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里闭上眼，再睁眼，她在六零年代了。
成了书里最早死的那个炮灰。
十九岁，病死，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原主忍了三年，奶奶克扣她的口粮，工分本压在老太太枕头底下死活不还。
她不打算忍。
一碗粥，三个工分，这点东西，够咱们掰开说清楚了。
【第一章】
窗纸破了个洞，北风穿进来，呜呜的，钻进薄棉被，直往骨缝里灌。
卫春禾睁开眼。
对着那片昏黄的屋顶，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刚从现代死过来。
心脏病，猝死，零下十度的夜里倒在出租屋门口，连急救电话都没打出去，就这么凉了。
然后就是这里。
原主也叫卫春禾，同名同姓，六零年代初，红旗大队，一个靠工分吃饭的穷村子。
原主的命很短。
书里写得明白——这个十九岁的姑娘，被祖母克扣口粮，把分到她头上的那点工分全捏在手里算给了堂哥，坚持了三年，某个深冬烧了高热，没钱买药，没人在意，就这么没了。
棺材是堂哥的旧木箱改的。
卫春禾盯着屋顶，沉默了很久。
灶屋里有动静了。
锅铲碰铁锅，乒乒乓乓，混着周翠兰压低声音的嘀咕：“……那死丫头还没起来？工分本昨天谁动了……”
卫春禾坐起来。
脊背触到破棉被，哗啦一声，炕边掉下去一小块干泥。
她扫了眼这个地方。
三尺宽的土炕，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炕头压着一只破箱子，窗户糊的是高粱秆做的窗纸，破了两个洞，拿旧报纸补上去的，报纸边缘已经卷翘了。
隔壁堂哥卫铁柱那间，昨儿她刚穿来的时候瞄了一眼——炕上铺着草垫子，角落还有半袋红薯，窗子是完整的。
原主看见那半袋红薯是什么感受，卫春禾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饿得胃在拧，拧得很紧，像块湿布被人攥住了死命挤。
她把手伸进破箱子里，翻了翻。
原主的全部财产：一块布头，半个铜板，一根发簪，还有一本不知哪里来的旧册子，封皮掉了，纸页发黄，边角都碎了。
她随手翻了翻，翻到第三页，愣住了。
——是草药图鉴。
每种药材旁边密密麻麻写着产地、药效、晒制方法、收购参考价，字是毛笔写的，工整，有力。
卫春禾盯着那一页很久没动。
她上辈子不是学医的，做的是会计，坐在格子间里数字数。
但她妈是老中医，从她七岁起就带着她上山认草药，认了十几年，每一种的气味、形状、特性，烙在记忆里，抹不掉的那种。
这本册子对她来说不陌生。
是路。
她把册子揣进棉袄里，推开了门。
外头天色灰蒙蒙的，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脚踩上去，嘎吱一声。
灶屋的门开着，煮粥的香气顺着风飘出来，卫春禾走过去，扶着门框往里探了探。
锅里是粥，玉米碎米，冒着热气。
灶台旁边放着四只碗。
她数了数。
四只。
四个人——爷爷卫大树、奶奶刘桂芝、叔叔卫有福、堂哥卫铁柱。
没有她的。
周翠兰把碗一只只捞起来盛，眼神都没往卫春禾这边扫，仿佛灶屋门口站着的不是人，是一根多余的门槛。
刘桂芝坐在矮凳上，用袄袖擦着碗沿，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神平淡地扫了卫春禾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过脸，接着往嘴里塞粥。
卫春禾站在门口，没动。
原主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低着头，悄悄等她们盛完，看还有没有锅底剩的，有就端走，没有就回屋，饿着。
就这么忍了三年。
卫春禾没有低头。
她走进去，把那只没人用的空碗拿起来，舀了满满一碗，往嘴边送。
周翠兰手一顿，眼刀子立刻扎过来。
“谁让你动那碗？”
卫春禾把粥喝了一口，不紧不慢。
有点淡，米少水多，能喝。
“饿了，自己盛的。”
周翠兰把铲子搁到锅沿上，啪的一声，噼里啪啦开了口。
“你饿？你饿你自己去挣饭吃！你昨儿上工了吗？连个工分都没打，白吃饭你也吃得下去？”
“我上工了。”
卫春禾把碗放下，转过脸，好好看了看她。
周翠兰，原主叔母，三十五六岁，眼角细纹，嘴皮子利索，说起话来像夹钢丝。
“昨儿我上午挑了半天地，工分记在工分本上，翠兰婶，你想不想看看工分本？”
周翠兰愣了一下。
刘桂芝手里的碗停了停，眼神往卫春禾身上扫了一下。
原主虽然身子弱，但不是没下过地，工分记着呢，三个工，不多，但是有。
周翠兰脸上的笑有点僵：“你那三个破工分，能值几斤粮？往年你那点工分，不还是大家一块儿过的……”
“往年我工分跟大家一块儿过，我那份口粮呢？”
卫春禾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刻进这间灶屋里。
“我的工分进了公账，我那份口粮是谁的嘴吃了，翠兰婶，你想不想坐下来好好算算这笔账？”
灶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风声呼呼地过，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蒸气顶着锅盖，把这块沉默搅得有点颤。
刘桂芝把碗咣的一声墩在矮桌上，眼角一跳，抬起头：
“卫春禾，你今儿翅膀硬了？”
---
【第二章】
刘桂芝起了身。
她五十多岁，脊背弓了，但站起来眼神还是有劲的，直直盯着卫春禾，要把人钉在门框上的架势。
“你爸死了多少年了？你妈改嫁多少年了？这个家是谁养活了你？”
这三句话，大概原主从七岁开始就听，听了十二年，每一句都是一根钉，钉进那副小身板里，把人钉成了哑巴，钉成了缩头乌龟。
卫春禾把粥碗放到灶台上，不疾不徐。
“奶，咱们算算清楚，”她说，“我爸卫有才是您的大儿子，他名下的三亩地，征给大队之前，分红进的是大房的账，那三亩地的出息，够换多少年的口粮？”
刘桂芝的眼皮跳了一下。
旁边卫有福端着碗，眼神开始往别处飘。
她爸的三亩地——这是死账，这个家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的死账。
“你小孩子家家，说什么祖产……”
“大队的工分本我记着，”卫春禾打断她，“奶，我可以去找赵大队长，把我名下的工分单独立出来，单独分口粮。”
这句话落下去，灶屋里的气氛彻底凝住了。
六零年代农村，大集体，工分换口粮，一家人往往合在一个户头。如果卫春禾把自己的工分单独立出来，刘桂芝就再拿不到她挣的那份粮了。
原主软弱，原主不知道这条路。
但她知道。
周翠兰脸色变了变，嘴皮子还在动：“你一个丫头片子，能挣多少工分……”
“少不了您这口粮就是了，”卫春禾把那只粥碗端起来，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这碗粥，算我的饭。翠兰婶，往后我的口粮我自己管，大家各走各的。”
她喝完，把碗洗了，放回原位，走出了灶屋。
身后，刘桂芝攥着碗沿的手指捏白了。
周翠兰低声跟卫有福嘀咕了两句，压得很低，但那个调子是惊疑不定的调子。
卫春禾踩着院子里的薄雪，往大队部走去。
脚心透过薄棉鞋感觉到雪的凉，一步一步的，踩出去一排深深的脚印。
大队长姓赵，五十出头，做事硬朗，说话不磨叽。
卫春禾进门，把来意说完，他抬起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想自己立工分账？”
“嗯。”
“家里老太太知道？”
“她不用知道，”卫春禾说，“队长，我已经十九了，我爸妈都不在了，我可以单独立户，这条政策是有的。”
赵队长摸了摸下巴，把手里的本子翻了翻，没有刁难她。
三天后，卫春禾的工分本单独出来了。
一个红皮小本，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从那以后，她每天上工，工分记她自己名下，月底换粮，直接领到她手里，不再经过任何人的手。
刘桂芝听见消息，当天晚上没开口，只是把堂屋里的一只碗摔了。
哐当一声，碎片在地上散开来。
然后沉默了。
---
【第三章】
工分有了，口粮有了，但还不够。
大集体时代，工分能换的口粮是按最低标准来的，勉强不饿死，要让日子好过，光靠工分不够使。
卫春禾把那本草药册子在油灯下看了大半夜，把能认出来的，一一记在心里。
这个村子靠山，叫红旗大队，往西走两里地就是丘陵，山上的药材种类不少。
每个月县城卫生院都要收购一批中药材，价钱不高，但是实在的钱。
她合上册子，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一早，上完工，拿了只旧布袋，往山上去。
初冬的山，大部分植物已经枯了，但地里还扒得出东西。
她沿着山路走了两个来回，刨出了一把茯苓，剪了几把干枯的益母草，还在石缝里扒出来两株肉苁蓉的根。
布袋装了大半袋，沉甸甸的。
回来的路上，碰上了老郎中。
村里人叫他吴先生，全名吴天赐，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背着只药箱，正蹲在路边翻一丛枯草。
他看见卫春禾手里的布袋，眯了眯眼。
“哪来的茯苓？”
“山上刨的。”
“哪块山？”
“西坡，松树底下。”
吴先生站起来，把卫春禾手里的布袋接过去打开，翻了翻，抬起头，表情有点不寻常了。
“你认识苁蓉？”
“认识。”
“谁教你的？”
卫春禾顿了顿，说：“我妈留下来一本册子，从小翻着认的。”
这不是假话。那本册子确实是原主她妈留下来的。
吴先生把布袋还给她，沉默了片刻。
“你这批药，拿到县城卫生院，能换三块多钱。”他说，“你会制药吗？晒干切片那些。”
“不太会。”
“来我那里，我教你。”
---
【第四章】
吴先生家在村子北头，一间正屋，半间院子，院子里扯了几根晾药的绳子，挂着各种干草药，风一吹，混着说不清楚的气味，不难闻，说不清是香还是涩，像某种陈年的东西被风吹松了。
卫春禾跟着吴先生学了一个多月。
初步的：怎么清洗，怎么切片，怎么分拣，怎么晒干存放。
进阶的：哪几种药材搭在一起卖，卫生院收购价能多算一些；哪几种混着放会让品质互相干扰，要分开。
吴先生不是很爱说话的人，但教东西的时候清楚，不绕弯子，每个步骤说一遍，不说第二遍，你自己记。
卫春禾记得快，他多看了她几眼，说了一句：
“聪明。”
就这两个字，算是夸了。
这一个多月，她每天早上上工，下午收工后进山，晚上到吴先生那里学制药，睡觉的时间压缩到五六个小时。
原主那副身子先天弱，卫春禾是硬撑着来的，每天早上起来腿都是酸的，从脚踝到膝盖，酸得像泡过水的布头。
但她没停。
第二个月末，她第一次去了县城卫生院。
拎了个布袋，里面是晒干分拣好的药材，整整三斤。
收购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把药材摊开在桌上翻了翻，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谁炮制的？”
“我。”
“哪里学的？”
“跟吴先生学的。”
那人把药材重新归拢好，拿了算盘拨了几下，推过来一张单子：
三块八毛钱。
卫春禾把钱揣进棉袄里，出了门，在卫生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把头发吹乱了，她没动，就这么站着。
三块八毛钱，这年头不是小数目。
她往供销社去了。
买了一斤棒子面，半斤白糖，两个鸡蛋，一小块猪油。
——好久没吃过猪油渣了。
拎着这点东西走在县城街上，空气里有烟煤的气味，街边几个孩子追着一个破铁桶跑，远处供销社的喇叭放着收音机，沙沙的。
她心里某个地方，落实了一块。
实实在在的，落了根。
---
【第五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起来了。
工分，上山，制药，卖药。
原主那副身子，在她手里，慢慢硬朗了起来。
脸上有血色了，走路有劲了，连眼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的卫春禾，村里人说起来是“那个病秧子”，言语之间带着莫名的嫌弃，好像一个随时会死的人，提起来都觉得晦气。
现在，她进山的频率越来越高，背着布袋走在山路上，步子快，腰杆直，碰见村里的人，抬头就应付，不躲不缩。
王婶子在井台边碰见她，扫了眼布袋，问：
“春禾，你这天天进山，抓蛇吗？”
“抓草药。”
“草药？能卖钱？”
“能。”
王婶子咂了咂嘴，没再多问，转头回去跟人嘀咕，卫春禾走远了，还听见她的声音：
“……那死丫头居然会找草药……”
这个村子，消息没有不漏风的。
卫春禾手里攒了钱这件事，三个月不到，全大队都知道了。
程向东是在她第三次去县城卫生院的时候出现的。
那天卫生院的收购员有事不在，换了个年轻大夫来接待，二十七八岁，穿着白大褂，把卫春禾的药材拆开来一样样检查，每样都看得很仔细。
“益母草的切面很均匀，”他抬起头，“你自己炮制的？”
“嗯。”
“跟谁学的？”
“吴先生。”
他愣了一下，眼神变了变：
“你是红旗大队的？吴老先生的学生？”
“是。”
程向东把药材装好，拨了算盘，推过来一张比往常多出来五角钱的单子。
“质量好，多算你点。”
他说话不绕弯子，眼神直。
卫春禾接了钱，说了声谢，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回过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本子，翻到空白页，放到桌上：
“你上山见没见过连翘？秋天的，黄色小花。”
“见过，西坡向阳的一面。”
“能帮我采一批吗？专程找一批，我按高出市价一成的价格收。”
卫春禾看了他一眼，说：
“可以。”
就这么谈成了第一笔专项采购的生意。
那年冬天，她手里攒了十二块钱，外加两斤白面，一块咸肉。
攒了钱，第一件事，把自己那间屋子的窗纸换了。
换成了木框玻璃窗——真玻璃，透明的，能照进来阳光，能看见外头的天。
在那个年代，一扇玻璃窗，算得上是体面的东西了。
消息传到刘桂芝那里，她沉默了一整天，晚饭的时候把筷子放得比平常响了两三倍。
周翠兰绕到东边，往窗户那里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了什么，脸色很难看地走了。
---
【第六章】
然后卫铁柱来了。
这是头一次，卫铁柱主动登卫春禾的门。
他站在门口，笑得有点奇怪，不自然的那种。
“春禾，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
从小一块儿长大。
从小一块儿长大。“
卫春禾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出声。
卫铁柱的笑僵了几秒，继续：“妈说你最近……手里有钱？”
”有点。“
”那……能不能借我一块？“
他眼神飘向一边，指尖在裤缝上挠了挠。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卫春禾想起来了，原主看过好多次他这样——每回卫铁柱要编谎话的时候，就会这样挠。
”干什么？“
”就……就是，队里要修水渠，我想……“
”队里修水渠，大队会给工分。你要钱，应该不是为了这个。“
卫铁柱的脸开始发红。
”我……我是想给陈家那边，送个彩礼。“
卫春禾眉毛动了一下。
陈家的闺女叫陈秀，十八岁，长得不错，在隔壁大队。卫铁柱好这个女孩子快两年了，但一直没出手，主要原因很简单——没钱。
”彩礼？“卫春禾说，”你问过陈家要多少？“
”没……没正式问，但听说起码得五块，还得送布料……“
”一块钱解不了这个问题。“
”那你……能不能多借点？“
卫铁柱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眼神里有点央求。
他们在这个家里是一块儿被养大的，但从他们有记忆开始，卫铁柱就是得宠的那个，口粮多，衣服新，冬天有新棉袄。
卫春禾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来央求她。
”借钱可以，“卫春禾说，”一块五。利息一毛钱，三个月还。“
卫铁柱愣住了。
”你……你跟我要利息？“
”嗯。“
”咱们是堂兄妹……“
”咱们是，“卫春禾打断他，”但生意就是生意。你拿这一块五去，真能娶了陈秀吗？“
卫铁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你怎么能这样……“
”怎么？“卫春禾看着他，”堂哥，我问你，从小到大，我每回跟你要点什么，你给过我吗？“
”那……那是妈……“
”就是，那是你妈做的决定，但你也没拦过，对不对？“
卫铁柱不出声了。
”现在轮到你来求我，我就跟你要利息是过分的？“卫春禾说，”行，我可以当做咱们这十九年的账一笔勾销，钱我也可以不要。但你自己想想，这样公平吗？“
卫铁柱站了很久，最后低下了头。
”给我钱吧，“他嘟囔，”我按你说的还。“
卫春禾转身进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一块多钱，数出一块五，递给他。
”三个月，利息一毛。别忘了。“
卫铁柱接了钱，没再看她，转身就走了。
背影看起来有点落寞。
但卫春禾没有一点儿后悔的感觉。
---
【第七章】
一个月后，程向东来了一趟村子。
他骑的自行车，镇上来的班车都没他快。
直奔吴先生的家，在那边待了两个小时。
卫春禾那天在山上采连翘，下山的时候碰见吴先生，他拉着她进了屋，程向东已经坐在那里了。
桌上摊开了一张纸，画的是连翘、板蓝根、黄芩这几种药材的草图。
”这些都需要，“程向东用手指点了点，”大量的。我说的大量，是指一年要用四五百斤。目前县城卫生院只有我一个人在收，县医院那边也在收，但不稳定。“
他抬起头看卫春禾：
“吴先生说你聪明，也踏实。我现在需要一个供应商。不是偶尔交一两次，是长期合作。”
卫春禾还没开口，吴先生已经说了：
“这事儿可以。”
”吴先生说可以，那就可以，“程向东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卫春禾，”这是今年到明年春天，卫生院需要的所有药材清单。按类别分了，有产地建议，有收购价格。你看看，能不能供。“
卫春禾接了本子，翻了几页。
数量不小，价格也比她往常卖的高一些。
但最关键的是——这意味着她得扩大采购范围，不只是这一块山。
”需要多久给答复？“
”不急。“程向东说，”你先想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承诺。承诺了就得做到，中途放鸽子可不行。“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这条路要是走好了，不只是卫生院，县医院、镇卫生所都有可能接触上。你要是能稳定供应，日子会不一样。”
他没再多说，喝了口吴先生倒的茶，起身要告辞。
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叫卫春禾？”
”嗯。“
”好名字。春天里禾苗生长，取个好彩头。“他笑了一下，”别辜负了这个名字。“
自行车消失在村口的时候，卫春禾还站在吴先生的屋里，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吴先生在一边沏茶，见她没动，说了句：
“你可以。”
”有把握吗？“卫春禾问。
”大把握的事，有什么意思，“吴先生把茶杯放到她面前，”你想想，这个机会，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卫春禾想了想。
意味着，她不再只是一个挣工分的村妇。
意味着，她有可能从这个村子，从刘桂芝的压制下，走出去。
”我接了。“
---
【第八章】
接了这个单子，卫春禾就没闲过。
她开始一个人上山的次数不够，就拉上了吴先生。
两个人分头跑，各自负责不同的片区。
十二月的山，冷得厉害，手指冻得没有知觉，但她们还是坚持在采。
刘桂芝开始不满了。
每天吃饭的时候，找不到卫春禾的人，就冲周翠兰摔碗筷。
”这死丫头，整天往山里跑，也不知道做什么缺德事呢……“
卫有福吃饭的时候眼神飘向窗外，听见这话，眉头拧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卫铁柱低着头扒饭，时不时抬眼往卫春禾的房间看一眼。
那扇新玻璃窗，成了这个家里最显眼的东西。
他给陈家的彩礼总算凑够了，娶了陈秀，正月里办的婚礼。
婚礼那天，卫铁柱穿了新衣服，脸上笑得很开，但当他看见卫春禾走进来的时候，那点笑容有点收敛了。
因为卫春禾穿了新衣裳。
深蓝色的棉布，手工纳的花边，虽然不是什么高档货，但在这个村子，能看得出来是用心制作过的。
而且卫春禾的气质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蔫吧吧的病秧子，而是有力量的，眼神清亮，走路的时候昂着头。
陈秀穿的红装，坐在卫铁柱身边，但眼神不止一次地在卫春禾身上停留。
”你堂妹？“她小声问卫铁柱。
”嗯。“
”她长得不错啊，怎么之前没见过？“
”之前……她在家养病。“
”哦，“陈秀若有所思地看了卫春禾一眼，”看起来身体好多了。“
---
【第九章】
冬天过了，春天来了。
山上开始有绿色，野生的草药一轮一轮地冒出来，卫春禾和吴先生轮流采收，分拣，晒干，然后按照程向东的清单定时送去县城。
三月的时候，她手里已经攒了四十块钱。
四十块钱，在六零年代农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足够买一头驴，足够盖一间新房，足够在镇上开个小商店。
卫春禾把钱缝在棉袄的夹层里，除了自己，没人知道。
但消息还是漏了。
四月初，镇上的供销社主任骑着自行车来了红旗大队。
直奔大队部，叫了赵队长和几个生产队的队长，在堂屋里谈了一个下午。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已经铺天盖地了。
——供销社要在镇上开一个草药代购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人来管理。
赵队长推荐了卫春禾。
刘桂芝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铁青。
”那死丫头？“她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凭什么由她？我儿子……“
”妈，“卫有福终于开了口，”铁柱会不会做这个，卫春禾才是懂行的。“
刘桂芝转身就往屋里走，摔门声震得整个堂屋都颤了颤。
周翠兰跟在后面，低声劝：“妈，别生气，这个活儿也不是多好的活儿……”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撒谎。
这个活儿，对这个家来说，太好了。
---
【第十章】
卫春禾去镇上报到的时候，程向东也在那里。
他穿的白大褂，拿着本子，跟供销社主任商量代购点的具体事务。
看见卫春禾进来，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有欣赏，也有别的什么。
”这是卫春禾，就是我跟你们说的供应商，“程向东给供销社主任介绍，”品质稳定，工作踏实，很少出错。“
供销社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李主任，上下打量了卫春禾一眼，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样。工资每个月五块钱，吃饭的时候供销社食堂给开饭，你就在这边坐班。什么时候觉得不行了，提前一个月跟我说，我们再找人。”
五块钱。
一个月五块钱。
加上她自己采的药材提成，一个月可以挣七八块。
这么多钱，足够她从刘桂芝那个家里彻底分离出来了。
卫春禾办了手续，领了钥匙。
代购点是镇上一个临街的小屋子，一间门面，一间后房。
她在那里摆了个柜台，架子，还有个小炉子用来烤草药。
镇上的村妇陆陆续续来看，开始有人来兜售野生草药。
她一个一个把关，好的留下，次的拒绝。
慢慢地，有口碑了。
四月中旬的时候，卫春禾正在分拣药材，程向东来了。
他穿的还是白大褂，拿了个纸包，放在柜台上：
“荸荠粉，我妈自己做的，特别香。”
卫春禾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接。
”你这是……“
”没什么意思，“程向东笑了一下，眼神很坦荡，”就是想认识你，正经地认识。我叫程向东，今年二十八，县医院出身，现在在卫生院做大夫。“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句：
“还单着。”
卫春禾把那个纸包拿起来，打开了。
荸荠粉，确实香，糕点的香气加上粉末特有的甜味。
”谢谢，“她说，”但是我得先说清楚，我不知道能不能接受一份……感情。“
”我知道，“程向东说，”我也没指望一下就把你追到手。我就是想，在你不排斥的情况下，可以认识一下。“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你叫卫春禾对吧？春天里禾苗生长。我叫程向东，向东的向，就是朝着光的方向。我们一块儿去向东，好不好？”
卫春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虽然出身城里，但眼神是清亮的，说话是直的，没有那种农村男人常见的猥琐或者傲慢。
他就这么站在镇上的小屋子里，等她的回答，完全不急。
”先别想着追我，“卫春禾最后说，”先想想能不能跟一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人一起走。“
程向东的眼神亮了一下。
”那我就放心了，“他说，”你既然能从泥坑里爬出来，说明你是有力气的。我不怕。“
他离开的时候，卫春禾手里还拿着那包荸荠粉。
她把它放在柜台后面，时不时闻一下。
有点甜。
有点暖。
---
【尾声】
红旗大队变了。
原主卫春禾那个”病秧子“的名号彻底洗掉了。
镇上现在叫她”卫姑娘”，说的时候言语里带着尊重。
大队里的人再提起她，语气也不一样了。
刘桂芝最终还是妥协了。
半年后，卫春禾从镇上回家拿东西，周翠兰在院子里碰见她，笑得很卑躬屈膝：
“春禾，最近镇上怎么样？生意好吗？”
卫春禾应付了几句，转身要进屋。
周翠兰又拦住她：
“那个……你看，咱们之前的事，都是……误会。你要不要，搬回来住？家里那间屋子……”
“不用，”卫春禾说，“我在镇上有地方住。”
她推开了门，进了屋。
刘桂芝坐在炕上，眼神还是那么硬，但已经没有杀伤力了。
“你现在有本事了。”她用事实陈述的语气说。
“是。”卫春禾没有否认。
“挣的钱都给这个家吗？”
“不给。”
刘桂芝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再开口。
因为她知道，这个卫春禾，已经不是那个任她揉捏的卫春禾了。
卫春禾拿了点东西，转身要走。
卫有福站在门口，低声说了句：
“对不起。”
卫春禾停了停，看了他一眼：
“不用对不起。我自己过得还不错。”
走出堂屋的时候，卫铁柱正好进来。
他身后跟着陈秀。
陈秀看见卫春禾，眼神有点异样的光。
“春禾妹妹，听说你要嫁到镇上去了？”
“谣言。”卵春禾说，“我只是工作在镇上。”
“是吗？”陈秀搂住卫铁柱的手臂，“我听说你在和县医院的大夫相处呢。”
“人都爱说。”
卫春禾没有给她更多的笑脸。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
六零年代的寒夜已经过去了。
她穿回来，不是为了继续当炮灰。
她穿回来，是为了活。
活得有尊严，有底气，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新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照亮了那间曾经黑得压抑的屋子。
而她已经走出去了。
镇上在等，程向东在等，还有那些她自己用双手挣出来的新日子，都在等。
卫春禾转身离开的时候，走得笔直。
背景是村口的田野，冬日的麦苗刚好萌发，齐刷刷的绿。
像春天最初的承诺。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