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唐悦从贺启家里出来时，手里提着我给她买的保温桶。
早上六点二十。
我在楼下等了一夜，鞋底已经被露水浸透。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半拍，随后把桶往身后一挪。
“你跟踪我？”
我盯着她领口下露出的那截男式睡衣。
“你昨晚说，在店里盘账。”
“盘完过来聊了几句，太困，睡着了。”
楼道里又下来一个人。
贺启穿着拖鞋，拿着她的手机。
“悦悦，东西忘了。”
他看见我，笑了。
“许哥也来了？上去吃口早饭。”
我攥住车钥匙。
齿尖抵进掌心。
唐悦伸手接手机，动作没停，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问她：“昨天是什么日子？”
她皱了下眉。
“你有话直说。”
“我妈出院。”
“我不是给你转了两百块钱？”
“她做完手术，半夜还在问，你有没有吃饭。”
唐悦把保温桶塞给我。
桶盖没扣严，一股排骨汤的味道冲出来。
这是我昨天凌晨炖的。
我送去店里，她说没胃口。
现在，桶里只剩几块骨头。
贺启抽了张纸，擦着手指。
“许哥，老人那边你多担待。唐悦跟着你，天天算菜价，过得也够苦。”
我抬头看他。
“我跟我妻子说话。”
“别冲他。”
唐悦往前站了一步。
就这一步。
我把攥着钥匙的手松开了。
原来，人彻底不想再问的时候，嘴里真能一点味道都没有。
“唐悦，你进去多久了？”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问的是时间。”
她把头发往耳后拨。
“从昨天晚上。”
“行。”
我拎着桶转身。
唐悦追过来，拽住我的袖口。
“你别又回家跟你妈告状。”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三年前结婚，她非要买那枚细圈戒指，说做餐饮戴大钻戒不方便。
后来生意不好，我连自己那枚都卖了，她这枚还留着。
今天，戒指没了。
无名指上剩下一圈浅印。
“松手。”
“许知行，你成熟一点。你能不能先考虑生意？”
“考虑过了。”
我把袖子抽出来。
“所以现在去店里盘资产。”
她嘴唇动了动。
贺启站在台阶上，笑意收了。
“夫妻吵架，别拿生意撒气。”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给会计打电话。
“郑姐，今天请你过来。设备、库存、货款，全部核一遍。”
唐悦伸手想抢。
我往后挪了一步，继续说：“还有我个人名下的支付账户，今天起不再给店里代收。”
电话挂断，她瞪着我。
“你来真的？”
我把桶放到她脚边。
桶底碰上水泥地，咣的一声。
“汤算我请他的。”
“店不是。”
回店的路上，罗进给我打电话。
“人接到了？”
“接到了。”
“那你怎么还这语气？”
“准备离婚。”
电话那头响起椅子拖地的声音。
“你等着，我带扳手过来。”
“干什么？”
“给你修车。离婚归离婚，刹车得灵。”
半小时后，他真拿着工具箱来了。
看见唐悦跟贺启一前一后进店，罗进把工具箱往桌上一放。
“修不了了。”
唐悦问：“什么修不了了？”
“你俩这事，不归汽修管。”
贺启脸绷住了。
“我只是来帮忙。”
罗进点头。
“看出来了。帮着帮着，户主都帮出来了。”
我按住罗进的胳膊，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
“先算钱。”
唐悦坐下来，手掌压住账本。
“你要离，可以。店归我。”
“按实际资产分。”
“当初装修都是我盯的。”
“我没说不是。”
“客人也是冲我来的。”
“那更好，店给你，折价给我。”
她盯着我，大概没料到我一句都不争。
贺启拉开椅子。
“许哥，男人别把账算得这么细。”
我抬眼。
“你出钱？”
他顿了一下。
罗进立刻把计算器转向他。
“来，男人。”
【第二章】
账算到下午，店里的油烟机停了，厨房还留着炒辣椒呛人的味道。
郑姐把最后一页表格放下来。
设备、押金、库存，扣掉应付货款，净资产二十六万多。
我分十三万。
唐悦把笔扔到桌上。
“你拿走十三万，我拿什么周转？”
“店里原来的流动资金算在里面。你要留下现金，可以把车折给我。”
“车也给你，我怎么进货？”
“车留给你，你给钱。”
她拿起杯子，又重重放下。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罗进正在旁边吃包子，闻言抬头。
“十三万就逼死了？”
“那他这三年起早贪黑，是不是在给阎王打零工？”
我没接话。
唐悦转向贺启。
贺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我最近资金都压项目里。”
刚才劝我大度的人，这会儿连手机电量都开始保密。
唐悦盯着他。
贺启清了清嗓子。
“可以分期。”
“可以。”
我把提前列好的条件推过去。
“首付八万，剩下五万，在正式离婚前结清。双方确认经营交接，从约定日期起，各自新增债务由各自承担。该通知的供货商，一家不能漏。”
唐悦看着那张纸。
“你昨晚就想好了？”
“等你的时候，没别的事。”
她把纸揉出一道折痕。
“你是不是早就嫌我了？”
我原本想问她一句，究竟是谁先嫌谁。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签不签？”
贺启按住她的手。
“签吧。以后我陪你做。”
她终于拿起笔。
落款那一下，笔尖把纸戳破了。
手续办完那天，她把剩下的钱转给我。
我看着到账记录，收好离婚证。
唐悦站在办事大厅门口，问我：“你真不打算再谈谈？”
“谈什么？”
“贺启能给店里拉来企业订单。他做销售，认识的人多。你只会围着灶台转。”
“那你跟他好好做。”
她咬着嘴唇。
“你别以后又来找我。”
我点了下头。
“放心。”
罗进把车开过来。
车门刚关上，他递给我一个袋子。
里面是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庆祝你恢复出厂设置。”
我咬了一口。
包子有点凉，油凝在褶子里。
嚼到第二口，我停住了。
罗进把纸巾往我这边推。
“烫？”
“凉。”
“那就哭一会儿。反正车是借的，哭坏了不算我的。”
我握着那个包子，低下头。
豆浆杯在手里瘪下去，吸管戳破了杯盖。
罗进没再说话。
车在路边停了十几分钟。
再抬头时，我问他：“你上次说，汽修园那边缺送盒饭的？”
“缺。老板抠，一个人一天才给十八块。”
“能做。”
“你刚离婚，就不能歇两天？”
“我妈还要复查。”
他看了我一会儿，发动车子。
“行。先去看厨房。”
第一天，我们做了四十二份饭。
我炒菜，罗进装盒。
他装到第二十份，问我：“每份肉都要称？”
“要。”
“差两克能吃出来？”
“他们未必吃得出来，我知道。”
送饭时，一个修变速箱的小伙子追出来。
我以为漏了筷子，正准备道歉。
他把饭盒往前一递。
“师傅，能加点汤吗？”
我看见他指缝里的黑油，接过饭盒，给他浇了半勺肉汁。
他端回去，一口饭还没咽下，就冲同伴喊：“明天还订这家。”
那天四十二份，一份没退。
第二个月，隔壁仓库也找来了。
有人想赊账，我拿出纸笔。
“能赊，但写清楚。”
罗进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上一份长期合作，就是没把验收标准写明白。”
我踢了他一脚。
他端着菜盆跑了。
后来租下新厨房，我给店起名叫有饭吃。
招牌送来那天，罗进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这名字，没什么文化。”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顾客有饭吃，工人有饭吃，我也有饭吃。够了。”
他把梯子扶稳。
“行，董事长，你往左一点。”
“别叫董事长。”
“那叫什么？”
“许厨。”
五年里，他偶尔还拿这事笑我。
唐悦的名字，却再没在厨房里出现过。
直到新园区供餐项目试餐那天，她抱着一个小女孩，堵住了我的送餐车。
【第三章】
那天上午十点四十，距离试餐还有五十分钟。
两百份饭装进保温箱，厨房的人连喝水都得轮着来。
我正核对过敏餐名单，前台跑进来。
“许哥，有人找你，说是家属。”
我出去，看见唐悦站在车前。
她穿着浅色裙子，怀里的女孩搂着她脖子，鞋尖蹭着车门。
五年没见，她先看了一眼门头，又看了一眼我的工作服。
“你现在做这么大了。”
我停在两步外。
“有事？”
她把孩子放下来，推了推孩子的肩。
“叫爸爸。”
小女孩仰头看我。
嘴张开，又看向她。
唐悦手指在孩子背上点了一下。
“昨天不是教过你了吗？”
女孩抓着裙摆，喊了一声：“爸爸。”
厨房门口的塑料帘子晃了一下。
几个装餐的员工都抬起头。
我往后退。
“我不认识。”
唐悦眼眶立刻起了水。
“你可以不认我，孩子有什么错？”
我看着她。
“先说清楚，这是谁的孩子？”
“你自己的。”
“出生日期。”
她没答，反而往前一步。
“你非要当着孩子说这些？”
“是你把孩子带过来的。”
“我们最后那段时间，你记不清了？”
我把夹在腋下的名单交给前台。
“报警。请人来，把事情说清楚。”
唐悦一把按住前台的手机。
“家务事，你至于吗？”
身后有人咳了一声。
我转过头，看见贺启站在人群外。
他拿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
旁边还有个男人，手里举着小型补光灯。
怪不得。
孩子找爹，设备倒是比我们拍菜单还齐全。
我指着贺启。
“你们一起来的？”
唐悦抬手抹了下眼角。
“他只是送我们过来。”
罗进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封箱胶带。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贺总，业务升级了？以前送老婆回家，现在送孩子认爹？”
贺启把手机放低。
“说话积点德。孩子在这儿。”
罗进看向他身边的灯。
“孩子确实在这儿。你连她左脸右脸的光都考虑到了。”
唐悦忽然蹲下去，双手攥着女孩的胳膊。
“小满，告诉爸爸，你想不想有个家？”
孩子肩膀缩起来。
“想。”
“那你拉住爸爸，别让他走。”
女孩朝我挪了一步。
我蹲下来，把手停在她面前，没有碰她。
“小朋友，不用拉。你站这里，没人赶你。”
她看看我，又看看唐悦。
大厅的电话这时响了。
前台接起，脸色变了。
“许哥，园区采购问，网上那个视频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来得及问，罗进已经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刚发布的视频。
画面只有唐悦红着眼睛说孩子想要爸爸，以及我那句不认识。
我的门头被拍得清清楚楚。
标题写着，靠前妻起家的餐饮老板，拒认亲生女儿。
发布时间，两分钟前。
我抬头。
贺启往后挪了半步。
唐悦伸手想碰我的袖子。
“知行，我们进去谈。只要你肯负责，网上的东西我能解释。”
“你怎么解释？”
“就说是一场误会。”
“你发的？”
她指尖僵住。
“我没说是我发的。”
送餐司机在门口喊：“许哥，车走不了了！”
一辆白色轿车横在出口，车头几乎贴住我们货车的保险杠。
贺启晃了晃钥匙。
“先把家里的事处理了。饭少送一顿，又不会死人。”
我看了眼时间。
十点五十七。
保温箱边角贴着我的手背，热意透过工作服往里钻。
采购的电话还在响。
唐悦把一张纸从包里拿出来。
“你签个字，承认孩子，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我没接。
小女孩忽然指向贺启。
“妈妈，爸爸都来了。”
唐悦猛地回头。
孩子被她的动作吓住，声音越来越小。
“为什么还让我找爸爸？”
门口没人说话了。
贺启把车钥匙攥进掌心。
我刚要开口，人群外挤进来一个满头汗的男人。
他手里捏着几张送货单，先看门头，再看我。
“你就是许知行？”
“是。”
他抖开最上面那张纸。
“那正好。你女儿找你，我也找你。”
纸上是一份担保文件。
落款处，写着我的名字。
“知悦餐饮欠我的十八万货款，你什么时候给？”
【第四章】
罗进看了一眼纸，又看了一眼唐悦。
“好家伙。”
“孩子是假的，账单倒是满月了。”
送货的男人姓钱，做冻品。
他把文件拍到前台，手背的青筋鼓起来。
“我没空听你们开玩笑。六批货，一百多张单子，都在这儿。”
唐悦想插话。
我先抬了手。
“钱老板，你的货送给谁？”
“知悦餐饮。”
“合同跟谁签的？”
“唐悦。”
“那你为什么找我？”
钱老板指着担保文件。
“因为这里有你签名！贺启说，你们只是分开住，夫妻俩各做一个牌子。她那边周转不开，你这边兜底。”
我看向唐悦。
她把手里那张认领孩子的纸折了起来。
“先别在外面说。”
“那去派出所说。”
我再次拨了报警电话，把堵车、冒签、现场拍摄的情况一项项报清楚。
贺启往前跨了一步。
“没必要上纲上线。”
罗进伸出胳膊，拦在他面前。
“有必要。你先把车挪了，再把你那套亲子摄影收起来。”
“你碰我一下试试。”
罗进低头看着自己的围裙。
“别误会，我不是要打你。”
“我这上面有辣椒油，怕蹭脏你这身亲爹皮。”
我没再听他们说什么，拨给园区采购负责人。
电话接通，对方第一句就是：“许先生，你们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很难继续试餐。”
“请给我一分钟说明。现场有人冒称孩子是我的，拿着疑似伪造的担保文件催债。我已经报警，接警记录可以给您看。”
“网上影响已经有了。”
“我理解。所以今天先按约送餐，您按原标准验菜、验温度、验流程。项目是否合作，等调查和审核，不要求您现在表态。”
那边停了两秒。
“十一点半前必须到。”
“知道。”
挂断电话，我转向厨房。
“用小推车，走后门。罗进，把你那辆面包车开过来。”
唐悦拦住我。
“你真就只顾生意？”
我看着她脚边的孩子。
“今天有两百个人等饭，后厨十七个人等工资。”
“你带来的事，我一件件处理。”
“你别拿孩子挡路。”
她手指松开。
我弯腰把保温箱搬上小推车。
箱底刚过门槛，前轮卡住了。
罗进要来帮忙，钱老板已经伸手托住另一边。
我们把车抬过去。
他喘着气问：“这签名真不是你的？”
“不是。”
“我凭什么信？”
“别信我。等警察来，我跟你一起核。”
他咬了咬牙，回头看向贺启。
“他说你们复婚了，还给我看结婚证。”
唐悦的脸一下白了。
我扶着小推车的手停住。
“什么结婚证？”
钱老板从手机里翻出照片。
红色封皮，内页，我和唐悦的合影。
照片没错。
证件也确实是当年的。
只是拍摄时，刚好避开了作废标记。
我拿出手机，翻到离婚证和协议的扫描件，递给他。
“我们五年前就办完了。”
钱老板把两张图来回放大。
嘴张了半天。
“那贺启跟她什么关系？”
小满站在唐悦身后，手指还指着贺启。
没人回答。
罗进把箱子推进车厢，拍了拍手。
“钱老板，你今天这个账，算是找到会计了。”
警察到场后，先让贺启把车移开，又分开询问。
我让前台拷贝门口监控，保存原始视频。
唐悦抱着孩子，开始掉眼泪。
“我只是想好好谈。”
钱老板站在她旁边，额角往下淌汗。
“你跟前夫谈，拿我的十八万当见面礼？”
贺启试图解释：“担保的事可能有误会。以前公司都这样走流程。”
民警抬头。
“签名谁签的？”
他嘴唇抿住了。
我站在车门边，看着最后一箱饭装好。
十一点零六。
还能赶上。
临上车前，唐悦叫住我。
“知行，我知道你恨我。”
我转身看她。
“你想多了。”
“刚才有十分钟，我甚至没顾上恨你。”
“我在想凉拌黄瓜会不会出水。”
罗进踩下油门前，险些被口水呛住。
车开出去，我手机又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对方自称知悦餐饮的财务。
消息只有两句。
许先生，你先别签任何东西。
今天去找你的，不止一个债主。
【第五章】
试餐结束，采购负责人拿着测温记录走过来。
饭菜温度合格。
送达时间比约定早了六分钟。
他把记录表翻到最后，没签合作意向。
“许先生，供餐能力没问题。但园区不能承担舆情和经营风险。”
“明白。”
“我们会给你一个提交说明的机会。明天下午五点前，交来。”
他把笔帽扣上。
“如果你跟知悦餐饮存在债务或者关联经营，必须披露。”
我接过表。
“该说的，我一项不漏。”
回到厨房，员工都没走。
炒锅师傅老周坐在门口，鞋边放着一瓶没喝完的水。
“老板，咱是不是要黄？”
我脱下外套，挂到钩子上。
“工资今天发。”
“还没到日子。”
“先发，你们心里踏实。”
老周搓了搓手。
“我不是催工资。”
“我知道。你闺女这周交学费。”
他把水瓶拿起来，拧了两下，没拧开。
旁边的小工伸手接过去，替他拧松。
厨房里没人再问。
我让财务把当月已核算的工资打出去，又确认下一批原料款。
账户上的数字少了一截。
罗进站在我身后，半天没吭声。
等员工散了，他才说：“咱备用金不多了。”
“所以明天得把事情说清楚。”
“你别硬扛。我店里还有点。”
“先留着。你那举升机该换了。”
他拽了把椅子坐下。
“许知行，我发现你这人有个毛病。”
“说。”
“别人坑你，你能记五年。别人帮你，你能记一辈子。”
我把水推给他。
“少煽情。帮我找个律师。”
他拿出手机。
“早找了。她说先按小时收费。”
“多少钱？”
他报了个数。
我手一抖，水洒了。
罗进抽纸擦桌子。
“你看，专业的，一句话就能让你冷静。”
律师姓宋，叫宋禾。
她来时没带一大摞资料，只带了电脑和录音笔。
看完我保存的东西，她先问：“签没签任何新文件？”
“没有。”
“口头承诺付款？”
“没有。”
“对孩子身份，有没有配合对方做确认？”
“没有。”
她点了下头。
“那先固定证据。网上那条视频，保存链接、发布账号和完整页面。监控留原文件。公开说明只写能证明的事实，孩子的姓名和正脸都遮掉。”
罗进问：“能不能顺便给贺启起个外号？”
宋禾看着他。
“不能替证据加戏。”
他把手机扣下。
“那我删两百字。”
我联系那位财务，对方约在附近一家面馆。
她叫姚宁，三十出头，见面先把工牌放在桌上。
“我不参与你们感情的事。”
“我也不问感情。你说有更多债主，什么意思？”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自己留存的离职交接单。
“我上周提了离职，工资拖了两个月。公司应付账款六十八万四千，钱老板那笔只是其中一部分。”
宋禾把纸转了个方向。
“你能证明哪些内容？”
“我经手的入库单、对账单，还有他们交给我归档的材料。公司后台我离职后没再进过。”
她打开手机，翻出一段工作群聊天。
贺启在群里要求销售统一口径。
有饭吃和知悦是夫妻店。
许知行负责团餐，唐悦负责供应。
她往下翻。
还有一张用于招商的介绍页。
上面是我新厨房的照片。
照片底下，写着我从没见过的一行字。
知悦餐饮中央厨房。
我把手机往近处挪。
灶台、传菜口、墙上的消毒记录，连老周挂歪的围裙都在。
这是我们上个月发给园区的参观资料。
“他们从哪儿弄来的？”
“你们公众号发过一组图。贺启让人截了，说对外展示时统一用这个。”
姚宁指向另一张聊天截图。
“我问过他，许先生为什么从没来公司。他说你们夫妻闹别扭，不方便出面。”
罗进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我以为他们今天来找你复婚。”
“原来是来给你补办股东入职。”
姚宁没笑。
她看向我。
“今天带孩子去找你，也是商量好的。”
“他们听说你拿到了园区试餐资格，就对供货商说，大项目款快下来了，先别催。”
“但有三家等不了了。”
“他们打算让你先认孩子，再让你签家庭债务处理协议。”
我看向唐悦上午递出的那张纸的照片。
标题写得很体面。
家庭关系与扶养事项协商书。
宋禾把照片放大，一行一行看。
最后，她指尖停在第三页。
“这不是单纯认孩子。”
“这里还有一条。”
“签署人确认，知悦餐饮经营期间所欠货款，由双方共同安排清偿。”
面馆老板正往桌上端汤。
热气扑到脸上，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唐悦连我当年怎么签字，都替我记住了。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三个供货商堵在厨房外。
没拉横幅。
但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份材料。
钱老板站在最前面，看见我，先说：“我昨晚没睡。”
“我也没睡。”
“他们说，你会把责任推干净。”
“我不推。我的责任，我认。”
我把准备好的文件夹放在门口桌子上。
“可我没有的责任，不能因为你们睡不着，就算到我头上。”
一个做包装盒的女人把合同往桌上一拍。
“我们不是来听大道理的。”
“我知道。进来坐。”
我让前台倒水。
宋禾坐在旁边，先征得几人同意，打开录音。
“今天只核对事实，不要求任何人放弃追索权。大家的合同、交货单、付款记录，分别拿出来看。”
包装商姓陈。
她翻到担保页，指着落款。
“这是你的名字吧？”
“字是我的名字，不是我签的。”
“你有什么证据？”
“先看日期。”
落款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
我把当天的培训签到记录、往返车票和培训机构出具的参与证明放到桌上。
我那天在外地参加食品安全培训。
陈老板看完，眉头仍没松。
“你也能提前签。”
宋禾点头。
“所以这些材料只是线索。涉及签名真伪，需要继续核验，必要时通过鉴定处理。我们不会用一张车票替代全部证明。”
她又拿出另一张复印件。
是我五年前的离婚协议签字页。
她将两份签名并排放好。
我的知字末尾有个缺口。
两份文件，缺口位置、墨迹断续，连旁边那一点多余的墨都相同。
陈老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钱老板低声骂了一句。
“他妈的，复印过去的？”
“目前能看到的是，签名图样高度一致。”
宋禾没有替鉴定下结论。
“还有，贵方有没有当面见过许先生签字，或者通过他的联系方式向他确认？”
三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钱老板拿出手机。
“确认过。”
我心口一紧。
他点开一个账号。
头像是我站在厨房门口的工作照。
昵称是许知行。
聊天里，对方回复过一句，货款的事找唐悦，她办事我放心。
账号不是我的。
注册绑定信息他们看不到，但那张头像，和知悦招商资料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罗进凑过来。
“这人比我还有空。”
“我给许知行发十条，他最多回个好。你这边还带标点。”
没人笑。
陈老板把杯子握紧了。
“所以我们一直在跟假的说话？”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现场展示用了十多年的号码和账号。
“我能提供我的。你们那个是谁在用，需要查。”
钱老板忽然站起来，给贺启打电话。
免提开着。
贺启接得很快。
“钱哥，许知行那边松口没有？”
钱老板看了我一眼。
“他在我对面。”
电话里静了两秒。
“那就当面谈。欠款的事，我昨天也说了，家庭内部正在协调。”
“谁的家庭？”
“钱哥，别钻字眼。”
“我十八万的货，被你弄没了，你说我钻字眼？”
贺启声音沉下来。
“货是知悦收的，合同是唐悦签的，你急也不能乱咬人。她前夫有钱，你不去跟他商量，跟我吵有什么用？”
唐悦签的。
她前夫。
钱老板握着手机，指节一寸寸发白。
“昨天你还说他们是夫妻。”
“法律上离了，私下怎么样，谁知道？孩子都那么大了。”
我朝宋禾看过去。
她示意我别出声。
钱老板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那你告诉我，这个许知行的账号，是谁给我的？”
“我哪记得。”
“聊天记录里，你推的名片。”
“那也是唐悦让我转的。”
“签名呢？”
“你问她去。”
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唐悦的声音。
“你不是说他们只要看见签名，就不会再问吗？”
屋里彻底静了。
那边响起椅子碰地的声音。
贺启压低嗓门。
“你闭嘴！”
电话挂断了。
钱老板维持着按住手机的姿势，半天没动。
陈老板伸手，把担保文件收回自己的文件袋。
这一次，她没再往我面前推。
“宋律师，我们这事，下一步怎么弄？”
宋禾把笔放下。
“各自整理真实交易和催收记录。涉嫌冒签、冒用身份的部分，向办案人员补充材料。货款怎么追，还要根据合同和实际收货、用款情况分别判断。”
“别删聊天，也别只留截图。”
钱老板拿起杯子，水洒到手上。
“我还替他们骂了你两天。”
我给他递了张纸。
“骂我的那几句，麻烦撤回。”
他抬头。
我指了指门口。
“尤其别在员工面前骂。工资刚发完，他们现在觉得我人还行。”
罗进终于憋不住，背过身咳了两声。
送走供货商，我给采购负责人提交了第一批说明。
离婚时间。
经营主体。
账户往来。
报警记录。
还有供货商同意提供的原始聊天资料。
宋禾替我把措辞改了三遍。
涉及尚未查明的内容，一律写明待核实。
我原本想把贺启那些话全放上去。
她把电脑转过来。
“你要争的是合作机会，还是把对方骂服？”
我删掉了最后一段。
下午四点五十，采购回复，材料收到，项目审核延长七个工作日。
没淘汰。
也没通过。
我把手机放下，终于能把午饭热一热。
微波炉刚响，唐悦打来电话。
“你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拿起筷子。
“目前没有。饭还凉了两回。”
她吸了口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说没钱，我就加班。你说忙，我替你送货。”
“现在有证据了，你还想让我加班？”
她没接这句话。
过了几秒，她说：“你能不能来一趟？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有关债务，找律师。”
“有关孩子。”
我把筷子放下。
她声音低了。
“你不是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叫你爸爸吗？”
【第七章】
见面的地点定在宋禾办公室。
唐悦到了门口，看见桌边的律师，脚步停住。
“我说了单独谈。”
“你也说过，昨晚在店里盘账。”
她抿住嘴，坐到我对面。
宋禾先告知录音用途，问她是否同意。
唐悦盯着录音笔，最后点了头。
我把那份家庭关系与扶养事项协商书的照片推过去。
“这是你准备的？”
“不是我写的。”
“谁给你的？”
“贺启。”
“你看过第三页吗？”
她手指在桌沿蹭了两下。
“看过。”
我靠回椅背。
她急着往下说：“他跟我说，只要你签了，我们就能拿着去跟供货商谈。你不一定要真出钱，先稳住他们。”
“我的名字，拿去稳他们。”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所以孩子也拿来稳我？”
她抬起头。
“我没想把你怎么样。”
宋禾翻开记事本。
“唐女士，先核实几个事实。孩子的父亲是不是贺启？”
唐悦喉咙动了一下。
“是。”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杯里的水早凉了。
她看着我的手。
“你早就猜到了？”
“孩子比你说得清楚。”
她把视线移开。
宋禾继续问：“你是否明知许先生不是孩子的父亲，仍要求孩子在公开场合这样称呼他？”
唐悦没说话。
宋禾没有催。
录音笔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过了足足十几秒，她低声说：“是。”
我把水杯放下。
杯底撞到桌面，声音不大，她的肩膀却缩了一下。
“你教了她多久？”
“就前一天晚上。”
“她问过为什么吗？”
唐悦抬手按住眼角。
“问过。”
“你怎么说的？”
她不肯开口。
我看着她。
她终于吐出一句：“我说，只要你肯帮忙，家里就不用搬了。”
窗外有车按喇叭。
一声接着一声。
我等那阵声音过去，才问：“她才多大？”
唐悦突然哭出声。
“我知道不该这样，可房租到期了，店里的款也收不回来。贺启天天跟我说，你现在挣钱了，帮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你信了？”
“他给我看你们厨房的视频。你换了车，还接了园区的项目。”
“车是二手的，贷款没还完。项目在试餐，没签。”
她愣住。
“他说已经签了。”
我把手放到桌面上。
指腹碰到一道旧伤口。
那是换厨房第一年，切冻肉时留下的。
“唐悦，你要是缺钱，可以开口。”
她眼睛一抬。
我接着说：“我会拒绝。”
她刚松开的肩又绷紧。
“但你来问，叫借钱。”
“你带着孩子、摄像头、假签名来，叫什么，你自己查。”
她把脸埋进手里。
过了一会儿，才从包里拿出一部旧手机。
“担保文件上的签名，是从离婚协议上截的。”
宋禾坐直了。
“谁操作的？”
“贺启让我把协议找出来。他说只是做资料，不会真拿去用。”
“后来你知道用了吗？”
“钱老板催款的时候，知道了。”
“为什么没有纠正？”
她嘴唇抖了几下。
“货已经进来了。”
我盯着她。
“货进来了，所以就让我认。”
她抬起手，想抓我的手腕，又在半空停住。
“知行，我错了。”
这三个字，我等过。
五年前，端着那桶剩汤站在楼下的时候，等过。
现在真听见了，我却只想让宋禾把下一项问完。
宋禾指向手机。
“你愿意把相关原始记录交给办案人员吗？”
唐悦点头。
“还有那个冒用许先生身份的账号。”
“备用手机在贺启那里。账号是他弄的，我知道密码。”
“不要远程登录，不要修改或删除。把你知道的情况如实说明。”
唐悦连着说了几个好。
我站起来，她也跟着站。
“那网上的事，能不能先撤了？”
“哪件？”
“你们那条澄清。下面已经有人认出我了。”
我看了她一会儿。
“里面没放你的姓名，没放孩子的脸。”
“可有人猜到了。”
“那就由你把事实说清楚。”
她捏住包带。
“我说了，以后怎么做人？”
我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
“你昨天让我怎么做人的？”
她没再出声。
从办公室出来，罗进在楼下等我。
他把手机递过来。
“看这个。”
贺启发了一段新视频。
这回没提孩子。
他说，我为了独吞旧店的资产，把唐悦逼出家门。
说我明知道孩子有难，还借着供货商围堵，对一个女人赶尽杀绝。
视频最后，他出镜，眼角挤出两滴水。
“她当年是选错了人，但孩子是无辜的。”
罗进把音量关了。
“我第一次见有人骂自己，还骂得这么投入。”
我没笑。
画面里，贺启身后的白板写着一个名字。
成丰配送。
这是知悦一直在采购的供应商之一。
也是园区项目里，和我们一起进入复审的企业。
我放大画面。
桌面露出半张发票。
收款单位，仍是成丰配送。
我给宋禾打电话。
“他们还有事没说完。”
【第八章】
“先别把两件事硬连起来。”
宋禾听完我的话，让我把视频原链接保存好。
“同一个供应商，不等于串通。先看钱和合同。”
姚宁接到电话时，正在地铁站。
她找了个安静角落。
“成丰？知悦去年有几笔款打给他们，名目是履约保证金和预付款。”
“货到了吗？”
“我经手的账里，没有对应入库。”
“金额多少？”
“合计二十六万。后续有没有补货，我不确定。”
她停了一下。
“我当时问过，贺启说走大项目都这样，让我别管业务。”
我没有继续猜。
当晚，我们把材料补交给办案人员。
供货商也各自交了合同和转账记录。
第二天，钱老板给我打电话。
“你别出面了。我们去查自己的货款。”
“别冲动。”
“知道，我带会计，不带棍子。”
罗进坐在旁边，朝电话竖了下拇指。
“钱哥终于升级装备了。”
麻烦没因此停下。
原本给我们供青菜的合作商发来消息，说最近风声不好，要改成现款现货。
两个准备订餐的小公司取消了试吃。
一个老客户的行政在电话里压着声音问，老板是不是欠了很多钱，厨房还能不能开下去。
我一遍遍把情况说清楚。
每说一遍，锅里的菜都得让别人接手。
第三天下午，老周在灶台边喊我。
“许哥，盐。”
我把手里的糖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没接。
“你去吃饭吧。”
“我没事。”
他拿锅铲敲了敲锅沿。
“你往回锅肉里倒半包糖，咱才真有事。”
我洗了把脸，坐到后门台阶上。
手机里全是未接来电。
罗进提着两盒饭过来，自己先打开一盒。
“我刚尝了，没毒。”
我接过另一盒。
他夹了块肉，嚼了两下。
“你说，要是把贺启找来，让他也坐这儿吃一顿，是不是就能讲清楚？”
我抬头。
他把筷子折断了一根。
“算了，我这修养不适合调解。”
我终于笑了一声。
笑完，嘴里的饭有点咽不下。
“进子，这单要是真丢了，新厨房得缓半年。”
“那就缓。”
“前期投的钱已经出去了。”
“设备能用，厨师还在，老客户也没全跑。”
他把没断的那根筷子递给我看。
“你瞧，还能搅和。”
“你拿一根筷子吃饭试试。”
“所以让你帮我再拿一双。真当我在开导你？”
我起身去拿筷子。
刚走到门边，前台拿着手机追过来。
“园区让咱们明天下午去开情况核实会。”
我接过通知。
采购、法务、物业负责人都参加。
需要说明经营持续能力、债务关联、网上争议，以及宣传资料中出现的同一厨房照片。
名单最后一行，是成丰配送的负责人。
姓贺。
贺启的姐姐，贺莹。
我给唐悦打电话。
“成丰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那边传来孩子翻书的声音。
“他姐姐开的。”
“知悦为什么给她打二十六万？”
“说要合伙拿项目。”
“合同呢？”
“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就把钱转了？”
她呼吸乱起来。
“贺启说，反正是一家人。”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这句话我听过。
当年她让我给贺启垫第一笔采购款，也是这么说的。
反正是一家人。
只是那时候，我被算在付钱的人里面。
现在，她也进去了。
“知行，他昨天拿走了公司的电脑，说要处理售后。”
“告诉办案人员。”
“他还让我别去明天的会。”
“你自己决定。事实迟早要说。”
电话快挂断时，她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活该？”
我看着灶台边刚贴上的次日菜单。
“唐悦，我现在没空给你的人生打分。”
晚上，我们把材料装进四个文件袋。
每个袋子按时间顺序编号。
罗进替我检查最后一遍，拿起一份银行流水。
“当年你多留这些干什么？”
“怕供货商重复结账。”
“那离婚协议怎么存三份？”
“怕丢。”
他点了点头。
“很好。勤俭持家，顺便保命。”
临出门前，唐悦发来消息。
她明天会去。
后面跟着一段语音。
不是解释，也不是求情。
是贺启骂她。
“你敢把聊天交出去，六十八万就全算你的。公司在你名下，合同是你签的，你以为许知行还会接着养你？”
语音里，唐悦一直没回嘴。
最后，传来小满的声音。
“妈妈，我们还去找那个叔叔吗？”
手机那头安静下来。
唐悦说：“不去了。”
孩子又问：“那我明天可以不用练了吗？”
我把语音关掉。
这一次，我没有再听第二遍。
【第九章】
核实会开在园区的一间小会议室。
桌上只有水和纸杯。
我到的时候，贺启已经坐在里面。
他穿着西装，头发往后梳，面前放着一份企业介绍。
看见我，他往椅背上一靠。
“做生意讲的是信誉。个人的私事，闹成这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罗进把文件袋放下。
“那你今天带灯了吗？”
贺启看了他一眼。
罗进拉开椅子。
“没别的意思。怕你发挥不好。”
宋禾敲了敲桌面。
他把嘴闭上了。
采购负责人先说明会议范围。
核实双方提交的资料，不处理家庭纠纷，也不代替相关部门认定责任。
贺莹抢先把介绍册推过去。
“我们公司的资质齐全，供应链也稳定。至于网上那些事，是我弟弟个人的事，跟公司没关系。”
法务翻到照片那一页。
“那这里为什么用了有饭吃的厨房？”
“业务合作过，资料更新不及时。”
“合作合同呢？”
她顿了顿。
“当时是口头沟通。”
我把原始拍摄文件和发布时间放到桌上。
“我们没和成丰合作，也没授权使用照片。”
贺启坐直了。
“你跟唐悦没离婚的时候，知悦的事不就是你的事？”
我把离婚协议推过去。
“我们离婚时，知悦还没成立。”
他看了一眼，没接。
法务问：“成丰申报的自有加工能力，包含这间厨房吗？”
贺莹拿起水杯。
“工作人员整理材料时，可能有混淆。”
“工作人员是谁？”
“这个回去查。”
唐悦就在这时进了门。
她手里拿着文件，眼睛下边肿着。
贺启一下站起来。
“你来干什么？”
采购负责人皱眉。
“唐女士是我们邀请的相关经营主体负责人。”
贺启压低声音：“我不是让你别来吗？”
唐悦没看他，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
“照片是贺启让我发给成丰的。”
贺莹把杯子放重了。
“唐悦，你想清楚再说话。”
唐悦手指抓紧文件边缘。
“我想清楚了。”
她拿出聊天记录。
“上面写着，先用这套图把审核过了，现场参观再找理由安排。”
会议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贺启伸手去拿。
宋禾把文件往自己面前收了一寸。
“这里都是复印件，原始材料已经留存。你需要看，可以另外提供。”
贺启的手停在半空。
唐悦把第二份材料放下来。
“还有知悦转给成丰的二十六万，没有采购合同，也没有对应交货。我已经正式要求成丰核对并说明用途。”
贺莹立刻说：“那是你们的项目合作款！”
“合作什么项目？”
“现在没做成，又不是钱没了。”
“钱在哪儿？”
贺莹不回答了。
贺启指着唐悦，声音一下拔高。
“你自己签的转账，回头全赖我们？”
唐悦的椅子往后退了半寸。
我看见她手在抖。
她把手压在膝盖上，盯住桌角。
“我签的，我认。你让我说许知行是实际经营人，我不认了。”
“你现在装什么无辜？”
“我没装。”
她抬起头。
“孩子不是他的。冒认孩子，是我做的。拿旧结婚证去骗供货商，我也知道。”
贺启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唐悦没有停。
“但备用手机在你手里，假账号是你用的，签名是你截的。你别再让我一个人背。”
贺启转头看向我。
“你们串通好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
“钱老板那通电话，你说合同是唐悦签的，问她去。”
“现在她来了。”
“你问。”
他嘴唇开合了几次。
宋禾按顺序提交材料。
我的实际账户往来。
历史签名原件。
五年前经营交接时发给供货商的通知。
知悦成立时间。
以及办案人员接收补充材料的凭证。
每一份落下，贺启就往唐悦那边看一眼。
最后，他把面前的企业介绍合上。
“这都是私人恩怨。供餐项目没必要牵扯这么多。”
采购负责人摘下眼镜。
“申报资料里使用别人厨房的照片，是项目问题。”
“经营能力和资金情况不能核实，也是项目问题。”
“成丰这次先退出审核，相关材料按流程处理。”
贺莹猛地站起来。
“我们准备了两个月！”
“所以更应该保证资料真实。”
她扶着桌沿，手背绷紧。
“不能因为他前妻几句话，就把我们否了。”
法务把介绍册翻回那张照片。
“这间厨房是谁的，已经核实了。”
贺启伸手想拦姐姐，碰倒了水杯。
水顺着桌边滴到他的裤子上。
他没擦。
唐悦看着那摊水，忽然笑了一下，笑完眼泪掉了。
“你说今天把许知行赶出审核，成丰就有机会。等项目拿下来，欠款都能还。”
贺莹转头瞪住贺启。
“你连这个都跟她说？”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先停住了。
罗进的嘴角动了动。
宋禾看了他一眼。
他把那口气憋回去，低头整理文件。
会开到最后，有饭吃仍没有当场拿到合同。
采购负责人把材料收好。
“你们继续参加审核。剩下的实地复核和成本评估，照常做。”
我点头。
“谢谢。”
不是谢他偏向我。
是这顿饭，总算能回到饭上。
走出会议室，贺启追了过来。
他拽住我的袖口。
“知行，借一步。”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他松开了。
“视频我删，网上我解释。你那边能不能别再往下追？”
“你具体指哪件？”
他眼角抽了抽。
“签名，账号，还有那些担保。”
“已经提交了。”
“可以补个说明，就说你后来认可了。”
我盯着他。
他挤出一点笑。
“钱可以慢慢还，没必要把人往死里逼。”
五年前，他站在楼道台阶上，让我别把账算那么细。
今天，他终于知道慢慢还三个字该怎么念。
我问：“你拿我的照片和名字，对外接单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他不笑了。
“我也是为了周转。”
“你堵着我的车，让两百个人等饭，也是为了周转？”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墙。
贺莹从后面走过来，甩了他一巴掌。
走廊里啪的一声。
“你跟我说，唐悦前夫都同意了！”
贺启捂着脸，眼睛发直。
“你现在打我有什么用？”
“钱进的是你公司！不是只有我拿！”
两个人声音越抬越高。
工作人员出来制止。
我没留下看。
到电梯口时，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贺启坐到了墙边，西装下摆压在身下。
他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嘴里反复说：“怎么就闹成这样，怎么就闹成这样。”
罗进按住电梯开门键。
“你不上来？”
我迈进去。
他松开手。
门合上前，唐悦站在走廊尽头，低着头，没再叫我。
【第十章】
事情没有在那间会议室里结束。
后面的日子，我跑了几趟做补充笔录，也去过宋禾办公室。
冒用身份的账号、备用手机、担保文件，分别查验。
哪些行为涉嫌违法，哪些债务应由谁承担，不能靠我站在门口骂一顿就定下来。
钱老板后来再来厨房，手里没带欠条。
他带了两箱冻品样货。
“新的业务，新的合同。”
我翻了翻报价。
“贵了。”
他看着我。
“我还以为咱俩经过这事，多少能有点感情。”
“有。”
“那你还砍价？”
“所以我直接说贵了，没让采购拐弯抹角。”
他站了半天，拿起笔，把单价往下改了两毛。
“你真不适合谈感情。”
罗进路过，插了一句：“适合。他前一段感情，售后做了五年。”
我把擦桌布扔过去。
他接住，顺手擦了门把。
网上那条原视频，在平台处理前，唐悦先发了完整澄清。
她没抱孩子，也没哭给镜头看。
她坐在桌前，一项项说清楚。
离婚日期。
孩子父亲。
她为什么来找我。
那张准备让我签的协议里，到底写了什么。
录到第三遍，她才把话说完整。
视频发出后，她把链接给宋禾，没发给我。
宋禾问我要不要看。
我说：“看文字稿就行。”
我的澄清更新了处理进展，把涉及孩子的内容全部隐去。
有人在评论里劝我大度，说她已经知道错了。
罗进看见，差点又写两百字。
我把他的手机扣下。
“修车去。”
他撸起袖子。
“我就问一句，他家在哪儿，我把债主给他介绍过去。”
“宋律师按小时收费。”
他把袖子放下了。
园区审核结束那天，我正在后厨试新菜。
采购电话打过来，通知先签三个月试供合同。
每周考核，按月结算。
价格比我最初预想的低了一点。
违约要求也细。
我拿着合同逐条看，看到配送时间那一栏，停了几秒。
罗进凑过来。
“怎么，不合适？”
“合适。”
“那签啊。”
“再看一遍。”
他没催。
这一次，我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才落笔。
签完，他把我的笔拿过去。
“以后这东西别乱借。”
“笔？”
“你这签名，外面挺值钱。”
第一天正式供餐，我们凌晨四点开火。
老周往锅里倒油，抽油烟机轰隆作响。
蒸箱一打开，热气扑了满脸。
我站在称旁边，给最后一批鸡腿过秤。
罗进打着哈欠进来。
“这回还差两克都不行？”
“合同写了。”
“当董事长了，还称鸡腿。”
我把一盒饭递给他。
“试吃。”
他接过去，立刻清醒。
“许总，我这人就爱参与管理。”
发车前，唐悦来了。
没带补光灯，也没堵车。
小满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一张折过的纸。
唐悦停在门外。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交了。宋律师说，你这边民事部分的请求，她已经列好。”
“知道了。”
她看了眼忙碌的厨房，没往里走。
“车卖了，先退了一部分货款。店的设备也在处理。”
“跟债主谈。”
她点头。
“贺启让我给他改口供，我没答应。”
我没评价。
她站了片刻，低声问：“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身后的员工抬起保温箱，往车上搬。
箱盖磕出一声轻响。
我给他们让开路，才回答。
“你以后怎么过，自己决定。”
“我以后怎么过，不用再经过你。”
她眼泪涌出来，抬手擦了两下。
这回她没说孩子无辜，也没说过去的情分。
小满拽了拽她的衣角。
“妈妈，纸。”
唐悦低头，松开手。
孩子走到我面前，把折纸举起来。
我蹲下接过。
上面画着一个方盒子，里面挤着几块颜色不同的东西。
“这是什么？”
“饭。”
“这个红的是？”
“胡萝卜。”
“画得比我切得整齐。”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随后又把手背到身后。
“叔叔，我不叫错了。”
我握着那张纸，停了两秒。
“好。”
她看向我身后的保温箱。
“你每天都给人做饭吗？”
“是。”
“那你吃了吗？”
我还没答，罗进已经把自己的饭盒藏到身后。
“他吃了。叔叔作证。”
小满看了他一眼。
“你嘴边有米。”
罗进抬手一擦，真擦下来一粒。
后厨有人笑出了声。
我把画折好，放进工作服胸前的口袋。
“谢谢。以后见面，叫叔叔就行。”
唐悦牵着孩子离开。
走到路口，小满又回头挥了挥手。
我抬了一下手，转身去核对车上的箱数。
司机催：“许哥，走不走？”
“走。”
车开出门，卷起一阵带着油烟味的风。
我站了几秒，回厨房把剩下的饭装进盒里。
手机响了。
我妈问，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今天忙，不一定赶得上。”
“那我给你留着。你那个朋友，姓罗的，也带来。”
罗进耳朵比电话听筒还好使。
“阿姨，我吃得少！”
我妈在那头笑。
“你上次吃了四碗。”
“今天少吃半碗！”
挂断电话，他伸手来拍我的肩。
我往旁边让了让。
他扑了个空。
“怎么，刚签合同就不认兄弟？”
“你手上有油。”
“有油怎么了？我陪你跑了这么多天，一件衣服还摸不得？”
“摸得。”
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他。
他低头。
是这段时间借车、加油和采购工具的费用。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报销。”
他把单子塞回来。
“滚。我帮你，是为了这点钱？”
我没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抓起计算器。
“等会儿，你是不是漏算了一笔？”
“什么？”
“律师那天，我垫的停车费。”
“多少？”
“十二。”
我拿出手机。
他把收款码往前一递。
动作快得没给兄弟情留一点发挥的地方。
到账声响起，他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往锅边走。
“老周，中午给我留个鸡腿。”
老周头也不抬。
“问老板。”
罗进回头看我。
我拿起称，把最后一个鸡腿放上去。
多了两克。
他立刻伸手护住。
“亲兄弟，别算那么细。”
我把鸡腿夹进他饭盒。
“给你了。”
他端起饭盒，刚要说话，我又补了一句。
“十二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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