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医院打印机往外吐报告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裴知意发来两句话。
“离婚，财产按之前谈的方案分。”
“补偿你一个亿，今天到账。”
我低头看报告。
再看手机。
又看报告。
旁边的大爷攥着一张胃镜单，朝我挪了半步。
“小伙子，查出什么了？”
“四个。”
大爷手里的单子抖了一下。
“医生怎么说？”
“建议家属做好准备。”
大爷拍了拍我的肩。
“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
我张了张嘴。
没来得及解释，他已经扶着老伴走了，走出去两米，还回头看我。
我举起检查单。
“大爷，四个孩子！”
大爷脚下一个踉跄。
他老伴把他拽住。
“那确实得做好准备。”
我叫许有余。
我爸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希望家里年年有余。
现在看来，他许愿的时候没注明余什么。
结婚三年，我跟裴知意准备要孩子，认真准备了两个月。
最近半个月，我们却连一顿饭都没坐下来吃过。
她是知意冷链的负责人。
我以前负责公司设备，后来退出管理，经营自己那间维修铺。
我们从一个漏雨的仓库起家，走到今天，连吵架都开始通过助理传话。
上周，她让律师送来财产分配方案。
今天早上，她做完复查，临时接到董事电话，去了隔壁休息室开会，让我替她取报告，顺便听医生交代。
结果医生先把我叫了进去。
“你爱人呢？”
“在楼下。”
“把她叫来。这次确认是四胎，后续需要转到有经验的产科中心评估，风险和管理方案都得当面谈。”
我握着手机，给裴知意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
助理程实接了。
“许先生，裴总正在处理紧急事务。”
“让她先处理一下生物学上的紧急事务。”
“您可以告诉我，我转达。”
“你转达不了。”
程实压低声音。
“如果还是财产的事，裴总说不会少您的。”
我看着诊室那扇门，手指一点点扣住报告。
“程实。”
“您说。”
“告诉她，医生找的是孕妇，不是董事长。”
我把电话挂了。
过了两分钟，裴知意出现在走廊。
她身后跟着堂哥裴绍庭。
他负责公司采购，西装袖口扣得一丝不乱，先看了看我手里的报告，又看了看我的手机。
“有余，钱的事不用在医院闹。知意身体不舒服，你体谅一下。”
我把报告折起来。
“医生叫家属，你姓家吗？”
裴绍庭嘴角停住了。
裴知意伸手。
“报告给我。”
“先进去听医生说。”
她没接我的话。
“你是不是已经收到律师发的协议了？”
“收到了。”
“有意见可以提。”
诊室里有人叫她的名字。
我让开半步。
“有。下次谈离婚别挑产科门口。”
她捏着手机，指节绷出一圈白。
裴绍庭往前一步。
“你别拿怀孕绑架她。该给你的，我们一分不少。”
我看着他。
“我们？”
“我是她哥。”
“哦。我还以为你是付款码。”
护士从门里探头。
“裴知意，家属进来一个。”
裴绍庭抬脚。
我伸手挡住。
“你要是能解释孩子怎么来的，我让你进。”
他那只皮鞋停在门槛上。
裴知意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跟我进来。”
医生把报告摆上桌，逐项说明，又让我们尽快去专门的产科门诊咨询。
裴知意听到四胎，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个凹陷。
水淌到她手背上。
我抽了纸递过去。
她没拿稳。
我把杯子接走，擦掉桌上的水。
医生看了看我们。
“家里有支持很重要。工作先调一调，别自己扛。”
裴知意嘴唇动了动。
“好。”
出了诊室，她坐在长椅上，盯着报告许久。
手机又响。
裴绍庭在走廊尽头冲她招手。
我把医生写的转诊建议放进她的文件袋。
“下一次产科会诊，我来。”
她抬头。
“离婚的事……”
“照办。”
那两个字出来，她捏报告的手停了。
我点开律师发来的文件，核对最后一页。
婚内财产分割。
一个亿归我，是早期共同经营、房产和我退出部分持股后的综合折算。
另有条款写明，已支付的款项不因之后离婚登记进度而撤回。
那不是买我闭嘴的钱。
也不是四个孩子的买断费。
我把涉及子女的空白条款圈出来，发给自己的律师罗正。
“这一条另谈，怀孕了，四个。”
罗正回得很快。
“四个什么？”
“孩子。”
他直接打电话过来。
“许有余，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接电话只回消息吗？”
“忙？”
“我在吃粉。”
“现在呢？”
“鼻孔在吃。”
我站在医院门口，听他咳了半天。
银行到账通知跳出来时，屏幕被一串零占满。
我把协议签完，把下一次产科预约时间发给裴知意。
然后开车回家，收拾了衣服、工具箱和证件。
保姆站在门口问我。
“先生，您不等太太回来？”
“不了。”
“那婴儿房……”
我提起工具箱。
“先别装修。”
她眼圈一下湿了。
我赶紧补了一句。
“原来那个设计装不下。”
【第二章】
我回了我爸的五金店。
卷帘门刚拉起一半，我爸就从门缝底下看见了我。
他先看工具箱。
再看行李箱。
最后看我的脸。
“失业了？”
“离婚。”
我爸把卷帘门又往下拉了十厘米。
“你先站外头，我组织一下语言。”
我弯着腰。
“别组织了，她分了我一个亿。”
卷帘门哗啦一下升到顶。
我爸站直了。
“你看你，回自己家还带什么行李。”
我妈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擀面杖。
“人家为什么跟你离婚？”
我往凳子上一坐。
“她觉得我往外卖公司客户资料，给熟人塞设备订单。她堂哥拿了一堆东西给她看。”
我妈的擀面杖落到桌上。
“你干了？”
“没有。”
“那你跑什么？”
我看了一眼手机。
裴知意没回我的产检消息。
工作群倒是很热闹。
有人把我离开公司的旧视频翻出来，配了一行字。
有些人奋斗三年，不如找个好老婆。
底下很快有人接。
听说拿了一个亿，跑得比谁都快。
我退掉群，把手机扣住。
“妈，我解释过。她每次听到一半，电话就来了。后来她让程实跟我说，所有问题交给审计。”
我爸拉了张凳子过来。
“那就给审计看。”
“我已经在整理资料。只是那个家，我先不住了。”
我妈盯了我一会儿，把擀面杖拿回去。
“中午吃面。”
“多下点。”
“你还能吃多少？”
我伸出四根手指。
我妈看了一眼。
“加四个蛋？”
“你有四个孙辈了。”
擀面杖第二次落地。
我爸伸手去扶桌子，扶偏了，按响一只打气筒。
店里响起一声尖哨。
隔壁卖渔具的老吴探头。
“老许，庆祝什么呢？”
我爸扶着腰。
“我儿子超载了。”
接下来半小时，我们全家围着一张白纸开会。
我妈写产检时间。
我爸算房间面积。
我在网上查有资质的家政机构，又把医生强调的事项抄了一遍。
我妈看着我列出来的四张小床。
“你不是要离婚？”
“离婚又不撤销生物学。”
我爸点头。
“有担当。”
我把纸推过去。
“您看看，这个夜间照护排班……”
我爸站起来。
“有边界。”
午饭刚端上桌，周大顺就来了。
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在母婴批发市场管仓库。
进门第一句话。
“听说你被富婆休了？”
我夹了一筷子面。
“消息真快。”
“你那张拖行李箱的照片，已经传了三个版本。一个说你卷款潜逃，一个说你携款私奔，还有一个说你是裴总隐婚三年的前妻。”
我把面咽下去。
“最后一个怎么回事？”
“营销号抄错了。”
他把手机给我。
标题上写着，商界女强人重金寻妻，亿元前妻人间蒸发。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
我爸凑过来。
“标题不严谨。”
“对吧。”
“你也没蒸发，你吃着面呢。”
我给那篇文章点了举报。
周大顺一屁股坐下。
“现在全城都在找你。”
“裴知意找我？”
“她助理打到我这儿了。”
我拿起手机。
三个未接来电，全是程实。
还有一条消息。
许先生，请告知目前住址，裴总有事与您沟通。
我回了一句。
本人手机没坏，普通话熟练，有事让本人联系本人。
周大顺看完，竖起拇指。
“腰杆硬了。”
我把付款码递给他。
“上个月借的八百。”
他立刻低头吃面。
“嫂子都怀孕了，别让她情绪波动。”
“你还钱跟她情绪有什么关系？”
“我现在情绪就很波动。”
下午，我跟他去了母婴批发市场。
医生的建议还要进一步评估，我不敢一次买太多，只想先弄清楚后续怎么安排。
周大顺带我看婴儿床。
老板问几个孩子。
我伸四根手指。
老板也伸四根。
我说对。
老板抬头看了看门口。
“幼儿园来采购的？”
我还没开口，背后响起一道声音。
“他买给自己家。”
裴知意站在过道口。
程实跟在她后面，额头全是汗。
周大顺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去给仓库换个灯泡。”
“你仓库白天也开灯？”
“今天不开，我看不见人情世故。”
他说完就走。
我把手里的围兜放回货架。
裴知意走近，先看了眼我推车里的东西。
四双小袜子。
两个收纳箱。
一包试用装纸尿裤。
她的手在推车扶手上停了停。
“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看着她。
“裴总，你让员工离职以后，还要求人家打卡？”
程实把头低下去。
裴知意没有接这句。
“我们谈谈。”
“可以。你自己谈，还是还得开个转述会？”
她转头。
“程实，你去车上。”
程实刚迈步，她又叫住他。
“把那份供应商审计附件给我。”
我的手停在推车上。
“什么附件？”
裴知意把文件袋递过来。
“你一直说那份签字不是你签的。我把涉及你那家维修公司的材料带来了。”
我翻开第一页。
先看见自己的名字。
再往下，是公司抬头、设备型号、验收时间。
最后是一笔金额。
一千八百六十万元。
我抬头看她。
“这份东西，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天前。”
“你核实过设备吗？”
“审计说账面手续完整。”
我翻到附表，指着第一台设备的编号。
“这台机组，是我亲手拆的。”
她皱眉。
“所以？”
“拆解记录在公司系统里，报废铁壳卖了八百六。”
我把纸放平。
“你哥又花六十二万，把它买活了。”
【第三章】
母婴店老板正拿着计算器。
听见这句话，手指按偏了一格。
“六十二万？”
我点头。
老板看了一眼自己的婴儿床。
“我这边回收旧床，最多加二十。”
裴知意把附表拉到自己面前。
“你确定？”
“第三冷库，左侧压缩机，机身被叉车撞过。你当时说找人补一下，我说补了以后也得反复漏，留着就是给维修工养老。”
她盯着编号。
“我记得。”
“你还说，维修工已经是我了，没必要再给自己留养老项目。”
她嘴唇抿住了。
我继续往后翻。
第二台，编号重复。
第三台，型号和发票参数对不上。
第四台的验收日期，是我带我爸做手术的那天。
那天我在医院住了整夜。
我把文件合上。
“裴知意，这不是有人怀疑我收回扣。”
“是有人替我把回扣收完了，签字也签完了，就差把我送进去了。”
她立即拿手机。
我按住文件袋。
“先别打给你哥。”
“我问审计。”
“可以。问原始采购合同在哪儿，设备在哪儿，验收照片什么时候拍的。别只问一句，确定吗。”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一会儿，她拨给审计负责人。
问到第三个问题，对面没声了。
裴知意开了免提。
“照片原文件呢？”
“裴总，采购部提供的是整理后的文档。”
“原件。”
“我们还需要调取。”
我坐到旁边给孩子试鞋的小凳子上。
凳子太矮，膝盖直接顶住胸口。
老板给我换了一张。
“你这个事，适合坐高点谈。”
裴知意又问了两句，挂断电话。
她看向我。
“你手里有报废记录？”
“有部分工作备份。完整记录在公司档案里，你有权限调，我现在没有。”
“我让人恢复你的权限。”
“不用。”
她的手顿住。
我把那份审计附件装回去。
“找独立机构。涉及我的部分，我提供材料，但我不进系统，不碰原始账。免得明天又说我删东西。”
她低头应了一声。
我看见她鞋跟边沾着一点灰。
她以前来仓库，穿的是旧运动鞋。
后来开会越来越多，鞋跟也越来越高。
我伸脚把旁边另一张凳子勾过来。
“坐。”
她坐下后，手扶在腹部，呼吸停了一拍。
我立刻起身。
“哪里不舒服？”
“刚才站久了。”
我去拿水，拧开瓶盖。
她接过去，没喝。
“你那天为什么说，给一个亿就走？”
我手里的塑料袋响了一声。
“谁给你听的？”
“绍庭。”
我笑了一下。
笑完，牙根发紧。
“整段听了吗？”
她看着我。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天我发给罗正的语音。
那时裴绍庭把我堵在公司停车场，说知意没时间见我，问我到底想要多少钱。
我告诉他，我跟裴知意过够了这种隔着助理说话的日子。
他问，一个亿够不够。
我回他。
“够啊。她本人坐到我面前，说她不想过了，给一个亿我就走。别让你站这儿替她离婚，你又没跟我领证。”
播放结束。
母婴店老板捏着水杯，半天没放下。
裴知意把自己的手机推过来。
她收到的录音只有两句。
过够了。
给一个亿我就走。
我把两部手机并排摆着。
“挺省流量。”
她抬手，想碰我的手机，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应该问你。”
“你问过。”
她抬头。
“你问我，是不是说过这两句话。”
货架后面传来纸箱掉地的声音。
老板弯腰捡箱子，顺便把自己藏了起来。
裴知意握着水瓶。
瓶身被捏得咔咔响。
“有余，我……”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动。
罗正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盖着知意冷链公章的律师函。
收件人是我的维修公司。
要求退还一千八百六十万元采购款，并承担损失。
落款时间是今天上午。
我往下看，罗正又补了一句。
对方律师说，他们刚收到指令，准备起诉并申请财产保全。你别乱动相关账户，先留好资料。
我把手机转向裴知意。
她的水瓶摔在地上。
老板从箱子后面探出头。
她没有去捡。
“我没有批准这件事。”
我看着那枚章。
“但有人能替你批准。”
电话紧接着响起。
裴绍庭。
我开免提。
他上来就笑。
“有余，一个亿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就别再拉着知意折腾。那批设备的事，内部解决，你把款退回来，再补偿一点，公司可以不追究。”
裴知意伸手抓住桌沿。
我问。
“我没拿的钱，怎么退？”
“合同上是你的签字，供应商有你的名字。你觉得你一句没拿，就能说清楚？”
“说不清楚呢？”
“那你刚拿的一个亿，未必够赔。”
裴知意刚要开口，我抬手示意她等一下。
“所以离婚款到账，你们就能追债？”
裴绍庭笑了。
“你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裴知意一点点泛白的指节。
“你这效率，比我当年修冷库高多了。”
“什么意思？”
“我修机器，还得先找出故障。”
“你们修我，先把收费单打出来了。”
【第四章】
我没在电话里骂他。
罗正后来夸我，说这是我结婚三年以来，第一次表现得适合当事人。
我问以前适合什么。
他说。
“适合在拘留所门口劝架，劝着劝着自己进去。”
晚上七点，我们坐进五金店后面的饭厅。
裴知意来的时候，我妈正把一盘蒸鱼端上桌。
我爸看见她，想叫儿媳妇，话到嘴边又停住。
最后憋出一句。
“裴总，吃饭。”
裴知意站在门口。
“叔叔，阿姨，我来找有余谈公司的事。”
我妈把椅子拉出来。
“坐下谈。饿着谈，容易把人谈急眼。”
罗正把公文包放在桌边。
我爸给他递筷子。
“律师也吃？”
罗正接过去。
“我属于按小时收费，边吃边谈，对您家划算。”
我爸立刻给他夹了半条鱼。
裴知意把查到的资料摆出来。
那笔采购款，确实不在我那家维修公司的账户里。
供应商名字叫有余制冷设备。
我的公司叫有余制冷维修。
负责人不是我。
注册地址却是我以前租过的旧仓库。
采购资料里，又夹着我早年留下的资质复印件和签名。
罗正翻到付款页。
“公司名称不同，收款主体也不同。正常核验不该只看见有余两个字就过去。”
裴知意点头。
“负责供应商审核的人，是绍庭提拔的。”
我爸拿筷子敲了敲碗。
“那他这不是想坑我儿子吗？”
罗正抬头。
“目前能证明材料存在问题。谁指使，钱怎么走，还得查。”
我爸把筷子放下。
“懂了。先别骂全名。”
我妈把鱼肚子那块肉夹给裴知意。
“你今天来，有没有别的事？”
裴知意握着筷子。
过了片刻，她看向我。
“我想把离婚先缓一缓。”
我没说话。
罗正看文件。
我爸看鱼。
我妈看我。
一桌四个人，三个都在等我开口。
我把饭咽下去。
“产检我会去。公司这件事，我会配合。”
她的筷子停在碗边。
“离婚呢？”
“我还是想办。”
饭厅里只剩抽油烟机的响声。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米饭。
“我知道了。”
我妈伸手想拍我，手抬到一半，又落回桌上。
裴知意把文件收齐。
“明天下午，我有时间。”
我点头。
她吃了半碗饭，没有再提。
临走前，我把一双新拖鞋装进袋子给她。
她盯着袋子。
“这是……”
“我妈买的。你以后来吃饭，别穿高跟鞋站门口。”
她把袋子接过去，攥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我们提交了离婚登记申请。
工作人员询问时，裴知意看了我一眼。
我先点头。
她才开口。
手续出来，离婚冷静期正式开始。
她站在台阶下，问我。
“这一个月，你还住五金店？”
“嗯。”
“房间够吗？”
“够住我。”
她点头，没再问。
我刚准备走，她又叫住我。
“有余，我已经暂停绍庭审批新采购的权限，启动外部审计了。”
“他会反扑。”
“我知道。”
我看着她。
“你以前总说他是自家人。”
她抓着文件袋的手往下垂了垂。
“我现在先看原件。”
当天晚上，裴绍庭的反扑就来了。
一条剪辑过的视频传进公司各个群。
视频里，我从裴家提着工具箱和行李箱出门。
配文说，我卷走巨额补偿，留下怀孕妻子独自处理债务。
底下还有所谓知情人发言。
说我婚内转移资产，孩子一查出来就跑。
周大顺气得给我打电话。
“我去跟他们对线！”
“你先别去。”
“你忍得了？”
我打开母婴市场老板的聊天窗口。
那天的监控，他已经按我的请求留了原始备份。
我买东西的时间，比那条所谓知情人爆料还早。
更关键的是，昨天裴绍庭给我打电话时，老板就在旁边。
罗正已经联系他做证人材料。
我把保存证据的事情安排好，又给裴知意发了消息。
别公开检查单，孩子情况不要拿去回应谣言。
她回了一个好。
十分钟后，她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段话。
许有余参与产检及后续安排，财产分割依据双方协议，不存在卷款。涉及公司业务的争议正在独立审计，请停止传播未经核实的内容。
有人问。
裴总，那一亿是真的吗？
她回。
是真的，是他应得的。
群里安静了。
紧接着，裴绍庭发言。
知意，你怀着孩子，别因为一时情绪影响判断。
裴知意直接把他移出了管理群。
我爸戴着老花镜，在旁边围观。
“这姑娘今天说话挺利索。”
我把手机收起来。
“以前也利索。”
我爸看我。
“就是刀口没找准。”
第二天，公司公告栏换了通知。
外部审计入驻。
采购部暂停非必要付款。
裴绍庭的办公室门口，第一次有人等着让他交材料。
周大顺给我发来一个鼓掌表情。
我刚准备回，罗正的电话进来了。
“有余，先别高兴。”
“怎么了？”
“他们给审计送了一份原始验收单。”
“还是我的签字？”
“有你的签字，还有你按的指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这手挺忙啊。”
【第五章】
原始验收单送到独立审计机构时，我正在陪裴知意看产科。
医生询问既往情况，又根据检查结果解释后续风险、可选方案和随访安排。
裴知意一条条问。
我拿着本子记。
她问到一半，声音有些发紧。
“是不是不管怎么选，都不能保证？”
医生点头。
“我们能做的是把情况讲清楚，按你的身体和检查结果制定方案。今天不必被别人催着做决定。”
我把她手机关成静音。
她转头看我。
我说。
“今天谁有一个亿的生意，也得排在你后面。”
她低下头，手指扣住本子边缘。
出了诊室，我们坐在走廊尽头，把医生的话重新核对一遍。
她问我的意见。
我把笔放下。
“我会说，但你不用为了让我高兴做选择。是你承担身体上的风险，我不能拿一句我想要，就替你决定。”
她看着我，喉咙动了两下。
“那你买的那些东西……”
“能退。”
“你不是还跟老板砍价？”
“砍价是我的个人爱好，不是生育指令。”
她低头笑了一声。
刚笑完，眼泪掉到手背上。
我从口袋里找纸。
找出一张五金店送货单。
又找出一张螺丝发票。
最后掏出半包皱纸巾。
她伸手拿过去。
“你口袋能不能分个区？”
“正在扩建。以后四个孩子，得按仓储管理。”
她擦了眼睛，把纸叠起来。
“有余，对不起。”
我坐着没动。
她继续说。
“不是因为今天查出来那些东西是假的，我才该说这句。”
“你来找我谈的时候，我让程实接待你。你跟我说设备有问题，我先问你是不是不甘心退出管理。那段录音，我只听了自己已经相信的部分。”
她说完，把本子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下一次复诊时间。
下面还有一行。
有事，直接找许有余。
我看了许久。
“你把我当故障报修电话？”
她抬头。
我用笔在后面补了三个字。
非全天。
她盯着那三个字，抬手擦了擦鼻尖。
“知道了。”
医院这边结束，我们才去审计机构。
罗正把那份验收单放大打印。
签字确实是我的。
指印也不能凭肉眼排除。
裴知意看向我。
她没问是不是我干的。
她问。
“你见过这张纸吗？”
我把纸转了一个方向。
签字下面，有一道很浅的弧形痕迹。
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见过相似的。”
罗正立刻坐直。
“什么时候？”
“公司第一次给员工换保温杯。我替仓库签了领用单，手上沾着蓝色印泥，按过一下。”
审计人员问。
“为什么按指印？”
“仓库老刘说我字丑，怕别人不认。”
裴知意抬头看我。
我指着签字边缘那道弧线。
“当时杯底压在纸上，留了圈水痕。我还拿吹风机吹过。”
罗正把放大镜递给审计人员。
大家凑在桌边。
我爸恰好打来视频，问晚上回不回家。
镜头对着一圈脑袋。
他沉默了两秒。
“你们开光呢？”
我把视频挂了。
审计人员没有立刻下结论，只记录了线索，安排对原件进一步检验，同时去查那一年的物资领用档案。
当晚，旧领用单找到了。
两个签名，笔画位置完全重合。
连那道杯底水痕，都在同一个地方。
我把对比图给裴知意看。
“你买的八十九块钱保温杯，立功了。”
她盯着那两张纸。
“那批杯子是绍庭让人采购的。”
罗正把文件收起来。
“这能说明验收单存在拼接伪造线索，还不能只凭这个断定是谁做的。我们继续走。”
我点头。
这时候，裴知意的手机响了。
董事会秘书通知她，临时会议提前。
理由是审计影响供应稳定，几个大客户要求说明。
裴绍庭也发来消息。
采购停了，冷库出问题，你负责吗？
紧接着，第三冷库的值班主管打了电话。
“裴总，备用机组启动不了。”
我站起来。
“现用机组呢？”
“还能撑，但温度在波动。今晚有两车货要入库。”
裴知意抓起包。
我按住她的车钥匙。
“你回去休息，我去。”
“有余……”
“我去看设备，不是回去当你老公。”
罗正把外套递给我。
“我跟你去。”
我看向他。
“你会修？”
“不会。”
“那你去干什么？”
“防止你修好了，人家说你修坏了。”
【第六章】
第三冷库门口，裴绍庭比我们先到。
他站在门禁前，手里拿着一张临时管理通知。
“许有余已经离开公司，不能接触关键设备。”
我往里看。
值班主管老刘急得把帽子摘了又戴。
冷风从装卸口灌出来，混着柴油味。
里面的报警声一阵接一阵。
我停在门外。
“现在谁能进去？”
“设备供应商的人。”
“到了吗？”
“在路上。”
“多久？”
“你管不着。”
我点头，转身就走。
裴绍庭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
“你不让我进，我还得给门口交站票？”
老刘冲出来。
“许工，两车货半小时后到，今晚客户要求明早出库。真出问题，咱们赔不起。”
我看向裴绍庭。
“听见了？”
他把通知往前一递。
“你想进去，可以。签一份承诺，因你操作产生的全部损失由你负责。”
罗正伸手接过去，看了两眼。
“把因你操作四个字删了，这份东西都不影响意思。”
裴绍庭扯了扯领带。
“公司需要控制风险。”
我指着他。
“那先控制一下你。”
这时，裴知意的视频打了过来。
她坐在家里，身后是我妈。
我一愣。
“你怎么在我家？”
我妈从镜头边伸出手，放下一杯水。
“她回自己家没人做饭，我接来了。你先干活，别管行政。”
裴知意把一份电子授权发给现场主管。
允许我在持证值班人员配合下，进行故障检查和必要处置，全程记录。
罗正核对完，让老刘安排两个人跟着。
裴绍庭站着没动。
裴知意看向他。
“让开。”
“知意，你知道他现在跟公司有纠纷。”
“所以律师在场，工作人员在场，记录也在。你还有什么程序意见，现在一次说完。”
他咬住后槽牙，侧过身。
我刚要进门，老刘拉住我。
“许工，工服。”
我接过他递来的衣服。
穿到一半，拉链卡住了。
他看看我肚子。
“你离开之后，伙食不错。”
我低头用力。
“一个亿刚到，暂时还没吃进身体。”
我换了大一码的工服，进设备间。
机组外壳新刷过漆。
油漆味还没散干净。
我没急着碰，先让老刘拍照，记录设备铭牌和运行状态。
再跟值班技师确认隔离措施。
裴绍庭站在门外。
“你不是很懂吗？看半天有什么用？”
我蹲下去，看了看底座。
又看压缩机接口。
最后抬头。
“这就是采购清单上六十二万那台？”
老刘点头。
我伸手指着底座一处焊口。
“我以前修过的机子，右边有个焊补。焊缝打磨得不好，我拿锉刀磨了半天。”
裴绍庭立即开口。
“旧机翻新也很常见，合同允许部分翻新部件。”
我抬眼。
“我还没说旧机有问题，你急什么？”
老刘赶紧去查合同。
罗正把这句话记下来。
裴绍庭伸手要拦。
“这属于商业机密。”
罗正抬头。
“我签了保密协议。你要看吗？我字挺好认，没有杯底印。”
裴绍庭手背上鼓出一条筋。
检查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结论没有戏剧到我拧一颗螺丝就能起死回生。
备用机组关键部件的规格不对，无法安全承担原定负荷。
必须停用，等待专业检修和完整检测。
裴绍庭立刻抓住机会。
“看见没有？他来了还是解决不了。耽误这么久，谁负责？”
我脱下手套。
“老刘，租赁冷藏车联系上没有？”
老刘愣住。
我指了指手机。
“我在门外发你的那家。”
“联系了，车有。”
“先做临时转运，货品要求按规范走，温度记录不能断。现用库分批减载，别等出事再搬。”
裴绍庭盯着我。
“费用呢？”
我看向视频里的裴知意。
她点头。
“公司支付，先保货。”
我又问老刘。
“邻库的空位确认了吗？”
“确认了，有一部分能放。”
“按清单分流，别全堆在门口。”
人动起来以后，报警声终于不再是设备间唯一的动静。
叉车退出装卸口。
临时冷藏车开始进场。
老刘戴上手套，小跑着指挥。
裴绍庭站在人群外，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
我刚脱下工服，采购部的唐芸从侧门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我时，声音压得很低。
“许工，旧机组还在。”
我接水的动作停了。
“哪儿？”
“北边废料场。”
她往裴绍庭那边看了一眼。
“明天下午六点，统一拉走拆解。”
我拧开瓶盖，没喝。
“你怎么知道？”
“清运单，是让我补签的。”
【第七章】
我没有当场追问唐芸。
废料场属于公司租用的处置区。
裴知意有权安排盘点，罗正提出尽快固定证据。
可我们到现场时，门上挂了锁。
负责人说，危险区域，外来人员不能进。
我把授权书递过去。
他不看。
“得裴总通知。”
“哪个裴总？”
他把眼睛挪开。
我懂了。
这家公司姓裴的人，已经多到门锁都要认亲了。
罗正拿出手机。
“请你明确说明拒绝授权盘点的原因。我们会记录现场情况，并联系公司负责人员按程序处理。”
负责人搓了搓手。
“我就是拿工资的。”
我点头。
“所以别替拿分红的把锅焊死。”
他不说话。
门里，几台旧机组上盖着防水布。
有一台，底座露了半截。
我隔着围栏看了很久，没上手。
唐芸站在车旁，指甲把矿泉水瓶标签抠出一道口子。
她说。
“我是不是要被开除了？”
“你手里有什么，交给律师。没看到的别猜，没做过的别认。”
她点头，又摇头。
“那几张单子，我确实签过经办。”
罗正走过去。
“你如实说明，保留原始记录。谁让你签，什么时候签，能提供什么。你自己的责任，也要如实面对。”
她嘴唇发干。
“我家里等着钱。我爸每个月都要透析，我不能没工作。”
我从车里拿了一瓶水给她。
“先喝一口。”
她接过去，没拧开。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裴绍庭。
她抬头看我们。
罗正示意她自己决定接不接。
她吸了口气，接通。
“裴总。”
对面声音很大。
“你今天请假，跑废料场干什么？”
唐芸的手一抖。
“我配合盘点。”
“谁让你配合？采购流程你经手，单子你签字，你想把责任推给谁？”
她咬住下唇。
“是您让我补的……”
“我让你做过假材料？唐芸，说话要有证据。公司用了你三年，你别到最后连你爸的治疗费都保不住。”
我伸手想拿电话，罗正拦住了我。
唐芸背靠车门，缓缓站直。
“裴总。”
“怎么？”
“我没说过我爸在哪家医院。”
电话那头停了。
她的手还在抖。
“上个月您让我去送供应商礼盒，顺便把住院发票交给办公室，说公司能帮我申请补助。”
“您那时候就留着了，是吗？”
裴绍庭没回答。
唐芸把电话挂断。
她蹲下去，捂住嘴，肩膀抖了几下。
我没说别哭。
罗正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
“我不懂那些账。我只知道，几个供应商的联系电话，最后都转到同一个人手里。”
“还有这个。”
她拿出一份货运回单。
“那台机组送来的时候，车牌我登记过。后来采购资料里的车牌换了。”
罗正接过来。
“原件先保留，我们按流程做复制和确认。”
现场盘点的人终于到了。
裴知意安排了公司法务、设备主管和外部检测人员，废料场负责人这次没再拦。
门打开时，我看了一眼表。
下午四点五十。
离原定清运还有一个多小时。
防水布掀开。
我蹲到第一台机器旁边，看了看焊口。
不是。
第二台，也不是。
第三台的外壳有相似凹陷。
我刚伸手，检测人员叫停。
“先记录，不要动。”
我把手收回去。
他们拍完照，核对编号。
我绕到后面。
底座焊缝位置不对。
不是那台。
老刘站在旁边，脸上的汗往领口里淌。
“怎么会没有？”
废料场负责人搓着手。
“我就说，东西都在这儿。”
裴绍庭的车这时开进来。
他从车上下来，看了眼我们围着的机器。
“找到了吗？”
我没接话。
他走近，低头看了看。
“有余，专业能力不能拿来做戏。你说这台是那台，总得拿得出东西。”
我抬头。
他笑了。
“别最后忙一圈，什么都没有。”
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爸。
我本来想挂，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
你妈问，你那堆破铜烂铁还要不要，不要明天卖了。
下面是一张照片。
我盯着照片角落，直起身。
工具架底下，有一只蓝色塑料筐。
里面堆着几块拆下来的旧铭牌。
我直接打回去。
“爸，别动那个筐。”
我爸吓了一跳。
“有炸弹啊？”
“有你的养老钱。”
他立刻压低声音。
“多大面额？”
我抬头看向裴绍庭。
“你搬走了机器。”
他眼皮跳了一下。
我举起手机。
“没想到修理工爱留破烂吧？”
【第八章】
那几块铭牌不是我凭空变出来的。
老刘在旁边就能作证。
以前公司设备报废，拆下的铭牌要对照台账登记，避免同一台设备重复申请维修费用。
后来换了系统，旧纸档归档，拆下来的部分金属件就交给维修组做培训样件。
我退出管理时，带走了自己的工具，也带走了这筐已经登记处置的废料。
东西在五金店放了大半年。
我妈嫌它占地方，骂了我至少六回。
第七回，救了我。
罗正没有让我立刻把东西拿来对质。
他让我们先保全现场资料，再去五金店核对旧台账、工作照片和铭牌的来源。
我爸看见一屋子人，郑重拿出蓝色塑料筐。
“我没碰。”
我妈在后面拆台。
“你刚才拿抹布擦了半天。”
罗正抬头。
我爸立刻把抹布拿出来。
“我擦的筐。”
鉴别人员检查时，我站在桌边，手心全是汗。
那块旧铭牌上，设备编号末尾有一道划痕。
当年安装时，我扳手滑脱，在边缘磕出来的。
工作照片里有。
维修登记表里有。
报废流程中也有。
更关键的是，采购部这次提交的新购设备验收照片，铭牌编号一模一样。
连那道划痕都在。
老刘凑过去看。
“他们直接用了旧照片？”
审计人员把两张图放大比对。
“还需要做完整核验，但至少不是同一时间形成的原始验收材料。”
我靠住椅背，吐出一口气。
我爸看看桌上的证据，再看看我。
“你妈骂你不收拾屋，骂错了？”
我妈把扫帚往门口一杵。
“再给你们留半年，都能从里面考古出个人。”
就在我们核对资料的时候，裴知意那边也有了进展。
她没有只查裴绍庭给我的那笔订单。
她把同一批审批、同一批供应商、同一类设备的采购全部拉了出来。
审计机构发现，多家供应商的联系信息、经办人员和资金安排有交叉线索。
有些设备被重复报修。
有些旧件被按新件报价。
还有一批货根本没有入库记录。
裴绍庭第一次给我打了软电话。
“有余，家里的事，没必要闹到外头。”
我正在给我妈拧厨房水龙头。
手机搁在案台上。
“你前几天不是这么说的。”
“前几天有误会。”
“那封律师函也误会了？”
“下面的人着急。”
“剪录音呢？”
他停了几秒。
“我承认，表达可能不完整。”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水开了。
我妈接了半盆，冲我比了个好手势。
裴绍庭还在说。
“知意现在这个身体状况，你真想让她天天为这些事操心？”
我关上水。
“你准备干坏事的时候，怎么没挑她身体好的时候？”
他声音沉下去。
“你已经拿了一个亿，别太贪。”
“你这么喜欢提这笔钱，要不我给你设置到账语音，每小时播一次？”
电话挂了。
我妈把洗好的菜往篮子里一摔。
“王八蛋。”
我指着手机。
“还没骂全名呢。”
我妈瞪我。
“用得着吗？”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配合审计，一边陪裴知意按计划复诊。
离婚冷静期走到第二十三天，她第一次自己来五金店，没有助理，也没带文件。
手里提着两盒饭。
我正在给老吴修鱼缸增氧泵。
她把饭放下，坐在门口等。
老吴看见她，声音立刻高了。
“小许，这个多少钱？”
“五十。”
“我给一百，你别找了。”
我看着他。
老吴朝裴知意那边挤眼。
“给你留点面子。”
我把二维码收起来。
“你上次三十五还欠着。”
老吴转身就走。
“机器先押你这儿。”
裴知意低头笑了。
等店里没人，她打开饭盒。
“今天没订到你喜欢的排骨，买了牛肉。”
我洗完手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
“我问了阿姨。”
“现在开始发展内部线人了？”
她把筷子递给我。
“我先问的你，你没回。”
我摸出手机。
三条消息。
第一条问我忙不忙。
第二条说她买了饭。
第三条说她到了，不用急。
没有一句通过程实转达。
我把手机放下。
吃到一半，她问。
“你是不是已经租了房子？”
“嗯，离医院和这里都近。”
“方便我以后去吗？”
我抬头看她。
她赶紧补了一句。
“产检资料，还有孩子的事。我会提前问，不直接过去。”
我夹了一块牛肉。
“可以。”
她捏着筷子的手松了。
到了第三十一天，我们还是去了登记处。
她没有迟到。
也没有拿孩子拦我。
工作人员核对完材料，让我们再次确认。
我看向她。
她把证件推过去。
“确认。”
拿到离婚证以后，她站在门外，眼睛落在我手里的小本上。
我说。
“你可以骂我。”
她摇头。
“是我先把你往外推的。不能轮到你想走，我又拿四个孩子把门堵上。”
我把证件装好。
“下一次复诊，还是周三。”
她点头。
我刚走下台阶，她叫住我。
“许有余。”
“嗯？”
她拿出手机。
“以后不谈公司、不谈孩子的时候，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我想了想。
“别让程实打。”
她低着头，笑了一声。
“我自己打。”
当天下午，罗正把最终核验材料发给我。
紧跟着，是裴知意的一条消息。
明天的董事会议，绍庭要求你到场。
他说，他有最后一份证据。
【第九章】
会议定在上午十点。
我九点半到。
裴知意坐在旁边的小休息室，面前放着热水和一块面包。
她看见我，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吃了吗？”
“吃了。”
我坐下。
她看了看我的外套。
“这件以前没见你穿。”
“新买的。”
“挺合身。”
我扯了扯袖口。
“三百九，老板说穿上能压住场。”
她嘴角动了动。
“能。”
我点头。
“那发票我就留着了，看看能不能算维权成本。”
罗正从门口进来。
“不能。”
我转头。
“你能不能晚两分钟再维护法律尊严？”
十点整，我们进会议室。
裴绍庭坐在右侧，面前摆了两只文件夹。
几个董事已经到了。
外部审计、公司法务和有关业务负责人坐在另一边。
他看见我，先看了眼我的衣服。
“今天倒是正式。”
“来参加你的工作交接，尊重一下。”
他笑容停住。
裴知意让秘书按议程开始。
审计先介绍采购核查范围。
裴绍庭抬手打断。
“在谈这些之前，我希望大家先看一份材料。”
他把文件推到桌中间。
“许有余跟竞品公司负责人私下见面，还有款项往来。他从公司离开，不只是夫妻矛盾。”
会议室里有人翻文件。
我也拿了一份。
第一页，是我跟一家冷链企业负责人在饭店门口的照片。
第二页，是一笔二十万元的转账记录。
裴绍庭靠住椅背。
“有余，你解释一下。”
我看了看日期。
“这张照片拍得挺好。”
有人皱眉。
我把文件放下。
“转账备注为什么裁了？”
裴绍庭眼皮一动。
“银行流水已经足够说明……”
“说明别人给我钱，不说明为什么给。”
罗正把准备好的材料发下去。
那二十万元，是一笔设备改造尾款。
合同早在我退出管理之后签订。
没有涉及原公司的客户资料。
改造项目、交付记录、发票和申报材料都在。
我那家维修公司的经营范围和业务限制，也在离职协议中明确过。
裴知意看向裴绍庭。
“这份离职协议，你当时参与会签。”
他手指在文件边缘敲了两下。
“我没说这笔钱一定有问题，只是有必要核实。”
我点头。
“行，核实完了。轮到你。”
外部审计把第一组对照材料投到屏幕上。
旧设备工作照片。
报废记录。
新采购验收照片。
同一个设备编号。
同一道划痕。
同一处背景里掉漆的墙面。
审计人员逐项说明核验过程和目前能支持的结论。
裴绍庭往前坐了坐。
“采购人员用错照片，不能证明采购不存在。”
第二组材料出来。
物流回单。
车辆登记。
入库记录。
供应商提供的发运时间与仓库实际接收时间，出现多处冲突。
有的车辆，当天根本没有执行那次运输。
裴绍庭伸手拿水。
杯盖没拧开。
他换了一只手。
“这些具体工作不归我做。”
唐芸被叫进会议室。
她站在门边，手里攥着自己的书面说明。
裴绍庭看见她，眼神一下钉过去。
“你想清楚再说。”
罗正抬头。
“请不要对陈述人员施压。”
唐芸把说明放到桌上。
“我经办过的部分，都写在这里。哪些单据是事后补录，哪些材料是按要求替换，我提供了原始工作记录。”
裴绍庭猛地站起来。
“按谁的要求？你自己拿了供应商好处，现在想栽到我头上？”
唐芸往后退了半步。
手里的纸被攥皱。
我没有替她说。
罗正也没有。
她站稳后，把另一份材料放上桌。
“公司给我的补助，最后没有到账。”
裴绍庭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让我签的补助收据，出现在另一笔供应商费用附件里。”
她声音还在抖。
“我签过的东西，我认。我没有签过的，也请你们查。”
审计人员接过材料。
裴知意看向公司法务。
“按之前确定的程序处理，员工责任和管理人员责任分别核查。”
裴绍庭伸手去拿唐芸放下的纸，被法务拦住。
“请先留在原处。”
他手停在半空。
“知意，你真要听一个外人说这些？”
裴知意没有看他。
“她是员工，不是外人。”
“那我呢？”
她终于转过脸。
“你是被核查的人。”
会议室里，翻纸声都停了。
裴绍庭站了几秒，重新坐下。
第三组材料出来。
供应商登记信息。
联系号码。
款项支付链条中的异常节点。
还有几笔经过合规核查形成的关联线索。
这些并不能代替后续调查，但已经足够让董事们收起原先劝和的表情。
其中一位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绍庭，这几家供应商，你之前说没有关联。”
裴绍庭喉结滚了一下。
“业务往来难免有交叉。”
“那为什么都在你负责期间集中进入采购名单？”
“公司发展快，需要扩充……”
“为什么关键审核都由同一个小组完成？”
“为了效率。”
我听到这里，没忍住。
“怪不得，修我之前先把单打出来。”
裴绍庭扭头瞪我。
“许有余，你别在这里阴阳怪气！你以前算什么，没有裴家，你能有今天？”
我看着他。
会议室尽头，老刘把帽子攥在手里，站了起来。
“裴经理，公司第一间库漏雨的时候，是许工爬上去补的。”
裴绍庭拍桌。
“谁让你发言的？”
裴知意按住桌上的麦克风。
“我。”
老刘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第一批货到的时候，机组出故障，他跟我们修了整夜。那时公司还没几个人。您说他以前算什么，那我们这些跟他一起干的，又算什么？”
裴绍庭的嘴张了张。
老刘没再说，把那份设备记录放下，坐回去。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
手边多了一杯水。
裴知意推过来的。
她没看我，只转向各位董事。
“关于我的责任，我会提交书面说明。我在收到涉及许有余的材料后，没有要求充分核验，对采购内部控制的问题也负有管理责任。”
“相关纠纷处理、对许有余及其企业的澄清和必要赔偿，由法务依据证据推进。”
她把另一份议案放上桌。
“现在，请表决裴绍庭停职接受调查，以及相关材料移交的事项。”
裴绍庭猛地伸手。
“知意！”
那份议案被他碰歪了。
秘书扶正。
他的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我们是一家人。”
裴知意看着他的手。
“你给有余发律师函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
他眼睛转向我。
那点硬撑的架子终于垮了。
“有余，我就是想让你把以前设备那摊事交清楚。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们坐下来……”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我现在坐着。”
他的话卡住。
几个董事先后表态。
议案通过。
法务明确告知后续流程，要求保全资料、停止接触相关审批和系统。
裴绍庭想站起来。
膝盖顶到桌板，杯子晃了一下。
他撑着桌沿，没站稳，又坐了回去。
“不能这样。”
没人接话。
他转头看裴知意。
“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替你处理了多少事，你今天为了他……”
裴知意把那段剪辑录音和原始录音的核验材料放到他面前。
“你处理的是事，还是人？”
裴绍庭嘴唇抖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文件，反复说。
“我没想走到这一步。”
秘书通知下一项议程时，他还坐着。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泪一滴滴落到裤子上。
我站起身。
他猛地抓住我的袖口。
“有余，你跟知意说一句。你已经拿到钱了，你什么都有了。”
我把袖子抽回来。
“你看。”
我指了指自己那份材料。
“到现在，你还是只会算我有多少钱。”
会议结束后，公司发布了基于现有核验结果的正式说明。
涉及我的不实指控被逐项纠正。
那封要求我退款的律师函也撤回，相关争议另按调查结果处理。
营销号开始删文章。
周大顺截了一张图给我。
之前说我卷款跑路的那家，已经把标题改成了女总裁错信堂兄，亿元前妻沉冤得雪。
我盯着前妻两个字。
拨通罗正电话。
“再加一项诉求。”
“什么？”
“让他们把我性别改了。”
【第十章】
从公司出来，门口有人等着采访。
话筒递到我面前。
“许先生，请问您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我看了一眼时间。
“去医院。”
记者往前跟。
“是和裴总一起吗？”
“她产检。”
“那您二位是否会考虑复婚？”
我停住脚步。
裴知意站在台阶上，没有替我回答。
我说。
“今天先把号叫上。”
记者还想问。
罗正上前一步。
“关于已经发布的说明，可以书面联系。涉及个人医疗和家庭安排，不在采访范围内。”
我跟裴知意上了车。
她系好安全带，侧头看我。
“谢谢。”
“谢什么？”
“没让他们拍检查单。”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
“这东西我爸都只能看复印件，哪轮得到他们。”
她低头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那个新房子，家具齐了吗？”
“还差一张桌子。”
“吃饭的？”
“修东西的。”
她转头。
我看着前面红灯。
“吃饭有桌子。你别又给我送一套红木的，我住九楼，电梯都得跟我离婚。”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那我买个台灯。”
“可以。”
她点开购物页面，给我看了两个。
我选便宜的。
她选贵的。
两个人讨论到绿灯亮，我开车，她把贵的那款关掉了。
“听你的。”
“别听我的，便宜那个没写保修。”
她又点开。
“那到底哪个？”
“先别买，我问问老吴。他妹夫卖灯。”
她盯着我半天。
“你有一个亿。”
“跟我不愿意当冤大头有冲突吗？”
她靠回座椅，笑得肩膀直抖。
我提醒她。
“慢点。医生让你别累着。”
她抬手遮住眼睛。
“我尽量。”
到医院后，我们照常候诊。
前面有个准爸爸在背待产清单。
他看见我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凑过来问经验。
“哥，第几个？”
“四个。”
他伸出四根手指。
我点头。
他看向裴知意，又看向我。
“你这身体……”
“同一批。”
他把待产清单折起来。
“打扰了。”
叫号声响起。
裴知意站起来，我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她没把重量全压过来。
检查结束，医生把后续安排说清楚，我们继续按评估方案随访。
走出诊室，她把报告装进透明文件袋。
这次，没有工作电话插进来。
也没有人在门口等着替她接话。
她把下次时间记进手机日历，然后问我。
“那天你有空吗？”
“上午有。下午店里送货。”
“好，我约上午。”
我看了一眼她手机上那排提醒。
复诊。
吃药。
休息。
联系许有余前，先看时间。
最后一条，我看了两遍。
她想把手机收起来，被我按住。
“这个可以删了。”
她抬头。
我补了一句。
“紧急情况随时打。”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几秒，点开编辑。
回五金店的路上，周大顺打电话。
说那四张婴儿床不能现在全装，先存他仓库，等需要了再送。
我说行。
他清了清嗓子。
“另外，有个好消息。”
“你还八百？”
他沉默。
我也沉默。
裴知意坐在副驾驶，偏过头看窗外，嘴角压了好几次。
周大顺终于开口。
“你这个人现在富得没有人情味。”
“人情味八百一份，你先结账。”
他把电话挂了。
两分钟后，转账到账。
八百。
备注写着，绝交费。
我回了他一句。
收到，友谊续费成功。
裴知意终于笑出声。
回到店里，我妈已经把饭做好。
我爸站在门口，拿着一张纸，见我就招手。
“来，研究个大事。”
我接过来。
上面写着四列名字。
第一列，许发财。
第二列，许进宝。
第三列，许招财。
第四列，许满仓。
我看向他。
“爸。”
“怎么样？”
“你这是起名，还是布置财神殿？”
我妈从厨房探头。
“我早说了不好听。”
我爸不服。
“你那个就好？”
我低头翻到背面。
许平安。
许健康。
许顺遂。
许长乐。
我安静了一会儿，把纸折好。
“先留着，等后面再商量。”
裴知意站在我旁边，看了那张纸许久。
我妈把筷子摆好，招呼她坐。
她坐下前，忽然问我。
“有余，孩子的姓，我们还没谈。”
我爸端菜的手一顿。
我妈朝他使眼色。
他没看懂。
我妈又使。
我爸终于悟了，把菜端回厨房。
我说。
“爸，菜留下。”
他又端回来。
裴知意看着我。
“我不是要跟你争。我想听你的想法。”
我夹起一颗花生。
“先听医生的，后面的事一步步来。姓什么可以商量，别现在就拿四个人分配户口。”
她点头。
我爸在旁边小声嘀咕。
“四个呢，怎么也得……”
我妈踩了他一脚。
他立刻改口。
“怎么也得好好吃饭。”
饭吃到一半，裴知意放下筷子。
“叔叔，阿姨，还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
我爸坐直了。
我妈也看向她。
她没有先看我。
“之前有余回来，我知道你们也受了不少委屈。我没来解释，也没来问过。今天公司的事有了结果，但我做错的部分，不能跟着那份公告一起翻过去。”
我妈捏着筷子，没说话。
裴知意继续。
“以后我来，会先问你们方不方便。不拿孩子当理由，也不请你们帮我劝他。”
我爸张了张嘴。
我妈抢先开口。
“你怀着孩子，我们该照顾会照顾。你们两个人的事，你们自己谈。”
裴知意点头。
“好。”
我把汤勺递给她。
“先吃饭。这个家道歉不限时，饭凉了不好吃。”
我爸立刻补充。
“但翻热费电。”
我妈转头。
他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在院子里组装一张婴儿床。
先装一张，看看结构，其他的继续寄存。
裴知意坐在旁边，帮我分螺丝。
我把短的放左边，长的放右边。
她分到一半，把两颗放错了。
我看她。
她立刻换回来。
“我以前只负责验收。”
“看出来了。验收习惯确实有待改进。”
她垂下眼，手里那颗螺丝转了半圈。
“我会改。”
我本来还想接一句玩笑，话到嘴边停住。
院门外，送货的三轮车响了一声喇叭。
我起身去拿东西。
回来时，她把每种螺丝都数好了，分别放在四个小碟子里。
数量写在纸上。
旁边还放着说明书。
我坐回去，拿起螺丝刀。
“裴知意。”
“嗯？”
“周六我没事。”
她抬头看我。
我继续拧螺丝。
“你不是说，想不谈公司、不谈孩子，给我打电话？”
她手指停在碟子边。
“你想去哪里？”
“吃饭。”
“我订位置。”
“别订那种一道菜放盘子中间，得拿手机放大才能看见的。”
她点头。
“烧烤？”
“你现在按医生交代吃。找家清爽点的，我吃什么都行。”
她低头在手机上看店。
看了几分钟，把屏幕递过来。
“这家？”
我看了一眼。
是我们以前常去的小馆子。
老板的招牌菜是番茄牛腩。
我点头。
“行。”
她把手机收起来，坐得比刚才直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又问。
“这算约会吗？”
我用力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算试营业。”
她抿着嘴笑。
“有试用期？”
“有。”
“多久？”
“看服务。”
她伸手，把我袖口沾着的一点木屑拂掉。
“那我认真一点。”
婴儿床装好，我按说明检查了连接位置，又来回推了几下。
我爸从屋里出来，围着床转了两圈。
“挺结实。”
他刚要上手，我立刻拦住。
“这是婴儿床，不是给您试坐的。”
我爸收回已经抬起一半的腿。
“我还没坐呢。”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裴知意在旁边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
我妈拎着晾衣篮出来，瞧见这场面，连原因都没问。
“老许，你又干什么了？”
我爸转身往屋里走。
“这个家对我有偏见。”
晚饭后，裴知意准备回去。
司机在巷口等。
我送她到门外，把装着产检资料的袋子递过去。
她接住，没立刻走。
“周六，我自己给你打电话。”
“知道了。”
“你别让周大顺接。”
我愣了一下。
她弯了弯嘴角，转身走向车。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灯亮起。
手机响了。
周大顺发来一张母婴用品清单。
最下面加了一句。
四胞胎家庭，老客户优惠，赠送婴儿监护器一套。
我回。
一套怎么够？
他回得飞快。
你先研究，别等四个孩子一起哭，连哪个先响都分不清。
我低头笑了一声，刚要把手机揣回兜里，院子里突然传出我的声音。
“一个亿收着，周六再约前妻吃饭，我这日子是不是有点太顺了？”
我整个人僵在门口。
我低头，看向外套口袋。
刚才拆出来试机的监护器还亮着灯。
通话键被手机压住了。
院里那台接收端，音量开到了最大。
我爸举着接收端，站在婴儿床旁边，跟我隔空对视。
我伸手去掏。
越急，越卡。
口袋里一串钥匙又压了上去。
院子里接着响起我的声音。
“爸，关了！快关了！”
我爸手忙脚乱按了两下。
声音更大了。
隔壁老吴的脑袋从墙头冒出来。
“什么一个亿？”
我爸抬头。
“没你事！”
“我听见约前妻了。”
“你鱼缸不漏水吗？赶紧回去！”
巷口响起车门打开的声音。
我闭了闭眼。
裴知意从车里下来，扶着车门看我。
司机把脸转向另一边。
肩膀抖得相当有职业操守。
我终于把监护器掏出来，松开按键。
整条巷子安静了。
除了老吴。
“周六哪家？我有会员卡！”
我朝墙头摆手。
“吴叔，您那三十五……”
脑袋没了。
动作之快，我甚至没看清他怎么下去的。
裴知意走回来，停在我面前。
她先看监护器。
再看我。
“试营业？”
我把机器背到身后。
“设备测试。”
“日子挺顺？”
“目前出现了局部故障。”
她抿着嘴，眼睛往我口袋上落。
“还有什么要播的？”
“没了。”
我想把监护器关机，又怕按错，直接取出了电池。
我爸站在院里，举起另一台。
“这个还用测吗？”
我没回头。
“留着吧。”
“干什么？”
“等您背着我妈藏私房钱的时候用。”
我爸扭头就走。
没走出去两步，被端着洗脚盆的我妈堵住了。
“你藏哪儿了？”
“他说的是以后！”
“那你以后准备藏哪儿？”
我爸抱着监护器，嘴张了半天。
裴知意扶住门框，笑出了声。
我拉过旁边的小凳子。
“坐会儿再走。”
她坐下，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膝盖上。
我蹲在旁边，重新装好电池，把两台机器的音量都调低，再确认通话键没有被压住。
她看着我折腾。
“挺有用。”
“是，孩子还没出生，先把亲爹监护了。”
她伸出手。
“给我看看。”
我把说明书递过去。
她翻到通话功能那页，逐字看完，又照着操作了一次。
院里传出她的声音。
“叔叔，阿姨，能听见吗？”
我妈答得很响。
“能！”
我爸跟着补了一句。
“私房钱没有！”
我捂住额头。
裴知意把按键松开，笑了好一会儿，才把机器还给我。
“周六几点？”
“十一点半。”
“我提前到。”
“按时就行。”
她点头，把时间记进手机。
屏幕上原先写着见许有余。
她点开，删掉那四个字，换成了约会。
没藏着。
我低头假装研究说明书。
纸拿反了。
她伸手，替我转过来。
这回轮到我没话说。
司机在巷口看了眼时间，没有催。
裴知意站起身，我把凳子挪开，陪她往外走。
到了车边，她拉住车门，又转过来。
“有余。”
“嗯？”
“那一个亿，你收好。”
我看着她。
她用指尖敲了敲手机上新建的日程。
“这顿我请。”
我刚想客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可以。”
她挑起眉。
我替她扶住车门。
“我现在有四个孩子要养，客气不起。”
她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终于又笑了。
车开走后，我回到院子。
我爸正在给婴儿床装轮子。
我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扳手。
他朝巷口看了看。
“周六要不要穿那件三百九的？”
“穿。”
“我给你熨。”
我抬头。
他已经伸手。
“先付三十五。”
“您怎么也三十五？”
墙那边传来老吴的咳嗽声。
我爸把手往前递了递。
“他拿会员卡跟我换的，你看着办。”
我把扳手放下。
抬头望着墙。
“吴叔。”
那边没动静。
我提高声音。
“增氧泵修好了。”
墙头缓缓冒出半个脑袋。
“能用了？”
我举起手机。
“能。取货的时候，先把账结了。”
他刚想缩回去，我爸已经把梯子搬走了。
院里的监护器亮了一下。
我妈的声音传出来。
“都别闹了，进屋吃西瓜。”
我起身去洗手。
水龙头刚拧开，手机震了一下。
裴知意发来消息。
到家了。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周六见，许有余。
我擦干手，回了三个字。
周六见。
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挑出盘子里籽最少的那块西瓜。
我爸伸手来拿。
我挡了一下。
他瞪我。
“人都走了，你给谁留？”
我愣了愣，把西瓜递给他。
他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我妈在旁边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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