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子关门，六吨黑塑料被人一锤拍走。我花六百一十块，只抢了一箱。库管却说，标签得揭，交接记录不许带。没那张纸，这箱阻燃旧料和地上一堆碎片没什么两样。
五个工友还等着上个月的钱，客户只给我六星期交样。卡脚先断了，采购又嫌我没货。我得用一箱来路清楚的料，把别人从没单独付过钱的活，变成一份能结账的合同。
第一章 最后一个举牌的人
锤子落下前，我举了牌。
“六百一十。我要后头那只小箱。”
拍卖师拿开话筒，看了眼我指的地方。库房正中间码着六吨黑塑料，已经有人出到两万七。我指的是窗下那只蓝箱。四角磨得发白，盖子上系着一根蓝绳。
“七号小件是阻燃旧料。”他重新对着话筒，“三十一点八公斤，含箱。六百一，还有人加吗？”
陈路在第一排回头。他以前给这家厂买料，现在替另一家回收公司收货。刚才他已经拿下六吨货。
“冉冬，你再加三百，我把那一大堆分一吨给你。够你做几个月。”
“你分的是哪一批？”
“哪一批都一样黑。”
“所以我买这箱。”
没人再举牌。锤子响了，门口有人笑。我刷完钱，手机上还剩两千七百三十四块。
再过两天，该给我带的五个分拣工结上个月的钱。四千八。老厂欠我一笔外包款，他们只认我。
我把收据拢起来，朝出口走。库房管理员顾澜伸手拦住我，把蓝箱的提手按了回去。
“收据给我。箱上的标签得揭。”
“拍卖册里拍了标签。”
“册里有照片，交接条款里写的是货。生产记录归原厂，不能随货出去。你要一张带客户号的纸干什么？”
我伸手把箱侧翻过来。蓝绳压着的标签左下角有个圆孔。小陶每天收料前拿打孔钳打一下，意思是这箱做过交接。当初我嫌她手慢，问一卷胶带能不能省了。
她说我想得美。打错一箱，她得陪我找一下午。
六吨大货的照片我拍过，标签上没有一个圆孔。蓝箱里是同一台机上掉下来的浇口料，原先跟制件用的是同批料。六吨货有拆机废件、有换色时的料，还有谁也不愿意认的扫尾货。加起来能当一项库存，进了机器可不肯照这个数算。
“我不要客户号。”我说，“我只要知道用的哪种树脂，这箱来自哪天哪台机，有没有掺过别的。”
顾澜朝我脚边看。我这才发现拍卖师已经把小件退出了交接页面。屏幕上多了一行小字，待买家确认。
“你有两个选择，提走一箱无资料废料，或者办退钱。”
陈路站在门口等车。他没插话，只用鞋尖把旁边装好的一袋碎料踢正。袋上用粗笔写着四个字，全新阻燃。
我拿手机拍下那张蓝绳下的纸，让顾澜看着我把客户号挡住。
“给我一张封存单。今天不提货，我买三天仓储。”
顾澜手里的标签翘了一角。她没揭。
“三天以后你找不到愿意签字的人呢？”
“那六百一就当我买了个箱子。”我把拍卖号扣在盖上，“这三天里，谁要开，先找我。”
第二章 五个人的饭钱
我回到宿舍楼下，小陶正在给拆掉的雨棚拧螺母。她把松下来的铁片丢进塑料盆。
“卖了多少？”
“六百一。”
“我问厂里的东西。”
我把拍卖照片给她看。她盯着蓝箱，举手比了个大小。
“你把我拣的料买回来了？”
“对。”
“你再给我开一次工钱，我就给你拣第二遍。”
她说完把盆往前推。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钱数单，贴在她住的那扇窗上。五个人各多少，都有原来签过的工时。末尾是我的名字。
“明天我先付一半。剩下一半，我给你们一个日子。”
“你要问我借这半份？”
“不会。我要请你用半天，找出蓝箱的来源。另给工钱。你不来，欠的照付。”
小陶把扳手放下来。她姓陶，名佳。别人叫她小陶，她原先让我喊她姐。我那时还管着两条线，觉得叫起来显得自己管不住人，一直没喊。
“那天十号机断过一次电。”她说，“你要找蓝箱，得看谁来接的班。一本账在我这儿，但里头有其他货的价格，原厂让人别乱发。”
“你带着去，当面给顾澜看。”
她点头之前，楼梯上下来一个人。贺伦穿着去车站的夹克，手里还握着我给他改过的操作证报名表。
“隔壁工地让我明早到。你把我那一份先给我吧。我有七百八，不多。”
他原先替我跑碎料，经常把空筐拿去帮人垫脚。一天能走两万步，到了月底脚后跟裂开，也没耽误记出入。那张表填了两次，第一次家庭联系人写了我的手机号。
我把七百八转给了他。其他四个人也在群里问谁先拿，消息接着一条。
我把剩下能拿的分了。买箱子的时候，我以为让他们稍等就行。看到贺伦把报名表折进兜里，我才想起以前我等两百块路费的时候，也不喜欢有人说差不了几天。
“你还是去工地。”我说，“周末如果有空，来帮我盯半天称。按半天结。”
贺伦问我称什么。
“有家做控制柜的客户，在找可追溯的回用料。那一箱不够卖，我想拿来换一个样品机会。”
他笑了一下。“你给人回收废料，人家为什么还要你交样品？”
“因为他们花钱买的是能再用的东西。废料三毛一斤，拿去当一回电柜零件，才有得谈。”
小陶把工资单揭下来拍了张照。她把自己的那一栏用手挡住，给其他人也拍了一张。
“我今晚找原账。你明早九点以前把半天的价发来。”她把折回的纸塞进我口袋，“还有，别拿找不到的东西担保。我的账只记到了下雨那天。”
第三章 箱子上有两个日期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和小陶坐在顾澜办公室。蓝箱隔着玻璃就能看见，封条还好好的。
小陶的账写了两行。十一月四日夜班，十号机，黑料换袋。十一月五日晨班，浇口收箱，蓝绳一根。
顾澜拿来一张生产记录。十一月五日那一栏里写着灰色壳件。签字人在工位栏盖了个章，盖得正好，时间全被压住。
“黑色是昨天的订单。”她说，“按这张记，你的黑料来历不明。”
我问小陶是不是把两箱弄反了。她把账合上。去来一趟坐了两班公交，她的杯子都没掀开。
“你是要我来认自己的东西，还是找个软的压？”
我把杯盖替她拧开，问她还愿不愿意多看一样。门外有一本巡检交班簿，每次机器故障，电工先签结束时间。
顾澜说工艺文件不能随便翻。小陶站起来，掏出上个月最后一张分拣单，上面有顾澜的签收。
“那就只看停电时刻。总不能连哪天停电都是客户的秘密。”
电工后来在电话里同意给一段打印记录。夜班停过电，续做的黑件到了次日早上六点四十才结束。灰件七点五十八开机。
小陶记的是早班收箱时间，生产记录排的是订单开工日期，碰巧隔了零点。箱上圆孔的位置和她留的打孔样板也对得上。两条线的时间，这才并到一起。
顾澜一项项勾完，把单拿进里间。资产组确认原箱此前未拆，厂里可以提供遮去客户名的物料批次证明。我的小件能走了。
“箱上写着玻纤增强阻燃尼龙六六，原料用的是含磷阻燃体系。”她把脱敏页夹到收据后面，“这些字说的是当时喂进机器的料。你拿回去又磨又做，别把厂里的等级也抄走。”
小陶转头看我。那眼神挺有意思，她大概想说，听见没有，又没给我添这一下。
我给临梧装备的章衡打电话。他是看我发在同行群里的贴才加的我。上一回谈的时候，他说有料再来，没料别拿照片。
“现在有箱了。”我说。
“给你六星期。”他回得很快，“我先借你一个小模架，零件是柜门里面的线标座。你找人打件、找实验室做性能。客户不进现场看你怎么做，得靠你这边每一批都对得上。”
“数量呢？”
“有一万个的意向。先交样，拿到资质和放行再下单。你现在给我多少价？”
我看着蓝箱。三十来公斤，去掉箱子，留样、制样、试机都要扣。装得进一万个的成本表，装不出一万个一样的零件。
“先给你一个送样的价。”我说。
他把原图发来。我放大看，卡脚根部薄得像一张车票。图纸上还标着同种原料的旧等级，旁边那一栏，空着。
第四章 三百块的东西能卖多少
陈路发消息说他的小车正好空，愿意帮我把箱子带到外地。要我顺便吃个饭。
我到了，他点了三碗面。一碗留给库管。桌角搁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刚收到的样货。
“六吨货里也有玻纤尼龙。”他说，“你看，断口带点白丝。磷也能在快筛里找见。你愿意把蓝箱和资料给我，我一口价三千六。你留下五公斤去玩自己的模具。”
他把钱摁在桌上，连带钱包往我这边推。小陶的工资单，我早晨又摸了两遍。拿走这三千六，能把剩的都结完，车费也够。
“你要原样做什么？”
“跟仓里那几吨对照。我这边也得知道什么货可以少挨一刀。你能按一箱卖，我手下八个人要等一车才开饭。”
我把塑料袋放在纸上，拨开黑碎片。有一块剪口发毛，有一块边亮得能照出灯。
“快筛看见有磷，最多先记有磷。是哪种磷、量有多少、里头还有什么，你这个看不出来。也有人把玻纤填进不阻燃的料里。”
“所以我花钱买资料。”
“资料跟蓝箱对得上。你拿它去给一车定价，三千六不够我还的。”
陈路把钱包收了。饭店老板端第三碗面来，问库管那碗要不要盖。
我让他盖上，门口有人来取。陈路没再劝我。他挑开面汤里的姜片，说同一批老机器留过东西，厂里工艺室有长短两副旧模芯。临梧要是肯让我挑，记得看最短的卡脚。
“你提醒我做什么？”
“你要是头一天就摔死，我买你箱子能捡便宜。你过了这个坎，我买你分货的工。八个人不比五个人少。”
他把样料袋挪开。我伸手压住一角，问能不能拿一点。他数了十片，倒出来让我称。
“拿去试，别拿我大货去发表结论。你做的算你的，剩下算我的。”
回去的车上我拆开两张打印件。章衡的原图要求不同颜色都要能配，图上的卡脚落在壁最薄的位置。资料页的燃烧等级对应的是指定厚度和颜色，跟他要的边线差了一截。那一刻我才看明白，图上的空栏原来是空的厚度。
我把两张纸拍给章衡。他回了一句，上一家做得了。
“上一家用的是验证过的原生牌号。”我敲完字，删掉后面那句你得先看纸，重写，“你让我报一样的价格，我得先把那一栏填上。”
他发来一张采购系统的截图。只给周一以前报样。晚一天，我就得跟陈路的正式投标挤同一个入口。
第五章 卡脚断在我的手里
试模厂愿意把闲班让给我。他们做玻纤尼龙熟，先留了两份原样，才按双方确定的方案加工对照。机台旁边有条小窗，我站在线外，见到刚出来的一排黑色件。每一个都立得挺直。
章衡拿了十来个往柜门模型里试。第一个扣住了，第二个也行。他试到第六个，递过来让我拆。
我指腹刚压上去，细腿断在我手心。
模具师傅把另一个也按了两下。那只挺住了。章衡问我能不能挑完再送，先交好看的。
“老柜上一次拆六十个，售后师傅不会给咱挑。”我把断腿和完好的装在两个袋子里，“先送一整组，包括断的。”
“那你交出去，客户先问我，这条路要试多久。”
“我先去看看他们为什么拆六十个。”
他说我别去柜厂，现在说错一句都算他帮我背书。回收料哪儿都能听到，说到出货却没有人情。他又拿一只样，压下去前看了我一眼。
那一只也断了。
样品在试模厂放了几个工作日，实验室出了前期对比。我们没有盯着那点碎屑猜配方。切片和纤维检查显示，这批旧料重加工后的玻纤分布里短纤更多。
玻纤能帮尼龙把力分开，可剪短后，它帮不上同样的忙。另有一组样的原料吸了潮，热加工后黏度下降，切口试片也更容易坏。技术员让我们把两个变量分开验证。
潮尼龙放在手上还干爽，过机器受热时水分却可能把长分子链切短。两件事一块儿发生，光挑不缺口的外观会让人看错。
我愿意补这轮钱。试模师傅摊开手，说送样期限里只排得进一次。
“新料和旧料各试一组，确认你选对了原料。你要是还想比较卡脚，再问章工借图。”
章衡把我的账夹翻过来。背面有六百一的拍卖票。他说他能给我开放半小时的旧柜现场，前提是我把他也带上。
我们到售后库的时候，管库的阿姨正拿塑料勺柄拨线标。她说底座是跟整柜交付的，一旦换走货区的编码，就得一只只撬掉。柜门外侧没地方贴，标签贴在里面要过门缝。
章衡伸手帮她取。薄腿掉了一个，在桌上弹出老远。那是他的原生料样，五年前出的货。阿姨没说谁材料好，抖开一袋刚拆下来的，问能不能给她做成不必反复掰的样子。
我拿来小本子，画了两道线。“这个标，可以从侧面滑进去吗？”
阿姨把原本要丢的底座按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能换标，底座别掉。你能，我就给你在这儿腾一排柜。”
第六章 六吨卖完了
章衡当晚同意把两个设计分开走。原来的薄卡脚按原采购渠道供应，回用样先做固定式底座。阿姨把换标的次数和柜门关合时能留出的间隙给他，他让设计同事把草图改成正式的开发图。
我想得挺美。做出来后，一个底座能卖好几毛，再拿到稳定旧料，够每个人先接上一段班。
第二天早上，临梧的采购把我的报价退了回来。理由在消息末尾，只写一行。
可追溯的月供量不足，无法入围。
我打电话找章衡，他正在库里搬东西，话筒里全是叉车提示音。他让我看系统里的条件。客户最近要跑两处新场地，至少得有两家备供。送一箱给材料组看看，跟站在他们供应表上，是两件事。
“柜门件能换，价格还是我的。保证月供量是你写的。”
“你写了按订单供。采购看不出你手上有下一箱。”
我去找陈路。仓库窗前原先满地黑料，现在只剩几张油布。他用粉笔在地上画两条线，一条写暂存，一条写去向。车开出去两趟，六吨都卖给做普通工业制件的工厂了，合同只按经分选后可利用的混合料计价。
“你以为我拿去给人做电气件？”他问。
我点了点头。
“我要是真想这么干，昨天不问你三千六。你们那个新图，半条街的人想要。各家的黑料摊一块儿能买到，要给你每一批过账，没人愿意。”
他扯下一张旧柜货单，是一份解约后未执行的分流协议。当初老厂准备收集同批边角料给周边三家注塑厂一起做试点，项目搁了。那些厂也在想办法卖掉厂内洁净的废料，价格不高。大家想回点钱，可谁都不肯先出验证的钱。
“你蓝箱拿下来之前，其他同工序的箱为什么没孔？”他问。
我想起小陶说的，只记到下雨。小陶第一次来当班时，连个能避雨的货棚都没分到。她抢出那个箱子，是那天后老厂唯一一箱有分流记录的原样。
后来资产组赶场地搬空，又把两车能隔开的混进去了。没有成批的料等我捡。我以为是漏了单，实际是欠了一桩没人肯付钱的活。
“你给我三家的联系方式。”我说。
“可以。你要拿他们的料，我跟你竞价。”
“我跟他们谈保管和追溯。你有车，到时候报运费。”
他把一串号码写给我，看我没拿，撕成两份，一份搁在我的手上。
“我也要一条干净的货路。”他说，“别光拿这箱骂我们。”
第七章 他们只肯给我一个角
第一家厂让我进了门。老板娘戴着厚袖套，把我领到仓库。她说这个角里三只筐都能送我，拿出去称多少算多少。
我蹲下去看。三只筐口各系一段旧袋皮，底下压着收料签。两个早班号，一个没班号。
“你问我三只筐能不能合成一车，能。问我哪个出在换料前，我得叫工人回来翻班。她今天休息。”老板娘把卷尺塞回兜里，“这个月我已经赔了两台机的单。我没有钱让她给外头的人抄账。”
我给她看拆落的卡脚。她捏了捏，说掉在自己的客户手里还得往回收。
“你来干什么，收料还是给我干活？”
“给你干收料以前的活。先让我在墙边占一个角。你派一个人跟我们的工碰一次班，把每箱交明白。以后省掉的清退钱，按月分一份给我们。头两星期我先算给你看。”
她指着人行道旁的门。我以为她要我走。她说那个角是消防通道，眼前就得给我改。后窗边靠墙有块放空筐的地，再大不能答应。
我从包里抽出两根样品绳，问她可否在试行单上把这个角画进去。她拿笔，连着墙画一竖，自己添了一句话，假如乱了，三天内撤干净。
我拿到第一个角的那天，老厂给我发了外包款的分期单。头一笔还要等两个月。晚上，我把自己的二手送货车挂了出去。买家来挑，问车篮是不是得另算。
我把车篮留下，车便宜两百。三周以来第一次，我走路从车行回去。
小陶在楼梯口等我。这次我把发薪钱补了一部分，也把第一个角的图给她。她在那条竖线旁边加了两个小格，一个写工时，一个写上次换料。
“你准备怎么发下去？”她问。
“跟上次不一样。哪一步留了坑，你直接说。谁收错了，箱子先停，工钱照付。返工的账记到我这儿。”
她把笔递给我。“写在单子上。你说完就走得快，我追不上。”
我把话写下去。她看了半天，把下周两场临时装卸活退掉，只留给我三个早晨。贺伦在工地周末能休一天，说看得清账才肯回来。
还有两个人没回。我们把出工表放到群里，让每个人自己填。原来六个人都在的小组，这次连我一共凑齐了四个。
第八章 第一只箱就被退了
四个人站到墙角，事情比说的时候麻烦。机台旁的一只筐原本接试机件，操作员早班赶车，临走又往里搁了两把干净浇口。外观看着一样。两份生产记录中间隔着一次换料。
学徒林亭嫌小陶耽误时间。“这两把我亲手看着扔下来的，怎么就不能一起称？”
“你看着扔的。你看见他从哪个盒子拿的吗？”
他说没看见。我刚要开口劝他把东西挑出来，小陶已经把这只筐推到旁边，写了待查。她拿回收板点给我看，两把里头哪一把是谁拿的，谁都不能保证。从一筐里拿掉最上面那两把，也不能证明原来那一筐就没混。
老板娘过来。她不管有谁往里放，指着我们说头一天就拦她一筐货，仓库没地方做收藏。她把前一天画的小角指给我看，现在已经满了一半。
我从车篮里拿出一叠红色纸卡，让小陶先点这里。我去跟早班和末班逐个说清楚。料都还照原去向走，只把混的排出可追溯试点。我当天下午给那一筐安排走原先的合规分流渠道。
老板娘拿到了原来的结算额，位置也腾了出来。只有我白走三趟，多付了一车次的小费。
晚上小陶给我一张收工表。她把林亭记了五小时，另外一栏写再教一次。我把钱转过去，林亭没收。他以为我让他退回筐就是从他那天的活里扣。
“你问我今天值几个钱。”我给他打电话，“四个人各做五个钟头。我们用一个钟头才认出为什么会混，那一个钟头也算。”
他收下以后，说下回能不能由他去找早班。小陶把交接用的图贴在机器看得到的地方。两个班同意在换料时一起看一眼筐。早班以后不用赶着给后来的人发六条消息。
过了周末，第一批可用料终于单独封好。我们取样、留一小份和箱号一起存着，称过的料暂时不合到蓝箱里。两家用的是同系列的含磷玻纤尼龙，配方和加工经过仍然得一批一批认。
第二家厂来看这一回怎么分，也愿意开出两筐给我们试。第三家先让人拍走了小陶画的表，说等月底有空再谈。
我给章衡发去三张不一样的卡。第一张写可核，第二张写待核，第三张写已分流。
他只回了一句。“能不能只发第一张？”
“不能。哪一张进了哪辆车，也要写给你。”
第九章 谁说磷越多越好
客户开了个线上会，要我发一张能放进采购材料里的图。章衡原先打算拿炭黑一样的残片作对比。采购主任说右边的那块留下来的黑皮厚，颜色也齐，这一块应当更阻燃，为什么我们还没报它。
我把那张图翻到了样品编号。右边是陈路给的混料。它在前期筛查里留下不少固体。用同样的外观去判哪一块安全，我们也在实验室吃过亏。
“那张照片只说这里剩了点东西。”我说，“残留里有玻纤，也可能有本来就不会烧掉的矿物。我们这箱用的一类含磷阻燃剂，有些分解产物会在火焰里干扰燃烧反应，也可能跟配方里的成分一起帮表面留下保护层。看一个黑块，既看不见火焰里发生了什么，也看不出这个壳以后会怎样。”
主任把图放下，问我直接加一把阻燃剂行不行。合格快一点，他能赶上预算。新加的东西贵，他们愿意补差价。
我看章衡。他让技术员拿出昨晚拆下的对照底座。其中一只轻轻一滑就能换牌，另一只从柜门边进去，到中间卡住。两件的底料一样，第二只的底脚做厚了，背后那道门缝没有跟着长。
“改配方不能替我们把零件做得合适。加料也得查冲击、加工和电气表现。”章衡问他，“你愿意让出几毫米空间，还是让售后继续拆这只脚？”
主任第一次让人把门在镜头前关了一次。压线口打了个晃，标签旁的外壳露出一条细缝。他又开门，问上次改柜配线走了几天。库管阿姨在另一头说三天，她晚上还回来撬了四十多只。
新底座因此留出第一批位置。为了别让新座子照着老座子挤，我们把标牌换成可抽片，底座由经确认的固定件连接。标的位置错开关门时压线的地方。
对照只在停用的样柜上装，由临梧的工艺人员改。实验室按拟用材料和最薄处选了试样条件。颜色暂时只留来源稳定的黑色，别的颜色有需求再验证。
采购主任说这样不好看，原来市场部要按柜种配五个颜色。
“标牌配五个颜色。”我说，“底座可用的颜色写一行。一会儿我让阿姨给你演示十秒。”
那次她用了七秒。第八秒，她把旧柜的一袋断脚提到镜头前，问要给哪位放在办公桌上。
第十章 不借那一行字
离第六个星期还有四天，实验室回了两份表。新底座拟用批次的对应厚度试条，在约定的垂直燃烧试验中达到了目标判据，熔下来的小滴没点着下方的棉。
最早那版用更薄卡脚做的对照，结果不能覆盖这版图上的要求。余下的装配、机械和电气项目也各走各的检查，出来的情况分开记。
我在工位拿到表，先问实验员能不能在材料名称后把批次补全。客服以为我嫌他们没写牌号。
“我要的是那批东西现在叫什么。”我说，“旧厂的牌号能追到起点。我们重做过。起点和终点不能填在同一个格子。”
小陶把贴纸带来，两串号分开。第一次现场汇报开在这天。采购来的小伙子把第一页摆上投影，右下角已经放了一行通过商业认证的字。
我看见便让他撤。他愣了一下，指着手里那份材料，说这里有等级，有第三方章。
“它写了这组样条在这个厚度下的测试表现。”我把关键栏放大，“你们要走成品放行和认证评估的，后面照你们的流程来。那一行要是贴在一万只箱子上，我现在交的是样品，你打算让我发哪个箱号？”
采购小伙子坐回去，把那句话删了。章衡在新图上签了样品评审意见，另外留了一张整柜验证单。他和另一个工程师各拿一套。那一刻我以为他们争的是谁去送柜，过后才知道，送错了算两个人都要回来重写。
贺伦给我发消息，说他下周能回来两天。工地那边有个朋友问能不能买他那张操作证名额。他没答应。考试还有一个月，现在他想来问，我们那台空的称能不能借他练计量。
我说可以，周一早上先跟我去见一家客户。他问上一家不已经同意吗？
“同意的是产品小试。”我往柜门里推最后一张牌，“采购投票还没开。”
那天散会的时候，主任把两个袋子的样件都拿走了，一个写旧图，一个写新图。到了楼下，他当着我的面把旧图交给了陈路。
“两个候选。”他说，“一家有量，一家有新方案。你们谁能把账讲顺，谁进。”
第十一章 把价格拆开
陈路的报价比我少三成。主任叫我当天下午去小会议室，说他手里预算确实紧，没法把两条路线都养起来。
我去的时候陈路也在。他的报价页上列的货是统一牌号的原生配混料，之前收走那六吨没沾边。他拿旧图生产，有现成厂家和验证记录，头一批能很快送到。
“你的货什么时候到？”主任问我。
“经过放行的三百套，三周。以后有多少写多少。那箱只做起头样，不能拿它给下一批贴名字。”
“人家按月来。你还要三家的纸。”
陈路没抢话。杯子底下有一张折过的货运单，粗粗写了八个人的车间号。
他只问在第一批前，他能不能跟我共用运输，把空车的成本扣下来。我明白他愿意帮我报价，但要从我的报单里拿出一条他能做的工。采购主任抬眼看他，大概觉得两个人挤在一张桌上，居然会互问车费。
我把表收起来。“我们先把钱分成两项。一个是谁交柜门底座。另一个是谁收到了能追溯的回料，做了分流和验证。要我用卖底座的一点利润给别的厂收料，我只能报大数碰运气。要你们买可核的服务，我把各班收错的也列给你们。”
主任盯住我。“你是在跟我说，先给你发一份工资？”
“每个环节的价都写上。你不需要某一项可以不买。你要是只买原生件，陈路今天就能签。售后换标的工时还是你们出。”
他把笔在纸上轻敲，半天问能不能把售后叫来。库管阿姨在另一栋楼交货，过来时推了个车。上面是九十套准备重贴的标。她早就找主任说过这笔活难做，他以为她是想调个帮手。
“有帮手也要撬。”她挑一扇没装电的展示门给主任，“算一个人十分钟四个。你给我留多少小时？”
主任慢慢写完一个数。然后他抬头问我，以后能不能每次都给同一只箱子一样的结果。
我没有说能。我把三家厂的批次卡摆出来，说我可以保证哪箱变了，谁负责把它留下。
他低头重新划掉一栏。“周五十点，你们来答辩。新图单、旧图单、回料服务单，三项都摆。”
第十二章 哪怕少这一箱
周五十点，桌上放了四只同样的蓝箱。三只是我预先安排留样的来料，还有一只由采购从第三家厂试供的批次里选，专做交接演练。演练规则公开。货真、账清才能进入后续验证，眼前没人给现场样件算出货合格。
主任没让人发我的材料。他让我们在面前把今天这张入库表填完。章衡准备的红卡在纸架上。
小陶先看封签。贺伦去称箱。轮到第四只，他喊了我一声。
重量没错。两个印在收料卡和内袋上的号少对了末尾一个字。前一晚原厂在出货表上把这一只列在另两筐后头，我已经算过它。如果扣掉，首期能走到试制的预计数量就要少不少。
“刚才上面说按三百套报。”主任问，“你现在在不在这儿签？”
第三家的操作员不在场。现场有人提议改成笔误，当天下午打电话补问。贺伦把笔拿起来又放下，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把红卡从纸架上抽出来，搁在第四只的盖上。
“本箱暂不入试点。按没它的量报价。”
主任把手向旁边挪开。他问陈路，如果让他补这种缺口，能不能把原生牌号算回用材料。陈路没看我。
“按原生件供，我给你补。请你改一行采购类别。两条线各自有价格。”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还有人在敲键盘。我趁空把小陶记的工时推过去。过去这项活藏在报废料重量里。
分不出来，厂里以为省了半个工，客户以为买的就是一样的东西。此刻单子上写了谁移箱、谁核签、谁给去向，底下还有供应商和收料人两栏。
章衡把改好的门模型拿来。售后阿姨按今天规定的路径换了牌。有人去按底座，按不出原先那声脆响。
她关好门，主任伸手又开了。标还在原位。
“那就把小试按小试算。”主任把屏幕转过来，“合格才发货。首批先买两百四十套新图件。旧图我们按保供走，另给你们一份六个月分批追溯服务合同，第一家和第二家先上。第三家拿到完整批次再议。”
我没急着拿合同。他看我一眼，问是不是对数少了有意见。
我请他把第一条交付改一处。厂里把货放进来之后，按合同付筛分费用。筛出的不进我们这条路，也有那一段工钱。
主任让采购回去核预算。所有人以为要再等一周，他就去隔壁叫来财务，问这笔钱能不能从原本废弃物清运和售后两边分。两个钟头后，我的手机响了。先来的是新图开发费的确认，下面紧跟着半年的工单。
贺伦把两张签字页摊开，数两遍才敢抬头。“冬姐，筛出去，也给我算？”
小陶用红卡轻拍他手背。“算。你刚才挡下的，按实做一项。”
第十三章 第一笔该给谁
合同办完的第二天，收料的人打电话说第三家那箱的情况清楚了。操作员写箱号的时候把空筐复用标签一起抄了进去。
另有两份原厂记录和留样封签能核对，顾澜答应帮我们把这次更正过程留齐。她还问原来的蓝箱能不能借给她做厂里的资产处置留档照片。
我答应了，把箱子带回去。旧库房墙上拆走了名字，正中间有块浅长方形。顾澜把五个人的欠款表翻出来，跟原先资产组定下的分期确认对了一回。做账的人给了还款回单。
能拿到的先转给我，尾款留原来那个到期日。我们当着当时干活的人，把已清和未清分开核了一遍。
我这次没让贺伦替我打字。我把自己欠的钱结清，再把新单头期进度款扣去试制费、运输费和留样费，剩下的付当月的固定工时。小陶端杯子过来，看我给另一名工人陈琰发消息。
她已有新工作，不回来干。她收到钱，说能不能把小组的管理员退给我，学校接孩子的群太多了。
“好。”我说，“你的工时和签过的单我发给你。你手里有没有收着的工具，想送回来也行。”
她说留了一只手套，都磨破了。她笑了，问下次有空能不能去我那儿学认料。
我说先去老陈买手套，记我的账。转头我把小组名从厂门号换成了大家投票的名字。小陶不肯要分红多一份，要把头几个月管理的时间单独付给她。
她说自己干得清楚，以后合不来，走得也明白。我签字时，把管班的时数放到第一栏。那天晚上她带走了三把仓库钥匙里的第一把。
我去陈路那儿交运费。他打开车厢，原先的一长排碎料袋少了一个位置。新出货一票里，有厂内同批分开的六箱。
另一个地址的混料单独写了去向。他问下一车能不能把那只最早的蓝箱也拉去，给新厂里的人看看圆孔。
我说箱子不卖。谁要看，可以来称一趟。
“那我出一个工时钱。”他靠在车厢板上，“你叫谁来教？”
“谁写的那张表就叫谁。别喊我。”
第十四章 这次箱子是空的
三个月后我又去了那家拍卖场。那只旧货秤还在，秤下面多了一块木板，把脚垫得平。顾澜手里夹了新一轮的接收册，请我过去看其中几项，问书面条件够不够清楚。
册上有一页是来历能核的厂内余料。另一页写收错过什么，能去哪里。顾澜把两页别在一起，说她得防着以后有人只拍第一张。拍卖师问干吗这么费事，贴高一点的起价标签多好看。
“那买家就不只看数了。”她把册子推过去，“你现场照着念。念到待核就停一停，让人问。”
我和小陶没有举牌。我们是来接服务结算的，货归谁看公开的交易。门外等着两台车，一台是陈路的，另一台是新来的年轻人。他攒了一年钱买小车，知道旧厂的碎料便宜，正问顾澜有没整仓能卖的。
她请他先看不同去向。年轻人看完指一箱说自己会认，手里有一张刚考的分拣培训凭证。
小陶让他去找贺伦。贺伦考完了自己的那门操作考核，工地两班不再跑齐，周三和周六过来做收料。他把新人的手放到空盘上，问皮重在哪记。
新人拿笔先写总重，回头发觉还没放料。他把数字划掉，抬头找人。贺伦从老台秤下面端出我留的蓝箱，箱盖已经松过几回。
“先称它。它现在是空的。”
没人觉得这么薄的箱子能压动秤。指针往右一跑，新人把手从箱把上拿开，重新记了一个数。陈路在门口听见他念数，喊多读一遍，自己要记到派车单。
有人给我让座。我没坐，去桌上拿了张空白卡，往新人的方向递。
他问我这只还要不要写来处。
我让他抬头看小陶。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把我很久没见过的打孔钳。她也不催，等他把每个格都看一遍。
“先写是空箱。”她说，“下一批到你手里，从你这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