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岳让助理替我结账时，我正在核对一份离婚财产清单。
助理递来发票，笑着提醒我，顾总今晚有重要饭局，让我别过去打扰。
隔着半扇屏风，我看见他把原本替我留的座位，推到了另一个女人身边。
我把那顿饭的钱转了回去，又给律师发去消息。
「协议第三条修改一下，房子不留了，卖掉分钱。」
当天夜里，他问我为什么把家里的日历撕掉了一页。
我把笔帽扣好。
「那天没什么可等的了。」
【第一章】
服务员把付款码收回去的时候，我的手机还停在一张表格上。
最后一栏是房屋估价，下面空着两格，等中介补上数据。
「许女士，您的单已经结过了。」
我抬起头，服务员向走廊尽头示意，程旭正拿着手机过来。
「嫂子，顾总让我处理了，您慢用。」
他把一张发票放到桌边，纸角压住我的茶杯垫。
「他知道我在这里？」
「知道，刚才看见您进门了。」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一份清蒸鱼，一碗米饭，还有没动过的青菜。
「那为什么不接电话？」
程旭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屏风后有人举杯，玻璃碰出一串脆响，顾承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不喝酒，给她换杯热的。」
我透过屏风中间的缝，看见他起身，接过林舒手里的酒杯。
她坐在他右侧，面前摆着一套餐具，旁边放着我上周送到餐厅的花瓶。
瓶口插着三枝白色洋桔梗。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这个包间是我订的，菜单是我定的，连花瓶都是我从工作室带来的。
下午四点，顾承岳回了我两个字，记得。
五点半，程旭告诉我，包间临时要接待合作方，顾承岳会出来陪我吃饭，让我先在大厅坐。
现在七点四十三分，鱼汤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膜。
程旭把声音压低。
「嫂子，今天这单对公司很重要，林经理也是临时赶过来救场的。」
我拿纸巾擦去杯沿的水。
「我没问她。」
程旭的手停在半空，身后的服务员往后退了一步。
我打开付款记录，把钱转给他，又把发票推回去。
「这顿我自己结，不走你们公司的账。」
「顾总也是怕您等着着急。」
「那就告诉他，我吃完了。」
我夹起最后一块鱼，鱼肉凉了，姜丝的辣味留在舌根。
程旭没走，还站在桌边。
「嫂子，您别往心里去，他最近确实忙。」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还要替他解释多久？」
他张了张嘴，没再接话。
我拎起包，经过屏风时，顾承岳正拿着那只花瓶，给对面的客人介绍。
「我太太做这个，老物件修复，家里到处都是。」
客人问起我，他朝外面看了一眼。
「她吃好了，先回去。」
我停了一步，隔着屏风与他对上视线。
他抬了抬手，指向手机，示意有话回去说。
我原本想提醒他，花瓶底足有一道细裂，不能这样单手拎着瓶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只花瓶不是修复委托，是我自己买下、自己修好的东西。
等他放回桌上，我再取走就行。
电梯门合拢前，我听见包间里有人说顾太太真懂事。
顾承岳笑了一声。
我给律师发去消息，把房屋处理方式从折价补偿改成出售。
律师杜菁很快回我，问是否考虑清楚了。
我敲下两个字，确定。
回家后，我先把工作台上的糨糊盖紧，又将明天要用的修复纸压进吸水板。
厨房里有半锅鸡汤，是早晨出门前炖的。
我分进两个饭盒，放进冰箱，没有给顾承岳留碗。
十一点，他带着酒气回来，外套搭在臂弯，手里提着餐厅的纸袋。
「给你带了点心，今天没顾上。」
我接过纸袋，里面是榛子酥。
结婚六年，他一直记得林舒不喝酒，却没记住我对榛子过敏。
「放那儿吧。」
他看见餐桌上少了一张日历纸，随口问了一句。
我把撕下来的那页折好，放进废纸盒。
「那天没什么可等的了。」
他没听出别的意思，往浴室走。
水声响起来，我打开抽屉，把离婚协议的打印稿放到最上面。
【第二章】
第二天早晨，顾承岳用我的杯子接咖啡，拿起杯子时，手碰到了台面上的文件袋。
「你最近老整理这些，工作室要搬？」
我把面包放进烤箱。
「在找地方。」
「现在那个院子挺好，我妈给你的租金已经够低了。」
「合同月底到期。」
他喝了一口咖啡，皱着眉放下。
「你跟她说一声不就行了。」
烤箱响了，我戴上隔热手套，把面包取出来。
「上个月说过，她让我等你安排。」
「那就再等几天，我最近没空。」
我把其中一片放进自己的盘子，另一片留在烤架上。
「不用，我自己找。」
顾承岳看了我一眼，手机恰好响起，他转身去接。
林舒问周末的项目家宴怎么安排，我听见他报了人数，又说许知禾会准备。
我拿着餐刀，等他挂断。
「我周末不做饭。」
「就一顿，你以前不是都弄得挺好？」
「这次不弄。」
他伸手拿面包，指尖碰到烤架，又缩回去。
「你还在为昨天的事不高兴？」
我收起盘子，没再接他递来的话。
九点半，杜菁在事务所等我。
她把修改稿摊开，先问我房子有没有贷款。
「去年已经还清，这是结清证明。」
我把银行资料递过去，又拿出购房合同、共同账户的流水，以及各自名下的财产清单。
房子婚后买的，首付一部分来自我的婚前积蓄，一部分来自顾承岳，我们一直共同还贷。
杜菁逐项核对，笔尖停在工作室那一栏。
「这些设备和经营收入也要说清楚，不能只算房子。」
「设备购买凭证都在后面，有婚前的，也有婚后的，按证据列。」
她翻到最后一页。
「你没有要他净身出户？」
「我只拿该拿的，他也一样。」
「出售房屋需要双方配合，签约、过户都不是你一个人能办的。」
「所以先谈，如果谈不下来，就准备诉讼。」
杜菁抬眼看我。
「协议离婚还有冷静期，不是签了这张纸就结束。」
「我知道，时间表我留了余量。」
她看见我带来的笔记本，上面写着租约到期、材料交付、回款节点，还有需要核实的日期。
最底下那行字被我划了两遍，是母亲复查。
「你妈妈知道吗？」
「今天告诉她。」
离开事务所，我去了医院。
母亲坐在走廊上，拐杖靠着椅子，膝盖上放着一小袋橘子。
「承岳忙，你别总叫他跑。」
我蹲下来，把她鞋带重新系好。
「妈，我准备离婚了。」
她剥橘子的手停住，一条白筋挂在指甲边。
叫号声响了两次，她都没有起身。
「他打你了？」
「没有。」
「外面有人？」
「我不想再查他身边坐的是谁，也不想再教他怎么把我当成一个人。」
母亲看着我，伸手把橘子塞进我掌心。
「钱够不够？」
我鼻腔一酸，低头把橘子皮折在纸巾里。
「够，我有工作。」
她撑着椅背站起来。
「那就别为了让人说你好，连自己日子都不要了。」
下午回到工作室，我把正在修的族谱移进恒湿柜，给新房东打电话，约第二天看房。
电话刚挂，顾承岳发来一张照片。
书房抽屉开着，离婚协议摊在他的膝盖上。
下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上的棉线绕好，回了他。
「今晚八点，我回去谈。」
【第三章】
八点整，我把钥匙放进玄关的小碟子，顾承岳坐在餐桌前，协议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他面前有一杯凉水，杯底压着我留给律师的名片。
「你找律师之前，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拉开椅子，将另一份装订好的清单放到桌上。
「现在商量财产和手续。」
「我问的是离婚。」
「我决定了。」
他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就因为昨天那顿饭？」
我把清单翻到房屋那页。
「这是三家机构的估价，差距不大，可以再共同选一家。」
顾承岳没有看，伸手把纸推回来。
「许知禾，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谈钱？」
我看着纸页从桌边滑下去，弯腰捡起来，掸掉上面的灰。
「不谈钱，你准备谈什么？」
「你不高兴可以直说，拿离婚吓人有意思吗？」
我把那页放回原处，压平折角。
「我不是在等你哄。」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文件上，停了几秒。
「林舒只是同事，昨天我让程旭给你结账，就是怕你多想。」
「我问过她了吗？」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你签字，按程序办。」
顾承岳向后靠，椅腿擦过地板，发出一声尖响。
「我不同意。」
「那就走另一条程序。」
「你觉得法院会因为我少陪你吃一顿饭，就判离？」
「要不要判、什么时候判，由法院处理，不是你在这里说了算。」
他伸手拿过我的清单，翻得很快。
翻到共同账户时，他停住了。
「你把钱都查了？」
「查的是我有权知道的部分，你可以补充，也可以请律师核对。」
「你早就在准备？」
我没有给出他想听的时间，取出一张便笺，把杜菁的联系方式抄给他。
「以后财产问题可以让律师对接，别找我工作室的客户。」
他的手指收紧。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下午收到的消息。
一个合作了两年的客户问我，顾总那边说你近期家里有事，修复项目是不是要停。
顾承岳看完，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只是替你减点事，怕你一时冲动。」
「我的合同，由我履行，我有没有事，也由我告诉客户。」
他站起来，绕过餐桌，想拿我的手机，我先一步收回包里。
「你现在连话都不肯听了？」
「从八点到八点二十七分，我一直坐在这里。」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厨房冰箱启动，嗡声贴着地板传过来。
顾承岳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我手边的行李箱。
「你要去哪？」
「朋友那儿住几天，再搬到工作室附近。」
「这是你的家。」
我握住箱杆，想回头看一眼阳台上的绿萝，又把目光收回来。
「房子出售以前，我会承担约定的费用，钥匙先留一把，后面看房要用。」
他伸手拦住箱子。
「我没说让你走。」
「我也没问你能不能走。」
门铃突然响了，程旭提着饭盒站在外面，看见我的行李，脚停在门槛外。
「顾总，您让订的晚饭。」
顾承岳还按着箱杆，没有接。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拨开，拖着箱子经过程旭身边。
程旭往旁边让，饭盒撞到门框，汤汁沿着袋底滴下来。
我下到一楼，才听见顾承岳在楼梯间叫我的名字。
「周末家宴怎么办？」
我站在楼梯下，抬头看他。
「请厨师，或者取消，那不是我的工作。」
【第四章】
周末的家宴没有取消。
顾承岳的母亲给我打了三通电话，我接通第四通时，正在新铺面里量墙距。
卷尺拉到尽头，金属边刮了一下指腹，留下一道红印。
「知禾，夫妻吵架别让外人看笑话，今天家里都是重要客人，你过来一趟。」
「我不准备饭菜。」
「让阿姨做，你露个面就行。」
我把卷尺收回盒里。
「我可以过去取自己的东西，半个小时。」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随即说好。
我到的时候，院里已经摆上了桌，顾承岳站在门口，看见我便来接包。
我没有递过去，只把空纸箱放在鞋柜旁。
他压低声音。
「今天别说那些。」
「那就别替我答应什么。」
席间有人问我工作室近况，顾承岳的母亲替我接了话。
「她那个小院子还不是家里给撑着，不然哪能让她安心折腾。」
我放下水杯。
「院子我每年按合同交租，最近三年的凭证，物业那里有。」
她手中的筷子顿住。
旁边一位长辈笑着打圆场，说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
顾承岳替我夹了一块排骨，声音盖过桌上的闲话。
「知禾手艺不错，上次那几本旧册子，客户都说好。」
对面的客人随即推来手机。
「正好，我家里有一箱老书，弟妹抽空帮忙看看，费用就别提了，咱们这关系。」
顾承岳看了图片。
「回头让人送过去。」
我把那块排骨拨到盘边，抬头看着客人。
「需要先检查纸张和虫霉情况，之后出方案、报价，排期也要看现有委托。」
客人的笑收了半截。
「就修几本书，还用这么麻烦？」
「所以更要先看实物，不能凭照片答应。」
顾承岳转头看我。
「都是朋友。」
「你的朋友，可以由你付钱。」
桌边有人放下酒杯，杯脚磕在玻璃转盘上。
顾承岳的母亲看了一眼四周，伸手碰我的胳膊。
「吃个饭，别句句钱。」
我把手收回来。
「刚才问我能不能免费干活的，也不是我。」
林舒坐在另一侧，一直没接话，此时起身给客人添了茶，把手机送回去。
「修复确实要走流程，我们公司的旧档案也是签了合同的。」
我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谢。
顾承岳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他没再碰我的盘子，直到我起身，才跟着走进里屋。
书柜顶上放着那只花瓶，我搬来椅子，刚踩上去，他伸手扶住椅背。
「我给你拿。」
我站稳，把瓶子抱下来，放进铺了泡沫的纸箱。
「还有什么？」
「我自己收。」
他挡在柜门前。
「今天这样，你让我妈以后怎么见人？」
我抬头看他。
「她收租金的时候，没有问过我怎么跟员工解释，为什么每次饭局都要停工来做饭。」
「你以前不是愿意吗？」
「以前愿意，不等于以后都得愿意。」
窗外有人叫他，问明天签约的时间。
顾承岳没有应，目光落在箱子里的花瓶上。
「你连这个都拿走？」
「是我买的。」
他抬起手，想碰瓶口，我用包装纸隔开他的手指。
「底下有裂，别提这里。」
他手停住，我把箱子封好。
走到院门口，顾承岳的母亲追出来，把一串钥匙拍进我掌心。
「既然你分得这么清，院子的租约到期就收回，别到时候又说家里没照顾你。」
钥匙齿硌着我的手心，我将它放回她手里。
「合同到期那天，我交房，押金也请按合同退。」
她望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没能把话接下去。
顾承岳站在廊下，没有替我接那串钥匙。
我抱着纸箱走出去，巷口的风卷起一张落叶，贴到封箱胶带上。
【第五章】
搬工作室比搬家费力。
修复台能拆，恒湿柜不能横放，几箱纸张更怕雨，搬家公司看完清单，把原先的报价又加了一截。
新铺面没有顾家院子的天井，电路也旧，房东只愿意承担基础维修。
我站在门口算账，算到第三遍，还是把原计划的展示柜划掉了。
跟我做事的小唐抱着记录本，站在空墙边。
「许姐，我们是不是得少接点单？」
「先保证交付，这两个月不接急单。」
「那收入会少。」
「我知道，工资照发，搬家这几天另算工时。」
她蹲下去，把箱子上的标签重新粘牢。
「我不是问工资，我就是怕你一个人扛。」
我把记号笔递给她。
「那你帮我把能先搬的标出来。」
旧院子的门锁，在到期前七天换了。
我赶过去时，物业的人站在门口，旁边放着一桶新漆。
「顾太太说提前清理一下，里面的东西，我们没动。」
我拉了一下门，锁舌撞出闷响。
里面有三份客户委托，最早的一份两天后就要交付。
我给顾承岳打电话，他接得很快。
「我知道了，你先别急。」
「让人把门打开。」
「我妈就是气话，你回来吃个饭，这事就过去了。」
我握着手机，指腹碰到门边翘起的木刺。
院墙里的桂花落了一地，甜气混着油漆味，堵在鼻腔里。
「顾承岳，租约还没到期，里面有客户财物。」
「我能给你保证不会出问题。」
「你保证不了纸张受潮，也替不了我履行合同。」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监控，把通话转成免提，请物业负责人留下。
「我现在请你开门，接下来会通知房东，联系律师，并按程序报警备案，所有搬迁损失保留凭证。」
物业的人脸色变了，伸手去拨电话。
顾承岳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你一定要这样？」
「是你们先换的锁。」
四十分钟后，门开了。
顾承岳赶到院里时，小唐正给每个箱子拍照，我蹲在地上清点修复纸，膝盖压着一粒碎石。
他走过来，想把我扶起来。
我撑着桌沿站起，避开他的手。
「钥匙给物业，今天搬完第一批，剩下的按约定时间搬。」
他看见墙上取下来的工作室牌子，喉结动了一下。
「你真要搬到那个临街的小铺子？」
「对。」
「那里潮，车又吵，你怎么做事？」
「装除湿机，做隔音，费用已经列出来了。」
「我可以替你找更好的地方。」
「先别再让人换我的锁。」
小唐抱着一卷防尘布站在旁边，眼睛从他脸上挪到我脸上，又低下头。
顾承岳走到一边打电话，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旧院子钥匙。
「不会再有人动。」
我接过钥匙，交给搬家公司负责人。
「麻烦您，柜子要竖着走。」
他没有得到我接下来的话，就站在台阶边，看着最后一块修复台被抬上车。
那天搬到晚上十一点，新铺面的灯坏了一盏，电工站在梯子上接线，我蹲在地上吃盒饭。
杜菁打来电话，告诉我顾承岳的律师联系她了。
我把饭盒放到一边。
「他怎么说？」
「愿意谈，但提了个条件，希望你先回家住。」
我拿纸巾擦去指尖的油。
「房产可以谈，住哪里不交换。」
门外车灯亮着，我抬头，看见顾承岳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来了一整晚，没有进门。
【第六章】
顾承岳第二天带来两台除湿机。
我刚给修复台铺好毡，他站在门口，身后的配送员等着签收。
「这个型号你以前看过，我问了，够这里用。」
我把手里的软刷放回盒子。
「我订的明天下午到。」
「退掉不就行了？」
「你退。」
配送员抱着单子，笔尖悬在签字栏上。
顾承岳看了他一眼，转身去门外处理。
我听见退货费、上门费几个字，之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
他再进来时，两手空着，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一起吃顿饭吧，不谈别的。」
「我中午约了客户。」
「晚上呢？」
「晚上我妈复查，我陪她去取报告。」
他看向墙上的挂历，像是终于看清我圈出来的几个日期，伸手掏手机。
「哪家医院，我开车。」
我把笔递给小唐，让她继续核对材料。
「车已经约了。」
顾承岳的手垂下来。
「阿姨最近怎么样？」
「能扶拐走一段，台阶还得有人扶。」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
「那天我确实不知道有这么严重。」
刷子在小唐手里停住，我把她叫去里间整理柜子。
门帘落下，我走到顾承岳面前。
「哪天？」
他避开我的目光。
「阿姨摔倒那天。」
「你不知道，还是没有听完？」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天的通话记录，第一通十七秒，第二通被挂断，第三通没有接。
顾承岳低头看着屏幕。
「那会儿林舒的项目出了事，几个人都在等我。」
「我说我妈摔了，在急诊，我搬不动她，问你能不能来。」
他抬头，嘴唇动了动。
「你说家里的事让我自己处理，别总把什么都压到你身上。」
这句话说出口，我的舌尖碰到牙齿，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
「我叫了车，司机帮我把她从轮椅抬上去，我给司机转了两百块，他没收，问我家里还有没有人能来搭把手。」
顾承岳伸手，想接我的手机，我把屏幕按灭。
「你那天凌晨回家，还问我为什么没洗你的衬衫。」
门外有辆电动车鸣笛，尾音拖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衬衫袖口抵着门框，指骨一点点凸出来。
「你为什么后来没再说？」
「第二天我说过，你在回消息，让我等你忙完。」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我转身把修复台上的棉布铺平，边角压进木夹。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想离婚？」
我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留了急用钱，重新找了搬家公司，也开始学着不等你。」
他在身后站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
「还能不能再试一次？」
我把夹子扣上。
「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你没参加。」
傍晚去医院，他的车停在路边。
母亲扶着我下台阶，看见他时，手指在我胳膊上收了一下。
顾承岳上前接报告袋，母亲没有给。
「阿姨，我送你们。」
她看了看我，把报告塞回自己包里。
「我们叫车了。」
顾承岳站到车道边，替我们拦下驶来的出租车，又伸手护住车顶。
母亲坐进去，向他点了点头。
他弯着腰看我，嘴唇几次张开，都没能接出一句话。
车门关上，母亲握住我的手。
「你想哭就哭，我不问你回不回去。」
我把脸转向车窗，路灯一盏盏从玻璃上滑过去。
过了两个路口，我低头抽出纸巾，擦掉落在手背上的水。
【第七章】
正式谈财产那天，顾承岳带了律师，没带程旭。
我们隔着会议桌坐下，杜菁把修改稿递过去，他先看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
「房子一定要卖？」
「你愿意买下我的份额，也可以按共同认可的估值来，付款安排另签清楚。」
他握着笔，半天没动。
「你当初很喜欢那套房子。」
「所以买的时候，我把攒的钱都拿了出来。」
他身边的律师抬了抬手，把话题拉回清单。
双方核对了两小时，房子、存款、车辆、工作室经营资产，连我此前不清楚的一笔理财都补进了表格。
有争议的部分不靠吵，凭证一页页摊开，算完再谈。
顾承岳没有要求我少拿，但几次谈到具体安排，他都会停下来问，能不能先缓一缓。
杜菁将笔帽扣在桌边。
「顾先生，协议离婚必须双方自愿，如果您不同意，可以今天就说，不需要用财产核对拖住她。」
他看向我。
「你已经决定走到这一步？」
我点头。
最后我们选择将房子挂牌出售，售房过程另行签署文件，扣除约定费用后的价款按确认比例分配。
其他财产逐项写明，债务也各自申报、核实，没有用一句各归各的就带过去。
签字前，顾承岳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屏幕，按掉，又响第二次，是他母亲。
他接起来，开了免提。
「你真要给她分那么多钱？」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他把手机往掌心里收了一下。
「本来就有她的部分。」
「一个女人家，脾气闹成这样，你还由着她？」
我把自己的笔放到纸上，等他处理完。
顾承岳看着我，忽然对着电话开口。
「妈，院子换锁那件事，是我们不对。」
那边静了几秒，声音一下抬高。
「你现在怪到我头上了？」
「她有租约，交了租金，我们没权那么做。」
「那你就让她离，你看她以后能过成什么样！」
顾承岳把手机贴到耳边，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玻璃上留下他半截影子。
杜菁问我，要不要休息一下，我摇头，把一处账号末尾的数字重新核对了一遍。
十分钟后，他回来，坐下签了字。
「我妈不会再找你工作室。」
我收好一份文件。
「谢谢你处理自己的家事。」
他握笔的手停了一下，随后在最后一页写完日期。
去婚姻登记处那天，下着雨。
门口的地垫湿了一大片，顾承岳撑着伞，我用自己的伞，没有往他那边靠。
工作人员核验材料，向我们说明离婚冷静期，以及期满后申请领取离婚证的时间要求。
顾承岳问，如果一方撤回申请，是不是就办不成。
工作人员向他解释规则，他听完，目光一直落在桌边那支签字笔上。
我把回执收好。
出了大厅，他忽然问我。
「这三十天，你准备做什么？」
我低头把回执装进防水袋。
「交付两份委托，接我妈来住几天，房子有买家就配合看房。」
「没有别的？」
「还有给新工作室装一盏灯，门口太暗。」
他撑着伞，雨水沿着伞骨落到鞋面上。
「你给自己排得这么满。」
我打开手机，在日历里添上期满后的办理提醒。
「事情总要一件件办。」
他看着我的屏幕，没有问那上面为什么没有他。
【第八章】
冷静期第六天，顾承岳去工作室取一箱旧档案。
那是他公司的正式委托，合同签在去年，修复费有一笔尾款，约定验收后支付。
我把验收单推给他，他没拿，先看了一圈新铺面。
除湿机在墙边运转，木架上的纸夹排成两列，门口新装的灯白天也亮着。
「这里收拾出来还行。」
「检查一下档案，没问题签字。」
他戴上我递来的手套，翻到其中一页，指着边角问这处为什么没有补成原样。
我拿出修复方案，指出当时确认的处理方式。
「保留原有痕迹，只做加固，这一条你们档案负责人签过字。」
他看了两遍，签下名字，接着把一只纸袋放到桌上。
「路上买的，你中午吃。」
我闻到袋口的糖桂花味，里面是我以前常买的米糕。
「谢谢，工作室有规定，委托期间不收客户额外的东西，你带回去。」
他手指压在袋口。
「我不是只作为客户来。」
我把验收单复印件装进文件袋。
「今天这个时间，你是来验收的。」
他把纸袋拿回去，站在门边没有走。
小唐从里间出来，抱着一叠新到的纸样，见他挡着门，停在两步外。
顾承岳挪开，等她过去，才问我晚上有没有空。
「我想跟你吃一顿正常的饭，不用等我，也不带别人。」
我把桌上的棉絮扫进纸篓。
「顾承岳，我现在每天都这样吃饭。」
他低头看着纸袋，指尖把提手勒出一道折痕。
冷静期第十一天，尾款没有按时到账。
财务回邮件，说负责人未确认付款，我把验收单和合同条款重新发过去，抄送项目部门。
程旭当天给我打来电话，声音在走廊里发空。
「嫂子，顾总这几天状态不好，可能没顾上。」
「按合同处理，别再叫嫂子。」
他安静了片刻。
「许老师，那天餐厅那件事，我该先问您要不要等。」
「以后遇到别人的太太，也别替人劝她懂事。」
程旭应了一声，没有再提顾承岳。
第二天，付款流程走完，财务把回单发来，抄送栏里有顾承岳的地址。
他随后发消息，说不是故意压款。
我回他，到账了。
没有再多一个字。
冷静期第十八天，他约我去房子里见中介。
我到时，客厅多了一束花，厨房的锅里煮着面，餐桌上铺着我以前用的桌布。
中介还没来，顾承岳站在灶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你以前说，面要先过一下水。」
我把包放在玄关，拿出房屋资料。
「买家几点到？」
「还有半小时，吃一点吧。」
锅里的水漫上来，泡沫沿着锅边往外涌，他急着关火，手背碰到锅耳。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把灶边的抹布递给他，又停下来，指了指水龙头。
「先冲水。」
他把手放进水流里，肩膀慢慢落下去。
「你连骂我一句都不肯。」
我抽出产权证，放到茶几上。
「门铃响了，应该是中介。」
买家进门时，闻见厨房的面香，笑着问是不是来得不巧。
顾承岳擦干手，站到我身边，又与我隔开半步。
我接过中介递来的鞋套，蹲下去摆在门口。
「没有，我们约好的，进来吧。」
【第九章】
买家看中了房子，第二次来看时，带来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她站在阳台上，指着墙边的空位置，问母亲能不能放一张小书桌。
那里原先是我的工作台。
顾承岳听见，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正在和中介核对交房清单。
价格往下谈了两轮，我没有为了尽快离开随便答应，顾承岳也没再拿拖延当条件。
双方签了买卖合同，约定过户时间，定金进入约定账户，后续款项按交易安排办理。
我从中介门店出来，天色已经暗了，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新房源海报。
顾承岳走在我后面，忽然叫住我。
「知禾，后天我可能去不了。」
我停下脚步。
「登记处？」
他点头。
「有个会议，提前定好的。」
我打开回执，核对日期。
「可以在法定办理期限内重新约，你给一个确定时间。」
他望着街对面的车流，迟迟不说话。
我把回执装回包里。
「还是你不想去了？」
一辆公交车停在路边，刹车声压过他开头的半句话，等车开走，我才听清后面那句。
「我不甘心。」
「那你可以撤回申请，我会按诉讼程序继续处理。」
他转过身，肩膀挡住门店透出来的灯。
「你宁愿打官司，也不能再等我一阵？」
「我等过了。」
「我现在已经在改。」
「你改什么，是你的事，我没有答应留下验收。」
他的手伸过来，停在我的包带旁，没有碰到。
「你告诉我，还差哪一步？」
我看着他，街口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卡住砖缝，夫妻俩一前一后抬了一下。
「不是你做满几件事，就能换我回去。」
他眼睛里那点亮光缩了缩，低头笑了一下，笑声卡在喉咙里。
「你就一点都不难受？」
我握紧包带，皮边压进指节。
「我难受的时候，你嫌我没事找事，现在我能吃饭、能睡觉，你又要我拿难受证明什么？」
顾承岳的嘴唇失了血色，半晌没再开口。
我走到路边叫车，他站在身后，没有跟过来。
车快到时，他又叫我的名字。
「如果我就是不去呢？」
我转身，看见他攥着手机，指背上绷出几条筋。
「那这次协议离婚办不成，我承担多花的时间和费用，再走别的程序。」
他看着我，手一点点松下来。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我准备的是自己的退路，不是惩罚你的办法。」
那天晚上，杜菁给我发来诉讼所需材料清单，我逐项核对，缺的两份第二天去补。
小唐看见我打印，问是不是还要拖很久。
我把纸页码对齐。
「有可能。」
她把一杯热水放到我手边。
「那咱们就照常开门，不能总让他占着你的日子。」
我握住杯子，杯壁的热穿过手心，过了一会儿，指尖才松开。
十一点四十分，顾承岳发来消息。
「后天九点，我到。」
我没有立刻回，先把已经做好的材料装进柜子，再回复一个好字。
第二天，我照常修完那页虫蛀的书纸，补纸干透后，窗外下了一场短雨。
【第十章】
九点前十分钟，我到婚姻登记处门口，顾承岳已经站在台阶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衬衫，手里没有花，也没有带任何吃的。
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
「证件带齐了吗？」
我拍了拍文件袋。
「带齐了。」
大厅里开着空调，风从领口灌进去，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我们坐在等候椅上，中间隔着一个空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
叫号之前，他把一张折了两次的纸拿出来。
「我昨晚写的，不是让你改变主意，能不能等会儿看？」
我没有接。
他看着那张纸，自己展开了。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在外面挣钱，家里的事你能处理，我就不用管。」
旁边一对办结婚登记的年轻人正在核对照片，笑声传过来，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做饭、照顾老人、帮我招待客人，我都当成顺手的事，你说忙，我还觉得你没我的事重要。」
我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心按住封口。
他吸了口气，接着往下说。
「那天在餐厅，我看见你了，我以为给你结账，就算照顾到了。」
「林舒说一句不想喝酒，我记住了，你说等我吃饭，我觉得晚一点也没关系。」
纸被他捏出了响声。
「我总觉得，你不会真的走。」
叫号屏跳了一次，他抬头看，又低下去。
「换锁那天，我明明可以让人马上开门，可我想你回来找我，想让你先低头。」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了两下，手里的纸一点点垂下去。
「那不是为你好，是我想管着你。」
我看着桌边摆的宣传册，没有替他接话，也没有把这几句话收进一句算了里面。
我们的号码响起，我起身，他跟着站起来，纸从手中滑落，落在鞋边。
他弯腰去捡，手碰了两次才捏住。
工作人员核验材料，再次确认我们的意愿和协议内容。
顾承岳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红丝。
我将自己的材料递过去。
「确认。」
他低下头，也把材料放到窗口前。
手续一项项办完，工作人员将证件交到我们手里。
我接过来，打开核对姓名，又合上，放进文件袋里。
顾承岳盯着自己手里的那本证，拇指沿着封面边缘来回擦了一下。
走出大厅时，他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伸手扶住墙。
我停在台阶上，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一会儿。
「知禾，我们是真的离了？」
「是。」
他手里的文件袋掉到地上，纸页散出来，风掀起最上面一张。
旁边有人弯腰替他压住，他却没动，背抵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我以为还有时间。」
他抬起手挡住眼睛，肩背弓起来，声音从掌心里漏出来。
「我怎么就把你弄丢了。」
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阳光落在台阶上，鞋尖那一小块已经晒热。
他叫我的名字，叫到第二次，声音断了，眼泪落在指缝下面。
路过的工作人员停下来，问需不需要帮助，我摇头，指了指门内的等候区。
「麻烦让他坐一会儿。」
顾承岳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又坐回台阶边。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有车。」
我下了台阶，走向自己停在路边的那辆小车。
拉开车门前，他在身后喊了一声，问我以后还能不能联系。
我转头看他。
「房屋交易的事，按群里的流程联系，其他就不要了。」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隔在玻璃外。
我系好安全带，给母亲发了消息。
「办好了，中午回来吃饭。」
她很快回我一段语音，锅铲声混在里面。
「鱼已经买了，路上别急。」
我把手机放回支架，松开刹车，前面的路口刚好转成绿灯。
【第十一章】
领完离婚证第三天，我们去办房屋过户。
中介把材料按顺序排好，买家坐在另一边，那个小女孩没来，她的母亲说孩子在学校，今天回去要给她拍新家的窗户。
顾承岳坐在我斜对面，眼下的颜色还没退，签字时笔尖停在原业主姓名那一栏。
中介提醒他，他才把剩下几个字写完。
交易款按约定流程到账，我逐笔核对，属于我的部分没有少一分，我也没有多拿。
从办事大厅出来，顾承岳把一个小信封递过来。
「我妈退的押金，还有之前多收的水电预付款，明细在里面。」
我拆开看了一遍，是工作室那笔钱。
「回头我把收款确认发过去。」
「她说不用那么麻烦。」
「还是留一份。」
他点头，把手收进口袋。
「那几天搬家多花的钱，我也想补上。」
「杜律师已经按凭证列过，照协商结果处理就行。」
他看着我，张口想说别的，中介拿着交房清单出来，打断了他。
我们最后回了一趟房子。
冰箱清空了，阳台的绿萝送给了邻居，墙上还留着挂画的浅印。
我打开储物柜，把最后一只工具箱拎出来，里面有旧钉子、尺子，还有一把掉漆的小锤。
顾承岳站在门边。
「这个也带走？」
「搬新地方会用。」
他往客厅看了一眼，沙发已经卖给二手店，原先摆沙发的位置露出一块颜色更深的地板。
「我以前总说这房子都是你乱放的东西，现在才知道，我连胶带放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检查了一遍水电，把备用钥匙放到桌上。
「以后记得。」
他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买家来验房时，我把抽屉里留下的电路图递给她，指出厨房插座和阳台水阀的位置。
她拿手机记下来，连声道谢，又问墙角那点旧水印是不是漏过水。
我把当年的维修单给她看，解释已经处理的部位和之后的情况。
顾承岳一直站在旁边，直到她问主卧衣柜里是否还有东西，才转身去检查。
等他回来，我已经把钥匙全部交接完了。
电梯到这一层，门打开，他没有马上进去。
「知禾，我能不能最后问你一句？」
我抱着工具箱，看向他。
「你以后还会结婚吗？」
电梯里的感应灯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睛又红了一圈。
「以后怎么过，我以后再决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没有再追问。
电梯下到一楼，他伸手替我挡门，我抱着箱子走出来，对他说了声谢谢。
外面下着细雨，我把工具箱放进后备厢，顾承岳站在雨棚下，手里只有一把车钥匙。
他往前走了半步，像要送我上车，最后又停住。
我没有回头，把车开出小区。
下午，工作室的客户群里发来消息，那批旧档案已入库，验收资料齐全，合作结束。
我按合同归档，保存回执，把顾承岳的聊天置顶取消。
手机屏幕上，他的名字往下移了一格，又被新来的委托消息盖住。
小唐正在门口接快递，抬头喊我来搭把手。
我锁上柜子，卷起袖口，和她一起把新到的修复纸抬进屋。
【第十二章】
新工作室第一次开门接待预约客户那天，我差点睡过头。
母亲在厨房煮面，听见我的闹钟响第三遍，敲门让我起来。
我抱着被子坐了一会儿，才想起前一天赶工到凌晨，最后一页补纸还压在吸水板里。
桌上有半碗切好的葱花，我抓起一撮，母亲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先洗手。」
我笑着把手缩回来，去水池边拧开龙头。
她的腿已经能不扶拐走几步，过门槛时还得小心，我把门边的小凳子挪开，让出一条路。
「下周复查，我把上午空出来了。」
「我记着，你也别总熬夜。」
吃完饭，我在玄关穿鞋，母亲把一只饭盒塞进包里。
「中午别又吃冷的。」
我提起包，里面还有一只橘子，压在饭盒旁边。
工作室门口的灯亮了一夜，白天看不出多亮，门槛上的水痕却照得清楚。
我关掉灯，用抹布擦干台阶，免得来人滑倒。
小唐拎着豆浆过来，站在门口读新挂上的营业时间牌。
「许姐，周日不接待，真写上了？」
「写上了。」
「有客户非要周日来呢？」
「能另约就另约，约不了的，提前说清楚。」
她把豆浆放到桌上，又从包里拿出一张小卡片，贴在收银台边。
上面写着修复有周期，委托先预约。
我用手指压平胶带，纸面没有起翘。
十点，第一个预约客户到了，是一位抱着木盒的老人。
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本边角起毛的旧相册，黑白照片夹在发脆的纸页上。
他用手指按住其中一页，声音放得很轻。
「这是我爱人年轻时候的照片，她上个月刚走，我想把松掉的地方固定一下。」
我戴上手套，请他坐，先检查装订和粘连情况，再把能做的、不宜做的逐项告诉他。
他听得仔细，问完价格，没有还价，只问能不能保留第一页的铅笔字。
那上面写着一个日期，还有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
「可以，方案里会写清楚，动手前再和您确认。」
老人松开按着相册的手，接过小唐递来的温水。
「不用做得跟新的一样，这是我们用过的东西。」
我点头，把这句话记进委托说明，没替他擦掉任何痕迹。
送走老人，门外来了花店的配送员，抱着一大束花，卡片上是顾承岳的名字。
小唐看见了，站在门边没动。
我核对地址，告诉配送员拒收，请按流程处理。
「卡片也不留吗？」
「不留，谢谢。」
配送员打电话确认，我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戴上手套，把相册移进软垫托盘。
手机震了一下，顾承岳发来一条消息，说只是祝开业顺利，不用有负担。
我看完，回复以后不要再送，然后将号码设为不再接收来电。
房屋交割和财产履行的资料已经全部归档，需要法律联系，也有律师。
我放下手机，小唐把门口空出来的位置扫干净，抬头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我打开母亲装好的饭盒，里面是清蒸鱼，姜丝铺在鱼背上，另一个小盒里放着青菜。
「我有饭，你把上次那家汤点上，咱们一起吃。」
她拿起手机，问要不要等隔壁送材料的师傅来了再开饭。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把两双筷子摆好。
「他到了再给他拿一份，咱们先吃。」
窗边的水壶响起来，我起身关火，热气拂到手背，又沿着壶口升上去。
桌上的饭还热着，我坐回自己的椅子，夹起一块鱼，慢慢挑掉细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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