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箱子赶回家，我姐的店牌已经卸了半截。工人卷走蓝地毯，新租客准备包下整间铺子，八千四的押金还没对账。我想替她把店续下来，她只指了指左门。
她说，要留也只留半间。剩十二天，右边要有人租，左边还得养得起。那卷被当作抵账物的阻燃地毯，偏偏有两个背。我这才发现，我姐想留下的日子和我想的不一样。
第一章 店牌还在往下落
我赶到街角时，姐姐的店牌已经卸了一半。
工人抬着蓝地毯往外走。它从卷里漏出一个角，刚好扫过门口那张招牌。上头写着闻杏改衣，杏字是我当年描的，右边少一个点。
“别把箱子也拿走。”我放下行李，拦住搬运的人。里面有十七件客人的衣服。姐姐发语音叫我回来收衣服，我坐第一班城际，回来的路上以为她要换个地方开。
梅姨站在地毯边。她是房东。她捏着一张交还表，底下已经签了闻杏。
新来看铺的人叫程鹭，在另一处经营洗护收发点。他抬手示意工人先搁，问我还有几分钟要用。
“十二天才到期。”我把门里那串日期指给他们看。
“我姐已经跟你说过了？”程鹭问。
“她只说让我取衣服。”
姐姐从后面出来，把缝衣粉条放回兜里，先从地毯卷头上揪下一枚歪别针。店里少了熨烫台，原来墙边摆得紧紧的三个柜子也空了一个。她让我去里头坐。
“八千四的押金，你要不要？”我问。
“押金等结。钱有几项得对。”
“明天还有人来拿衣服。你把牌拆了，人家去哪里找你？”
她不接，拿笔在衣服箱上写十一点到四点。程鹭等我们说完，把一张整间铺的意向页递给梅姨。条件很好，从到期次日起包四十八平方米，第一季预付。
梅姨把笔帽拔开。我走过去，按住她快翻过去的那页。
“给我十二天。东西清走，租期还在。我保证店不拖着不交。你留个条件，让我也拿一份续租方案来。”
梅姨看了眼姐姐。“她愿意吗？”
我以为姐姐会站过来。她把门边那只摔瘪的脚凳挪到左侧，放下剪刀。
“要谈你谈。”她说，“我要留，也只留左边。”
那时候工人正好把蓝卷翻过来，卷口裂开，露出里面两层不同的背。我看着姐姐把那张旧招牌从地上捡起来，先擦掉的是写有洗护收发的那一行。
第二章 别替我续十年
我和姐姐在放衣服的小间吃午饭。她用两根筷子挑出一根弯的递给我，说新的在前台，懒得起来拿。
“你要是缺钱，跟我说一声。”我把十七件的交还顺序拍下来，“我能补两个月租金，梅姨也知道我有工作。”
她拿筷子在盒沿上敲了一下。“你补了两个月，第三个月我还得开七天。”
“我们找个帮手。”
“洗坏一件衣服，找你还是找帮手？”
我本来想说谁坏谁赔。姐姐把她手机翻给我看，某次没洗坏，是洗前没人记录袖口原来有印，对方找到店里十几趟。洗护收件的利润不够赔。她过年回去吃饭，把店里电话贴在围裙里，邻桌都知道她每隔一会儿要出去。
“左边缝衣。每天八小时，周二休。我能接多少就接多少。你把整间续上，我又会把另一边的事捡起来。”
我问她那边的老客怎么办。她推给我一张两栏的账。未结修补十七件，外送洗护三十一件，后者分开是待归还、可转同意、须退款。那些单早就在她准备的纸上。
“你还能说做就不做？”
“我跟程鹭谈过。他想收全部，我们只让客人愿意的跟过去。大家的衣服都在，我不能说开门到几点就当无事。”
我把手机里的转账界面关掉。隔着透明帘，梅姨还在带程鹭看总电表。
程鹭看的是里面的墙，原来有一处现成的上下水。他要洗护不在场内做，只收发，还是需要一个独立工作台和放衣空间。梅姨数了三次可租面积，说自己每月有护理费，租金晚半月都不好安排。
“你给人交接，一点价都没谈回来？”
“谈过一笔清点工钱。”姐姐把单翻给我。上面是按时付，人走衣服留下对得上，钱照算。她的签名和梅姨的都在。原来我拦在门口的不是把她从店里赶出去的人，是她自己约来的搬手。
我朝前台看了半天。她还留着那张我读书时交报名费的票，底下垫一块硬纸，做临时找零的牌。她见我抬头，拿筷子去点那个位置。
“你要是回来替我养店，把票扔了。”她说，“我给你交学费，没买你后面的日子。”
我咬了一口冷掉的饭。她在餐盒盖上画了店面左右两格，问我能不能先替她量量左边，不用量右边的生意。
第三章 蓝毯有两个背
租铺时的清单写着，移交地面完整，蓝色阻燃地毯一套。梅姨拿一张家具铺的旧报价，说地毯如果卷掉，得换回同等东西。她不想从以后租钱里修一次地面，打算押金先留住。
姐姐把地毯翻给她看。蓝绒下面是一层背，再往下还有一层后来压进去的灰垫。边缘卷得不同，灰垫上有我给姐姐买东西时写的日期。我当年怕她站着脚疼，擅自叫安装的人加的。
“我明天买一块蓝的补回去。”我说。
程鹭想在原地继续用这卷。他给梅姨看手机上装饰供应商的图，说一块阻燃蓝毯配灰衬，已经报进开店计划。下面贴一张检测报告，试的是另一个型号。
同样叫聚丙烯绒面，但基底和铺法写得不同。姐姐让我看清楚，再给人答应。
我平时做连锁门店的物料跟单。衣服拉链一眼看不出来，墙上那类装饰材料我认过一些。
我把报告里的样品说明放大，念了一遍。绒丝是聚合物，能不能降低蔓延，还要看背衬、下垫、胶以及怎么铺。实验室看的是一组铺法下的地毯系统，换垫、换胶，不应直接沿用原报告的结论。程鹭看着我的手问，只要撤掉灰垫，剩下那张不是一样？
“先认出是哪款。蓝色一样的有好多。人家说铺过什么，得让验看的人按计划用途核。还有门，上一回地毯立起来就蹭了门底。”
我们把卷移到一边，让门自然开合。少了厚垫，门能走全程，下面露出原来完整的地砖。地面两段没有起鼓，只缺最靠墙的一片，清单照片上当年就没有。梅姨开头不信，从一只旧邮箱找出交接照。
她一边看一边往店里走，走到左门停住。租赁照片里左门原本就能独立开，没被收件台挡住。
她问若两边都恢复用原有地砖，需不需要再铺回那卷。我们请店铺顾问按场地和用途核看，决定在符合现场要求并确认交接后，地毯和垫子不放回去。
梅姨看了一遍搬掉的地面，愿意按现状和原照片重对清单。清完以后押金只扣双方确认的欠项，那卷的报价不再凭空挂着。
程鹭把开店图收好。他想让自己品牌在地上留下大字，听完改问门口墙上能不能挂小牌。梅姨望着地砖空出的一条浅线，把交还表放到我手上。
“我肯听半间。可另一半你给我找谁？”她问，“总不能把空处的租也卷进这只毯里。”
第四章 十七件和四十七件
我做了一张上门自取表，十七件衣服里，三件超过一年没人找。一位客人来拿裙子，看见地毯被拎走，说自己还交了四季护理，怎么今天人都换了。姐姐请她把小程序的账翻出来。
那边写四十七件，连之前取过的都加在一起。她要是不问，就准备按这个数跟梅姨说整屋里有一批客衣没交。
姐姐从底下抽出纸票。最早一张她改短过，缝针走过内里。
客人仔细看了，记起当时确实拿去送朋友。她愿意接着做剩的三件，但要当场退原服务的差额，不愿再绑年卡。姐姐立刻退了。
程鹭等人走出去才说，少一份继续洗护的，换地方一样能接回来。他问我们愿不愿意把新店二维码放到旧店群里，先给出价，谁来都照价。
我想说可以，姐姐把我手里那页抽走。群里有以前留下裤腰码的人，谁能看见什么，得分开。发一条新去向就够了，个人的票按人自己的授权交。程鹭松开手机，把提前印的码牌翻到背面。
“我要的是有人来，我不要一百个说不认得我的电话。”他说。
上午我们核对十五件，下午退了四笔没取完的预收。姐姐坐了整天，没在空当替别人烫衣服。她把我那张很有样子的登记表改成白板两栏。每交一件，她用红笔划一横。
快收摊时，给店里跑洗衣车的陈叔来了。他一周只有这里两趟固定单，之前接单从来不知道一件多少钱，只知道姐姐每次给他凑整数。听说另一家要进，他来问以后跟谁取衣服。
我顺口说可以先问程鹭。他把车钥匙拍在柜台上，说他不是来求人收他，前天还有半趟没算。
姐姐去翻旧单，我下楼跟工场核了停靠点。半趟送的是一套临时加急的衣服，客户已经付过加急费。
那天姐姐忙着送人，纸上少勾了一格。她把自己那部分钱也给他看，再把半趟单独结清。陈叔收完没有走，问这几天要是有领衣服的人腿脚不方便，他可否按趟出价，由客人自己选。
我帮他把钟点写到交接告示上。关店的几天里，他拿了三份约单，以后不必再等姐姐替他把数凑整。
我有点气她没让我先做准备。两年前我离家去上班，她帮我垫过两个月房租，始终没催。我想到这一点，出去买了两张本城不同街口的招租图，回来看见她叫停了搬衣架的人。
后窗那张窄台缝衣用，一寸也不用再锯。她想搬去东菜场试三天，刚同摊主约好，明早前能进场。前台的圆桌用不了，送给楼下让人补轮子。
“你早就想走？”我问。
“我想的比想跟你说的早。”她把图摆到桌上，“你回来想把我按住，还是想看看我一天能做几单？”
我问她要我做什么。她头一次把卷尺递了过来，让我去量带着衣架通过左门还剩多少地方。她说同样一张图，让客人进门和让衣架出去，是两回事。
第五章 半边有门，半边有水
我带着卷尺，把姐要的东西在图上摆开。左边能走自己那扇门，有改衣台和一面短墙。右边也有门，取件的人无需从左边穿过，但原店共用的几个设备点得按正规方案分开。
梅姨带来的现场顾问看完，提醒两个租赁区要分别按用途核对，不能用画出来的一条线就当有隔断。前后出入不能堵，收发的架子也别堆到外头。现场安排确认后才可施工和重新营业。
程鹭说他可以租右边。两间干同一批人的活，顾客方便。他愿意承担右边改造，有四条条件。前台合用，姐姐周末替他收件，头季租金按原报价拆掉一部分，所有改衣提成由他代结。
姐姐把桌上的一枚纽扣拈起来，搁在他写周末那条上。“我签给梅姨。我拿自己的改衣钱。”
程鹭挠挠后颈。“前台加一个人，我一个月多开三千。”
“我的休息日值不值三千？”
我以为他会笑。他捏着笔帽算了半天，拿过图，问如果右边上午不开，是否能改为有约才取送。老顾客常在下班来，能用午后六小时的店，租金能省点。
他愿意先租半间三个月，看看有多少客人认新牌。但梅姨早就打算收足一季的，半边改造比一间完整交给他慢，右边那些租金不够抵总差。
梅姨把照片压在杯子底下。“你们坐下来报数。等过了原租期，谁也别说我还给谁留门。我等租金也有日子。”
她丈夫回家以后，每周要有人来帮着做饭。护理机构要先收一期。她没告诉我们数字，只说这店上个月的水管还是她让人修的，没去找姐姐算。
姐姐把那张维修收条找出来，说明阀门后另一次修理已经自己结过，两笔不能混。梅姨哼一声，竟笑了，叫她拿个袋把两次收据分开。
我回家想拿存款的卡。走到车站才发现姐姐在包里给我夹了一张停车票。她写了不用借钱四个字。翻过来，后头还有一句，你先看过三天再劝我。
第六章 她把缝纫机搬上了车
东菜场的摊位有一张木桌，一个插座位置，离衣物展示棚有几步。场管先确认她用的设备、布置和出入，讲明当天只做常规修补，不能占边上的人行线。
姐姐拖着一台借来的便携机来摆。她原先熟悉的洗护订单被留在街角由我按清单返还。头天早上没到六个客，我以为这就要败。
第一个来的是菜摊老板，想把补好的围腰挂在自己位上做广告。他一摆，隔壁两家把家里的裤子拿来。
姐姐问要赶中午，还是下午有空。她开了两张单，忙的一张贵一点。老板想把第三件塞进去，说街坊帮忙别算钱。
姐姐把它拿回去，另开一张写明天。老板站着没拿，也没骂，说那先把另外两件买走。
中午我送饭，她只接过一碗，另一碗让我拿回去。以前她一忙就叫我在店里把饭压在脚边。今天菜摊老板站在附近替她看摊，她慢慢吃完。然后她把第三件拿给我，说出钱的人已经回去找零钱，我替她把白板右栏擦干净，不许先写上收了。
到了傍晚一共七单。钱不算多，单价却比洗护来回跑的时候真。她把收款和摊费摆给我，让我算能不能养一半原铺。算到中间我划了一下，问她这三天为什么空出周二下午。
“我报名学吹口琴。”姐姐说。
我停了笔。她以前在初中跟着音乐老师学过一周，后来家里缺人接我，就没再去。那个老师她还认得，在老年大学带课。
班里的人问她退休没有。她说没有，我以后周二下班得比平时早一点。
我指着算出来的钱。只看这三天，左边的租还差四百。姐姐没说有多少人一听开业就会来。
她问摊位的这些单能不能每周少做一次上门取衣，再省一点车钱。还有十七件的客户，该转的转。最后能做多少，拿一个月来算。
我把小账本递还给她。邻摊的人从窗外叫她明天来，她转身先说，明天下午不在。对方听完，把裤子拿进来，问现在交来得及不。
第七章 右半间只剩一张白纸
第三天晚上，程鹭把报价撤了。梅姨告诉我，他公司总部给了个整店装修补贴。
只要能在月底前签足四十平方米，首季不用自付一半设备钱。半间不够。另一条街有铺马上空出来，他两边跑，不能押我们一家。
这个消息把姐姐原先认真算的半间租弄成了空话。人可以分，房租没人分。
我拿着左边的出入图，问梅姨能不能把另一边当仓库租。她说她刚问过一个做直播的，箱子太多，拉进拉出，还准备临时加电和充电，不能凑个好数就把地方给出去。她顺口问，我当初提出十二天，已经过去七天，现在还要不要继续。
我说要。接着我犯了个错。
我把左半间改衣铺的照片放到邻里群，写以后店里收发两家可以共用。刚发三分钟，姐姐在底下回了一句，改衣铺只做改衣。原先找我问人流的人退了，问程老板以前的单还收不收。程鹭也来问我，品牌还没落店，谁同意说他跟我们用一个前台。
我当晚把帖子改掉，在原群把两件事分开说。姐姐打电话，头一句问我摊位上哪几个人拿了我的新店卡。她怕他们是冲可以回头办洗护才先答应过来。我把名单说完，她要我明天陪她逐个解释，不给我自己把钱退了算完。
我俩对着账一条条约时。第五家快关菜摊时才接电话。他是第一天来补围腰的老板，早上跑来的时候鞋底磨开。
姐姐说原店还没定，你不用去。我问他为什么不在附近补鞋，他把脚抬高，隔着话筒给我看。他原来常去一个老补鞋铺，老师傅去女儿那里了，只回来周三周六。
另一个小师傅在做上门，天天提着工具搬地方。补鞋，换拉头，补包，谁也撑不起整店。
我问名字。他隔着话筒喊了声苗叔，接着笑了，说人就在邻摊修椅套呢。要我肯跑一趟，他先把人留下。
姐姐合上账，说先问他一只鞋给多少钱，别见面就叫人分一个店。她把二十块现金压在白板夹里，说让人有路费，再谈右半间。
第八章 右边不做洗护了
苗叔脚边蹲着个年轻姑娘。她把菜摊的椅套补到一半，先问那老板，你给的二十里面，算不算今天就要。
老板眼睛扫到我，笑着拿出手机，说他愿意等。姑娘把活从腿上拿下，重新给他开了价。苗叔就坐在旁边，鞋尖一只朝内一只朝外。
他没帮她劝，拿木夹把她开好单的椅套晾到线里。等人走远，他告诉我这是他徒弟，叫苗棠，按远近算上门费，今天顺路来看自己的奶奶。
我把空铺右边的照片打开，说有两个门，右边能独立租，适合小件维修。苗叔摆手。他到点就得回女儿家，膝盖只想在自家院里歇，客人上哪找他，他也早说过了。
苗棠问我价。我没敢报太低，把对面房东想要的整店数也写在旁边。她笑了一下，说她就知道便宜房东自己也想。
上门的人每次以为十块能补完，最后要她从一个小区走到另一个。她愿意给一个固定地方付钱，合同只想签一边，能挂自己做包袋修理的牌，不能写苗叔。这两年好几个老板请她做工，提成表最后总说师父来得多。
苗叔抬手把后座工具箱上的一片胶揭了。上头用他的名字刻过一个记号。姑娘蹲过去帮忙，没把原样贴回去。她把箱子从他脚边拎起来，转头问我的图什么时候能实地看。
第二天早上，我让姐姐自己跟她谈。苗棠看见靠墙那只短桌，问能不能用作登记。
姐姐指向门边的空白地方，说那边光好，动作也能被等候的人看见。桌子归姐姐，想借的话先报使用费。两个人各自给出一个月上班的钟点。
姐姐的口琴课放在左边店的门上，右边空出来的半天给苗棠跑上门。谁闭门谁发通知。没人给对面兼收一件衣服。
苗叔喝完水，拄拐走到左门边。“你们两边都不做原来的洗护啊？”
“我这边补衣。她那边修鞋包。人家还有没取的衣服，都得另送完。”姐姐说。
“那就好。”苗叔从外套里抽出一个掉了把的布包，“我这件给谁？”
苗棠接过包，报了两样可换的手把。苗叔想用旧的，她就说要先看本体能不能撑住，不能只补好看。她收了亲师父第一笔定金，抬头叫我把租铺的数写得再小一点。右边她能租，可那整间要装修的算法，她一个子儿也凑不上。
她刚开好收据，手机上一个做团购的客户要给她二十只坏包。对方不愿验样，希望一口价，手把新旧都换成照片上那一款。货到以后七天结账。
苗棠一开始说这笔能顶两周房租，回头看到师父自己的包，手把能换，布已经薄得看得到里边。她让对方先拍连接处，问二十个里头哪些修好还打算接着用。
对方只肯发一张外观，价也压了一成。她没接整批，让他先送三只来，由现场确认修法和能不能接。她按这三只去填账，租金那栏少了一大截。
苗叔没替她补，拿出店招上自己用过的记号，让她看什么时候开始把补过的包写两种保用条件。她把不确定的钱圈了出去，起身叫我再去问一次房东，租期可不可以从开门那天记。
第九章 地上这条线不租给任何人
梅姨带我们来复核面积。程鹭昨天走了，今天忽然给我发一条消息，说总部那家店进度也卡在交还清单。他愿意为他拖走的那卷旧地毯出工钱，条件是暂放到右边一个礼拜。
他下周能到场拉，新的门头还没安好。梅姨看出我想答应，在图上点了一下。
“你们是不是连地毯也想管两遍？”
那卷地毯要等产权和去向对清楚才能移交。姐姐从收据里找到起初地毯是铺随房的，后加垫是我们付的，房东愿意留下整卷待查再转交。
图上那个走道却两边都要过。现场顾问跟我们核对，放一卷进去会压着通行区域。地上已经有个凹槽，走起来容易绊脚。
铺块小地毯盖住，看着平了，人一踩软下去，又有人想让送来的垫料复用。阻燃地毯的原有报告只对应报告写明的组装，垫料也不该随便并到里头。
姐姐没有等我讲完。她自己拿起那张小票，和顾问商量直接修平地砖，通行位置无论哪边来客都留出来。新铺和维修约定分清，别把买毯、收件和修地板装进一份单里。梅姨把地毯交给运送方在指定存放点妥存，等去向确认，程鹭自己出运费。
他回消息说费用比他想的多，先不拿了。后来资产处理的师傅另行对它作了回收。我们从头没把它往新的店门边塞回去。
临走前顾问让苗棠讲她带来的机器。她的设备不多，使用位置得单独核。接胶料只在规定条件下使用和保管，不在有人通过的边上放工具。
苗棠问若只能开一个门，能不能用前一半给顾客走。他让她在图上重新找自己的门，日后任何一侧关闭，另一侧还能按核定安排出入。苗棠在门槛旁做个记号，问往里挪半米够不够。两个人把尺寸从头量。
梅姨看半天，说这条公共通行区域得从可用摆放面积里拿掉。上次我报价的时候把它也算给姐姐。按新图，左边比我估的少了一块。
姐姐看我还在算桌位，拿出她那台窄缝纫台的纸尺寸。只占一条墙，给等候凳腾地方。
“你还想在左边放什么？”她问。
我朝地上的浅线看。“我总想把以前的前台安回来。前台空着，我回来总有地方坐。”
她把账纸叠好，搁到我手里。“新店有椅子。你坐着吃饭，不用兼着看人。”
第十章 旧订单也要走完
还有三天到期时，外送洗衣工场来催尾单。姐姐从后台核对，三十一件都已经有去向。客户签收了大半，剩下的有六件还没交，另有两件已经同意转给程鹭另行收送。
工场说车今天跑不到，把六件留到周末行不行。周末这边到期，门要交回去。姐姐问他们能不能先把衣服送到有监控的交接点，所有权还是客人，未经许可不能留在新铺当旧货。
程鹭电话一来，说可以帮跑一趟，但想把原来的所有收发都挂他那边，省得衣服回来还需再约六个人。我把名单握在手上，没有直接转给他。姐姐把能转的两件按许可送走，剩下六个客人各问一次。
我给其中一位打第三遍才接通。对方在外地陪女儿，怕这店关了，她给母亲订做的棉衣没人收。她愿意请人代取，但代取人这时不认识位置。
姐姐开了店里的最后一份正常取件单，留下代取约定，让我当一次她的帮手。她自己跟着工场的车去清点。司机到交接点时晚了一个钟头，搬的人把一只风衣套开错。
姐姐蹲下把两个封签对回去，给等候的人发了更正的时间。晚归的一件，她给顾客退了加急费。程鹭主动派人把他接的两件走完，没往旧群里发他接了全店的消息。
等代取的人走后，我跟姐姐数剩下没认领的修补衣物。她说先给每位客人再留一次确认。
超期保管按事先跟人约过的条件处理。梅姨答应暂用自己的独立储物柜，不收新的押金，只记箱号和出入，别让铺面的新使用人接这些老单。她原来坚持到期见空，今天亲自收了两只袋。
还问靠窗那张窄桌，搬起来怎么不扯电线。我说过几日找搬工来，等安全清点完成再搬。
我最后一回替姐姐扣上旧柜。以前我只看到她交出来的钱，这一天才知道，衣服进来时录一次，出去时再录一次，退差额还得发第三遍。她保留下来的那一份店，总算只需要在自己选的时间里做这些事。
“要是铺租不成，你也不算输。”我跟她说。
“我知道。”姐姐把新租的计算页放在桌上，“可我还要争。没人规定我只能选最远的那一张桌子。”
第十一章 减掉那个月
原店最后一天早上，梅姨发来一份整租书面意向。有人每月出九千六，付一季，外立面要改，另给一个月免租。她不是来给我们看坏消息。她把纸发过来以后又发一张小表，问我们两间拆开后，她从哪天开始能收到钱。
我把之前为了劝姐姐留下算的那些营业额删掉，只填姐姐和苗棠自己愿意出的数。两边加起来八千七，没到九千六。左边少两天营业，姐姐想按周二闭门。
右边苗棠第一季有一笔材料款，不肯把三个月的现金全压在一个月。她最多先交两个月，第三个月到日子补齐。梅姨用手指一划，说两份首期加起来也有万七，倒比同意免租后整租的空档先到。
姐姐把另一条纸递给她。整租意向里要求梅姨出一笔拆装费，还得重新处理原本的成套地面。
对方口头说复用蓝地毯算抵租，可现场方案已经不用那套。我们按恢复地砖和独立设置算，新租户各付自己部分，公共通行处按顾问的预算由房东负担，另留施工期。
梅姨一项项减掉，再把整租首期净收到的数字写在旁边。她仍然少拿一些，但差得没有只看两个月租金那么多。
程鹭刚好来取收发单的签收联。他听我们谈价，没有上桌说当初要是选我。姐向他问，转过来的两件能不能以后愿意修裤脚，直接推荐她新号。
程鹭说行，我也想让右边修我的拉链，不想为一个开口买整件新的。他看苗棠桌上有三种修法，价都写好，便付了第一单钱。苗棠按她报的日期交活。
梅姨问她有没有实际客户能撑两个头月。她拿出菜场同意在固定店取修件的预约单，把同一个人买的三双鞋只算一户。还有八个上门单愿意改从店里交接。
她没有借师父的五十个旧电话给自己撑脸。苗叔在外面看她的账，见她没把他那只包算进试做，骂了一句瞧不上谁。她出去把那只包的收据加到末尾，金额跟别家一样。
梅姨把两个数字看得很仔细，最后问姐姐留出来的八千四押金怎么算。姐姐同她把欠的几项全部对完，再让她把可退的按原约转回来。她愿意用自己的钱付新押金，左右各结各，避免下一次不知道谁从谁的箱子里拿走钱。
梅姨收回那张整租意向，折起来压在手机下面。“把两份能落实的写出来。我今晚得拿去给我老伴看看。”
第十二章 左边钥匙给谁
十二天到期前，梅姨在新约上签了字。两边各一年，验看方案确认后施工，检查完成再开门。租金自交用日起算，谁的部分没准备好，就按事先约定的交付条款单列，不能拉住另一边。我的名字在这张租赁里没有位置。
我把先前的整理表给姐姐，告诉她我周一要回公司。往后过来吃饭会先问她几点收工。
签之前还有一处吵了二十分钟。梅姨想留一个条款，任何一边做不下去，另一边可以先占整间，价再谈。苗棠问如果她停一周去照顾人，什么叫做不下去。
梅姨说她怕一关就是半年。姐姐拿纸划了一道，从门口往后，一侧真要退出，谁得提前多久说，谁负责把空出来的那侧交还，都按各自的合同走。对面的客人和东西谁也接不走。
我以为苗棠会趁机问要不要有优先承租，毕竟她觉得自己的桌太短。她没有。
她指着左门说以后有一边空着，还能找新的人，自己先把这一年的鞋修完。梅姨最后划掉价再谈三个字，把通知方式填到两份纸上。姐在签名后面写了日期。店面上个月还要整屋腾掉，如今她有一年能按自己的价和时间开门。
她说我还得把自己那把钥匙交了。
旧约结束那天下午，我一直把它握在手心。当初姐姐开店，我连房租数都不清楚，只说下班能来帮关门。后来我去外地，门上的钥匙依然留我一把，姐姐有一次晚上九点找我，我说在出差。
她没说取回来。我也觉得再还一把，像是少了一半牵挂。
我把钥匙摘下来，搁在清点台上。梅姨去外面试两道旧门，交还记录写了双方同意下一步处理的时间。工人把左边那条锁舌留给改造的人核。
旧店牌放进姐姐自己的车。我的那枚钥匙压住一张很大的退费回单，她把回单抽出来，钥匙推给梅姨。
“还有那八千四？”我问。
“退回来是扣过明确欠项的数。”姐姐让我看原账，“这几个我同意。最后一笔转到账，我也给她出了收条。你别替我追回另一个数。”
梅姨在门边听见，问房租要不要临时少几天。姐姐想了想，说按事先定的来，她下周还能去菜场一段，不会进在装修的铺里抢活。
我拿起包，听到有个人喊我姐。转头才发现是苗棠，她拎来一只包，要姐姐帮忙改衬边。姐姐把价开给她，让她周五来取。苗棠问是不是算邻居价。
“等你开门了，我也去找你修鞋。谁给谁少，都得明着说。”
她们在旧门口做了第一笔明着写的买卖。梅姨等人散去才拿钥匙。她去后窗看了眼原先被大地毯遮住的位置，那里早就画了新的维修边。
她问我下次来准备带什么。我说带一双穿旧的鞋，去右边付钱。她笑着合上旧店门。
第十三章 空着的凳子有人认领
二十多天后，新店按确认的方案收尾。地上没了绒，进门能看清砖的接线。
门都能走足，两个招牌分别固定。我蹲在左边门口替姐姐补原来少的那个点。她站着看了半天，说旧点补了，洗护收发就不用画回去。
梅姨前几天把准备支付给护理的人找到，说自己以后上午来取租费的短信，晚上一律等第二天。她今天进门还是习惯问两边，能不能把她的羊毛裙挂到以前那个柜。我姐指给她自己的衣架，另外去看裙子腰间哪里松。
梅姨说既然收租，改一下能不能帮个忙。她也开玩笑。姐姐顺手拿出收据，说可以少一只纽扣的钱，人工还得走票。
梅姨掏出钱包，问还能不能加急，下午陪老伴去见人。姐把前一个客户的取件时间指给她看，下午只做得到四点。
她要是肯等，就四点过来。如果实在赶，姐姐建议她换一条。梅姨思忖片刻，说那换一条来取这条，也省得站在门边等。
她把租金确认条和改衣收据分在两边兜里，走前坐了半分钟。凳子空很久了，她说今天我坐一会，不让你招呼第二回。
到周二下午，姐姐真的提前关了门。门上没有我要去学什么，只写下次开门的钟点。
右边苗棠在工作，听见有人问左边还开不开，把门牌指给他看。没把衣服先收进来。另一个客户来修行李包，也不用从姐姐门里挤。
下班后她去左边借抹布，敲了一下没人应，便去便利店买了一只。抹布两块五，等姐姐开门，她没记一份借物费。
姐把口琴带回家，吹两声就停。我坐在桌边给自己的裤腿找线，听见那声不稳，想伸手帮她拿一下调子。
她用指尖把我一只筷子敲下来，让我先把饭吃完。刚有人打来修衣电话，她叫他明早再问。那人也答应了。
第十四章 这回我来改一条裤子
秋天过去，姐姐请我来验收一条新裤子。到了店里，我才知道她说的是我上次拎来的那条。她把线缝进去半寸，没有一剪刀切断，问我要是常穿短靴要不要再留一点。
人坐在镜子前，看上去比头几年胖了。她不说胖，只拿了一把小别针，问我觉得哪儿不舒服。
我试着蹲下，左腿有点紧。姐姐让我换一边再看。苗棠从右边敲墙喊我鞋好了，自己没走到前台来。
她门内有人付钱。我说我一会儿走过去。
姐把裤子接过去，原先说今天交，现在要加一道工，问我愿不愿意等到明天。她没说回去给我熬夜改。我把裤子脱了，提着袋子从店里走出来。砖面上有一点太阳，原来蓝毯铺着的时候看不见，鞋底落下去是轻轻一声。
我绕过去，在右边付了修鞋的钱。出来时姐姐正把门边那只瘪脚凳往里挪。它已经换了条腿，她还是不用它踩高处，只给人坐。我问下次能不能不约，光过来吃饭。
她拿钥匙把缝纫台下的小抽屉锁好。“可以。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半。赶不上我也有饭，不等你。”
我把支付截图发给她。她以为我发错，把手机拿到门口。
我说是明天那条裤子的钱，先付原价，返工多的工钱按你说的算。她扫一眼，没给我退。又从抽屉上取下一个旧信封，叫我回家再拆。
我在门口把信封打开了。里面是当年那张学费票，沿边压得平平。背面只加了两个字，已清。
我追上她，把票收进自己的包。姐拉下半间店的门，伸手去拿午饭袋。我没去接她的钥匙。我接的是我的那一份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