺子我不住。我去客栈。”
“外面下雨。”
“有屋檐。”
“好。”他点点头，把自己的铺盖往门外扛，“我陪你去。”
“你陪什么？”
“我说了跟你走。”
我差点把行囊砸他身上。
最后我们各退一步。我住他铺子的东屋，按城里客栈的价钱付房费。他不许管事送灵药，我也不许他替我付别的账。
裴砚写了一张字据，写到“房费三十文”时，还问我：“师姐，房东能不能请房客吃晚饭？”
“不能。”
“我请你也不行？”
“先把你欠的鸡汤钱算清。”
他抬头：“你算得清三年的？”
“算得清。你来几次，我都记着。”
他笔尖停了一下，耳朵忽然红了。
3
第二天我挂出招牌：知微药铺，只治跌打损伤，穷人可赊。
裴砚站在梯子下面扶着，抬头念了一遍：“你不做大生意？”
“我只会熬膏药。大生意等我学会了再说。”
“你会的比你说的多。”
“少东家，扶稳。”
他立刻把梯子抱紧。
第一位客人是个挑水的大爷，肩膀磨破了。我给他抹药，收了两文。裴砚在旁边看我称药材，一脸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大爷走后，我问：“嫌我收得少？”
“不。你用的灵草，成本大约七文。”
“我知道。”
“那你……”
“城里药行卖同样一罐，要一百文。他买不起就不治，肩膀一直烂。我以后可以做更贵的，卖给买得起的人。这一罐先让他能挑水。”
裴砚把账本拿过去，认真记下成本，没再劝。
下午他出门，回来时身后跟了两个木匠。
“做什么？”
“你药柜的抽屉卡住了，我请他们修。”
“我没叫你请。”
“那我现在问，能修吗？”
“能。多少钱？”
“我付。”
“裴砚。”
“房东修屋里的抽屉，应该房东付。”
他拿出那张字据，指给我看。上面“房东负责房屋修缮”还是我让他加的。
我被自己写的条款堵住，木匠在旁边憋笑。
等人走了，裴砚把新修的抽屉推拉几下：“这样你找药不用被夹手。”
“你怎么知道我被夹过？”
“昨天两次。你没说。”
“你哪来的眼睛？”
“一直有。”
他说完就转身去搬药。我盯着他耳朵，发现又红了。
4
第三天，苏婉带着两个内门弟子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先看招牌，再看我：“叶师姐，你真开了铺子？”
“牌子这么大，还要我念给你听？”
她笑容一僵，拿出一张纸：“掌门让你把止痛膏的方子交出来。你在宗门学艺，方子也有宗门的份。”
“那方子我入门前就会第一版。山上的药材，我都按账领，补给外门的膏药是我自己出钱熬的。欠宗门的灵石，我昨天下山时已经结了。”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我把柜台下一本旧账册翻出来：“第一年我用的紫叶草，药性太烈，外门有弟子起疹。第二年改了用量，都是我一个个试出来的。你要方子，可以。先把这三年我试药挨的疼也一起拿走。”
旁边一个弟子不自在地挪了挪脚。他肩上正贴着我做的膏药。
苏婉看见了，脸更难看：“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掌门是想让更多人买得起。”
“他昨晚说要卖到城里药行，一罐一两银子。外门弟子这个月月例才三百文。”
店外已经有人停下来看。
苏婉压低声音：“你非要跟宗门撕破脸？”
“撕破弟子令的是我，赶人的是掌门。脸早破了。”
她还要说，裴砚从后屋出来，袖子上全是晒药的草屑。
“苏师姐。”他站在我旁边，“买药的话请排队。要方子，没有。”
“裴师弟，你怎么也在这儿？你家知道你……”
“知道。”
“裴家怎么会由着你胡闹？”
“这是我的事。”
他没有抬出裴家压她，只把账册合上放回我手里。
苏婉带人走了。我以为自己会痛快，心里却堵得慌。山上待了六年，最后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我偷了自己做的东西。
裴砚把门外的客人迎进来，等我给人看完伤，才问：“你还好吗？”
“好得很。”
“那我先信你。”
“什么意思？”
“等你想说实话，我再听。”
我别开脸：“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会了？”
“在山上不敢说。”
“为什么？”
他看着我，笑得很轻：“你那时候总把我当小孩。”
5
裴砚比我小两岁，入门时十九，现在二十二。
我第一天见他，他手臂上缠着绷带，站在药房门外，见人就说没事。
我把他拽进来，拆开一看，伤口已经发炎。
“不疼？”
他咬着牙：“不太疼。”
“那你抖什么？”
“冷。”
那年正是七月，窗外蝉叫得吵人。我没拆穿，给他上药。他一声没哼，手指却抓住了我袖子。
后来他每隔几天就会来药房。开始是换药，伤好了是借书，再后来连一把旧木剑的握柄松了都要拿来问我。
我以为他人生地不熟，想找个认识的人说话。如今看他这副样子，忽然怀疑他那把剑是不是故意弄松的。
傍晚我把这话问出口。
裴砚正在削药杵，刀差点划到手：“不是故意弄松。是真的坏了。”
“你后面来我药房，都是顺路？”
“后来不顺路。”
“为什么还来？”
他把刀放下，抬眼看我：“想见你。”
我转头去看火：“你那时候才十九。”
“十九也知道想见一个人。”
“你现在二十二，就会拿这种话吓我？”
“我只说实话。”
药炉咕嘟咕嘟响。我假装忙着搅，耳朵烫得要命。
裴砚也没追，拿起药杵继续削。削了一会儿，他笑着说：“师姐，我不是小孩了。”
“知道了。”
“你看我一眼。”
“我在看火。”
“那等你看完火。”
我一整晚都没敢回头。
6
城里下了三天雨，我的药铺终于赔钱了。
账上只剩二十六文，我还有两筐药材没付。裴砚看完账本，问我：“你想借钱吗？”
“想。”
“我能借。”
“利息多少？”
“按钱庄的最低息。”
“你一点情分都不讲？”
“你要是让我白借，你会不自在。”
我看了他半天：“裴少东家，算你会做生意。”
我们写借据，三个月后还。他把银子放在桌上，我没有立刻拿。
“你怎么会愿意在这么小的铺子里晒药？”
“你觉得我跟你下来，是一时冲动？”
“你在山上有师门，下山有裴家。你明明能选更舒服的路。”
“我选了。”
“跟我一起算烂账？”
“跟你一起。烂账会算完。”
他把借据收进袖子：“你教过我。疼了要说，不然伤会烂。我现在说了，我想留在你身边。你可以不答应别的，但别总觉得我跟下来，是我没想清楚。”
我心里那点气又被他拎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在山上瞒我身份？”
“开始是怕别人冲裴家来。后来是怕你知道了，就不让我去药房喝鸡汤。”
“我会是那种人？”
“你刚知道我有钱，就要搬去三十文的客栈。”
我想反驳，发现他没说错。
“你可以生气，”他说，“我瞒你是我的错。但别拿我有钱当理由，把我这个人也一块推开。”
我把桌上的银子收进账箱：“钱我借了。人嘛……”
“人怎么样？”
“先留下干活。”
他笑起来：“好。”
7
借了钱，药铺却还是没起色。
城里人认老字号，谁肯信一家新开的小铺？我和裴砚在门口摆了两张凳子，免费给挑担的、练剑的看肩伤。有人来，有人笑，说我们连招牌都挂得歪。
我气得要上梯子重挂，裴砚抱住梯脚：“歪一点也能认。”
“你嫌我矫情？”
“我怕你摔。”
“我能上去。”
“我知道。”他抬头，“我扶着。”
我本来要骂，话到嘴边又变成：“扶稳。”
那天下午，一名跑商的姑娘带着腿伤来了。她说药行嫌她只买一罐，不肯拆大包卖。我给她上药，裴砚在旁边教她怎么换绷带。她听完，问：“你们这里能不能上门换药？我娘腿脚也不好。”
我说可以。
第二天她带来三个邻居。第三天，隔壁街的车夫也来了。
不是一夜之间发财。钱一点点进账，账本上的红字一点点少。裴砚每天晚上念给我听，念到“还欠十八两”，我嫌他扫兴；念到“只欠六两”，我又忍不住拿过去看三遍。
生意忙起来后，我们招了个药童，叫乔丫头。她跑腿快，算账也快，就是嘴比我们两个都快。
终于有一天，我把借他的钱连本带息还清。
“裴少东家，点点。”
他接过钱，没数，问我：“这样你心里是不是舒服一点？”
“舒服多了。”
“那我能不能再借一样东西？”
“不借。”
“我还没说是什么。”
“你这个眼神不像借钱。”
他笑得更明显了：“借你今晚两个时辰。陪我去城南看灯。”
“两个时辰太长。一个。”
“一个半。”
“你还讨价还价？”
“跟你学的。”
我把账本合上：“一个半。药炉关了再走。”
去灯会之前，我们还接了个难做的活。
城西一个七岁小姑娘摔伤了腿，家里请不起大夫，跑商的姑娘把人背到了我们店。小姑娘怕疼，一看见药刀就哭，连我碰一下都不肯。
裴砚蹲下来，把自己那把旧木剑放在她手边：“你替我看着它，我替你看着药。谁先哭谁输。”
小姑娘抽抽搭搭：“你这么大，还会哭？”
“会。”
“你哭给我看。”
“我师姐看着呢，太丢脸。”
我瞥他一眼。他冲我眨眨眼，小姑娘果然忘了怕，让我把伤口清干净。
她娘拿不出药钱，我在账本上记了“赊三个月”。裴砚看完说：“这户住得远，换药来回不方便。我跟车行商量，让他们顺路捎她。”
“你早就想好了？”
“刚才她娘说住城西，我想到我们药行每天有车去那边。你点头，我再去说。”
“要是我不点头？”
“那我就问你别的办法。”
他说完，拎着小药箱去跟车夫说话。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裴砚明明有一整座药行可以用，却总会先把我的话听完。他不是坐在我旁边装穷，也不是等我撑不住时掏出银子救场。他真的在学怎么把这家小铺办好。
晚上那小姑娘回去前，偷偷拉住我袖子：“叶姐姐，那个哥哥是你相公吗？”
“不是。”
“那他为什么一直看你？”
我回头。裴砚正在给马车绑药箱，听见后差点把绳打成死结。
“他看我有没有偷懒。”我说。
小姑娘一脸不信：“可是你也一直看他呀。”
我把一颗糖塞给她：“腿疼不疼了？”
“你看，你又不回答。”
裴砚在那边笑，我瞪了他一眼。他立刻低头继续绑绳，耳朵却露在外面，红得很明显。
8
灯会比我想的热闹。
裴砚一路给我买吃的，买到第三包糖栗子时，我忍不住问：“你借我两个时辰，是准备把我喂饱？”
“以前你总给我做饭。”
“那是因为你每次到药房都喊饿。”
“我有时候真饿。”
“有时候呢？”
“想让你留我吃饭。”
他回答得太平静，我差点把栗子呛进喉咙。
街边有人猜灯谜，答对可以拿一盏兔子灯。裴砚站在我旁边，念了一眼就写出答案。老板笑着把灯递给他，他却放进我手里。
“我不是小孩。”
“知道。看你盯了半天，想要。”
“我盯的是谜。”
“那灯给我？”
他伸手来拿，我立刻抱紧：“给了就不能收回。”
“好。”
他看着我笑。兔子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缠着绷带、站在药房门外说“不疼”的少年。
现在他的个子比我高出一截，明明能买一条街的灯，却为我猜一个谜，还怕我不要。
走到河边，人太多，他抓住我手腕：“别走散。”
“你又不是不认路。”
“我怕你被挤。”
“你怕的事怎么这么多？”
“只跟你有关的多。”
我看着他的手。他立刻松开：“抱歉。”
我反手抓住他袖口：“袖子可以抓。人太多了。”
“好。”
他嘴角扬了起来，没再藏。
河上放起花灯。有人在旁边喊一盏灯多少钱，我没听清，只听见裴砚低声说：“师姐，我能不能以后都这么叫你？”
“你不叫师姐还能叫什么？”
“你的名字。”
“你在山上也叫过。”
“那时跟现在不一样。”
我当然知道哪里不一样。就是因为知道，手里的兔子灯才越来越烫。
“先叫着吧。”我说。
“叫哪种？”
“叫我的名字。”
“知微。”
我心跳得一塌糊涂，故意往前走：“灯要放完了。”
他跟上来，隔着袖子握住我的手腕。我没有抽开。
第二天中午，裴砚的父亲来了药铺。
我以为他是来把儿子领回去的，已经想好怎么说“您儿子不是我拐的”。结果裴老爷一进门，先买了两罐药，付钱的时候问：“我手腕用力就疼，你能给看看吗？”
我给他检查，发现是常年拨算盘留下的旧伤，开了膏药，让他晚上热敷。
裴老爷笑：“你跟我家那些大夫说的一样。”
“那为什么还来问我？”
“小砚说你做的药，他用着最好。”
我看向裴砚。他正背对着我们摆药瓶，肩膀僵了一下。
裴老爷没再逗他，只说想请我一起吃午饭。我本想拒绝，裴砚却问：“师姐，你愿意吗？不愿意我陪你在店里吃。”
裴老爷挑眉：“我才是出钱请客的人。”
“那您先问她。”
我答应了。
饭桌上没有我想象的盘问。裴老爷只问药铺缺不缺药材、想不想同药行合作。我说目前做得少，等配方稳定再谈。他点头：“你考虑清楚再来找我。”
裴砚替我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问：“爹，东城那家分店的账还差多少？”
父子俩把账摆开，从药价谈到伙计工钱。裴砚说得清清楚楚，跟在我店里算二十六文时一样认真。我原本以为他是为了我才学做生意，原来他本来就喜欢，也做得好。
吃完饭，裴老爷先走，临出门前说：“小砚以前在山上很少写信。这三个月写了五封，封封都提你的药铺。”
裴砚立刻说：“爹。”
“我说错了？你还把人家赊出去的两文钱写给我看。”
他爹走了，我忍着笑问：“你给你爹写我亏账？”
“我想让他知道，你不是瞎赔钱。”
“他看懂了？”
“看懂了。他说你先让人肯来，再用别的货赚钱，比我学得快。”
我脸一热：“你怎么什么都跟他说？”
“没都说。”
“还藏什么？”
裴砚看着我，眼底有笑：“我想告诉你，不想先让他知道。”
我立刻想到昨晚他叫我名字的声音，抄起药筐走回店里。
他追进来：“师姐，你不是问了吗？”
“我现在不问了。”
“迟早要听的。”
“那你迟点说。”
“好。”他真的没追问，接过我手里的药筐，“等你愿意听。”
9
灯会回来，我连续三天躲着裴砚。
不是真的不见，只是不再跟他单独吃晚饭，药炉交给他看时总要把乔丫头叫进来。裴砚看得出来，没当众戳破。
第四天，他把一碗鸡汤放在桌上：“你要躲我，也得吃饭。”
“谁躲你？”
“你以前忙起来，三句里总有一句叫我帮你尝药。现在我一靠近，你就去数抽屉。”
我掀开锅盖：“我真在数库存。”
“那你数出多少了？”
“三十二个。”
“药柜只有二十八个抽屉。”
我把锅盖又扣回去。
他没有笑，反而走到门口：“我那晚说得太快，你不想听，我可以不说。”
“你没说什么。”
“我想说，但你不愿意听。”
“你又知道我不愿意？”
“你不看我。”
我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裴砚站在门边，手垂在身侧，指尖有被药草染出的青色。这几天他什么活都照干，只是见我退，他也跟着退一步。
我突然不想让他退了。
“鸡汤你熬的？”
“熬了两个时辰。”
“你以前半块灵石喝我一锅，今天这锅我怎么付？”
“不用付。你喝就行。”
“裴砚。”
“嗯？”
“我不是不愿意听。是你一叫我的名字，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像以前那样跟你说话。”
他呼吸一顿，慢慢走回来：“那就别像以前。”
我端起汤，喝得太急，烫了舌头。他立刻从袖里掏出止痛膏，被我瞪了回去。
“这个治外伤！”
“我知道。拿出来才想起。”
我们对视，忽然都笑了。
10
好日子过了没几天，掌门又派人来了。
这回不是苏婉，而是大弟子齐衡。他带着一张裴家药行的订单，开口就说：“宗门愿意让叶知微回山，条件是她把方子交给苏婉，往后由宗门统一售卖。”
我把订单翻过来：“你们让裴家药行给我下单，是什么意思？”
齐衡笑：“裴家答应与宗门合作。裴师弟既然是少东家，总该给旧师门一点面子。你这小铺子能做多少，别耽误大家赚钱。”
我看向裴砚。他也皱眉：“我没答应。”
“你爹答应了。”
齐衡把信放在桌上，信封上确实是裴家的印。
我把信推给裴砚：“你自己看。”
齐衡脸色不太好看：“叶知微，你现在连裴家的家事都要管？”
“裴家的事他自己看。我管的是我的方子。”
裴砚拆信，读了几行，眉头松开，把信直接放到齐衡面前。
“我爹答应的是收宗门的普通药材。没答应收知微的方子，更没答应替她做主。”
齐衡看完，脸色变了。
“你刚才拿这封信来吓我？”我问。
“我只是传话。”
“话传到了。回去告诉掌门，我不会回。”
齐衡走后，裴砚把信折好，问我：“你生我的气吗？”
“你又没答应。”
“可他们用裴家的名字来压你。”
“那是他们的问题。”
“我回家一趟，把这事说清楚。”
我点头。他却没走，站在原地看我。
“你还有什么事？”
“我以为你会像第一晚那样，说我有家业，所以不该跟你待在这间铺子里。”
“你已经待了三个月，还欠我两筐晒药钱。想走也得把账算完。”
他笑了：“好，我晚点回来算。”
我目送他出门，才发现自己真的不再怕他有钱了。我怕的是他哪天不想留。而这件事，我没法替他决定。
11
裴砚回裴家那晚没回来。
我知道他有事要谈，却还是一边熬药一边看门。乔丫头看不下去：“叶姐姐，你要是担心，就给他传音。”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他在自己家。”
“那你这锅药又快糊了。”
我赶紧收火，拿出传音符，刚写下一个“裴”字，又把符叠起来。
我从前以为自己不需要他跟着。后来发现他真的不在，铺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少个人：药匾没人翻，柜台没人跟我算钱，晚上也没人拿着账本故意问我“今天亏了多少”。
这些不是有钱的裴家给我的，是裴砚给我的。
我终于把传音符打开：【什么时候回来？】
几乎是立刻，他回：【你想让我回？】
我盯着符，气笑了：【药要糊了。】
【半个时辰。】
【你在家里忙就忙，别赶路。】
【我想回来。】
半个时辰后，裴砚真的从雨里跑进门，肩上都是水。他先看药炉，再看我：“糊了吗？”
“没有。我哄你回来翻药匾的。”
他把湿外衫脱下，走过来：“只为这个？”
乔丫头抱起账本：“我去后院核账。”
铺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裴砚站得很近，雨水顺着他发梢滴到衣领里。我伸手替他擦了一下，他没有动。
“我爹知道了，”他说，“药行以后不会拿你的名字去说事。宗门那边，他会把合作写清楚。”
“辛苦了。”
“你刚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很高兴。”
“一张符而已。”
“以前你不会问。”
“以前你也不会半夜不回来。”
“所以我想知道，”他声音低下来，“你现在留我，是缺个伙计，还是因为想我？”
我捏着擦头发的布，手心全是水。
“都有。”
“哪个多？”
“裴砚，你越来越会讨价还价了。”
他笑着握住我手腕：“跟你学的。”
那天他没有继续追着要答案，第二天却把旧木剑拿到后院，说要教我一招防身。
“你还记得我在山上练了六年剑？”我问。
“记得。你每次出剑都太直，容易被人抓手腕。”
“你在药房换药的时候，连我练剑也看？”
“看过几次。”
他把剑递给我，站在身后示范转腕。我的背几乎贴到他胸口，手里的剑忽然沉得握不住。
“你别靠这么近。”
“不近我怎么教？”
“用嘴教。”
“刚才用了，你把左脚迈成右脚。”
“那是我不想踩你。”
他低头看见我们快碰上的脚，终于往后退了一点：“好，再来一次。”
我一剑挥出去，裴砚顺势挡住。我本来想赢他一下，手腕一转，剑尖擦过他衣袖，划开一道口子。
“你受伤了？”我立刻放下剑。
“没碰到肉。”
“袖子都破了。”
“我看看。”
“我来看。”我抓住他手臂，把衣袖翻起来。皮肤上只有一道浅红，连血都没有。
他任我看，笑意藏不住：“你比刚才那个摔伤的小姑娘还紧张。”
“你一早说没伤不就好了？”
“我说了，你不信。”
我松开他。他却抓住我手腕，把刚才那招慢慢带了一遍。
“你看，这样对方就抓不住。刚才你要是从这里转，我袖子也不会破。”
“你这是趁机教我，还是趁机占便宜？”
“我想占便宜，可以先问。”
“问什么？”
“比如我现在能不能牵你。”
他把剑放下，手还停在半空。我没有把自己的手抽走。
“只能牵到晚饭。”我说。
“这么短？”
“晚饭以后你还想牵，重新问。”
他笑着牵住，掌心热得惊人。乔丫头从后院门口探头：“我是不是要去外面买饭？”
“不用！”我和裴砚同时说。
她冲我们做了个鬼脸：“那我把门关上，不妨碍你们练剑。”
门一关，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他手里。裴砚看着我，没松。
“晚饭还早。”他说。
“我知道。”
12
第二天，苏婉亲自来了。
她没有带人，也没拿方子，拿着一罐止痛膏放到我面前。
“外门一个小弟子用后起了疹。掌门说是他体质差，不肯改。我知道你以前也碰过这个问题。你能不能看看？”
她声音很轻，没了上次的架势。
我打开罐子闻了一下：“紫叶草加多了。谁熬的？”
“我。”
“你没看旧账？”
“看了。掌门说你记的是试错，不必照着做。”
我把罐子合上：“病人在哪？”
“山上。”
“让他下山来。我先给他看，今天的药钱我收。你们做错的那罐，让宗门退钱。”
苏婉点头：“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叶师姐，之前我跟着掌门来要方子，对不起。我那时候想，能用你的方子，自己也能有点名气。”
“你想有名气，自己熬。”
“我知道了。”
“还有，”我指了指柜台，“别再叫叶师姐。我已经下山。”
她眼睛红了一点，点头走了。
那名弟子下午来了，手臂上起了一大片红疹。我给他换药，教他怎么清洗。裴砚在一旁帮我写注意事项，写完拿给苏婉，让她回山贴在药房门口。
病人走后，裴砚问：“你为什么还帮他们？”
“我帮的是手臂起疹的人。账还是要收。”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会心软，但不会再回去让他们欺负。”
我把收来的银子抛给他：“今天你算账。”
“账房有工钱吗？”
“一碗鸡汤。”
“我想换别的。”
“换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下次再说。”
那名弟子第二天又来了，这回没带苏婉，倒带来三个外门弟子。
“叶……叶老板，”他改口改得很慢，“他们也想买。我们山上药房现在管得严，排队排不到。”
我看了眼他们的伤，给每个人配了药，价钱照门口写的收。一个小师妹摸着药罐，迟迟不走。
“你有话说？”
“以前我们在药房领药，从来不知道是谁熬的。我那时听见掌门说你偷卖，还跟着骂过一句。”
她脸涨红：“对不起。”
我把找给她的铜钱放在柜台上：“下回听见别人骂，再多问一句。”
“你还会给我们熬药吗？”
“你来买，我就卖。没钱，可以像街坊一样赊，但药得按时换。”
她点点头，和几个人一起走了。
裴砚从后屋出来，倚着门框看我：“你从前总把最好的药留给他们。”
“他们伤得重。”
“现在你也给，只是让他们自己来拿。”
“有腿有脚，就别等别人送。”
裴砚笑：“那我呢？以后想喝鸡汤，也得自己来拿？”
“你从前就是自己跑来的。”
“以后还能来？”
“我又没关门。”
“我问的不是铺子。”
乔丫头抱着药盒从后面冲出来：“你们俩能不能等我走了再说？我天天听得脸红。”
我被她说得拿药杵追，她跑得比山上的兔子还快。裴砚站在门口笑，笑得我想打他，又舍不得。
13
掌门来药铺那天，正赶上我们在门口排队义诊。
他穿着宗门的正服，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我看见他，没起身，继续给一个挑担的大爷包扎肩膀。
等到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他才开口：“叶知微，山上的事，我听苏婉说了。”
“她把旧账也给你看了？”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方子不是偷来的。”
掌门沉默片刻：“当时我听了一面之词，错怪你。宗门会把你的名字写回药房的账册。”
“不用写回。我已经不在那儿了。”
“你还记恨？”
“我不想回去，不等于记恨。我在这里有铺子，有病人，也有自己的日子。”
他看了看门口歪了半寸的招牌，皱眉：“这地方太小。”
“装得下我要做的事。”
掌门还要说话，裴砚端着晒药匾出来。他把匾放下，先对掌门行了一礼，礼数一点没少。
“掌门若是替外门弟子买药，知微的价目在门口。若是来请我回去，我不回。”
掌门看他：“裴家愿意供宗门药材，你总不能一直在小铺里当伙计。”
“我不是被困在这儿。”裴砚看了我一眼，“我是自己选的。”
“你为她连前程都不要？”
“我在学药、学做生意，哪件不是前程？”
我差点笑出来。裴砚在山上练剑都没现在这样敢顶嘴。
掌门脸色难看。我开口：“你刚才说错怪我。这句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只想说给裴家听？”
他怔了一下。
门外刚有一群外门弟子路过，他们停下来，看着掌门。有人肩上还贴着我做的药膏。
掌门看了他们一眼，终于面对我：“是我错怪你。我把你逐出师门，也没查清那些送给外门的药是谁出的。叶知微，对不起。”
周围很安静。
我没说原谅，也没故意为难。他说出这句，是他欠我的。至于要不要回去，从来不是交易。
“客人要买药，请排队。”我说，“不买的话，门口让一让。后面有人等着。”
裴砚忍了半天没忍住，笑出了声。
门口的人散了，他却没有立刻回后屋，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给我。
“这是什么？”
“我爹让我管东城的药行。那边有五家铺子，我想让他们帮你卖止痛膏。价格、数量、用谁的招牌，都写在这里。你先看，不想做就算了。”
我翻了两页，发现他把低价药和高价药分开，低价那部分不抽成，另外还留了我自己在小铺里卖的份额。
“你什么时候写的？”
“这几天。听见宗门要方子，我想让你多一条路。你不想用裴家的路，我就收起来。”
“裴砚，我没有不想用。”
“那你皱眉？”
“我在想，你做得太好了，我还要改哪一条，才像自己的生意。”
他怔了一下，笑了：“你不用为了证明是自己的，故意跟我唱反调。你想改就改，觉得好也能说好。”
“谁说我要唱反调？”
“山上那几年，我一给你拿药箱，你都要自己再提一次。”
“那是因为你手上有伤。”
“后来伤好了，你还是抢。”
我无话可说。他把笔放到我手边：“你现在看看哪儿要改。我坐这儿听。”
我逐条看，最后圈出一处：“低价药卖给外门弟子，要凭弟子令？没有牌子的人怎么办？”
“也按这个价。改成按伤情和收入，不按身份。”
他接过笔，改得很快。
“还有，”我说，“药行若是想提价，先跟我商量。”
“好。”
“裴少东家，你答应得这么快，不怕亏？”
“会算。低价那部分不挣钱，高价那部分够。你以为我在你这儿天天算账，只学会数铜钱？”
我看着他低头改条款，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想岔了。我不需要把他的钱和本事隔在门外，才能证明自己有本事。我们可以坐在同一张桌前，各自说出要什么。
裴砚把纸推回来：“现在像你的生意了吗？”
“像我们的。”
他笔尖一停：“你再说一遍？”
“没听清算了。”
“听清了。”他笑，“想再听一次。”
14
掌门走后，裴砚非要给招牌扶正。
我站在下面看他爬梯子：“不是说歪一点也能认？”
“今天人多，掌门看了三次。”
“他看十次也是我的招牌。”
“我知道。”他把绳结重新拴好，“就是想让你明天抬头看见它，心里舒服。”
我扶着梯子，没再跟他争。
他下来的时候踩空半步，我伸手接住，撞得我们一起往后退。裴砚扶着我的腰，站稳了也没立刻松手。
“你手不疼？”他问。
“你还压着我，我怎么知道？”
“那我松开。”
“裴砚。”
“嗯？”
“你刚才跟掌门说，你是自己选的。”
“是。”
“那我也想选一次。”
他眼神变了，手却还是规规矩矩放着，等我说完。
“我喜欢你。”我说，“不是因为你跟我下山，也不是因为你能借我钱。我喜欢你会把抽屉修好，会跟我吵药钱怎么算，会在我不高兴的时候问我真话。你在山上说疼不疼，我就想管你；现在你问我想不想你，我才发现，我早就没把你当小师弟了。”
裴砚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你倒是吭一声。”
“我怕说了，像在做梦。”
“少东家也有怕的时候？”
“有。刚才还怕你因为掌门来了，又要跟我划清界限。”
“你跟他又不是一回事。”
“所以，”他低下头，“我能亲你吗？”
“你不是已经抱着我了？”
“我在等你点头。”
我点头。他亲上来的时候，手掌还护在我刚才撞到的腰侧。药铺外有车轮碾过石板路，乔丫头在后院喊药匾倒了，我听见了，也装没听见。
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我：“师姐。”
“不是让你叫名字？”
“知微。”
“嗯。”
“我喜欢你。三年了。”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把我每天做的鸡汤都记得。”
“我还记得你每次给我多盛半勺。”
“那是因为你太瘦。”
“现在呢？”
“现在你太高。低头一点。”
他照做，我又亲了他一下。
我们谈恋爱的第一天，裴砚做坏了三锅鸡汤。
第一锅盐放多了，第二锅他只顾着看我，火烧干了，第三锅乔丫头路过，敲着碗说：“我知道你们很高兴，但今晚到底吃不吃？”
我把她赶出厨房，接过勺子：“少东家，平时不是挺会算吗？今天连盐也算不明白。”
裴砚站在我身后：“以前算账是帮老板做生意。今天是给喜欢的人做饭，手抖。”
“你再这么说，第四锅也得糊。”
“那你告诉我，今天晚上我能不能不睡西屋？”
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你跳得也太快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耳朵一下红了，“西屋屋顶漏雨，我想搬到东屋外间打地铺。你上次说过可以修，只是工匠明天才来。”
“你故意说得像那个意思。”
“我确实想过那个意思。”
“裴砚。”
“但我现在只问地铺。”
我用勺子敲了下锅沿：“外间可以。地铺你自己铺。”
他点头点得太快。乔丫头在门外喊：“叶姐姐，第四锅的盐要不要我来放？”
“你怎么还在听！”
“我来拿碗！”
晚上我们三个人总算吃上一锅能入口的鸡汤。乔丫头吃得开心，裴砚坐在我旁边，桌下悄悄勾住我的小指。
我没松，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他碗里。
他看着我：“师姐。”
“叫名字。”
“知微。”
“嗯。”
“这锅不咸了。”
“知道。明天你做。”
“明天还做？”
“练到会为止。”
他低头笑，乔丫头在对面把碗端起来挡住脸：“我以后是不是都得在你们中间吃饭？”
我说：“你不想吃，可以帮我看店。”
她立刻放下碗：“想吃想吃。你们继续。”
15
我们在一起的第二个月，知微药铺扩了半间门面。
不是裴砚买下整条街，是我用自己赚的钱，租了隔壁一直空着的屋。裴砚负责跟房东砍价，我负责把价砍下来的钱请乔丫头吃饭。
新屋只做两样东西：一边是给城里药行的高价药膏，按罐卖，价钱写得明明白白；另一边是给街坊换药的小柜台，能赊账，做完工再还。
裴砚帮我算了三遍账，确认能养活三个伙计，才肯把新门牌钉上去。
“你以前不是说我这生意赔钱？”
“以前账做得不好。”
“谁做的？”
“我。”
“你还挺敢认。”
“我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他把钉锤放下，凑到我耳边，“比如现在想亲老板。”
“药铺里有人。”
“那下班亲。”
“我今晚要去外城送药。”
“我陪你去。”
“你家药行不用看？”
“明天看。今天我跟着叶老板。”
“少东家这么闲？”
“不闲。要给叶老板赶车，还要帮她记路。”
我推他去搬药箱。他抱着箱子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知微。”
“怎么了？”
“我现在能不能把那张三十文房租的字据撕了？”
“不能。我还没搬出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搬？”
“我为什么要搬？”
他笑得像被我塞了满嘴糖，抱着药箱差点撞到门框。
我拦住他：“看路，裴砚。”
“好。”
他往前走，我跟在后面。山门已经很远了。那天他抱着铺盖追出来，我以为自己要养活两个人；现在我们各自能站稳，也愿意并肩过日子。
他回头冲我伸手：“老板，赶车了。”
我把手放进他手里：“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