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改道
我一把攥住担架尾杠，把两个人拽离了楼梯口。
前头抬担架的周禾叫我拽得一个趔趄。他还没来得及问，一团灰浆落下来，砸在他方才要踩的那级台阶上。碎灰扑了我们一腿。胡有余躺在担架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襟。
“放平。”我说，“别让他往下滑。”
周禾和后头的老唐把担架放下。对面墙上还挂着半幅日历，十月三十。下面是周禾昨天用铅笔画的三道短线，今天那一道还没添上去。
我用指头抠了一下担架上的干血。
还是这副担架，还是这三个人。
我已经在这幢楼里死过一次了。
那时也是从这口窄梯下去。碎砖打坏了一根担架杠，胡有余挨了一趟折腾，天黑后才被放在一楼。我怕重伤分开了顾不过来，把几副担架都留在手边。半夜撤退，最前头的人以为后面跟上了，后面的人以为前头会回来。第一副担架刚过内门，炮就把门打塌了。我再摸回去找罗小满，他问我，外头还有人等吗？
我没能答他。那颗打进我胸口的子弹，像有人从身后拽断了我的气。
“沈医生！”周禾在我眼前拍了一下手，“走哪儿？”
我蹲下去，从梯口拾起半片灰浆。背面有清楚的砖纹，台阶尽头的墙已经崩出一道缺口。楼里枪炮没停。这儿再震一下，会掉多大的东西，眼下谁也说不准。
“从运货的宽梯下。老唐换到前头去，你跟我走。”
“那头绕一大圈。”
我把灰浆放在他掌心。周禾看了那团灰一眼，把它扔掉，给老唐让出前端。我抬起尾杠，他先去清路。
宽梯前有一排堆货的木箱。担架直着进不去，斜过来，箱角又会顶在胡有余腿边。老唐要把一头抬高，我叫他停，先由周禾挪走脚边两只空箱。楼梯下有人端枪上来，我让那人先贴墙站住，等我们转过弯再走。楼里有些地方挤得一步都嫌多，偏偏这座宽梯到了拐弯的地方，四个人都能站下。
我们抬着胡有余一阶一阶地下。下到一半，他原本攥紧的手松开了，捏住垂到胸前的一粒棉絮。
“沈医生，我这腿没掉吧？”
“在呢。”我说，“到地上了，你自己看。”
周禾先跳下最后一级，跟刘师傅把空箱拖到柱子后头，腾出一块平地。老唐和我把担架搁下，胡有余低下头，看见自己的两只布鞋。他把那粒棉絮扔了。
“这不挺好，”他说，“一只也没丢。”
周禾隔着一楼柱子看回去。那口窄梯在另一边，灰还在下，地上堆出薄薄一层。
“上头还躺着几个。”他说。
“去领他们走这条。到了下来告诉我。”
他把两只手往裤腿上一擦，返身就跑。这一回，楼梯上头有人数，下头也有人接。
2 退进门里
老唐把胡有余的担架往柱背又挪进去半尺，问我：“就等在这儿？”
我刚要说等，看见他抬的是空出来的那一头。第一天打仗的时候，也有一个人隔着门槛举着这么一根木杠，问里头有没有手。
那是二十七日下午。我醒来还不到半天。上一次睁眼前，我带着一支战地医疗救援队，正拿着话筒等另一头报一个伤员的名字。再睁眼，手里是一把沾灰的止血钳。有人叫我沈医生，我从军衣兜里摸到一张皱纸，才知道这副身子叫沈砚秋。
四行仓库，上海，民国二十六年。大场已失，闸北的守军在撤。八十八师二六二旅五二四团第一营留了下来。团附谢晋元与营长杨瑞符指挥设防，官兵从二十六日深夜陆续进楼。再过两天，隔河看仗的人嘴里都在传八百壮士。我们营实际只有四百多人。刚进来那天我还不知道这个数，只知道随手拽住一个，就有人说他得先去接一个刚被打空的枪位。
第一批外头退回来的弟兄来了，有人拖着枪，有人拖着同伴。门洞里堆着砌工事用的沙袋。我叫周禾带上药箱，去把贴墙坐的那个兵扶进来。周禾才跨过一条腿，门外就有人把一副担架顶上了门槛。
前杠上没有手，后杠上有两只。
抬前头的人从外头滑倒，摔在袋子缝里，捂着腰想起来。他起不来，抬后头的腾不出手，担架上的人被一路硌醒，睁着眼睛抬头找他们。
我手底下还有一个人在往外渗血，只能叫门里的人让道。没人听见。外边的机枪一响，几粒碎砖从门沿跳过去，落进药箱。我听见邵奎叫门边两个兵待住，他自己侧着身扯过一个沙包，把露在外面的腿挡了挡。
周禾看一眼墙边那个坐着的兵，把药箱往门里一推，自己伏到地上，从沙包边伸出两手。
“我接杠。你那头有人没有？”
外头说：“就我。里头抬得动吗？”
周禾手肘抵着槛，想先把人拉进来。担架压住门槛，前头朝左一偏，他的右手脱了木杠，担架上的人跟着歪过来。墙边那个原先等他扶的兵站起来了，用能使力的胳膊替他把木杠压住。周禾换了手，叫外头别放，自己倒退着站起来。
我看着后端抬过门槛才低下头。按在伤口上的手一抬，下面那人立刻出了声。等把两边的人安顿好，周禾已经去找那个摔在门外的人了。门边的兵用枪托推开挡路的沙包，三个人把他拖了进来。
那天下午，日军从外围打到仓库墙脚。楼里一边抵抗，一边赶着加筑工事。我从内侧递纱布，见到杨营长在西面守兵当中，两个跑上来的传令兵前后脚去找他，又各往一头跑。过一阵，楼顶有人冲底下投弹。爆声离西南墙很近，我弯着腰从地上拾起棉花，站直的时候才发觉那头的枪声断了。
门边的人一直没散。邵奎重新挪沙包，把能伏身过人的窄地方留了下来。他把一个兵拨到门里，对我说：“我手上能拿枪的人都得看外头，这一个是传话的，他还能替你够住一头。你的人从这儿来，让他先摸到杠再松手。”
说完他又朝周禾叫了一声，指指兵的手。周禾那时候正翻药箱，他两只手都有划伤，自己还没看见。
“听明白了，”周禾说，“进门先交手。”
我记住的是他把药箱推走的那一刻。那是他来照应我的头一天。手里唯一一桩有明白吩咐的差事，他搁在了地上，腾出手去接一件谁都以为另有人管的事。
到三十日的入夜前，我已经看着这样一座楼站了快四天。我知道最后会有一道军令，也知道那道军令送到这里之后，一根木杠有多容易在两双手之间掉下去。
“先把下一副接下来。”我对老唐说，“还有几个人在梯上。”
他把后背贴在柱子上，给我腾出一截伸手的地方。我站在那里，听见周禾在上头说：“先下头一级。我接着呢。”
3 旗升起来
第二个下楼的是傅成。折了脚踝，脸上倒很平静。我以为他昏过去了，凑近一看，他手里正捏着一根松下来的麻绳，把绳头一下一下往布缝里送。
罗小满最后下。离地还有两级，他便问周禾：“胡有余在吗？”
胡有余把手从盖布里伸出来，屈着指头敲了两下木杠。
昨天早晨也是他俩先听见南岸的声音。
二十八日下午，日军从西北面把炮推上来。打起来以后，谢团附在东边，杨营长在西边。灰从梁柱间往下掉，一个来领人的兵先在我面前蹲了会儿，等眼里能看见东西，起身把本排的伤员一个一个背回靠里头的地方。到傍晚，炮和机枪渐稀，我们在西墙这头又收了两个人，才听说敌兵退了。
那晚外面有人送进物资来。东西从门口转过几双手，到我跟前已经分不清是哪只包里来的。周禾给我拣出一把干净布。我摊开要用，布里掉下一根蓝带子。罗小满那时候还能站，就在桌旁帮我把药箱里的碎砖末倒出去。他把蓝带子拾起来，缠到自己那把铜钥匙上。我问他怎么带着这个来打仗。
“我娘白天去找零工，回家得走后门。”他说，“煤钱交在隔壁，拿东西的都有后门钥匙。我那天走得急，顺手往兜里揣的。”
他拉了两下，蓝布结紧紧吃在钥匙柄的眼里。我请他把药箱递给周禾。罗小满拿了箱子就跑，钥匙落在衣裳上，隔老远响一下。
二十九日早上，他本来已经领了个差事，在能望见河的窗下等信。他嫌在窗下听不分明，脚蹬着墙根一只倒扣的箱子，把脑袋往上够。胡有余从他身后过，扶了把箱沿，叫他别踩空。罗小满踩稳以后没说谢谢，只喊：“他们怎么都看上头？”
那面旗是女童子军杨惠敏送来的。旗到了，守楼顶的弟兄在天亮时升上去。我看不到杆顶，先看见南岸临河的人影。一只手举起来，紧跟着几十只手都举起来。有人原来在沿河走，走着走着站定了，一条胳膊还把篮子挽着。
罗小满伸着脖子，像也想跟着喊一声。廊里却先响起跑步声，有个人托着胳膊，撞了门框，转回来也不知道往哪头看。他后边还有两个人，一人搀一边，中间那个始终抬不起眼。
我去接人，里头立刻挤上来四五个兵，问抬的是哪一个。罗小满从木箱上跳下来，抄起箱子横过身，让进来的人把伤兵的背靠住。靠窗的人给他一只手，叫他上来接着看。
“我看见了。”小满说。
其实我只看见他从墙边跑到了那三个人跟前。那一下子，河上的声音比廊里还大。小满拉了拉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兵，把脸凑过去问名字。他问到第三个，怕我把头一个忘了，又跑回来重念一遍。我在布上按着一只发抖的手，跟他应了三次。
到了二十九日下午，枪炮又把楼里打得满是灰。西边换下去的人刚把身子伏低，后面已经有人接过位置。枪声停一阵又起来。到黄昏，敌人依然没闯进来。小满从别人嘴里问到旗还在，找了个地方坐着，把怀里已经松了的布结又拴了一遍。
次日上午，他让人从枪位边抬回来，衣襟里硌着的还是那把钥匙。
现在人已到了楼下。胡有余敲过那两下木杠，罗小满便不再问。周禾在我眼前摊开纸，说第六个人也下来了。我从他拇指下面把纸角扯出来，那张纸皱得贴不平。三副担架和三个还能走的人。二十七日到三十日，我已经过了一遍。只有这天入夜后的几个时辰，我多得了一回。
4 过不去
我先把人重新认了一遍。胡有余伤在大腿，傅成脚踝折了，罗小满伤了肚子，都得躺着搬。陈炳生伤在左前臂，赵长贵一只眼瞧不清，蒋三吊着一边膀子，三个人还能走。周禾在这张纸上跟着我写过名字，现在蹲在我对面念，念到哪个，哪个就抬眼看看他。
原先只有两副担架。刘师傅为着傅成，在上午拿包货的帆布扎了第三副。两截木杠没锯齐，前头长出去一截，刘师傅说倒也方便握。傅成嫌脚在里头老往下掉，坐起来想扯麻绳。刘师傅搬张矮凳给他搁脚，他不肯要，叫人拿去托一托小满那副担架下面垂下来的帆布。
“这张凳要有用，别搁在我跟前。”傅成说。他以前给人搬柜子，抬过了门坎，第一件事是回头看门上是不是落了道漆。
刘师傅是本地人，仗一打起来就留在这儿了。前几天他钻去后头找木条，撞上外头来枪，少了半边眉毛。我问他凭什么还敢往那边去。他拿过一截废木头，摸摸上面三道浅浅的刻痕。
“到这么高，我就替我爹来拴货了。你们要找东西，总有人得知道放在哪。”
柱背是他看管的货位。我们惯走的旧内门在这排柱子的东端，出去是一截短廊。短廊尽头的东侧外门通街，廊子北边还有个装卸口，已经拿砖垛和货箱封过。那一晚炮震开北边的砖，也震倒了旧内门。我记得砖垛倒下去是什么声音。至于当时拿枪的人藏在什么地方，我只见过最后打向我的一点火光。
“旧内门不能走的时候，还有哪儿能送担架？”我问刘师傅。
他踢踢柱旁贴着木隔断摆的一只空箱。“当初搬过一台机器，从这儿抬进去的。后来拿板封了。这两颗钉挑得起，箱子底下也就压着个楔子。”
我取一条旧麻绳，照担架的宽度打了两个结，去量板口。横钉起开，空箱拖过来，最窄处余一掌。木隔断和旧内门都通向那条短廊。傅成借老唐的肩挪到箱子上，让出新担架，临松手前还摸了摸帆布。我叫老唐从原门到廊里等，自己和周禾把那副新架抬过来。
“挑两个货袋放上去。抬空的你们能竖过来，抬着人可不行。”
我照办了。帆布坠下去，架子沉了一头。周禾站前头，到木板口先侧身，左脚落在短廊里。我等他带着我过，尾杠刚前移一截就撞到右手边的立板。他的身子在廊里朝东转，手里的前杠正顶住对面的货箱。
“再走一步。”我说。
周禾朝前一使力，两袋货就往他脚边滑。我松一只手拦住它们，自己让木杠压在板上，连退也退不动。老唐从廊子里赶过来托住前端。等三个人把架子原样退出，帆布上蹭出来一条新划痕。
傅成问：“过了吗？”
老唐把卡在前杠上的木刺拔掉，扔到他手边。
周禾往廊里又去了一趟，这回空着手。他冲着两头都比划了一下，回来说，少一个人在廊里就接不了。我以为他说的是多添一把手，他却叫我先站到里头那块砖上，伸手朝板口。他从外面握我手腕把我往左带了一点。那儿要站的是接前杠的人，朝东有脚下能退的地方。给人留下位置，前面就不用边转边硬拽。
“我守后杠。”周禾说，“谁要往外带，我得先听他接住了。”
刘师傅到对面把空货箱推开，给那块砖让出半步。隔板不必整扇拆掉，撬起松的横板即可。我们照周禾说的重来。这回他在后面，我抬前头。老唐守在廊里，接住前杠叫了声好。我从门口放开自己的一端，立刻去扶布袋。周禾留在内侧，直到老唐带着往前挪，才把尾杠抬离板口。那一架挪出去时没竖过，连两个袋子之间的缝都还在原处。
外门旁放着一张用来装卸的高木架，刘师傅敲一下，说原来总要有东西支着，前头的人手松了才好换肩。他靠外门那头还想挪个垫箱，我看见短廊尽头掠过人的腿，叫他们把试过的架子先收回去。眼下没人看见这道口开过，能遮光的板还得留在原位。
我们往回走时，刘师傅又用鞋尖拨开柱脚一块碎砖。那儿有条裂开的草绳。柱子背后这排货箱没贴死，顺着往前，侧着肩的人能绕到北边最后一格，能从那儿看见装卸口的内侧。刘师傅抄这条近路搬过货。他叫我在柱脚站一站，看货格外沿那一点漏进来的光。
“再往前一步，你脑袋就跟外头在一条线上。”他说。
我收起绳尺，把尾杠交给周禾。他接过去问我，若有人到了楼外，接手的人是老唐，还是营里另外的人。
“营里说定之前，我也答不了你。”我说，“去把邵班长请来。”
5 交给谁
邵奎来到柱子后头时，身边跟着一高一矮两个兵。矮个子的叫小贺，见我在看他，忙把枪从我药箱上移开。另一个是老齐，眼睛还望着北边。
邵奎把他们遣回去，一个去短廊，一个去北墙底下。他看我们拿空担架比画了一遍，听明白了，蹲下来问：“人抬出去，第一下搁在哪儿？”
我指着外门：“有墙，顺墙往东。”
他隔着一道板子点我所指的方向。“往东三步地上还有玻璃，再两步才是背着街的墙角。你叫我上哪儿接？门沿还是墙角？”
我没答。上一次我始终没到过墙角。
“门沿。”周禾说，“前杠出了门就换手。墙角得留出地方落架。能走的也要有人带过墙角，后头再跟不上的，回来不能跑错边。”
“先给我看看那堵墙。”我说。
邵奎和我从旧内门出去，在短廊东头停住。天正往下暗，外门有一块能遮半身的旧包铁门扇。贴那扇门往外看，窗玻璃是先前炸碎的，隔着乱七八糟的一堆反光，果然能看见墙拐过去。我记住那几步，正要问拐过去往哪儿接外头的人，邵奎抓住我的袖子，把我带回墙后。头顶一声枪响。包铁门沿上跳出来一点白色。
“第一拨我能让人把你们带到那面墙。”他说，“营里不说往下怎么走，我现在也给你变不出一个人来。”
我叫老唐带着名单去找营里的传令兵，打听往东哪一拨能替我们接到墙拐角，还要弄清谁负责从墙角把人往租界带。他把名单送回我手里，说原件留我这儿，接人的几处和该认的名字他另记在纸头上。
他说话的时候，朝西有人敲了几下铁管，接着楼梯上开始往下送人。守了几天的西墙又吃了火，换下来的兵把一名伤员背过我们跟前。杨营长打着一盏灯，过来问要腾多宽的地方，刚抬头又有人来报西边。他把灯递给在楼梯口看守的兵，自己迎着那串脚步去了。后来我隔着几排货位看见谢团附从东面过来，朝楼上等换班的人举了举手。有人当时还望着我们，望见他的手势便收起空枪套，贴着内墙上去了。
我跟着去看那个背下来的伤员。他喘不上气，背他的人也一直在抖。两个人的手扣得很紧，我花了一点工夫才分开。药箱叫人递到我手边，我正翻找棉布，听见柱背那头周禾叫了声停。
原来他想试一下小满能不能受得住这副担架。刚离地，小满把盖布攥出一道硬褶，没能喊疼，只从鼻子里出了半声气。刘师傅问要不要扶一把，周禾没等我过来，先叫跟他搭手的人同时往下放，自己伏在地上听小满说话。
“沈医生在那边，咱们先放平。你看着我，觉着哪儿疼就告诉我。”
那人按住包布，终于能说出两个字：“肚子。”
我过去时，周禾已经从那叠干净布里抽了两条出来，剩下的用盒盖压好。他问我能不能先看左边。我依他说的看。架布早先一侧松了，抬起来人就向那边坠，包扎的外层也洇湿。我换好外层，叫傅成教刘师傅把松下来的一边收一收，凳子仍留在下面托着，等真的走才挪。小满等我们做完，抬眼往桌子那头找，像在找还有没有别的人等那块布。
“那边有一条。”周禾说，“这条给你留。”
我就蹲在他们旁边，把小药袋和剩下的干净布分成两份。先前药和名单都在我身上，只要我去接伤员，旁的人便要来找我取。周禾伸手要接药袋，我把写名字的笔也插进去，叫他收着。
“今晚你管后杠。落下去还起不起，先听你的。要是我落在后头，带着纸到收治的人跟前，让他当面念一遍名。”
周禾翻了翻袋口，看见那支笔。“他光说送到了呢？”
“送到哪儿，谁的伤，把人往什么地方带。少一个名字，少一句应答，都先记着。到能看伤的人那里，再划那一笔。”
他说好，转过身去，小满在盖布底下拉他的手。那孩子从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带子叫他攥湿了半截。
“你收起来。家里后门那把。我娘冬天拎煤回来，手上没空。”
“我又不认得你家。”
“我写给你。”
周禾没拿钥匙。他把小满的手和钥匙一起收回盖布下面，说出了楼再写。小满半天没出声，周禾以为他睡了，刚站起身，听见他说：“那我还得借你笔。”
隔壁货位有人就着一点灯火写家里的地址，铅笔尖在纸上反复戳，迟迟没戳下来。我从他身后绕过去，听见老唐在喊我。他找到人了，回来时引着两名能抬架的兵。走在前头的队里另有个熟路的，能带步行的三个从街角一直走到接收处，再回墙角递话。跟来的两个只管接担架。邵奎已经跟那两个打过招呼，叫他们贴在东侧外门的门扇后等。枪打到门口，就先缩回外头墙角。老唐到外门辨认过第一拨的三个人，就回来跟这两个抬手会合。只要两个抬手都在门沿，他就在门缝里举一下拳。
我问他：“送到哪里？”
“新垃圾桥北堍附近，从北岸向东过西藏路，有人从那里领队到中国银行的仓库。”老唐说，“前队经过就走，不能为咱们停。”
我在那张名单的空处添了两行字，一行写外门，一行写中国银行。写完把纸递给周禾，叫他记着，门外接到人可以叫过了，到后头才叫收了。
6 向东
撤退军令传到我们这里，已近午夜。楼上等着轮换的人不再去接原来的枪位，改到楼梯口听点。来通知的兵让我们等前头两拨过去，随后接营里安排的尾队。邵奎留下小贺和老齐，三个人看守东边这一处出口，守到尾队出楼为止。
谢团附从我们前头过时，两边的人都往墙上贴了贴。他在台阶前侧身给下楼的人让了一步。底下的人扶了他一把，很快松开手，朝前打了个手势。前头带队的兵把袖子扎紧，从一块旧篷布底下钻出去了。后面的人记着他的影子，隔一阵才跟上一个。
有人来催我们做准备。我先叫陈炳生起来。他的左前臂裹着，右手还能使力。赵长贵扶着箱子站起，朝影子深一点的地方走了一步，差点踩到脚边的担架。他去够陈炳生的袖子，陈炳生把胳膊一缩。
“你拉错手了。”他说。
“黑里我哪知道哪只？”赵长贵低着头，眼睛离箱子越来越近。
陈炳生看向外门：“我自己也未必认得路。”
我重新给陈炳生系好那块松下来的包布，问他以前走没走过夜路。他说给店里送夜货，怕吵着买主，抬箱子时连脚后跟都得轻着放。
“出去以后，先找老唐。他领你到带路的人那里。你照你送货的走法走。稳当，他也好跟住你。”
陈炳生把右边衣襟往赵长贵手里一塞，等他攥住才起来。蒋三走在后头，吊胳膊的布带里塞着一张只写三人姓名的小纸。他拿出纸，想了想，又塞回去，朝前走了两步才说：“到地儿了他俩要是说不出话，我替他俩讲。”
邵奎在前面看完一趟，放他们过了旧内门。我跟到短廊，在内侧看见老唐站在外门墙脚，侧着脸逐个叫他们的名。陈炳生往前，赵长贵抓着他的右襟。一响枪，两个人蹲下去，蒋三没跟着蹲，先把赵长贵往墙根推了一把。邵奎差点张嘴叫他快走。外头有人咳了一声，正是给他们带路的人。蒋三一听，跟住前面那双鞋，三个背影顺着墙全没了。
柱子后面还剩三副架。我回去给胡有余把那只往外歪的脚护好。周禾问是不是起。我叫他再等一等，看看外门有人回来没有。过去一拨脚步，又过去一拨，胡有余躺得不耐烦，想抬头看。旁边傅成伸手去碰胡有余的杠，他顺手碰回去。傅成说：“还差一副。数你自己没有？”
胡有余刚笑了半声，老唐从墙外把拳头举到门缝里。这是那两人已在外端等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整个伸进来，喊说三个走的已经跟着带路的过了墙角。短廊这边还有邵奎的人，我们这才起第一副。
周禾、刘师傅抬着胡有余，离柱子不过两丈。脚下忽然一震，刘师傅被一块蹦过来的砖绊了一下，几乎跪下去。我伸手把周禾往柱子边拽。两个抬架的人来不及返身，只能原样往后退。胡有余抬着下巴，想看外面，我正好看见他的眼睛在半空晃了一下。
“落架。”周禾抢在我前头说。
他们把人退回去的工夫，半堵砖垛倒了下来。北面装卸口原先遮得严，炸开以后，风先到了，接着是外边打进来的一枪。旧内门的上半扇往前栽，下头顶在一地碎砖上，砖在门板上弹，连一只脚都无处插。第一回的那一响，真又等到了。和上一回不同的是，胡有余在我脚下，还抓着布边。老唐在门的那一头。
“退远一点。”邵奎说。
他揪住要探身的小贺，让他贴低。烟散到只剩薄薄一层，隔着开裂的墙脚，我看见枪火很小地闪了一下。敌人已抢到装卸口的缺口外沿，一支枪贴得很近，一发接一发打进短廊。小贺试着从侧面抬枪，刚见一点影，一粒子弹就磕在头顶的木框上。再往外还有一支枪，瞄着人要穿过的地方。廊里一只木箱的铁箍被掀飞，擦过我的裤腿。
刘师傅把我领到松过钉的隔板边。备用口后面还能站人。我蹲在试架时画过杠位的地方，看见那块留给接手人的砖露在外头。手要探出去才摸得着担架杠，外头那两支枪正对着这个位置。
这时候老唐在墙外叫我。他在外门东侧，缩在门扇和砖墙交接的地方。他先问倒了几副，等我们回声才说，带路的人从前队那边回到了墙拐角，捎来消息。能走的三个都进中国银行仓库了，他听见接收的人当面复念了一遍。赵长贵一路没放开陈炳生的衣襟，蒋三一路没松开纸，到地方光报名字便报了两遍。
“你记一下三个都到了！”他喊。
我摸着袋口才记起铅笔在周禾那儿。周禾摸出来，把外门下三个人的名字划了，又在中国银行下面记了三点。
小满侧着脸，问外头等着的是不是那两个人。我刚说完是，门扇外又响了一阵，老唐在那边骂了一声。他把两个抬手叫回到墙角背后，自己贴着墙挪了几步，等着看能不能探出手来。
“两个都在，得快！”他喊完，外面那支枪对着旧门一片砖渣又打了两下。
邵奎靠过来，问我能不能退回楼上。我回头，能看见宽楼梯空着。抬上去当然还有墙，只是营里一拨一拨都在往东，外面两个人能等多久，谁也没有准数。我俯身摸了摸小满露在布外的手，刚暖过来的一点，又在一点点冷下去。
我对邵奎说：“给我几步。我要把最后三副担架送出去。”
7 把枪口挪开
邵奎看我一眼。“别叫你的人起。枪打的是两条路汇到一块的地方。”
我听见他那句话，先去找柱子背后的草绳。货箱旁薄薄铺了一层碎砖，草绳只露了个头。我把它一拨，看清哪一侧能进，收着肩膀钻过去。才过两只箱子，衣扣就在一枚箱钉上挂了一下。我忍着没扯，把衣襟折起来，从钉帽上退下来。再响一声枪，才敢把那只脚收回来。
从最后一格货位探出去，能斜着看见装卸口。缺口里有半截砖立着，外头的人伏在它旁边，正举枪朝短廊。我看得见他一只胳膊撑在地上，枪托顶得很低。更外头看不清，有一发打到墙上的铁钩，铁钩响起来，那条撑地的胳膊动了一下。
我退回来，拿砖屑在地上点了两个地方，问邵奎这里能不能用枪。他俯下身，没理会我在灰里点的那一下。先沿着货格走到尽头，等一阵，把脚撤回半步才朝外看。
等他回来，他在我画的点外面又点了一下。“再往外有个人压着。小贺刚探出去，打他的就是那一支。要先冲近的，远的能从缺口直接捎进来。”
“从隔板出去只要能过几副架。远处那支枪，你们不必追着打。”
“他要往里挪呢？”
邵奎拿枪托一推身前的箱子。箱子一晃，露出一条原来给木条盖住的缝。从那儿打出去，枪口并没有对着装卸口，可站在货格的尽头，能看清火光是从哪边进来的。他招小贺过来，让他亲自往那儿看。
小贺看了一会儿，缩回来小声说：“他刚打一枪，不在洞里，在洞外左手那堵断墙跟前。”
老齐还趴在旧门前的废砖后头，拿枪点着缺口。他从那一面只能看到人往里钻时露的肩膀。邵奎过去问老齐手里还剩几发。老齐用手比了个数，又从兜里摸出两颗没装进去的子弹给他看。
外门东侧传来老唐的声音。邵奎叫他伏在那儿，先把跟前露在门沿的腿收回来。再过一阵，里面要有一把枪往装卸口打。门外听见枪声，先别探，等邵奎亲自叫过。
“抬手在外头，也等不了太久。”我说。
邵奎看着靠在墙上的三副架。“你要几回？”
“三回。我出去一副，外头应一声。刘师傅撬板，周禾看后杠。你要是听见我们停了，先看枪口。”
“前头什么时候起，是你们的事。我叫过以前，谁也别露头。”
他回过身把小贺领进货格，又让老齐挪过两块砖。老齐的第一枪从废砖旁打出去，北边近处马上朝他还了两枪。那条胳膊离地，身子往里探了探。邵奎等他从砖垛边露出头，这才开枪。对面没立刻退，一发从货格边上掀掉一块木皮，邵奎往低处一让，拉开枪栓，壳子落下来，滚到草绳上。
小贺举着枪。我看见他下巴抖了一下，没开。老齐又响了一枪，外头远一点的枪火这才从断墙边露出来。小贺打过去。那边火一灭，刚才贴着缺口的人先往外退了半步，又停住，伏身往这边瞄。老齐赶上一枪，把人又压回墙外。
邵奎踩着货格边一块砖出来，往前挪了几步。小贺跟到他身后，两个人从侧面看住了断墙和贴着洞口的砖垛。我在地上听见有人往外踩了几步，鞋跟蹭着北墙。又过了一会儿，有个黑影在断墙另一边动，小贺一抬枪，那影子贴着更外头的墙根退了出去。
老齐先说：“北边空了。”
“还要回来。”邵奎回了一句。他自己在廊里找了一处残砖掩着的位置，打手势让小贺守住近处缺口，老齐朝外转过枪口。他们各看住一段，老唐这才从东门沿钻进来，贴着廊子南边往我们这里摸。我先看到他的手从板底伸过来，撑在那块留给抬手的砖上。
邵奎回头：“过！”
刘师傅拔出腰里的短撬杆，一下把已经松过的横钉挑开。板落在他掌心里，积年的灰落下来。我把卡箱的木楔踢到一边，和周禾拖住两条箱边，把它拉开一点。板后露出那道口，还是只比担架宽一掌。那块砖上，老唐的手已经抬起来。
8 前两副
“胡有余。”我说。
周禾接了尾杠，刘师傅抬前头。我跟在前架旁。胡有余刚离地，还想学楼梯底下那样逗我们一句，张开嘴，只吸进一口气。我把他从盖布边滑出来的胳膊送回去。他攥住布，知道这会儿谁也听不了笑话了。
老唐先接前杠。刘师傅等他叫住，才腾手去托板。周禾从板口里往外带，眼看要过去，一侧包脚的布头却绕进立板下面。胡有余痛得在担架上抽了一下。周禾刹住脚，老唐已经迈开了腿，他回头只看见我的半边脸。
“脚那头还扣着，回来一点。”周禾说。
外边小贺开了一枪。老唐要把架往后推，我叫他们稳住，自己弯腰去摸夹住布的那道缝。布裹着胡有余的脚，立板边上有颗白天没看见的弯钉。我能顺着摸到钉尖，钉子从另一面扎在木里，拿手拔不下来。我挑开布边，布仍绷得很直。周禾把后杠往里送了一寸，布松下来的时候，我顺着缝把它抽了出来。
胡有余在我耳边问：“你是不是又看我鞋呢？”
我把布角收进架子里，这回手跟着他的脚走。“都在。”
他吐出一口气。老唐听见后头能走，才朝东挪步。从短廊拐去外门时，里外四只手在一根杠上碰了碰。外面接人的先叫了个“好”，然后才接尾杠。周禾听见第二个人应了一声，才松手直起腰。我顺着门扇边看出去，两个人把担架沿墙送过碎玻璃，到了墙角里面一块背街的地方。他们把架放下，有人留手托着胡有余的腿，另一人趴低了，朝门扇这边应话。
“胡有余，过了！”
邵奎听见了，伸出一根指头，示意还有时间。我转回去找傅成。傅成嘴上没动，两手却一直摸那根扎帆布的麻绳。他把朝外松出来的一截拉回去，见我看他，指了指靠近隔板的箱子。
“试过一回，里头那只退了。”他说，“廊里那只跟着震下来没有？”
我请刘师傅看。先前让开那块砖的箱子被炮震得转了角。它的一端重又挤进廊子。刚才胡有余那副旧架能过去，傅成多伸出去的那一截杠正好要撞在它上头。大半只箱子陷在砖里，刘师傅伸出去的撬杆碰到它的铁箍，响得像磕了一口钟。老唐把枪声间的动静听了听，说他来得及在廊子里换个位置，就怕出了门一头缺手。
外头回来的只有一个。刚才那副担架落地后，胡有余痛得一直找支撑，留了一个人压住架子边的旧布，扶住他不能乱动的腿。少一个抬手，第二副到了门边，还得有人跟过去安稳放下。
傅成慢慢把头转向罗小满。小满的凳子还在架底托着，手却攥成拳，又在往盖布里缩。
“别叫他等我们把箱挪开。那箱子卡着，凭你们几个人也挪不了。”傅成说，“前杠别抓梢，手挪近一点，架头就能贴箱角偏过去。再来一只手，把我的脚扶住。”
刘师傅凑到跟前摸他的脚底。傅成把裤脚往上一提，给他留了托的位置。周禾抬后杠，我从里头抬前杠，老唐和原先一样在廊子里接前头。这次两个人停在那块砖前，没有再往箱子上撞。刘师傅一边托着傅成的脚，一边侧身蹭到板口外。老唐把前杠交给从东门进来的抬手，绕半步从底下托住木杠。傅成一吸气，侧开脸，不再看自己悬在半空的脚。外头那人领着，老唐托前端，周禾跟着往侧边挪，刘师傅的手始终在傅成脚下。前杠平平移过箱角，再朝东门去。
周禾没出门，把后头交到老唐手上。老唐带着架一起到了墙拐角，过了一会儿，我从门边听见有人在说“慢放”。紧跟着响起来的是傅成自己的声音。
“傅成！过了！”
我们在楼里听见他喊完轻轻哼了一声。躺过来这许久，他一直看着胡有余或者罗小满，轮到自己喊，才把嘴张那么大。
我还没回头，邵奎在砖边压低声音叫了一句，北边有人沿墙往回摸。老齐立刻转过去。小贺让出短廊里剩的一点地方，侧身向东门移。过去两副时，他一直能看住断墙附近，现在有人从更远处开火，打在高木架上，震下来好些白灰。
刘师傅下意识去扶架子。架脚没动，上头那道横木却已经往一边歪了。老唐回来的时候正好蹭到它，抬头看了两眼。我知道他也记着刚才那两趟，担架必须从这东西跟前过。
“剩下小满。”周禾说。
他立在板口里面，手还扶着那块板，好像在等我把这四个字再说一遍。
9 最后一副
我和刘师傅回到那一排柱子后。小满的盖布下少了只鞋，露着一只光脚。那只鞋什么地方都可能落过，窄梯前，宽梯的转弯处，或是早上把他从枪位旁抬下来的时候。刘师傅瞧了眼就去拾矮凳。我用手托着兜下来的帆布，叫他等我把布收拢再抽。刘师傅按傅成说的办法拢了绳，麻绳还紧着，小满没往下坠。
周禾走回来时，身上沾了胡有余包脚的布头擦下来的毛絮。我叫他问一句小满能不能走。他还没俯下身，小满倒先摸到了他的袖口。
“前头还剩几个人？”
“有两个等你。一个在往回走，一个还跟着傅成。”周禾说，“你听谁的声音都成，听不见就问我。”
小满一松手，从怀里摸到那根蓝布。周禾给他把衣襟收紧了一点。他忽然说：“我把手伸出来，过门那边能看见吗？”
我看了一眼那排已经打烂的木头。“等人来抓杠。你别让胳膊滑下去。”
小满缩回手。老唐在隔板外说可以来，我在前头先抬起一点，周禾等我数完才抬后杠。刘师傅把撬下来的板沿托起来，从里头给我们让路。这次小满刚要皱眉，周禾就让前头慢一点。我们的脚跟只抬了一点，两双鞋压着地走。老唐在那块砖边接杠，接住以后没急着迈，等到周禾在另一端说行，才朝东转。
小贺已经挪到外门边，伏在门旁一只矮箱后向北看。老齐在废砖前还枪。就在他们两处枪声中间，一阵急响落到短廊尽头。刘师傅喊了半个字，我望见装卸木架上头那根横木朝门内一倾。
老唐低头躲过第一下。我们刚好抬到架子底下，一排木箱接住倾下来的横木，把它斜抵在东门另一边。外头那两个抬手有一个刚跑到门扇旁，听到木架响便退了回去。老唐把前杠往上一抬，那头还没抬起来，担架上的人先闷闷哼了一声。横木刚好顶住了前杠。
“停。”周禾说。
我叫他后手先别撤。横木压在那只箱子上，箱盖正在陷下去。架子的另外一边还挂着两根斜木，底下有一线空，看得见门槛。人弯腰能钻出去，担架进去大半一定要卡。再落一点，只怕老唐的头也要顶到架子。
老唐问：“往回？”
我朝后面看。我们刚从那块砖转过来，周禾的脚还没站实。后退也得有人接回前杠，短廊上正是能吃北边来弹的地方。外面再过一会儿等不到声，听枪撤了，回去就不止要重抬一趟了。
担架上，小满偏头对着那条空隙。
“还有人等吗？”他喊得不响，最后一个字倒比前几个清楚。
我上一回听着这几个字，胸口一沉，再没起来。这一回，门底下先探进一只手，手背磨着砖往前够。门外的人问，是哪一个。风从他嘴边钻过来，我听见他也在喘。
“罗小满。”小满自己说了前两个字，最后一个字我替他补上。
“我就在前头。”门外的人说，“前杠往我这儿来。”
那只手伸不到前杠。老唐还留着力气没让它着地。我让老唐放低一点，仍抬着。他手里的前杠不再顶着横木。刘师傅从后头赶上来，往箱沿塞一截木头当垫子，拿短撬杆抬起横木。木架发出一阵细细的响。我伏身看，门槛上多出几寸，刚够把架子平着推过去。门外那个人把另一只手也送了进来。
“我来撑。别举架子，平平地过。”我说。
要周禾和老唐一起送杠，刘师傅那只拿撬杆的手就得替我护住上头，不让挂住架子的另一根木条倒过来。撬起来的横木底下还是窄。我把一边肩膀挤进去，往上顶了一下，左手撑在箱盖没塌的一角，给他们空出往前递的那条线。
门外的人先握住前杠，叫了声接住。老唐松手后没出门，转过来给周禾托后端。木头在我肩上动了一下。小满的盖布从我袖口过去，擦过我的手腕。我盯着那点空，叫外面把步子放慢。周禾的手掌朝上一翻，托着尾杠底下，两个人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外送。
箱盖断了一根木条。左手底下忽然空了一点，横木跟着一沉，把我手背夹在箱沿。我往回抽，肩膀先晃了半下，小满的尾杠还在横木底下。我就把左脚抵在地上，叫周禾走。那一下子我听不见自己有没有出声，只看见周禾把一只手挪到杠的侧面，越过我的膝头，伸到了门外。
老唐跟着送出去。那根木杠从我鞋边过去，细细带起一线灰。我看见门底下多了两只手，是另一个抬手从墙角赶了回来。他接过周禾的一端，和前头那个人把架子抬稳了，喊了一声：“罗小满，过了！”
我肩头一下松了，膝盖磕到地上。左手还在箱沿，像隔着一块厚布，怎么也找不着那几根手指。刘师傅把撬杆伸回来，方木垫在箱子的铁箍上，想再往上一抬。抬到一半，那只箱子开始朝前滑。
“压着这里。”邵奎从后面到了。他刚把位置让给老齐，手上还有枪，横到胸前用肩抵住箱子。刘师傅腾出一只手按住方木，撬杆一下抬过了我手背。周禾已经把身子折回门扇旁。他伸手想扯我的袖子，摸了一把血，改抓右边的胳膊。我只来得及把左手往怀里一抱，人就被他从砖屑上拖到了外头。
刘师傅紧跟着钻出来。木架落下时，老齐从内侧朝北边又开一枪，邵奎在门旁等他撤到跟前才收脚。小贺在外门边的矮箱后撑到最后，起身跟上时枪横在胸前，枪口积了一层白灰。他把灰往外一磕，顺着墙望过去，低声叫住了走在最前头的老唐。
我转过墙角。背街的地方，一眼望过去有三副架。胡有余缩着下巴，找人扶着的那条腿还在原处。傅成看见我们，把麻绳朝自己肚子上拉了拉。小满那副已经落地，盖着布，光脚缩在盖布边上。我伸出右手，指着三副数了一遍。周禾扶我坐在靠墙的一只空箱上，撕一块布垫住左手，回身也数了一遍。
“这儿只记过了，”他说，“一个也还没收。”
10 到
邵奎把腿收进墙角，冲两名抬手问，前队过了没有。一个抬手说他先前去墙角找过，远处还有尾队的人在等枪声空下来，只看得见最末两个人。另一个俯在胡有余跟前，试了试他露着的手还有没有力气，闻言站起来，要把手腾出来抬架。
小贺把枪背到身后，和刘师傅去抬傅成。外头那两个抬手抬胡有余，老唐跟周禾抬小满。邵奎让老齐在后头顾着来路，自己走在最前面，隔几步回头找一眼。起架以前，周禾来扶我。我把右手从袖口挪出来，说我跟在他后面。身子一晃就先找墙，左手只护在胸前，多少还能跟得上。
第一处转弯，墙上开了个洞，能看见河面发暗。我认出新垃圾桥的桥影在前头，栏杆一节一节连到对岸。头一副架在墙角就往东拐，绕开一地碎玻璃，沿苏州河北岸走。河始终在我们右手边。再往前脚下全是石头，后架的人一脚踏进去找不着平处，得有人听见了先停住，才好把脚拔出来。
老唐半低着头数步子。小满动了一下，叫了声娘。我跟在后头，一时间以为他在叫我，走近才听清。周禾答道：“你回头得自己写住址。笔在我这儿。”
前头站着几个人，没有往前走。邵奎上去问了一句，回来说西藏北路靠曲阜路口那边还在打，有人接我们向东过西藏路。对面已经有一拨先跑过去。我们往那边一动，枪声就从北面斜着扫过来。老唐头一低，架子还举着，我看见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木杠底下摸过来，重新扣牢。
前面的人跑过去几个，前头的掩护枪响了一轮，接应的人朝这一侧招手。邵奎挡着我们，等到那个手在暗里第二次举起来，才一手指着前路，叫两人一副先送胡有余。过街的时候，领路的人就贴在抬架的人身边。他一度想去拉前杠，架子差一点偏到另一边，胡有余说“我这条腿”，他就把手改成扶住架布。傅成那副走在中间，小贺背的枪磕到街边一片石砖，刘师傅伸脚把砖踢到墙边，给老唐留了落脚的地方。
枪声停了很短一阵，三副都越过西藏路，从桥北堍的东面进了公共租界。老齐是最后跟上的，走过来还在朝西看。前面接应的人叫我们让出一边，先从沿河这面往里走，有一队还没过来。我们贴着墙把担架慢慢抬进去。从街上望回去，四行仓库黑着脸，西边有一阵亮，一阵灭。小贺原先抬着架子一直低头，过了这处，才偏脸去看。他走慢了半步，傅成用指节在杠上敲了一下。
到中国银行仓库，已经是三十一日凌晨。门口地上有几团灯火，守仓库的人就在灯脚旁边坐着，许多人鞋沿是一样的白灰。有人听不见我们叫让道，看见旁边的人起来也跟着站，把自己垫脚的木片踢到墙根。接应的人进门先喊抬哪边，叫大家别让三副架都堵在门洞里。
周禾找接收的人，找了一回没找着，捏着纸又进去了。纸叫汗洇出了一片，三个名字最边上那道铅笔划痕浅得快看不见。他把纸翻了个面，转身问跟进来的领路人，刚才那三个交到谁手上。
一根柱子后头有人说：“先来三个人的，是我收的。”
那人袖口束得很紧，手上还拿着一根刚剪下来的旧布带。周禾把名单递过去，念了三个名字。那人对着他念了一遍，念到赵长贵，柱子后头有个声音自己接了下去。
“我在这儿，右边那只看得见。”
我循声找过去，赵长贵靠在陈炳生旁边，习惯性地去摸人家的衣襟，手伸出一半停住了，低头攥自己的裤腿。陈炳生的胳膊底下多了块卷起来的厚布，有人刚替他换过。蒋三坐在离他们几步的地方，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小纸还捏在手里。听见周禾说唐已经带回消息，他把纸掖回布带，终于把后背挨到墙上。
“还有三个抬着。”周禾说。
束袖的人跟过来，带我们到能摊开三副架的地方。他指给两个帮手看哪一块先腾，又问我哪一个得先看。我伸手要指，才发现抬起的是左手，布下面已经一丝力气也没有。周禾替我蹲到小满身边，告诉接收的人这孩子腹伤，路上有一阵没能说全一句话，后来能应了，过门放得平。他再侧过脸去。
“罗小满，听得见吗？”
小满摸索几下，把衣裳里那块硌人的东西攥住了。
“到。”他说。
那人把他的名字写下来，说罗小满收了，先送里头，举灯来看。周禾留在前杠旁，一直看着接手的人把两只手放到位置上，才转过去讲胡有余。胡有余听见自己的名，说两只脚都在。接收的人在他跟前跪下来，先看了看那块后来蹭松的布。傅成等到有人走到自己跟前，先请他托住帆布底下，再说脚不能着地。束袖的人伏下去按住他的担架，让接手的人慢一点，把傅成的名也写到自己那张纸上。我看着三副架离开脚下那块地方，进了隔间，有人在里面一副一副地回话。
能走的三个也留在收治的人跟前。他们都听见有人复了自己的名字。周禾最后回到我旁边，拿笔把中国银行底下那六个名划了一遍。前头记的三点还在，留了这一路，最后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现在能把纸给你了。”他说。
我用右手接过来，试了两回没能叠好。外面有人在叫连队号，一声一声往里传，谢团附带出来的兵在各处应答。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好几个在问旗子。有人回他，楼顶收下来的旗已经带出来了。又有人跑来叫大夫，说杨营长在撤出来时负了伤。屋里有人拿东西跟着他跑出去。我本来已经撑着腿站起来，见那人熟门熟路去找了另一个大夫，又把腿放下去。
周禾没去看别人。他把纸从我右手里取回，翻到背面另起了一行，问我左手还能不能动。
我试了一下。“两根手指能。”
他写完，拉着我走进那间屋子。
天亮后，伤员陆续转走。谢团附所部进了公共租界，后来被扣在胶州路孤军营，没能去追原来的队伍。那年冬天，周禾来看我，给我带来一张罗小满亲手写的纸。小满已经能坐起来，字在纸上挤成一团。他说他跟胡有余讨了根结实的绳，把系钥匙的布条换了。
纸上有他家的住址。
我把纸往兜里装，左手还是弯不到底。大夫说，握手术刀还得等。我便用右手把那张纸展开，在背面写了四个字，让周禾捎回去。
“等你开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