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那年，砍断了一个红袄女人的尾巴。
她倒在灶房里，红袄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我的生辰八字。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来讨饭的，也不是单单想吃我家的生肉。
她是长白山里的一只旧灵。
而我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干爹，早在我满月时就把我认给了她。
关东小镇有个旧规矩，孩子满月要认干亲。穷人家怕孩子命薄，认个福气好的长辈，求个好养活。我家的干亲却不在人间：爹说，山里有只白狐狸答应护我长大。
我小时候没见过她，只在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娘说，绳结里的白珠是干爹留下的护身物。
那年六月，镇上下了三天雪。路被封死，爹娘守着煤炉，连屋门都不敢多开。傍晚，门板响了三下。
没人应声。
我从窗缝往外看，发现门口倒着个人，才叫爹去开门。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红布袄，脸色灰白，身子冻得发硬。爹娘把她抬到炕上，娘又端来一碗热面。女人闻了闻，捂着嘴干呕，怎么也不肯吃。
“饿成这样，倒吃不下饭。”娘把碗搁在炕沿上，眉头拧着，“先暖一夜吧，天亮问问镇上有没有人认识她。”
爹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灶房里有咯吱咯吱的动静。我以为老鼠偷吃，摸黑过去，灶台边却蹲着那个红袄女人。
她手里抓着一块生肉，往嘴里塞得又快又急，腮边沾着血。
我没忍住，吐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刚浸过血，随即扑了过来。
一根红绳从门边飞来，缠住她的脖子，把她拖回灶台旁。爹举着油灯，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旧剪刀。
“披着人皮出来讨饭，还敢咬孩子？”爹用剪刀抵住她下巴，“你当我认不出你？”
女人喉咙里滚出咯咯声。她身后拖出一条灰白色的长尾巴，正缠上红绳，一点点往外挣。
爹叫我退后。
我盯着那条尾巴，手已经摸到灶台上的菜刀。腕上的红绳绷得发紧，绳结里的白珠也硌着皮肉。
刀落下去时，我没想别的。
血腥又臭，溅了我一脸。女人惨叫，断尾落在地上抽了几下，才不动了。
“你敢断我的路，我要你全家偿命！”
爹一步上前，剪刀扎进她肩头。女人软倒下去。
我蹲下去看她是不是死了，红袄底下露出一张纸。纸上写着我的生辰八字。
第二天，爹把纸烧了。我追着问他那女人怎么会有我的生辰，他只把我抱到膝上，手掌在我头上停了一会儿。
“往后谁问起这件事，你就说没见过。”
“她为什么有我的生辰？”
爹没回答。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娘去开门，一个穿黑衣的男人站在雪地里。他看过屋里的血，又看了看我腕上的红绳。
“沈守山，红绳已经认主了。你瞒不住她一辈子。”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爹的名字。
三年后，爹死在山里。
镇上说他摔下山崖，尸首都没找全。娘不信，背着我去县里找人。她走之前，给我留下一把铜钥匙和一张红纸。
纸上写着：六月无月，别让人替你点灯。
我那时看不懂。娘也没回来。
我被送到舅舅家寄住。舅舅嫌我吃得多，舅妈嫌我命硬，表哥见我就喊灾星。每逢清明，镇上人给爹摆酒，席上夸他是英雄；酒散了，就有人去占他留下的山场。
我去镇公所找过一次，带着爹留下的旧契书。
管事没细看，就把纸塞进抽屉里。
“这东西早作废了。”
“上面有镇印。”
“镇印也能作假。”
我伸手去拿，他把抽屉锁上了。
旁边戴眼镜的年轻人停了笔：“你还没看完，怎么知道是假的？”
管事瞪他一眼：“林老师，这不关你的事。”
“我在镇公所教孩子认字，契书上的字认得。”
“你还想不想要这份差事？”
林老师把笔搁下，没再争。等我抱着空布包走出门，他才叫住我。
“沈六月，今晚别回舅舅家。去河边旧磨坊。”
“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帮你。”他拿起桌上的纸，折好塞进口袋，“我看不惯有人拿公家的桌子，替自己家搬东西。”
那天夜里，我去了旧磨坊。
林老师已经在里面等着，手里拿着一张契书拓本。
“原件被他们藏起来了。”
“你偷出来的？”
“抽屉的锁是我修的。”他说，“我只看了一眼。原件上还有私印，有人用你的名义签了放弃山场的字据。”
他把纸递给我。字据下面签着舅舅的名字。
第二天，舅舅先去找了镇长，说我偷他家的钱，要把我送到山里关起来。
舅妈堵在门口，手里拎着麻绳。
“吃我家的住我家的，偷了钱还敢说没偷？”
“我没拿。”
“钱在你床底下找到的。”
那个布袋就放在床边。袋口打的是舅舅惯用的死结，袋底还沾着红泥。
“舅舅，你放进去的时候忘了擦泥。”我说，“昨天下雨，你鞋底的泥正好在袋子下面。”
舅舅脸色变了。
舅妈扯住我的衣领：“少编瞎话！”
院门外，林老师拿着一张纸走进来。
“我看见他半夜进了六月的屋。”
舅舅指着他：“一个外乡人，也敢作证？”
“你刚才说袋子是你家的。”
“我没说！”
林老师把纸递给舅妈：“这是他亲手写的字据，说六月成年前，山场由他代管。字迹跟放弃书一样。”
舅妈盯着字据，麻绳在手里松了些。
舅舅抢过去，把纸撕成两半。
“拿两张废纸就想吓唬我？”
我弯腰捡起碎纸，放进衣袋。
舅舅叫来两个邻居，把我关进柴房。门落锁前，舅妈压低声音说：“山卖了，咱们一家都能搬去县城。你别怪你舅舅。”
“拿我的东西搬家，你们问过我吗？”
“你留着那座山能做什么？”
“至少不会拿它换你们的好日子。”
夜里，窗纸被人划开。一只灰白色的爪子伸进来，放下一块浸着血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沈家山。
门外随即响了三下。
“六月。”是林老师的声音，“我带了剪子，先开门。”
“他们不会发现？”
“晚了。镇长带人进山了。”
“去做什么？”
“挖你爹埋下的东西。”
我跟着林老师赶到山口时，舅舅正带着镇长的人挖一块旧石碑。他拿铁锹横在我面前。
“跑出来干什么？”
“拿我家的东西。”
“这山是我替你管的。”
“我没让你管。”
镇长扔掉烟头，站在一旁催人继续挖：“一个未成年的丫头，别在这儿搅事。沈家的山一直是她舅舅打理。”
“那就拿出山契。”
“早丢了。”
林老师举起拓本：“副本在这儿。”
镇长伸手要拿，被林老师收了回去。
“这东西不能算数。”
“你刚才还说山契丢了，怎么又知道它不算数？”我问。
镇长没答，转身叫人接着挖。
铁锹撞到石碑底下的木头，挖出一只黑木盒。镇长的手下刚把盒子抬上来，舅舅就一脚踹翻了它。旧纸散了一地。
林老师捡起其中一张，念道：“山场归沈家守护，任何人不得私卖。镇上每年应付的守山钱，另列附页。”
镇长夺过纸，撕成碎片，踩进泥里。
“年代久了，什么都能伪造。”
“你撕这么快，是怕附页上的账被人看见？”我说。
舅舅冷笑：“沈守山死了，沈家没人了。”
“我还在。”
“你算什么沈家人？”
我把腕上的红绳解下来，放在石碑上。绳结里掉出一颗白珠。
镇长看见它，往后退了半步。
林老师问：“这是什么？”
“我干爹留下的东西。”
镇长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朝我走来，舅舅却先一步把白珠抢走，塞进自己口袋。
“我替你保管。”
“你什么时候替我保管过？”
“你住我家，什么不是我的？”
石碑底下传出三声闷响，像有人在地底敲门。
镇长当即叫人把盒子埋回去：“谁也不许再提。”
“山里有东西，挖出来会死人。”他补了一句。
“刚才不是还说是假的？”我问。
他转身就走。
舅舅推开林老师，跟着镇长离开。林老师跌在泥里，手里还捏着半张碎纸。
“上面写了什么？”
“你爹最后一笔账。”他说，“他不是摔下山的。”
纸上的字被血和泥糊住，最底下一行只剩三个字：六月，无月。
舅舅把山契带去祠堂，当众说沈家山归他。
我站在门外，听见他对族老说：“六月年纪小，我替她做主，免得被外人骗了。”
舅妈坐在他旁边，端着茶，见我进门，还招手让我过去。
“进来吧，别让人说我不疼你。”
我把那半张账纸放到桌上。
“你们替我做主之前，先说说爹的守山钱去哪了。”
舅舅把纸推到一旁：“你爹死后，家里没钱，我拿去还债了。”
“还谁的债？”
“镇上的债。”
“镇上谁借给你的？”
他没答。族老敲了敲桌面：“家丑别往外扬。你舅舅养你多年，拿点钱有什么好计较？”
“那把山还给他，算我报答养育之恩，行不行？”
桌边有人咳了一声。舅舅脸上的笑没了。
镇长带着两个手下进门，放下一张新契书。
“老契书没了，这张重新立。从今天起，沈家山由沈家亲属代管。”
我的手印按在纸上。
“我没按过。”
舅舅说：“你睡着时按的。”
“你怎么知道我睡着时手指伸直？”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林老师从角落里拿出一本薄册子：“按手印那晚，六月在我那儿替我抄镇里的旧账。”
镇长拍桌：“你一个教书的，管什么契书？”
“我不管契书，我管字。”林老师指着签名，“这名字写错了。沈家当家的人是沈守山，你们把沈守山三个字改成了沈大成，墨还没干透。”
镇长抢走薄册子：“谁准你偷看旧账？”
“账本放在祠堂书柜里，谁都能看。”
“那是镇里的账！”
“账上记着沈家的钱。”
镇长叫人赶林老师出去，门边的老木匠站起来拦住了他们。
“沈守山给镇上修了半辈子桥，你们连他女儿也要赶？”
“老周，你替她说话？”
“我替死了的人说句公道话。”
舅舅把新契书撕碎，纸片落在桌边。
“没有契书，谁也证明不了这山是她的。”
我掏出铜钥匙，放在桌上。
“我能。”
舅舅盯着钥匙。娘离开前把它藏在我鞋底，它能打开山脚那间废弃的守林屋。爹的旧账、山契副本和遗书都在那里。
我伸手去拿，镇长先一步把钥匙抓走。
“东西交镇里保管。”
“你怕我打开那间屋。”
“屋塌了。”
“那你把钥匙还我。”
他把钥匙塞进上衣口袋：“等查清楚再说。”
我看向舅舅：“你们急着签字，是因为山里的东西快出来了？”
“少胡说！”
“我爹的账上写了六月无月。你抢了珠子，山底下就开始敲门。你比我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镇长抬手要压住祠堂里的议论：“沈六月，再乱说就把你送去县里。”
“送我之前，把账本拿出来念一遍。”
“账本在我手里。”
“那就拿出来。”
镇长没动。老木匠磕了磕烟袋：“拿出来吧，不是说问心无愧吗？”
镇长叫手下封门。
祠堂外忽然响起铜铃声。我腕上的红绳绷紧，朝山的方向拉去。
舅舅摸了摸口袋里的白珠，转身就往外跑。刚迈过门槛，地板裂开一道缝。
地下有人说：“把我的珠子还给我。”
那天之后，镇上人都说我撞邪了。
舅舅夜里逃去了县城，镇长派人搜守林屋。屋里只剩一堆烧过的灰。我站在门外，手里握着半截焦黑的木梁。
林老师问：“东西真在这儿？”
“爹不会把证据藏在别人找得到的地方。”
“那他藏在哪儿？”
“我身上。”
我拆开红绳，里面夹着一条细纸。纸被油浸过，没有烧坏，上面写着四个地名。最后一个，是镇上老戏台。
林老师说：“镇长今晚要在戏台宣布舅舅接管山场。”
“那就去。”
“他们会赶你。”
“让他们试试。”
刚到镇口，舅妈拦住我。
“你舅舅被你逼走了，满意了？”
“他拿了我的东西，我去拿回来。”
“他是你舅舅。”
“我爹死的时候，他说沈家没人了。”
舅妈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是娘的字。
别相信镇长。你爹不是摔死的。问老戏台下的井。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镇长拿我儿子威胁，说我敢开口，就把孩子送去山里。”
她说完就走了。林老师问我还信不信她。
“我信她怕。”
“怕就不会害你？”
“至少她终于说了句真话。”
戏台上坐满了人。镇长站在台中央，舅舅换了件新衣裳，手里攥着白珠。
“沈家山从今天起归我看管。”他说，“六月年幼无知，往后婚事也由我安排，免得她再惹祸。”
台下有人笑。
我走上台阶：“婚事是谁安排的？”
舅舅把珠子攥得更紧：“我给你找了户好人家。”
“给了你多少钱？”
“你别不知好歹。”
“我问你，他给了你多少钱？”
镇长伸手拦我：“今天是镇里的正事，不要闹。”
“把我爹的账拿出来。”
“没有账本。”
“你刚才还说在你手里。”
老木匠从人群里开口：“话是你自己说的，镇长。”
“你也跟着她闹？”
“我只想看账。”
舅舅举起白珠：“东西在我手里，谁也别想查旧账。”
他把珠子砸向台板。珠子没碎，戏台先裂开了。
台下传出一声长长的狐狸叫。白珠滚到我脚边。
“地底下有东西！”有人喊。
镇长叫人封住戏台。我弯腰捡珠子，台板下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抓住我的鞋帮。林老师抡起长凳砸下去，那只手缩回黑暗里。
“她带来的东西，抓住她！”镇长喊。
台下的人往后退。我把白珠塞回红绳结里。
“要找东西，就让它出来找我。”
那只手又伸出来，抓住了镇长的裤脚。镇长尖叫着跌倒，袖口里掉出半截旧账本。
老木匠先一步捡到账本。镇长扑过来抢，被他举过头顶。
“你不是说没有吗？”
“旧东西！”
“旧东西也记着你拿走了沈家的钱。”
舅舅趁乱要跑，被林老师揪住衣领。
“跑什么？”
“我没偷钱！”
“那把珠子还给六月。”
舅舅看着我：“我拿珠子是替你保命。”
“你拿的时候，怎么没替我保命？”
镇长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账本说是假的。老木匠翻开几页，里面有镇长父亲的印章，也有舅舅的签名。
“每年都收沈家的钱，你要说假，先解释这是什么。”
镇长夺过账本，撕掉封面：“账根本不全！”
“缺的那页在我手里。”我说。
舅舅看向我：“你早就有？”
“有一半。”
“另一半呢？”
“你知道。”
林老师把烧黑的纸摊在戏台上。账目记着，舅舅收走守山钱后，替镇长父亲买下山脚三间房。
“你说钱是还债，债主就是镇长家。”林老师说。
镇长骂他拿破纸诬陷人，转头揪住舅舅的衣领：“你不是说没人拿得到证据？”
“我没想到她娘还留了东西。”
“你现在怪她娘？”
两人推搡起来，台下没人替镇长说话。看门老头挪开堵路的长凳，让出侧门。
“六月，从那边走。”
“我不走，我要看戏台下面是什么。”
镇长挡住我：“下面是死人的地方。”
“谁死在下面？”
他不说话。
舅舅跪了下来：“六月，钱我还你。你放我一回。”
“你拿钱的时候，想过放我一回吗？你把我的手印按在契书上，也是糊涂？”
他低下头。
台下又响起敲门声，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
白珠在掌心发热。我解下红绳，系在栏杆上。
“爹，娘让我来问井。”
老木匠拦我：“井里可能有人。”
“那就让他出来说。”
镇长突然冲过来，抢走红绳，扔进戏台下的黑洞。
“沈家人就该死在山里！”
白雾从洞里涌出，镇长摔倒在地，手腕被什么东西缠住。舅舅去拉他，也被拖下半层台阶。
林老师攥住我的袖口：“先别过去。”
黑洞深处有一双眼睛。
“沈守山把我关在井里，你娘把钥匙带走了。”
“你是谁？”
“你干爹。”
白雾散去，戏台下露出一口井。井沿刻着沈家的旧记号。镇长的手腕被一圈白毛缠住，舅舅抱着他的腰，两个人跪在井边。
镇长冲我伸手：“把这东西弄开！”
“先说我爹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白毛往井里拖了他一寸。他改了口：“沈守山发现了账。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舅舅抢着喊：“我把他带到井边，镇长说吓唬他一下，让他交契书。后来推搡，他掉下去了。”
“是你推的！”镇长骂。
“你让我推的！”
“钱是你拿的！”
“钱是你分的！”
井里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你们说得都不对。”
一个白衣女人从井里走出来，衣上没有水，也没有泥。她停在我面前，看着腕上的红绳。
“你长大了。”
我认出了她。她就是八年前穿红袄、被我砍断尾巴的女人。
“我砍断的是什么？”
“我用来骗人的尾巴。”
“你要过我的命。”
“我那天说的是气话。”
“爹为什么把你关起来？”
她转眼看向镇长：“镇长父子把我当成守财的东西，逼沈守山交山。你爹不肯让我杀人，把我骗进井里，还给我留了钥匙。”
“那你为什么想杀他？”
“他们告诉我，是他害我被困。”
镇长扯着白毛喊：“她是妖物，她说的话不能信！”
白衣女人看他一眼：“你借我的名字骗了半镇的人，现在还想让他们替你说话？”
老木匠抱着账本站在井边：“镇长父亲拿沈家的钱养她，后来又拿沈家的钱买房。账上都记着。”
“我父亲做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老师说：“账本上有你的签名，能证明你接着拿了钱。”
舅舅趁乱扑向我：“六月，你舅妈还在家。把珠子给我，我带她走。”
我侧身避开，他撞上井栏，脸上磕出一道口子。
“你拿我娘威胁我？”
“我没办法。”
“拿钱时有办法，推我爹时有办法，现在倒没办法了？”
白衣女人抬手，舅舅脚下的石板裂开。他抱住井栏，不敢动。
“我不会把你拉进去。”她说，“把拿走的东西还回来。”
舅舅连声答应。问到账本，他说在镇长家；问到山契，他说藏在床板下。至于白珠，他又从衣襟里摸出一颗。
我手里的那颗还在。
“你骗我。”
“我只想过好日子。”舅舅哭了。
“那就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别踩着我爹的命。”
镇上的人围住了他们，没人替他们求情。舅妈带着儿子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收据。
“你说拿钱是给孩子看病，我问过大夫了，他根本没病。”
舅舅低着头。
舅妈看了一眼林老师：“你家的账本我已经交给他了。以后别拿孩子当借口。”
镇长被带走时还在喊自己无罪。白衣女人转向我。
“你爹留给你的不止一座山。”
“还有什么？”
“等六月无月那天，你就知道了。”
她转身要回井里。我抓住她的衣角。
“你还会伤害人吗？”
“若有人先害我，我不保证。”
“那我也不保证会让你走。”
她看了我一会儿：“你跟你爹一样，认死理。”
她下了井，井口合拢，只留下几根白毛。
镇上拆了旧戏台。林老师把契书交还给我，也把那半本账递来。
“你爹的死，还有一页没查清。”
“哪一页？”
“他最后见的人，写的是你娘。”
那晚，我回到守林屋，撬开一块松动的地板，找出一封信。信上是娘的字：
六月，如果你看见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知道你爹不是自己跳下井的。别急着找我。我拿走了井钥匙，也拿走了镇长最想要的东西。等月亮不见的那天，我会回来。
窗外没有月亮。
门外响了三下。
我拉开门，外面空无一人。门槛上放着一只湿透的布鞋，鞋底沾着县城火车站附近的黄土。
林老师赶来时，我还拿着那只鞋。
“你娘留下的？”
“她可能回来过。”
“也可能是别人放的。”
“镇长都被抓了，谁还做这个？”
林老师没有回答。
第二天，舅妈带孩子来山里，放下一只装着零钱的铁盒。
“你舅舅拿走的钱，我凑不齐，先还这些。”
“你不用替他还。”
“我不是替他还。”舅妈把儿子拉到身边，“他以前也跟着喊你灾星，我没管。对不起。”
孩子在桌角放了颗糖，说以后不喊了。我收下铁盒，没收糖。
舅妈看着墙上的旧契书：“你要把山拿回来？”
“我爹的山本来就在。”
“镇上人未必都听你的。”
“我也没打算让他们都听。”
她离开后，林老师关上门。
“山里还有一间屋子，镇长没找到。”
“在哪儿？”
“旧采石场。账上记着你爹修过地窖。”
我们赶到采石场，入口被新土堵住。一截绳子露在土外，绳尾系着一块红布，是娘常戴的头巾。
我刚把铁锹插进土里，山坡上滚下来一块石头，砸在铁锹上。林老师把我拉开。
舅舅站在坡上，手里拿着猎枪。
“别挖！”
“你不是被镇里带走了？”
“我逃出来了。把钥匙交出来。”
“我没有钥匙。”
“白珠呢？”
“在井里。”
他咬着牙：“你娘害我家散了，还想挖出什么？”
“你一直说替我爹看山，连他死在哪儿都不敢看。”
“我没杀他。”
“那你为什么怕我挖？”
他没答。林老师走上一步，舅舅把枪口转向他。
“再多说一句，我先打断你的腿。”
“你开枪，镇上就知道你逃了。”
“他们已经知道了。”
舅舅的枪口往下偏了一点。我趁机把铁锹插进土里。他又把枪抬起来。
山腰传来狐狸叫。
枪响了，子弹打在石壁上，碎石砸中舅舅的手腕。猎枪掉在地上，林老师冲过去把他按住。我继续挖开土层。
地窖口露出来时，里面滚出一盏旧油灯，灯底压着娘的手印。
舅舅被绑在树边，冲我喊：“别进去！”
“你怕我看见什么？”
“你娘在里面！”
地窖深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六月，别听他的。”
我点亮油灯走进去。娘坐在木椅上，手脚没有绑，瘦得厉害。她先看林老师，再看我。
“他是谁？”
“林老师，爹的旧账是他找到的。”
“你不该把外人带进来。”
“我一个人找不到你。”
“我不是让你别来吗？”
“你留的布鞋在门口。”
娘垂下眼睛。
我把灯放到地上：“爹是舅舅推下井的吗？”
“是。”
“你当时也在？”
“我没拦住。”
“那你为什么不说？”
“镇长拿你威胁我。”
“所以你躲起来，让我一个人挨骂？”
她的手落在膝上，指节全是伤。
“我以为你还小，想等你长大再告诉你。”
“我已经长大了。”
“你爹死前让我带走钥匙。他说只要井口没开，镇上就没人敢动你。”
“那你为什么把钥匙藏在我鞋底？”
“我想让你离开这里。”
“我没走。”
“我知道。”她看着我，“你跟你爹一样，不肯听劝。”
“你拿走的东西是什么？”
娘从衣襟里摸出一张薄皮纸，上面写着镇上二十多户人家的名字。
“这些人拿过沈家的钱，也有人知道你爹怎么死的。”
“你为什么不交给镇里？”
“镇里就是他们的家。”
外面传来林老师的声音：“六月，舅舅挣开绳子了！”
我冲出地窖。舅舅捡起猎枪，正对着林老师，身后站着一群镇上的人。
“把那张纸交给我。”
“拿了也没用。”
“你娘把名字都记下来了。”
“我拿给大家看。”
“没人会信你。”
“账本上有你们的字。”
“账本能烧。”
“人证还在。”
舅舅扫视人群：“谁看见我推沈守山下井了？”
人群里没人出声。一个穿旧皮袄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
“我看见了。”
舅舅认出他：“你不是搬去县里了吗？”
“我回来了。”老人说，“那晚我就在井边。你还威胁我，说谁敢作证，就让谁家的孩子掉进井里。”
舅舅枪口晃了一下。镇上的人往前走。他又把枪抬起来，对准我。
娘从地窖里出来，站到我前面。
“你要拿她威胁我一辈子？”
“我只是想活。”
“你活着的时候，谁给你活路，你就踩谁一脚。”
舅舅没放下枪。
山脚传来车轮声。县里的人已经到了，领头的是个女人。她下车先看了我一眼。
“沈六月，你娘给县里送过信。我们查了三年，今天终于赶上。”
县里的人夺下猎枪。舅舅还在喊：“沈家的事凭什么让外人管？”
女人拿出拘捕文书：“杀人、抢占山场、私藏枪支，哪件不该管？”
舅舅被押走时回头看我：“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娘握住我的手：“他说得对。”
她把皮纸塞给我：“这些名字里，有一个人一直替镇长办事。”
“是谁？”
“你干爹。”
山口的白雾里站着那个白衣女人。她没有走近，只抬手指了指我手里的纸。
最后一个名字，正是她。
我在井边拦住她。
“你替镇长办过什么事？”
“替他守过山。”
“我爹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井里。”
“你说镇长把你关进去。”
“他说的是真的。”她看了娘一眼，“可沈守山也不是无辜的。”
娘拄着木棍站在我身后：“别信她。她害过沈家的人。”
白衣女人没理会她：“你当年把我关进井里，是为了守住那件东西。”
“东西本来就不该归你。”
“也不该归镇长。”
我摊开皮纸：“你们都说有人想要东西。到底是什么？”
白衣女人指着我腕上的红绳：“骨牌。”
我摸到珠子：“这不是珠子？”
“骨牌的一角。”
“另一角呢？”
娘说：“在你爹的棺材里。”
“爹没棺材。”
“他掉进井里，镇上埋了空棺。”
白衣女人说，骨牌能让山里的东西认主。她守山三百年，爹却不肯把骨牌交出来。
“所以你想杀他？”
“我没想杀他。”
“那晚你扑向我，是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娘杵了杵木棍：“她想抓你去换骨牌。”
白衣女人说：“我只是想确认她是不是沈家最后一个孩子。那时候我没能动手。”
“因为我砍了你的尾巴？”
“因为红绳认了你。”
娘看着我：“你爹把骨牌给了你，你早就是守山人。”
我把红绳扯下来：“我没答应。”
“那你可以把骨牌扔进井里。”白衣女人指向山后，“可井里的东西出来，镇上就没人活得了。”
她和娘都没说清井底到底有什么。我带着林老师去看爹的空棺。
棺材埋在山腰，旁边立着一块无名木牌。土扒开后，里面只有一件旧外套，衣服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别让六月守山，她该去过自己的日子。
我把字条递给娘。她看了很久，才说：“我没做到。”
“现在还不晚。”
“你要离开？”
“我还没想好。”
白衣女人站在坡下：“骨牌得合上，井才会永远关住。把它放回山神庙。”
“你为什么不去？”
“我进不了庙。你爹把我的约刮掉了。”
娘说：“他刮掉的不是你的名字，是你的约。”
我问她知不知道白衣女人以前是什么。
“她不是狐狸，也不是人，是守山的旧灵。你满月那天，你爹求她护你长大。她答应了。”
白衣女人低下头：“我没做到。”
“那就从现在开始做。”我把骨牌重新系回腕上，“跟我上山。”
“你不怕我？”
“怕。”
“还让我跟？”
“我怕的东西多了，不差你一个。”
山神庙的门被石头封住。白衣女人推不动，我把掌心按上门板，门里的石块便滚了下来。
神像前有一只空碗。
“先找另一半。”娘拿来空棺里的旧外套，剪开衣领。第二块骨牌缝在里面。
两块骨牌拼合，显出一行小字：守山者不得以血祭山。
“你爹留下的规矩。”白衣女人说。
“井里是什么？”
“镇长家压在山里的怨魂。”
娘告诉我，镇长家用沈家的血换山里的财路。爹发现后，把账本送出去，又封了井。镇长和舅舅逼他交骨牌，他宁可死也没交。
林老师把骨牌放进空碗。庙门忽然关上，碗底裂开，露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爹、娘和年轻时的白衣女人。背面写着：守山人三代，至沈六月止。
“我爹不想让我接他的位子？”我问。
“他不想你受苦。”白衣女人说。
“那他为什么把骨牌留给我？”
“怕镇长拿走。”
我把照片放回碗里：“你们都说怕我受苦，最后把危险全留给我。”
娘没有辩解。
庙外有人砸门。镇长被带走后，县里的人搜出另一份旧账，拿过守山钱的人不服被查，带着火把上山，要烧山神庙。
林老师走到门边：“我出去拦他们。”
“你拦不住。”
“总得有人拦。”
我拿起骨牌：“我去。”
娘抓住我的手：“你要做什么？”
“让他们自己看清楚。”
几个男人围在庙外，火把照着脸。领头的是卖肉的老蒋。他替爹送过药，后来也在祠堂说我不配拿山契。
“把骨牌交出来。”他说，“我们只要镇上的钱，不想伤你。”
“你拿过沈家的钱吗？”
“没有。”
“你妻子名下那间铺子呢？”
他手里的火把掉了。旁边有人问：“你不是说铺子是娘家给的？”
“是我自己挣的。”
“账上有你的名字。”
他往后退了一步。白衣女人站在门里，没有动手。
我举起骨牌：“拿过沈家钱的，现在下山。我不拦没拿过的人。”
没人动。
一个年轻女人先放下火把：“我爹拿过。死前让我还回去。”
接着又有两个人丢下火把。
老蒋还攥着火把，他妻子从人群里走出来：“别替死人扛了。”
他看了她一眼，把火把扔进雪里。镇上的人陆续下山，只剩老蒋的弟弟。
“我没拿钱。”
“那你为什么来？”
“镇长答应把山脚的地给我。”
“拿到手了吗？”
他没答上来。
最后一支火把被林老师踩灭。空碗停止震动，骨牌上又浮出一行字：六月无月，井门自开。
县里的人收走旧账，镇长和舅舅被押去受审。老蒋交出了铺子的契书。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第二天，几十个外地人到了山脚。他们拿着一张新画的山地图，要我把整座山交给他们。领头的男人穿深色大衣，手里拿着我娘的旧照片。
“沈姑娘，我们找你母亲很久了。”
娘挡在我前面：“你们找错人了。”
男人把照片递给我：“沈守山身边这个人不是你，是你姐姐。她在你满月那天失踪，我们在山里找到她留下的东西，只有半块骨牌。”
“你们是谁？”
“顾怀山，来接她回家。”
白衣女人站到我身侧：“他在说谎。”
顾怀山递给我一封信：“你姐姐写的。上面有你的名字。”
信上写着：六月，别相信山里的女人。她不是你的干爹，她吃过沈家的人。
我把信折起来：“这不能证明她是我姐姐。”
“她的另一半骨牌在我手里。”
娘终于开口：“那块骨牌是我交给她的。”
“所以你承认有个女儿？”
“我承认她是沈家的人，不承认她在你手里。”
顾怀山没动怒：“她活着。”
娘往前迈了一步：“带我去见她。”
“先把山契交出来。”
“你拿她来换山？”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合作。”
我握着骨牌：“你来找我娘，不是为了找她，是为了拿山。”
他看着我：“你比你母亲聪明。”
“你也比镇长会说话。”
顾怀山笑了笑：“你把骨牌给我，我就告诉你姐姐在哪儿。”
“先把半块骨牌拿出来。”
他打开木盒。里面躺着半块骨牌，白衣女人看了一眼，退开半步。娘抓住我的手：“别碰。”
木盒很快合上。
我没看清那半块骨牌。林老师在我身后低声说：“盒底有新泥。”
“你刚从山里挖出来？”
顾怀山没答。
“挖了我爹的坟？”
“我只想找骨牌。”
我举起自己的骨牌：“另一半在庙里。”
顾怀山脸上的笑没了。
“你把它放进去了？”
“对。”
“那井已经开了。”
山后传来巨响，地面开始摇晃。娘把我往身后拉，白衣女人冲向山口，顾怀山却连连后退。
“留在这儿，别让她出来！”
我抓住娘的手：“姐姐真的在山里？”
娘终于点头：“她一直在井底。”
井口裂开时，黑气把白衣女人拖了进去。我追到井边，听见有人在下面喊：
“六月，救我。”
是姐姐的声音。
娘拦住我：“别下去，那不是她。”
“你刚才说她在里面。”
“她在里面，但叫你的不是她。”
顾怀山的木盒被震开，半块骨牌滚到雪地里。我捡起来，上面刻着一个沈字。另一半刻着月字，合起来正好是一扇门的形状。
“这不是守山骨牌，是钥匙。”林老师说。
顾怀山盯着骨牌：“给我。”
“你说我姐姐在井里，她正在叫我。”
“她被困了十几年，早就不是你认识的样子。”
“你见过她？”
“见过。”
娘挡在我面前：“顾怀山，你把她关进去的？”
“是你把她送进去的。”顾怀山说，“沈家把她当成祭品。你不想让她死，才把她藏进井里。现在你女儿也要走这条路。”
我看向娘。
“我把她送进去，是为了让她活下来。”娘说，“她醒来时已经不认识我们了。”
井里又传出声音：“六月，姐姐好冷。”
我把骨牌放进锁孔。娘抓住我的手。
“你下去，她会吃了你。”
“她是我姐姐。”
“她已经变了。”
“那也轮不到别人替我决定救不救她。”
顾怀山来抢骨牌，林老师拾起石头砸中他的手背。他骂了一声，退到一旁。
“谁也不能开井。”顾怀山说。
“为什么？”
“开了山会塌。”
“你刚才还想拿山契。”
“我只要山，不要里面的东西。”
娘终于说，井底压着这些年被逼死的人。爹留下的账也记着这件事。她从衣襟里拿出另一张纸，上面写着：若井门重开，沈家人不得以血祭山。若有人要救，就让他自己决定。
我把纸递回去：“那就让我自己决定。”
骨牌转动，井门向外打开。冷风从井底涌出，顾怀山扭头就跑。白衣女人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你不是来救人的吗？”
“放开我！”
“当年是你把她关进去的？”
“我是为了救她！”
“你把她关着，还拿她的骨牌换山。”
“她已经不是人了！”
井底传来一声笑。
“顾怀山，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一个穿旧红袄的女人爬出井口。她的脸和我八岁那年见过的红袄女人一模一样。
“六月，你长大了。”
娘站在原地，没敢靠近。女人看向她。
“你还记得我吗？”
“小月。”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一直记得。”
“那你为什么把我关在里面？”
“我想让你活。”
“你让我活着，却不来找我。”
“我去过。”
“你来了又走了。”
娘没辩解。
女人转向我：“你叫什么？”
“沈六月。”
“我叫沈月。”
“我知道。”
“你不怕我？”
“怕。”
“还敢叫我姐姐？”
“娘说你是我姐姐。”
沈月笑了一声：“她说的话你也信？”
“我没全信。”
“那你为什么开井？”
“想听你自己说。”
她眼里的红色慢慢退去。顾怀山趁她松手，往山下逃。林老师要追，被我叫住。
“让他走。”
“他拿着山契。”
“他没有山契。”
我打开木盒，里面那半块骨牌已经断裂。顾怀山拿走的是假的，真的那半块一直在娘身上。
沈月把骨牌递给我：“你们沈家的人，总爱把东西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跟我回去吗？”
“我不认识你。”
“那就先认识一下。”
“我恨你们。”
“你可以恨。”
“我还想要你的命。”
“等你真想杀我的时候再说。”
娘往前一步，沈月立刻退开。
“你别过来。”
娘停下：“我不逼你回家。”
“你早就逼过我了。”
“对。”
“你还想说什么？”
“我对不起你。”
沈月没回答。
山里的黑气散去，井底的声音也停了。林老师走到我身边：“事情结束了吗？”
“还没有。”
“还差什么？”
“把骨牌放回庙里。”
沈月看着我：“你要守山？”
“暂时不守。”
“那谁来守？”
“先让山安静几天。”
“山不会等你。”
“我也不会一直等山。”
我把骨牌递给她：“你比我熟悉这座山。”
她没接：“你不怕我拿了就走？”
“怕。”
“还给我？”
“你要走，我拦不住。”
沈月接过骨牌，没有走。
当天夜里，县里的人重新封了井口。镇长和舅舅被押往县城，顾怀山在山路上被抓住，身上搜出沈家的旧印章。老木匠把镇上欠沈家的守山款一笔笔记下来。
有人问我山场以后归谁。
“沈家。”
“沈家现在有几个人？”
我看了看娘、林老师和坐在屋檐下的沈月。
“够了。”
镇长受审那天，镇上来了很多人。舅舅坐在堂下，头发白了不少。
“六月，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他低声说。
“你现在还这么想？”
“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还是知道要坐牢？”
他没回答。
镇长当庭否认账本，说沈家早把山卖给了他父亲。林老师把原件和拓本交上去。
“签字是沈大成写的，印章是镇长家的。沈守山的名字被改过两次，笔迹不一样。”
镇长拍桌：“都是伪造的！”
旁听席上的老木匠站起来：“当年我给沈守山送过饭，看见你父亲跟他争账本。”
另一个老人也开口：“我看见沈大成把人推下井。”
舅舅一直低着头。轮到他作证，他把事情全认了。
镇长骂他没骨气。
舅舅说：“我的骨头早让你打断了。”
镇长再也没能翻供。
审理结束，舅舅被带走。他回头问我：“你娘会原谅我吗？”
“不会。”
“那你呢？”
“我也不会。”
镇长被判了罪，山契退回沈家。镇上的人凑钱要还欠下的守山款，我没收。
“先把桥修好。”
“这是你家的钱。”
“桥是镇上的路。”
林老师问我：“不怕他们以后还来占你的东西？”
“怕。”
“那你还把钱拿出来？”
“我不想像他们一样，把别人的路堵死。”
半年后，山脚的桥修好了。舅妈带着孩子来帮忙，没拿工钱。她把旧铁盒交给我，说是舅舅托人送来的。
盒子里有一颗假的白珠，还有一张写满名字的纸。那些名字，是镇上当年拿过钱的人。
“他说想赎罪。”舅妈说。
“他该亲自回来认。”
“他回不来了。”
我把名单烧了。
“让他把自己的罪带走。”
桥修好的那天，沈月站在山门口。
“我要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
“还回来吗？”
“你想让我回来？”
“我没说。”
“你说了。”
她把真正的白珠交给我。
“这个还给你。”
“你拿着吧。”
“我不做你的干爹了。”
“你什么时候做过？”
“你满月那天。”
“那是爹替我认的。”
“现在你可以自己认。”
我接过白珠，把它系回腕上。
“那你还当不当？”
沈月看着远处的山：“当。”
她出了山门，没有回头。娘站在屋檐下，等了很久。
林老师问：“她还会回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她没说不回来。”
夜里，我把爹留下的信放在灯下。最后一页写着：
六月无月，不是没有月亮。月亮藏起来的时候，守山的人可以去过自己的日子。
我把信收进抽屉。
窗外月色很亮。
我第一次觉得，山里也可以没有人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