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妻子坐在审判席上，敲响法槌，要以涉嫌伪证将我带走。
我攥着受损的行车记录仪，申请她回避。
她说，夫妻关系不能成为逃避调查的理由。
后来，录像恢复，她堵在离婚登记处门口求我回家。
我把另一份材料递给她。
“先解释一下，你删掉的那三十七秒。”
【第一章】
法槌落下时，我手上的纱布还在往外渗血。
许知宜坐在审判席正中，没看我的手。
她看着面前的笔录。
“证人陆持安，你此前向侦查机关陈述，事故车辆驾驶人是贺承礼。”
“是。”
“现在提交的录音中，你亲口承认，没有看清驾驶人。你是否承认提供了虚假证言？”
“我没有这样说。”
旁边的书记员停了笔。
我把装着行车记录仪的透明袋举起来。
“这段录音不完整。我申请提交原始设备，并申请审判长回避。”
许知宜终于抬头。
“请你不要借私人关系干扰庭审。”
我望着她，嗓子里有股铁锈味。
“你是我妻子。”
旁听席响起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坐在最前排的贺承礼转过头，嘴角刚动，便抬手挡住了脸。
许知宜攥紧笔。
“我没有否认。”
“那就请你回避。”
“我们审理的是罗志远交通肇事一案，不是你我的婚姻问题。”
我把袋子放在证人席边缘。
塑料碰到木头，响了一声。
“你看过这段录像，也接触过相关证据。我提交过书面说明。你既是我的配偶，又可能是需要接受调查的人。”
“陆持安！”
她的声音压过了我的话。
“你今天已经多次偏离询问内容。对你涉嫌作伪证的问题，本庭将移送有关机关。法警，先把他带离法庭。”
两名法警向我走来。
我没有动。
“请记录，我申请保存今天全部庭审录音录像，并提交回避申请。”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一句出来，旁边的审判员转头看她。
许知宜的下颌绷住。
我忽然想起昨夜。
她站在玄关，让我把一份情况说明签了。
上面只有一页纸。
承认自己受到伤者家属影响，在未看清驾驶人的情况下，作出了带有倾向性的判断。
她把笔推到我面前。
“签了，重新说明，事情还有余地。”
我问她：“如果我说的是真的呢？”
她说：“陆持安，承礼没有必要拿自己的前途撒这种谎。”
那时，我还在问她为什么不信我。
现在不问了。
我朝法警伸出双手，掌心朝上。
“我配合维持秩序。但请明确，我是被要求暂时离庭，还是被采取强制措施？如果是后者，请出示手续。”
左侧审判员按住了话筒。
“先休庭。”
法槌第二次落下。
这一次，不是许知宜敲的。
我被带进旁边的等候室。
门没锁。
一名法警递给我纸杯，看见纱布上的血，又拿来一包纸巾。
“先坐。没有人宣布逮捕你。”
我点头。
“麻烦您帮我联系值班人员。我需要提交材料。”
二十分钟后，我见到了院里的工作人员。
我把结婚证复印件、此前提交材料的回执、回避申请，一件件放上桌。
对方翻到回执，停住了。
“你之前就反映过？”
“上周一。”
“谁接收的？”
“窗口接收，回执上有编号。”
他又看了一遍编号。
我把手机打开，找到另一份扫描件。
“昨天公布的庭审信息里，审判长还是原来的法官。我今天进来，才发现换成了她。”
对方没再问，让人去核实。
我等了很久。
伤口开始发胀，杯子里的水凉透了。
许知宜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一名工作人员。
她站在桌子对面。
“原审判长突发疾病，我临时参与调整。关于回避的问题，院里会处理。”
我问：“我昨天发给你的申请，你看见了吗？”
她没回答。
“你看见了。”我说。
她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你现在最该考虑的是，怎么解释前后矛盾的证言。”
“我的律师会解释。”
“你请律师了？”
“正在请。”
我拨通周有福的电话。
他是我的合伙人，修车店另一个老板。
电话刚接通，他就问：“出来没？门口那帮人追着我拍，问我是不是伪证犯的同伙。我说我是债主，他们拍得更起劲了。”
我看着许知宜。
“帮我联系唐律师。再把店里所有与事故有关的工单、监控备份，分别保存。”
周有福没再贫嘴。
“行。”
许知宜往前走了一步。
“持安，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我把她带来的纸推回去。
“已经走到了。”
她伸手想拿，又停在半空。
我低头给律师发消息。
第一条，是保存证据。
第二条，是申请离婚。
【第二章】
走出法院侧门时，闪光灯迎面亮起来。
有人把话筒递到我嘴边。
“陆先生，你是否因为夫妻感情问题，故意指控贺承礼？”
“有人说你向死者家属许诺，能帮他们拿到更高赔偿，这是真的吗？”
“你妻子亲自质疑你的证言，你怎么看？”
周有福挤过来，用外套挡住我流血的手。
“先让人去医院。”
一个举着手机的男人跟着走。
“心虚了？不是说有证据吗？”
我停住。
他差点撞到我身上。
“你的工作单位、姓名，能告诉我吗？”
男人把手机往回缩。
我看向镜头。
“事故发生后，我拨打报警电话，参与救助伤者，按照询问如实作证。我没有收取死者家属任何费用。”
“对于剪辑录音、侵犯隐私和诽谤的行为，我会保留证据。”
“还有，法院没有认定我构成伪证罪。请不要替法院宣判。”
周有福拉开车门，把我塞进去。
车开出两个路口，他才拍了一下方向盘。
“你平时跟客户讨三百块尾款，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今天这嘴，租的？”
我靠着座椅，手指已经弯不下去。
“律师刚发来的。”
“那得请。值钱。”
医院里，护士拆开纱布，看了我一眼。
“不是告诉你不能使劲吗？”
“举了个东西。”
“多重？”
我看着那个透明袋。
“两百来克。”
护士没接我的话，把托盘往旁边挪了挪。
“伤口又裂了。别再折腾。”
唐律师赶来时，我刚处理完伤口。
她先看了通知，又问我庭上的细节。
“目前是涉嫌虚假陈述的线索被移送核查，不代表你已经被认定犯罪。我们逐项回应，不用跟着对方的说法跑。”
我点头。
她打开录音设备。
“从事故开始讲。只讲你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
事故发生在十二天前。
晚上九点多，我开着店里的救援车，去接一辆抛锚的小货车。
经过江堤路口时，前方一辆越野车突然偏出车道。
我踩刹车。
接着，是一声撞击。
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倒在路边。
越野车停下后，驾驶位下来的人，是贺承礼。
他推开车门，踉跄了一下，右手扶在车顶。
我认得他。
许知宜恩师的儿子。
我们结婚时，他坐在主桌，端着酒杯说，知宜是他们家看着长大的，让我多担待。
那晚，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持安，先别拍。”
我没有拿手机拍他。
我在拨急救电话。
副驾驶的罗志远随后下车，把贺承礼往路边带。
我去看伤者，救援车挡在事故后方，开着警示灯。
不久，一辆闯入警示区域的货车追尾了救援车。
我被后厢甩落的工具划伤了手。
记录仪的线断了，机身也被挤裂。
等交警到场，站在驾驶位旁边的人已经变成罗志远。
贺承礼说，他喝了酒，全程坐在后排。
我当场说不是。
唐律师抬头。
“你看清撞击瞬间，谁握着方向盘了吗？”
“没有。车在前面，我看不清。”
“你看清了谁从驾驶位下来？”
“贺承礼。”
“这两件事，必须分开说。”
“我一直分开说。”
她把笔放下。
“那段录音是谁录的？”
“我妻子。”
医院走廊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接缝处颠了一下。
我捏住膝盖上的文件袋。
“事故第二天，她问我现场经过。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允许她录音，说这样转述不会出错。”
“后来呢？”
“她拿着录音，说我承认没看清。”
唐律师让我把所有聊天记录导出。
我递手机时，许知宜的电话打了进来。
接通后，她先问：“手怎么样？”
“重新包扎了。”
“你不该拿受损设备去法庭。没有鉴定，谁能保证里面的内容没有被你改动？”
“所以我申请封存，交给专业机构。”
她顿了顿。
“承礼愿意承担你店里的损失。救援车、停工费，都可以谈。”
我看着纱布上刚渗出的红点。
“他以什么身份承担？”
“朋友。”
“朋友为什么要赔我为作证付出的损失？”
“你非要把每句话都理解成交易吗？”
唐律师朝我伸手。
我开了免提。
“许女士，我是陆持安的代理律师。有关案件，请通过正式渠道沟通。私人协商不应附带改变证言的条件。”
电话里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许知宜问：“离婚也是你建议的？”
我拿回手机。
“是我提的。”
她挂了电话。
下一秒，周有福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店铺评价页面上，刚多了几十条差评。
最上面那条写着：老板靠编故事讹钱，修车的手不干净。
下面附了一张我的照片。
正是今天从法院出来时拍的。
【第三章】
店门口被人泼了两桶污水。
周有福蹲着冲地，水管拧到最大，还是有股馊味。
一辆正在保养的车被车主开走。
他把保养单拍在柜台上。
“没换的件别收钱。你们老板这事，我犯不着赌。”
周有福把已经拆开的机油滤芯举起来。
“哥，拆都拆了。”
“那算我倒霉。”
车走后，他把滤芯放回托盘，骂了半句，又看向我。
“不是骂你。”
我拿起拖把。
他伸脚把桶勾走。
“你这手还要不要了？站一边当吉祥物，挡挡灾。”
唐律师带着公证人员来固定网页证据。
拍到店门口时，一个拎着塑料袋的女人站在路边。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鞋边沾着泥。
我认出她。
死者邵志成的母亲，邵玉芬。
她走到我面前，从塑料袋里取出一沓钱。
有整钞，也有折成小块的零钱。
“陆师傅，这个给你。”
我没接。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两只手贴着裤缝擦。
“他们说，你为了帮我，店都开不成了。”
“不是您的原因。”
“我不能让你白赔。”
周有福关了水龙头。
店里只剩水滴从车底落下的声音。
邵玉芬低头看见我的手，嘴唇动了两下。
“要不，你别管了。”
我拉过椅子，让她坐。
她没坐，反而把那沓钱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他们说，你老婆都知道你说错了。我再闹，你就要坐牢。”
“谁说的？”
她从兜里拿出手机。
一段语音，来自负责赔偿沟通的人。
对方说，如果她接受罗志远驾车的调查结论，赔偿能尽快落实。
如果坚持贺承礼驾车，就要等，等到证人因伪证被追责，她也落不到好。
唐律师伸手。
“阿姨，这段语音能让我保存吗？”
邵玉芬把手机递过去。
“能。都能。”
我把钱装回袋子。
“您儿子是在下班路上被撞的。谁开车，就该查谁。您没有逼我说任何话。”
她盯着我，眼眶里的水落到口罩边。
“可我就怕，把你也拖进去。”
我把袋子递回她手里。
“真要帮我，您把每次联系、每份材料都留好。不要删，也不要一个人去见他们。”
她点了几次头，才把袋子抱住。
当天，我们将受损记录仪交给调查人员。
封存时，设备外观、序列号、损坏位置逐一拍照。
我在封条上签字。
唐律师站在旁边，提醒我确认笔录。
“你自行通电过几次？”
“两次。一次事故当晚，在店里。一次次日上午，许知宜在场。”
“有没有导出文件？”
“有。导出过一个低清预览片段。完整文件读取时报错。”
办案人员抬头。
“导出到哪里？”
“我妻子的笔记本电脑。”
笔尖停了一下。
“之前为什么没写这一点？”
我把自己的第一次补充说明翻出来，指给他看。
“写了。第三页。”
唐律师把那一页单独复印，附在新提交材料后。
从接待室出来，她没有立刻走。
“持安，你确定，她电脑里只有无法播放的损坏文件？”
“她当时这么说。”
“你有没有亲眼看见删除？”
“没有。”
唐律师拨通了一个电话。
我们在大厅等到下午。
一份已进入核查材料的电子文件信息，经允许提供给我们核对。
是许知宜提交的那段录音。
上面有制作时间、文件来源，还有移交说明。
我一眼看见了熟悉的设备名称。
那台笔记本，是我送给她的结婚周年礼物。
我说：“果然是她录的。”
唐律师摇头，把另一页翻过来。
“看这里。”
移交清单上，不止录音。
还有一份视频。
文件备注写着：陆持安提供，无法辨认驾驶人。
我盯着下面的时长。
十四秒。
可我记得，那晚导出的预览片段，是五十一秒。
“你确定？”唐律师问。
“确定。”
那段预览里有时间条。
我还指着最后一帧，对许知宜说，等完整文件修复，就能接上前面。
唐律师把纸压平。
“少了三十七秒。”
我想拿起水杯，手碰到杯壁，又缩了回来。
伤口忽然跳了一下。
那三十七秒里，正好有人从驾驶位下来。
【第四章】
许知宜回来时，我正在收拾衣服。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床上的旅行袋，先把手里的钥匙放到了柜子上。
“你要搬出去？”
“住店里。”
“你的手需要换药，店里不方便。”
我拉上旅行袋拉链。
“医院方便。”
她伸手按住袋子。
“回避申请已经处理了。我退出这个案子，后面由别人接手。你还想怎么样？”
我拿出那份清单。
“另外三十七秒呢？”
她的手从袋子上滑下来。
“什么？”
“你提交的预览视频，只有十四秒。”
她看了一眼纸，没有拿。
“后面的画面卡顿，不能正常播放。”
“不能正常播放，为什么不一并提交？”
“我提交的是能正常提取的部分。”
“你在备注里写，无法辨认驾驶人。”
“低清预览本来就不足以确认身份。”
我把纸往她面前推。
“所以你看过后面。”
她闭了一下眼。
“持安，你别做这种文字纠缠。”
“那你回答我，原始导出文件还在不在？”
“电脑已经交给核查人员了。”
我盯着她。
她转过脸，避开我的视线。
“院里要求说明情况，我配合。”
“交得好。”
她猛地看回来。
“你就这么盼着我出事？”
我没接这句话，继续问：“录音呢？你交出去的是完整录音吗？”
“我保留的是与案件相关的部分。”
我拿出手机。
那晚谈话结束后，我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我没看清撞击那一下，但车停后，从驾驶位下来的是贺承礼。这句话不要转错。
她回的是：知道。
我把聊天记录举到她眼前。
“这算不算相关？”
许知宜的指甲压住掌心。
“我提交时附了情况说明，不是单凭这一句话认定你有问题。”
“可你今天问我时，只念了前半句。”
“你和邵家接触得太多。承礼说，你答应替他们争取赔偿。”
“我陪她去医院找缴费窗口，也算收买证人？”
“你别故意曲解。”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不曲解了。以后都交给调查人员。”
她想再说，门铃响了。
贺承礼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水果。
他先看见旅行袋，再看我。
“持安，闹这么大，差不多行了。”
我没让开。
他把水果放在门口，压低声音。
“你一天挣几个钱？这么耗着，店能撑多久？”
许知宜皱眉。
“承礼。”
他抬手。
“我说句实话。我们给邵家赔偿，给你修车，大家都能往前走。你非要拿一个模糊视频，给所有人定罪？”
我打开手机录音。
“请继续。”
他嘴角一僵。
“你现在跟谁都来这套？”
“有用。”
他看向许知宜。
她没说话。
贺承礼把手插进裤兜，换了个站姿。
“那就走程序。你的证言如果不实，该承担什么，你自己清楚。”
我点头。
“你终于说了一句我同意的话。”
他朝我靠近半步。
“别以为网上骂两天就完了。车主愿不愿意把车交给一个有争议的人，你管得着吗？”
“你安排的？”
他笑了一声。
“我有那么闲？”
我把录音保存。
“希望没有。”
他看着我的屏幕，脸上的笑收住了。
许知宜忽然问：“那些帖子，和你有关系吗？”
贺承礼转头。
“你也信他？”
“我问你有没有。”
“没有。”
他说完就走。
水果留在门口，塑料袋提手勒出两道白痕。
我拎起旅行袋。
许知宜侧过身，挡住门。
“我们把话说清楚再走。”
“可以。”
我拿出另一份材料。
离婚协议草案。
房子是她婚前购买，我不要。
店是我和周有福合伙经营，财产账目可核对。
共同存款依法分割。
没有孩子。
没有需要拿来拖延的事。
她翻到最后，看到我的签名，纸页在指间颤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案子？”
我摇头。
“因为我站在你面前，你先替别人问我，肯多少钱承认自己说错了。”
她把协议合上。
“我不同意。”
“那就诉讼。”
我拎着包出门。
电梯门合上前，她追到走廊。
“陆持安，你现在是在气头上。”
我按住开门键。
“明天上午，调查人员会找你核对那三十七秒。”
她扶着门框，没再往前走。
【第五章】
我搬进店里的小隔间。
周有福给我支了一张折叠床，拍了拍床腿。
“放心，承重两百斤。客户休息区退役下来的，履历清白。”
我躺上去，床响了一声。
他把手收回去。
“履历可能有点虚报。”
我坐起来。
他把一份账单递给我，没再开玩笑。
“这个月的房租、工人工资，还有救援车的修理费。”
我看了一遍余额。
“工资先发。”
“房租呢？”
“我去谈。”
第二天，房东来店里。
她看了看空下来的两个工位，没进休息室。
“网上的事，我看见了。”
我拿出准备好的转账安排。
“这个月先付一半，剩下的给我十天。”
她没有接纸。
“店租你这么多年，没拖过。钱可以缓。门口那摊污水，别让它再有下一回。”
“我们已经报警了。”
她点头，临走又说：“监控拍清楚。不是所有人都认网上那几句话。”
周有福等她走远，拿手肘碰我。
“听见没？还没全倒。”
我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核查人员通知我补充说明。
贺承礼提交了一张转账记录。
邵玉芬向我的个人账户转过两千元。
备注是：辛苦陆师傅。
接待室里，调查人员把复印件推过来。
“请解释这笔款项。”
我看见日期。
事故后的第三天。
“她转给我的。我当时在换药，没及时看手机。当天晚上已经原路退回。”
“为什么转？”
“她说我垫了救护用品和停车费，想一并给我。我只接受了有票据的实际支出，后来她又多转了这两千。”
唐律师递出完整流水和聊天记录。
“对方提交了入账，遗漏了同日退款。这里有银行记录，也可以直接调取核验。”
办案人员翻了两页。
“你保存得很完整。”
我看向唐律师。
她说：“不是完整就没有问题，是应该看完整。”
出来后，邵玉芬已经等在门口。
她手里捏着那张旧银行卡。
“是不是我给你添事了？”
“您来说明情况就行。”
她点头，刚迈一步，又回头。
“那个姓贺的找我了。”
唐律师立刻问：“说了什么？”
“他说，我再不签和解，后面能拿多少就不好说了。还说罗志远家里没钱，拖得起，让我想想孙子上学。”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我记住你们的话了。录了。”
周有福接过她手里的菜袋，让她腾出手操作。
“阿姨，您这学习能力，比我们店那几个天天忘打卡的强。”
她没笑，手指点了好几次才找到文件。
录音里，贺承礼的声音很清楚。
“谁开车，不影响你儿子已经没了。”
“拿到钱，才是你该考虑的。”
“你要非把事情弄复杂，那大家就都按最慢的程序走。”
邵玉芬的声音接着响起。
“那你为什么怕弄复杂？”
录音里静了几秒。
随后是杯子落桌的声音。
唐律师保存文件时，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信罗志远现在说的话。他妹妹的治疗费，是贺承礼在付。
后面附着一个医院科室名称。
没有署名。
我把手机递给唐律师。
她没有让我去医院找人。
“线索交给办案人员核实。你现在单独接触关键人员，对方就能继续说你串证。”
我点头。
当天下午，许知宜来了店里。
她没有进去，站在卷帘门下，身后是两个拎着材料袋的人。
其中一人出示证件，询问当时提取预览视频的过程。
我逐项回答。
许知宜一直没插话。
等笔录做完，她才看向我。
“电脑里的原始导出文件，找到了。”
周有福把扳手放下。
金属碰到工具车，咣的一声。
我问：“五十一秒？”
她点头。
“后面可以播放，只是有卡顿。”
我望着她。
她的嘴唇发白，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来回压。
“我当时判断，那部分无法作为可靠识别依据。”
我问：“判断不可靠，就可以不交？”
她没有回答。
旁边的调查人员说：“这个问题，我们会继续核实。”
我朝他们点头。
许知宜向我走了一步。
“持安，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我把店里的接待椅拉出来。
“唐律师在。你可以说。”
她看了看那张椅子，最后没坐。
【第六章】
我们在律师事务所见了面。
许知宜带来了修改后的离婚协议。
共同存款的分割比例，她改成了对我更有利的数字。
我翻完，递给唐律师。
“按原来的。”
许知宜抬头。
“你店里现在缺钱。”
“那是另一回事。”
“你没必要连这个都拒绝。”
我把笔放在桌上。
“缺钱不是我签字的理由。钱多一点，也不是我撤回材料的理由。”
她的手停在杯子旁。
“我没有让你撤回。”
“那就按原来的。”
唐律师把修改项逐条确认。
签字时，许知宜写到最后一个字，笔尖划破了一点纸面。
她把笔搁下。
“你是不是从来没相信过，我只是想把案子办对？”
我看着她。
“事故那晚，你问过我手伤在哪里吗？”
她张开嘴，又闭上。
“你问的第一句，是承礼为什么会在驾驶位。”
“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了。”
“你问的第二句，是不是我看错了。”
她把水杯端起来，杯沿碰到牙齿。
“我需要核实。”
“你核实过贺承礼吗？”
“核实过。”
“怎么核实？”
她的目光落到桌上的协议。
“他把当天的行程告诉我，也提供了罗志远的证言。”
“所以他说，我看错了。罗志远说，我看错了。你就认定我看错了。”
许知宜抬起头。
“你知道我老师对我意味着什么。”
“知道。”
她父亲病逝后，是贺承礼的父亲帮她申请助学金，指导她完成学业。
这些年，逢年过节，她都去看望。
我陪过。
老人住院，我也送过饭。
我从没让她在恩情和婚姻之间选过什么。
我把协议往旁边移开。
“你老师帮过你，不能换成他儿子撞人以后，让别人替他坐牢。”
她的肩膀僵住。
“现在还没有认定是他。”
“所以请完整提交证据，让有权认定的人去查。”
她低下头。
隔了一会儿，她说：“我已经写了情况说明。”
唐律师问：“是补充遗漏的说明，还是承认此前材料存在选择性截取？”
许知宜看了她一眼。
“都写了。”
我没有因此把协议收回来。
办理离婚登记申请那天，她比我早到。
我们坐在等候区，中间隔着一张空椅子。
叫到号码后，工作人员核对了双方意愿，说明期限和后续办理要求。
许知宜签完字，没有起身。
工作人员提醒她，材料可以收好了。
她才把证件装回包里。
走到门口，她问我：“这段时间，你还住店里？”
“嗯。”
“药箱在家里第二个抽屉。”
“我买新的了。”
她握住包带，指节顶得发白。
我下台阶时，她忽然叫住我。
“我今天才知道，那张转账截图是截过的。”
我转身。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承礼发给我的时候，说这是你收邵家钱的证据。他没告诉我你退了。”
“我给你发过完整流水。”
她的眼睛停住。
我继续说：“你回了一个字，嗯。”
她打开聊天记录，手指往上划。
划了很久。
那张完整流水终于出现在屏幕里。
底下，确实有她发的那个字。
她站在台阶上，没再看我。
我走到路边，拉开周有福的车门。
他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走？”
“走。”
车开出去时，我手机亮了一下。
许知宜发来消息。
我看到了。
我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有些东西，她现在看到了。
可我当时举着给她看的时候，她没有看。
【第七章】
完整录像的恢复，比我们预想的慢。
存储介质受损，部分片段要逐段重建。
调查人员告诉我们，不能保证所有画面都能恢复，更不能保证每一帧都清楚。
周有福听完，掏出烟，又塞回口袋。
“那就等。不能拿锤子给它催快点。”
我每天照常开门。
没有客户时，我们检查旧工单，给已经做过保养的车主回访。
有人挂电话。
有人问完价格，还是把车送了过来。
第三辆车进店那天，贺承礼的律师联系了唐律师。
提出就网络侵权和店铺损失进行协商。
前提是，双方不再对外发表不利言论。
唐律师把条款发给我。
我逐字看完。
“让他先承认哪些账号是他找的。”
“对方不会轻易承认。”
“那就按诉讼走。”
第二天，新的帖子出来了。
说我索要高额赔偿不成，拒绝和解。
附了一段协商录音。
唐律师只听了十几秒，就将律师事务所留存的完整沟通记录调出来。
“他又截。”
周有福看着手机，气得笑出声。
“这人做什么生意的？开剪刀厂？”
我们没有隔空争吵。
完整材料提交给平台、办案机关和法院。
平台开始处理部分不实内容。
参与传播的一个账号运营者主动联系，承认收过推广费用。
付款方不是贺承礼本人。
是一家与他公司存在业务往来的营销机构。
线索顺着合同和付款记录继续往下查。
贺承礼第三次来找我时，没开那辆越野车。
他站在店外，叫我出去。
我把接待区监控指给他看。
“这里说。”
他扫了一眼摄像头，没进门。
“陆持安，你是不是觉得，知宜倒了，你就赢了？”
我停下擦工具的手。
“她做了什么，她承担什么。你也是。”
“你们夫妻之间，连这点余地都没有？”
“你替我安排差评的时候，替我留了吗？”
他嘴角抽了一下。
“网上谁说什么，我管不了。”
“那你急什么？”
他把车钥匙攥进掌心。
“我爸最近身体不好。”
“带他去医院。”
“他要是知道知宜因为你被调查——”
“因为她提交了什么材料。”
我打断他。
“别往我身上放。”
他往前一步，鞋尖碰到门槛。
“你一个修车的，真以为能凭几段视频，把所有人的生活都翻过来？”
周有福从车底滑出来。
他脸上沾着机油，手里拿着套筒。
“我们修车的，最懂一个道理。”
贺承礼转头。
周有福坐起来。
“刹车坏了，你不能怪路不让你。”
贺承礼没再说话，转身上车。
当天下午，罗志远申请补充供述。
我们是通过正式通知得知的。
他承认，自己受贺承礼指使，在事故后顶替驾驶人。
治疗费的线索也查实了。
不是简单的一笔赠款。
双方有连续的转账、聊天记录，还有事故后对口供的通话。
罗志远的妹妹发现哥哥被羁押，原定后续治疗费用却迟迟不到位，才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
那条匿名短信，是她托人发的。
唐律师提醒我：“供述还要结合其他证据，不能只靠他改口。”
我说：“明白。”
她看了我一眼。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恢复出的关键视频，已经完成初步核验。”
我握住手机。
“拍到了？”
“拍到了贺承礼从驾驶位出来，也拍到了罗志远从副驾驶下来。两个动作在同一段连续画面里。”
我坐在工具箱上，听见店外有人按喇叭。
周有福拿着抹布走来。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
过了几秒，我才说：“拍到了。”
他把抹布攥成一团，低头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就说那玩意儿还能修。”
唐律师在电话里补充：“低清预览里虽然细节不足，但动作顺序也是连续的。被删掉的部分，正好包括两人分别下车。”
我手指松开，又重新握紧。
“她看过的。”
唐律师没有回避。
“调查人员正在核实，她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又为什么截取。”
电话挂断后，许知宜出现在店门口。
她手里没有公文包。
只有一份装订好的说明。
她走进来，把第一页翻给我。
上面写着：本人确认，在首次提取时已观看包含驾驶位人员下车的完整预览片段。
我看着那一行字。
许知宜扶住桌沿。
“持安，我想起来了。”
我抬头。
“你不是想起来了。”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说：“你是终于肯写下来了。”
【第八章】
许知宜把那份说明留给了律师。
唐律师问了她三个问题。
有没有听见完整录音。
有没有看过完整预览。
有没有在收到我的书面异议后，继续向有关人员表示我可能出于经济目的提供不实证言。
她每答一次，手就往膝盖上压一次。
最后一个问题，她停了很久。
唐律师没有催。
她看向我。
我也没有替她接话。
“有。”
这个字落下来，她的背弯了一点。
唐律师继续问：“为什么？”
许知宜盯着桌面。
“承礼说，持安最近店里资金紧张。他拿出那笔转账，又说邵家答应事后给报酬。”
“你核实了吗？”
“没有完整核实。”
“陆持安向你提供的退款记录，你为什么没有一并移交？”
她的嘴唇抿住。
唐律师把打印出的聊天记录推近。
“这里不是记忆问题，是材料处理问题。”
许知宜的目光落在那个嗯字上。
“因为那时，我已经认为他在说谎。”
我靠着椅背，没说话。
她终于把话说到这里了。
不是电脑坏了。
不是画面不清。
不是没来得及。
是她先认定我说谎，然后把不符合这个认定的部分，一点点拿开。
唐律师问：“你是否愿意将刚才的陈述，向调查人员完整说明？”
“愿意。”
“是否理解，这可能影响对你行为性质的认定？”
许知宜闭了闭眼。
“理解。”
从事务所出来，她跟着我走到楼下。
“持安。”
我停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保温袋。
“你以前胃不舒服，不能一直吃店里的盒饭。我早上做了点粥。”
我没有接。
她把袋子往前送了一下，提手勒在指间。
“没有别的意思。”
“许知宜，伤口已经拆线了。”
她低头，看向我的手。
掌心留下了一道红痕。
“医生说，还需要恢复。”
“那我陪你去复查。”
“不需要。”
她的手慢慢落下去。
一辆外卖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她往墙边退，保温袋碰到腿。
“我当时以为，只要你把话改回来，就不会有事。”
我转头看她。
“谁不会有事？”
她没回答。
“贺承礼不会有事。罗志远认了，邵家拿钱。你不用承认自己判断错了。”
“我呢？”
她抬手，想抓我的袖口，又缩回去。
“我没有想让你坐牢。”
“你在法庭上说我涉嫌伪证的时候，想过这句话吗？”
她眼睛里积着水，手背抵住嘴。
我没有再问。
那天之后，她开始补交材料。
她和贺承礼的完整聊天记录。
他请她替自己解释的语音。
她将十四秒视频发送出去时的说明。
还有一封她之前没有提交的邮件。
邮件附件，是五十一秒预览的完整备份。
发送时间，在事故后的第二天。
收件人，是贺承礼。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后半段对你不利，你最好把经过说清楚。
我看到这封邮件时，坐了很久。
唐律师把纸放在我面前，没有替她解释。
我问：“她后来追问了吗？”
“有。”
“贺承礼怎么说？”
“说他是从后排跨到驾驶位，下车查看情况。”
我盯着那行字。
“她信了。”
唐律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调查会结合当时掌握的材料、之后的处理和她的陈述，判断是否存在故意掩盖。”
我把邮件复印件收进文件夹。
外面有人敲门。
许知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她的母亲。
老人一进来，先拉住我的胳膊。
“持安，她已经知道错了。你们过了这么多年，不能一点情分都不讲。”
我把椅子让给她。
“您坐。”
她没坐，手握得更紧。
“她为了走到今天，吃了多少苦。你也知道。”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帮她说两句话？就说你们夫妻沟通有误，她没想害你。”
许知宜站在门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妈。”
老人转头。
“我不说，谁替你说？”
“不要说了。”
“你现在被停职，后面怎么办？你让他写个说明，有那么难吗？”
我从老人手里抽出胳膊。
“阿姨，邵志成的母亲也来找过我。”
她看着我。
“她让我别管了。怕我坐牢。”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她儿子没了，还在怕连累别人。”
许知宜走过来，扶住母亲。
“走吧。”
老人甩开她的手。
“你就眼看着自己的家散了？”
许知宜看向桌上那封邮件，眼泪落下来。
“已经是我弄散的。”
她母亲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我把自己的那份材料收好。
她愿意承认，是她要走的路。
不是我要回去的理由。
【第九章】
离婚冷静期届满前，针对我的涉嫌伪证线索有了核查结果。
没有发现我故意作虚假证明的犯罪事实，不予立案。
唐律师把正式文书递给我。
我先看了自己的名字，再看结论。
看了两遍。
周有福站在旁边，等得脖子都伸长了。
“到底几个意思？”
我把纸递过去。
“我没作伪证。”
他接过来，一字一字往下看。
看到最后，咬着牙笑了。
“这张得复印。”
唐律师提醒：“公开时注意遮盖个人信息。”
“遮！该遮的全遮！剩下那几个字，我给它放大。”
我们通过合法渠道发布了说明。
法院也就此前庭审程序和相关人员接受调查的情况作出回应。
有关部门对网络不实信息的处理，陆续有了进展。
那家营销机构的经办人提交了聊天记录和付款材料。
贺承礼让人发布的，不只是我的店铺差评。
还有针对邵玉芬的帖子。
说她借儿子的死漫天要价。
邵玉芬看见材料时，先问律师：“这以后能不能删干净？我孙子会用手机了。”
唐律师坐到她身边。
“我们先逐个平台处理，保留追责材料。”
她点点头，把自己的诉求写在纸上。
没有写多要多少钱。
第一条，是公开澄清。
第二条，是不要再联系她的孙子。
我看着她一笔一画写完，拿起桌上的订书机，把纸订进材料里。
正式庭审重新开庭那天，许知宜没有出现在审判席上。
她的名字，出现在相关调查材料中。
贺承礼被列为被告人。
罗志远的顶替行为及其他涉嫌违法犯罪问题，也进入相应处理程序。
我再次走进法庭。
证人席还是那样窄。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的疤蹭到边缘，微微发紧。
这一次，审判长先核对我的身份，再告知权利义务。
公诉人询问事故经过。
我回答自己看见的部分。
没有多加一句。
辩护人问：“你是否与贺承礼存在私人矛盾？”
“事故前没有。”
“你是否因婚姻问题，对他怀有不满？”
“事故发生时，我和许知宜尚未谈离婚。”
“你没有看清撞击发生时的驾驶人，对吗？”
“对。”
对方抬头。
我接着说：“我看清了事故车辆停下后，从驾驶位下来的贺承礼，以及从副驾驶下来的罗志远。这是我一直陈述的内容。”
法庭播放了恢复的视频。
先是车灯。
接着，越野车停下。
驾驶位车门打开。
贺承礼扶住车顶，下车。
几秒后，罗志远从副驾驶绕到车前。
画面里传来我的声音。
“别动伤者，我打急救。”
贺承礼抬起手，朝我的车走了两步。
“持安，先别拍。”
被告席上的他低下头。
辩护人就恢复过程、时间连续性、设备受损是否影响真实性提出质证。
鉴定人员逐项回答。
从原始介质、提取记录，到修复方法和校验结果，材料一份份展示。
还有路口其他监控、车辆相关痕迹、两人的通信记录和资金往来。
视频没有独自承担全部证明。
它和其他证据一起，把当晚的经过接了起来。
贺承礼抬头时，眼睛已经泛红。
“我没让他撞人。”
公诉人看着他。
“现在的问题，是谁驾驶事故车辆，谁在事故后安排顶替。”
“我喝了酒，我当时脑子不清楚。”
“你事后连续联系罗志远，并支付相关费用时，也不清楚吗？”
他攥住衣角。
“是他自己提的。”
罗志远猛地抬头。
“你说保我妹妹治疗！你说只要我认，赔偿你出，家里你管！”
贺承礼转头吼：“我给你的钱还少吗？”
法槌落下。
两人都被制止。
贺承礼的嘴还张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那口气咽回去。
接下来出示的，是他联系营销机构的记录。
其中一句被念了出来。
把陆持安说成收钱作证的，先让他店开不下去，他就知道怎么选。
我坐在证人席上，听见旁听席传来压低的抽气声。
贺承礼的背抵住椅子。
“那是气话。”
公诉人翻过下一页。
“这笔推广费，也是气话吗？”
他盯着付款凭证，不说话了。
庭审结束后，我在走廊见到了许知宜。
她是配合另行调查而来，手里拿着一叠材料。
我们隔着几步站住。
她先看见我手里的文书袋。
“你拿到结果了。”
“拿到了。”
她点头，嘴角动了几下，没能抬起来。
“我今天把剩下的都交了。”
“应该的。”
她把材料抱紧。
“你能不能……等调查结束，再办离婚？”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她的指甲压在纸边。
“我想让你看见，我会把自己做过的事都说清楚。”
“我看见了。”
她眼睛一亮，向前迈了半步。
我把话说完。
“但我们还是离婚。”
她停在那里。
走廊尽头有人叫她名字。
她没有立刻应，喉咙里挤出一句：“持安，我真的知道了。”
我没再接。
她身后的工作人员又叫了一次。
许知宜低头擦脸，跟着走了。
我推开侧门。
周有福在门外等，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他把没加糖的递给我。
“刚买的。别烫着。”
我握住杯子。
这一次，手没抖。
【第十章】
领取离婚证那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
许知宜已经坐在等候区。
她把两人的材料分开，装进两个透明文件袋。
看见我，她起身，把属于我的那份递过来。
“都核对过了。”
我接过。
工作人员再次确认双方意愿。
我说：“确定。”
许知宜看着面前的表格。
笔尖停了一下。
“确定。”
她签完字，把笔放回笔筒。
没有再写错，也没有划破纸。
证件交到我手里时，我摸了摸封皮，收进文件袋。
手续结束，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门。
她在台阶上叫住我。
“持安，家里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我送过去。”
“交给有福。他知道放哪里。”
她点头。
“那只旧杯子也要吗？”
“要。”
那是我开第一家修车铺时买的。
杯底磕掉了一小块，拿了十几年。
她以前总嫌旧。
“好，我包好。”
说完，她却没有走。
我等了一会儿。
她眼泪掉到文件袋上，塑料表面留下几颗水珠。
“我能不能再问最后一次？”
我没说话。
“我们还能不能回家？”
有人从门里出来。
她往旁边让了让，手里的袋子攥出一片折痕。
我把包拉开，取出一份材料。
是通过律师提交、同时依法向她送达的相关诉求说明副本。
我要求对侵害我名誉、影响经营的具体行为依法承担责任。
也要求完整查明证据被截取、遗漏和不当使用的过程。
她看见第一页，手停在半空。
“你还要追究我？”
“离婚处理婚姻。这个处理你做过的事。”
她接过去，翻到附件。
那封邮件。
那张移交清单。
那段被剪去后半句的录音。
她蹲了下去。
文件袋的一角碰到地面，她伸手去捡，捡了两次才捏住。
“我当时为什么不再看一遍……”
她反复说这句话。
我站在台阶下面。
“你看过。”
她抬起头。
我说：“所以，先解释你删掉的那三十七秒。”
她捂住嘴，肩膀不停地颤。
我没有伸手扶。
门口工作人员走来，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扶着栏杆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我转身去停车场。
周有福靠在车边，见我过来，打开副驾驶门。
“办完了？”
“办完了。”
“回店？”
“回店。”
他把一张纸递给我。
新来的客户名单。
有之前离开的老客户，也有看过澄清后主动预约的人。
我往下翻，看到第七行，忍不住抬头。
“这个备注是谁写的？”
周有福咳了一声。
“客户自己写的。”
备注上是：只修车，不打听老板前妻。
我把纸折起来。
“挺好。”
他憋了一路，到红灯时还是笑出了声。
“我说你别介意。人家是真想照顾生意，又怕你烦，才这么写。”
“我没介意。”
我靠着椅背，看见店里的招牌已经出现在路口。
掉了半年的那个灯管，终于换了。
车停下时，小工正踩着凳子贴新的价目表。
看见我，他举着胶带喊：“陆哥，歪不歪？”
我下车，往后退了两步。
“左边低一点。”
他调整了一下。
“现在呢？”
“行。”
店里的事情重新往前走。
律师通知补材料，我就按时去。
平台发来处理回执，周有福就存档。
涉及名誉侵权和经营损失的诉讼，我们一项项核算，不虚报，也不漏报。
许知宜寄来第一次书面道歉时，我正在给一辆旧车检查制动系统。
信封放在工具车上。
我洗净手，拆开看完。
她没有再写自己多不容易，也没有再提恩师。
她列出自己做过的事。
偏信。
遗漏。
截取。
在应当回避时，没有主动回避。
在我提交异议后，没有正视材料。
最后，她写，愿意依法承担责任。
我把信交给律师留存。
没回信。
对她的处理结果随后依法作出，相关涉嫌犯罪线索被移送继续审查。具体责任由相应程序认定。
我收到消息那天，没有去找她。
她也没有再来问我，能不能替她说一句话。
贺承礼案件宣判时，我再次去了法院。
法院结合全案证据，对其交通肇事及相关犯罪行为作出判决，判令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罗志远的顶替行为也受到了法律追究。
贺承礼听到刑期，先是摇头。
随后抓住座椅边缘，嘴里反复说：“不是这么算的。”
法警提醒他保持秩序。
他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
邵玉芬坐在旁听席，把纸巾折了又折。
走出法院，她没有说解气。
她只问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再一遍遍讲我儿子怎么没的了？”
我喉咙发紧。
“该留下的，都留下了。”
她点头，拿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今天接孩子，我去。”
“对，我去。”
她一边说，一边把围巾往上拉。
风吹得她头发乱了。
她抬手压了两次，背也一点点直起来。
那个周末，她拎着两袋自家做的饼来店里。
周有福去接，差点没提稳。
“阿姨，您这是慰问，还是准备入股？”
她这回笑了。
“你们人多。”
小工闻着味从后面跑出来，手伸到一半，被我拍开。
“洗手。”
他扭头往水池跑。
周有福挑出最厚的一张，刚要咬，邵玉芬说：“那张给持安，里面多放了鸡蛋。”
他低头看饼，又抬头看我。
“行，老板待遇。”
我把饼掰开，分给他一半。
门口来了一辆车。
司机降下车窗。
“师傅，刹车有点响，能看看吗？”
我把剩下的饼放回纸袋，拿起工单。
“什么时候开始响的？”
“前两天。网上查了，说可能得全换。”
“先检查。”
他把车开进工位，下来后盯着我看了两眼。
“你是不是那个……”
周有福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司机立刻改口。
“那个修车挺实在的老板？”
我笑了笑，俯身铺好座椅保护套。
“得看修完。”
举升机缓缓抬起。
我站在车下，照着制动盘检查。
周有福递来手电。
光落在掌心那道疤上，又移到轮毂后面。
外面，邵玉芬正叮嘱小工把饼盖好。
“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把检查结果写在工单上。
不用全换。
清洁，调整，复检。
能修好的，认真修。
该换掉的，也别舍不得。
周有福在旁边催：“看完没有？你那半张饼，再不吃我可就替你承担了。”
我把扳手放回工具车。
“放下。”
他咬着饼，含混地笑。
“这回反应倒快。”
我走过去，把属于我的那半张拿回来。
还热着。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