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运那天，驱动轮响了半天，仓里一铲煤都没进。车队老板递来四份招工表。周奎手下有二十二个人，续不到那一年的活，剩下的人没地方去。
旧长线换不起，废了两年的短线偏被对手占着。周奎去借钥匙，回来却看见账房的母亲已经在对手的单子上签字。他得在一个月内送进二十四吨煤，还得弄清每一笔钱该付给谁。
第一章 轮子响了，煤没走
二〇〇四年九月，青砾矿的第一车验收煤堵在了地面转运站。
一按停机，轮子还在响。过了几秒才静下来。煤车司机探出头，问能不能把车倒回去。后头还等着六辆，司机只带了一份饭。
周奎扯下腰间的钥匙，往值守员手里一放。“封住操作位，等检修。叫后面的车先走南边，别堵主路。”
站长易槐抬起手表。“你签的，要把这车装进仓。半个钟头没见一铲，我怎么给你们续那一年？”
铁道装运站要换地面接煤队。以前有人铺道，有人看秤，二十二个装卸和检修工，靠站里发活。今天是原班人马拿续约资格的第一次试运。
谁接过去，站里就给谁一年的转运费。另一家带着一排卡车等在门外，连座椅后头都夹了新招工表。
傅树生朝挡车的师傅招手，叫他别动。那几台车是他带来的。他走到易槐身边，说先别挪这车。整车没过完称，谁要算损耗都得挨骂。
“我们可以接这一批。”他转向周奎，“你手底下有几个人会修车？给个名单，我能收四个。”
周奎手上的扳手刚要挂回去，他又捏住了。“二十二减四，你帮我把剩下的人点一遍。”
傅树生真抽出夹在腋下的本子。他翻到尾页，有四处空栏，每一处都印着驾驶或者机修。他知道名单上谁会开车，问了两个人的名字。周奎只好把扳手挂好。
易槐朝输送带边一指。新近才刷出来的白字写着阻燃，底下的带纹快磨平了。“批的就是阻燃带，怎么还拉不动煤？”
“拉不动，先看动力怎么传，跟它离火烧多久是两回事。”周奎把钥匙交接也写进当班记录，“这车从原路转走，我另申请一次试运。条件写清，今天的问题先记在我这里。”
易槐让他去找出得起复验费的人。上回出的是站里公账。路换了还想续用老班的人，得拿一份新的成本表。
周奎刚把车门拍上，傅树生手里那张四人表就少了一张。修理工赵五拿走了自己的那份。他走过来，把老站上的门牌从腰里摘下来，搁到周奎手上。
“我得先吃饭。”赵五说，“你要真能开起来，记得告诉我一个日子。”
第二章 你娘签了
周奎去找账房简绒。她正在给一摞取款单捆线，收拢一把就用指甲掐一下。墙上挂着从邮电所领来的日历，撕到十六号。
“我看见车出去。”她没抬头，“你是来问工资，还是来找我要钱复验？”
“复验的本钱，还有支出去的账。”
简绒把桌上两只搪瓷缸都拨到边上。“你跟我回家说这个，我是你娘。坐在这张桌子前，我得给其他人也说一遍。你把要用的钱写下来。”
周奎去仓库借了算盘。检修人工、停运检查、运料、样品检验，一项比一项长。滚到最后还有出一次问题的回程运费。简绒只指了一处，检修换了合用的带，跟申请复验有几天差。
“最少三周。”
“那你写。别拿日历糊过去。”
周奎把纸往外抽，发现下面压着一张新表。第一栏是傅树生公司的名，简绒签了字。中间写承接站内无法完成的地面转运，每吨多少钱。他那辆车才走半小时，两家原来已谈过。
“你签得够快。”
简绒把钱箱钥匙搁在自己掌心。“前天签的。合同有一项，原班试运没过，他必须按临时备运价先把煤接走。他愿意把车停在这儿空等两天，过后拉不拉得到货还不一定。”
“那我再试，他也能收钱？”
“他出了车就得收。头一趟临时的钱照付。你提个更好的方案，把下一年的钱拿回来。”
周奎把那张纸推了回去。屋外等工资的人靠墙蹲着，隔了块玻璃，能听见他俩说的每个字。他从包里翻出四张工时单，问要是人已经跳过去了，谁来结以前的。
“老工时跟新活没关系。”简绒写完日子，去外头把明天结钱的单挂上去，“站里去年给你爹换的护腰，还有两次补贴。你去查哪个账里出的。自己被人扣过，就别替别人扣。”
周奎的爹十几年前在料棚带班。后来检修时伤了腰，调去管过磅票。他在家只说自己运气差，护腰是站长送的。
周奎记得他教过一句，有几份磅票可以翻面用。他到旧票房一找，那三页写的是费用从全班互助金支出。每一张底下都按了出资人的指印，最左边一个是傅树生。
他再去找傅树生，问临时备运单能不能让他带回去核成本。傅树生开车门，从里面抽出连在一起的两联。
“拿蓝的。白的我要催易站长给钱。”
第三章 那层黑皮
周奎找市里的检验站工程师余麦来过现场。两年前她给地面站看过样，留下电话，这回电话接通，第一句先问人有没有受伤。
“没人伤，停着呢。”周奎指向锁着的门，“要看什么，先写给我。我现在想知道要不要换整条带。”
余麦来了，从备件柜挑出一截以前换下的同规格带。那东西厚得可以当门挡。边上黑皮裂开，露出一排细白线。周奎把断面给她翻过来，她用手电照了几秒。
“咱们用的是织物整芯带。里面的织物把力扛住，外面是塑料盖层。老库那张单写的聚氯乙烯。外层负责耐磨，也参与带子的阻燃表现。织物的浸渍材料和盖层不是同一件事。”
仓管递来一张旧试验页，上面有完整带样和去掉盖层带样两栏。图纸上的白字他认得，右栏小字他看不懂。
“两个都看，能知道什么？”他问。
“这类项目要看相应标准怎么规定。图纸留了两栏，是想看盖层完整和暴露带芯时各自怎么样。盖层破了，火碰到的东西就变了。”余麦把试验页退回去，“但你这条破到露线，先按磨损查。拿旧纸上的结果，说它现在还能跑一个冬天，这个我签不了。”
仓管手上还拎着修补料。经销商说黑胶是阻燃的，铺满一条，样子能跟新的一样。他的退货期限只有三天。
周奎问余麦能不能改成补个小口。
“看损伤范围。要是整个受力结构坏了，表皮盖得好看也回不去。接头也得单独按工程方案评估。”
易槐拿着新带订货单到门口，听到最后一句。他把价指给周奎看。换完整一卷的钱，比第一年预计多赚的钱还多。
“我不能拿整个站给你做一次试题。”
“我也不能拿这卷旧带说完好。”周奎让仓管先把修补料留退货，把库里的带样和批号另记好。“先查明白，旧长线需要换的按原方案报。我要跑的是地面装仓，能换条路。”
易槐问还有哪条路。周奎把手伸过墙，指向离新仓近得多的一扇小门。以前那里送筛后的煤。
长线建好，旧短线停了两年，旁边有人拿来堆空筐。原来的护栏还在。
“你问问短线的占用是到几号。”周奎说。
易槐看了他好几秒。那扇门上挂着傅树生公司的借用牌。
第四章 有一只轮子跑得太快
等短线的门钥匙时，周奎带人做了原设备的停机调查。机电组锁定设备后，读了检修记录，又核对当班时值守员记的响声。不是电机先哑。
转得快的是驱动滚筒，跑不动的是绕上去的带子。原有记录主要看电机和驱动端，带速的独立观测在改造前并不完整。第一次试运中值守员发现不对，才提前停了设备。
有人听完拍腿。“那你叫电工把带催快点，试一次就知道了。”
余麦把桌上一张照片转给他看。是以前机构留过的滑摩擦痕，带面一道白，边缘发黄。
“滚筒转，带不跟着走，越催越会磨。阻燃性能是说带材在规定着火试验里怎么表现。滑着发热还有专门的滚筒摩擦评价，这跟在小带条上撤了火看余焰不一样。现场也得有能发现打滑和过热的保护。这个故障做给谁看，都不许为试验再现一回。”
那人说自己也只是想快点。周奎递了杯茶，让他去查短线下头的旧图。赵五以前带他下过两个轮组，现在人走了，家里那只装图的木盒他认得。
傅树生下午回来。他把借用牌从门上取下来，卷住中间那串数字。他不愿把短线让出来，买了两车装卸筐都堆在里面，搬一回花两天。
“你那边最少三周没动静。我退一天，你真能做出一天的钱？”
“只要先让我看半天。你找人站在门口，东西原样留着。”
傅树生沉吟一会儿，领他们进去。门后离装仓口只有一段矮坡，旧皮带和几只没拆的托辊还在。周奎没敢高兴。
他沿步道走到上头，看到装仓口隔成两格，旁边还有备用口。当初是为能处理两种煤分着建的。下面原来的路已经只供空车，满载煤车上去会卡弯。
要用短线，入料方式和车道得重新排。傅树生知道这个毛病，专在门口等他问。
“想把地面的总单拿走，少不了我那段路。”傅树生说。
周奎蹲在门线外，看着一截褪色的黄漆。原来这里正好有一个卸车等候位，他爹每次叫空车先走，司机就停在黄线前。后来总线从另一边进场，短线的标号被涂掉了。
“我有一个办法。”他站起来，“你做送到这里的车队，我做从这里进仓的带队。现在先把我这半张工单还给我。”
“我拿了总单，凭什么拆给你？”
“因为你还没算门外那一段要等多久。”
第五章 白等的车是谁的
傅树生答应把他带去走一趟货车路线，算他用的油。周奎坐驾驶室，膝盖抵着一个铁饼盒。盒里放票根和几枚硬币。
到了铁路口，司机得交还一张车票，再绕回过磅的位置。窗口只开一个。头车走后，第二辆等了快二十分钟。
傅树生把铁盒塞回座位底下，指给他看中午收的票。站里承诺的总单按净煤重量付。他算过司机加车钱，没把被挡在外头的这段全折进去。
他的投价表上另写有一条待磅小时费。站里的预审把那一行挪到了附件，说平时不一定收。
“你知道它挪走了？”周奎问。
“知道。他们说以后按实。我没有一纸保证，不能等人交来生意再买车。已经借了两辆，没单照样得还。”
傅树生把车摇到栅栏边。他没接周奎说的合作，只问车送到黄线以后，怎么证明剩下的时间不是自己的。
周奎下车找司机。前头正有一辆空车在旧磅旁登记。车出去要回皮重票，司机在里面吃了一碗面，回来一按喇叭，门卫这才抬杆。时间全算进车在站内，但不是都在卸煤。
他借来门房的板凳，把前两小时的票按每辆车排。进场、卸完、过磅、出门。有人同意给卸煤时间作个小签，司机愿意，柜台的人说不能叫她放下两摞票。
周奎便去找当班的两个人，请他们每次收车先把交接钟点递给窗口，核完再去领下一张。忙的是谁，签就写谁。
这点小改动不能凭空长出一条路。可傅树生按这份票算了一遍，才看见原来等候大半挤在最后一个出口，不在卸点。短线如果能让空车走原有门口，顺序经运输和安全组确认后，他的车不必围着长线外的料堆绕圈。能省半趟，换来的地面那段可以和别人分。
他拿出蓝联。“我给你一份联营意向，你去问。先说清，一旦短线走不动，我收的是备运。你们站的人别又让我把车空养着。”
周奎拿着蓝联回账房。简绒刚把第一笔工钱发完。她看过两条路线，把被纸覆盖住的一小格撕了出来。她说有个开销漏了，短线停过这么久，仓门上方那段也得让专业人员查。
“你不是只答应算账吗？”
简绒把红色铅笔放到桌上。“儿子，你一张纸上要养二十二个人。我照着这个往下算，多看了一遍而已。”
第六章 有一项谁也不肯白送
他们带着图去问供带的人。店门口挂着一条露着帘布的旧带，挂久了，被晒出一道灰边。老板把小样放上柜台，先报了两份价。便宜的一份发货快，跟短线尺寸合；贵的能拿出整芯带的完整资料和出厂批次，另有独立的相应检验材料。
“这两卷你都印阻燃。”周奎翻过价目单，“哪卷的表面电阻有数据？”
老板说下煤矿的人要看这个，地面站能不能省。傅树生去拨墙上的算盘。
周奎叫他先别拨。那段地面转运廊半封闭，现场扬尘和设备工况得按自己的要求看，不能只按在地面几个字决定。供货品类和项目要让设计和安全人员确认。
余麦把两栏画给老板看。“表面电阻是另一项。阻燃让规定条件下火没那么容易持续，抗静电说的是电荷能不能散掉。牌子一个字都不差，两项也得各看。煤粉环境光靠这条带，别的除尘和防护都不能省。”
老板没再说便宜。他拿来厚的一份送货单，给周奎看，后面却只有全卷付款一项。短线用不掉整卷。它平时很少碰到长度正好的订单，剩下一截还压在店里，谁也不肯替谁放。
傅树生从门外拎来一卷等着补发的票。“我替邻县一个砂场送过同宽的，但用处不同，不能让他们看一眼照片就搭单。你问店家能不能分给需要同规格、资料能分别核验的两家。你们按自己那段付。”
周奎先打给另外一家地面煤场。人家有个维修停机计划，恰好要这个系列，交货却晚十天。他没答应托早货，问供方可否同批裁供、分别标明对应的批次并交出双方所需资料，明天当场议价。老板想了一会儿，说得先收共同定金。
傅树生答应一部分。周奎把父亲以前那副新做没戴的皮手套搁在柜上，又拿回去。他本来想把存着换镇上房的五千块全掏出来。
算到清理费，还有三个地方可能欠钱。他去找简绒，没叫她借公账，提议把准备租的门脸先退掉，另给二十二个人看估算表。想出钱的人只能自愿，不肯出也按岗领钱。
简绒看过，说这张表得再添一行。周奎等她写，她写的是如果没中，没退回的试运费谁赔。
周奎看完，把那行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傅树生看着那处空白，喊了他一声，问写第二个名字给不给空。
第七章 一天要运二十四吨
月末，短线的使用意向和费用页贴上了站里的栏。傅树生说他可以跟周奎一块出试运的钱，却不肯许诺全年给一个价。柴油涨起来他还得养车。周奎那张表上只说看车过黄线的记录，没说车一旦因为带的问题耽误由谁赔。
他们吵到简绒把墙上的钟摘下来给它换电池，才肯停。傅树生最后写的是超出确定的正常等候时间，分别记因，按合同列的实际费用结算。周奎加了一句，所有人有权停掉出现危险的环节，事后查因再议费用。谁也不能拿赔车的钱逼人当时继续转。
当天买带的店打来电话，说邻县那家答应拼卷，可他们开的票要晚半个月才结。店里不能先把两家的带都送走。傅树生出门去叫自己的司机准备拉整卷回来，周奎把他叫住。
两头的现金都要发工钱，不能再压一头。他先请店里和邻场把各自的付款责任分开，问能不能让另一段在店仓里单独封存，晚提货只另外算保管。傅树生在柜台前算了两遍，每天的保管钱比自己出车找地放便宜，便同意承担其中一半。
剩下一半由周奎从原来的车费预算里减。签完后他把最早那张要站里一次付全的单退给简绒。二十二个人的工钱不用先拿出来替两个带头的人垫。
易槐把这页看了三遍。他拿出站里列的试运目标。二十四吨，既得在预约的窗口前进仓，也得保留机电保护和原有停机条件。
申请后一个月内给一次评定。他提醒周奎，任意一项检查不过，都会取消该日试运。
“这份你签。还有一份。”他从一摞纸下抽出来，是站内场地的分配图，“你们要用旧仓的南口，就占了准备给工人存车的地方。站上不能只听你和傅树生的。星期天开会，自己把两边的人叫来。”
周奎拿图去找两个班。装卸工愿意来，车棚的大姐却让他坐在门口等。那里停着她和十几个邻居的自行车，以前是个废井口旁的小院，大家自己买了锁。后院里的木棚一刮风就倒，她攒了几个月，才把门口那一处修好。
周奎指着图，说安全员已经在另一个口画了车棚的位置。大姐问有几个锁孔。
他去查，那里只有一根旧铁管，天黑没灯。他把图折回去，没有说站里一句会解决就走。当天和大姐进后院看过，另外找了干燥的位置，议好先把新棚的灯和锁点预算列上。
临时绕行的日子太长，让站里付大伙搬动的半天工钱。易槐亲自下来数了车位，同意先改再借。
星期日有人当着面问周奎，你就为一年活，把这个站四处拆一遍。周奎把试运单铺开，问他愿不愿意在二十四吨那一栏看秤。那人答应了。退车棚钥匙前，车棚大姐把一辆常年搁在最里面、很少有人骑的旧自行车推了出来。
“你爹的。”她说，“你们谁也没问过他想不想来。”
周奎看见车筐里那把旧刷子，才想起昨天他爹问过，等发新带时还要不要有人看秤。他当时说已经有人了。
第八章 那个人不看秤
周奎推着车去找爹。老头在院子里用细砂纸磨一副木象棋。两个马一新一旧，他把新的头磨低一点，准备拿去替茶馆缺的那只。
“你要来站上看秤？”
“我问的是要不要有人，不是我去不去。”
周奎把车靠住。车筐里的刷子用绳捆过。他想起来了，小时候他在磅房外玩，每次爹从筐里拿刷子，先扫台面再让空车上。
扫快些能多称两辆。有一阵子爹不肯让他来，来了就得多等半个钟头。
“你当时那两个口是怎么分的？”
“净重进哪个仓，两个票都跟车。第一张是磅出的，第二张是仓里当面点收。空车走回去过皮，没这一步，大家都会以为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爹把木屑扫进簸箕，“你让你娘去报这次的秤。她知道票怎么走，也能跟别人对。你找我看，我眼睛这两年认不清小数点。”
周奎以为爹想重回老位置，手在车把上转了一下。“那我给你找个坐着干的活。”
“你娘没叫你替她找。我要的是那天能不能坐看台上。去年去看一次，人家刚听说我是你爹，就把最里面那把椅子让给我，结果什么也看不见。”
周奎笑了一声。他把那辆车推到阴凉处，说给他留边上的位置。老头让他用车先去上班，回家再还。
周奎这才看清车铃底下绑了一块扁铜片。铃一响，铜片再碰一下车把。小时候进门口，爹按一下，他和娘就知道该端碗。
他骑到岔路口，送带的货车刚拐进来。傅树生在后面，把临时分卷的交接单连同封条给他看。批号、尺寸、去向都分别签过。
短线这头取了样，接着送检，站里先做结构和电气检查。余麦看见周奎想把两条带的样片摆到一起拍照片，说少拍点旧料的裂口，把批号拍全。
“这个黑色新带和库里旧样有一样的规格，也有各自的检验报告。那是我们收到的两批货。到你装上去的时候，接头、滚筒、张力和保护还要在那一头看。你要给易站长证据，今天能给的是哪卷到了。”
周奎把照片重新拍了。简绒看了交接单，把钱从双方的试运预付款里拨了出去。他娘在这边拿印章时问了句，账房要派个人到试运看数据，工钱按出勤另记。这事谁来跟人说。
“你要去吗？”周奎问。
“我去。跟他们说我也只看一栏，另一个人看仓门。”
第九章 下了两天雨
十月头，雨淋了两夜。短线廊里没跑煤，地面却积出了一道细沟。机电组验收走到门前，说沟上头的水要再大一点，能打到机器底下。
他们没收这项，给周奎两天改正路线外的排水组织。站里说铁路给的试运窗口快到了，第一次联审要是来不及，窗口会自动让给备运车队。
傅树生撑着伞来。他把一段干的带样拎给周奎看，说听别人讲聚氯乙烯材料不怕水，雨停以后能不能把机器先开起来摸一下声音。他不是没听劝。他是把三辆车和人都往后挪了时间，今天才知道可能连个路钱也拿不回来。
“带表面湿不湿，跟廊里这台电机和整条线能不能用不是一回事。地面滑，煤落在带上也可能改变抓地。验收不过，一回都不开。”周奎把雨衣递给他，“我跟你去把车的预约改一天。你在这儿等，沟自己也不肯干。”
傅树生站了半天，最后拿了雨衣。车还在本地，拐一趟要叫三个司机赶来。周奎同意把再约的成本分摊按原单记清楚，不能让他回去自己跟人赔笑。
天晴后，施工人员按审定图把排水和挡水补好，隔离了暂时用不上的入口。车棚大姐带着守门的人来瞧，先试了灯，再试锁。
她说雨天外头等车的人没地方坐，原车棚拆下的长凳能不能搬到新棚边。简绒从工钱里留出一趟，请两个人搭把手。空路上亮着两个灯，谁都看得见黄线。
新带的样件结果在这几天陆续回到站里。外行看一排红章，爱拿两张去挤在一块比。余麦在两份上各画了条线，把燃烧表现、滚筒摩擦和表面电阻隔开。
又让人看铺设好的设备清单。现场载荷、通风和沿线的煤粉会改变事故后果。历史试验中，给带廊送入空气的条件变了，火焰蔓延表现也可能变。站里原先少了一项清理的交接人，这次写到了每班。
易槐看得皱眉，问加一个人以后还便宜吗。简绒把现场成本翻到后面，指着另一条路线也要出的清理和交接钱。
“你要跟他们比全年的价，这行两边都加。别光加给周奎。”
易槐把眼镜往下挪了一下，拿起笔补到另一家报价的核算栏上。那一回他头一回问周奎，除了那二十四吨，有没有一张出了问题也能用的表。
第十章 哪些人愿意回来
试运前一天，赵五回来了。他把新公司的票包挂到门上，径直走进工棚。周奎正和两个人核岗位表，表上有三个空位。
“傅老板说，你们少个熟原站的人。”赵五脱下一只旧手套，“我给他开了半月车。他叫我自己选，我想试这儿的班。要是不成，我还可以回他那儿做轮班。”
周奎给他找了把椅子。旁边那两个人低头不语。
以前有人说先走的不得回来，留到最后的人理当排前面。周奎知道其中一人搭进三天白班，急着算哪份钱。他拿出备运那边的记录，赵五开过四趟，站里第一天失败的煤，还有雨后不能试的那几车，全是他送到另一个核准卸点的。
“他那头的活已经结了。回来从这一班算。”周奎把缺岗的要求念清楚，“要会的东西写在这里。你们要看这个人做没做过，让他自己说。现在再少两位轮值的，给谁留，按前面定的报名来。”
赵五报了自己会的。里头有人问他还记不记得把带看护的两把钥匙分开存。赵五说记得，又问之前让他的那个小伙肯不肯跟他学。小伙刚才一直不出声，听到这话才抬头，说学完也要在自己的工时里记。
试运值守写到最后，人不齐。一个老装卸工得回村照顾病人，接下来几周不能上夜。周奎本来想把他先写上，连着调两班回来。
简绒问他电话打了没有，周奎才拿起站里的座机。老头在电话里声音很急，说赶回来看一次也行。
“我想问你几号能有空。”周奎说，“站上的班得有人天天守。你来半天就给半天，家里走不开，回来再排。”
最后一个轮值由原班的女司机魏巧报名。她想从短途开车换到固定岗。考过的项目她拿出证明，还差设备培训，周奎让她先做交接岗，不许顶没有资格的那一格。
她把自己的饭盒搁上空桌，问将来转岗的培训能不能写在试营条款里。易槐在边上听见，觉得一年还没拿到，怎么有人已经算明年。
“我家孩子六点半就得去学校。”她抹掉盒盖边上的一块米，“换了岗，我才能给他把门开了再走。你不让学，我就接着给傅老板开车。”
易槐同意试营方案里留一段带薪学习时间。赵五站起来，去工具柜借了个空盒。他把三张应急联络卡搁进去，让每个点各派人来拿一张。所有人走完，他把老站的门牌从周奎手里接了回去。
第十一章 这次不听轮子
第一次带料试运定在十月十八。天还没亮，周奎把两联票摆好。工程人员前一晚已逐项确认短线、设备防护、清扫、运输和停机条件。正式试运前，他们从授权的外部检查位再看一遍，当班的只照分工做事。
看台边的位子是空的。周奎给爹留了个茶缸，顺手把暖瓶提过去。他爹还在门外找自行车的锁，隔远朝他摆手，叫他别来扶。车棚大姐把车推进亮灯的那一格，站回黄线外。
车到的时候，傅树生从头车下来，把白票给魏巧。她接了票，先问另一头仓门的回音。早前原来的走法是头车一到，里面谁都有份催。
今天试运要求每一端都有确认，接收时刻也得留在票上。没消息，车就停。
等了不到一分钟，里头说准备好了。确认后，调度点发出信号。煤从车上的封闭转接处进入进料端，往短线那一头走。
周奎站在观察位，能听见空轮轻响。他原先遇到好听的声音就以为稳了。
这一回他把记录递给赵五，让他报带子的实际运动状态。赵五把数据念一遍，再看看现场对应标记。简绒在票上写下接收时刻。
第一车卸到尾，后一车还没进门。站里有个人举手问能不能再快些。傅树生让他先往外看。回程的空车走完另一个道，黄线以南还是空的。
第二车已经到了大门，交票用了一分钟。两个人都没必要冲着上一台车的尾灯按喇叭。
“合格的是整次试运。”易槐看着表，“早到三分钟也得等工序走完。”
周奎反问他能不能把这句话写到对外的时间表。若有人按每分钟要求速度，班里有些年轻人会把设备的停机当成自己的错。易槐去找夹板。傅树生在车门口看了一会儿，也把备运单里的一句随叫随到划了，写按确认窗口交车。
第三车刚过门槛，值守台响了一声。外面的人都朝带边看去。周奎的手已经在记录板上摸到了停机一栏。
第十二章 二十四吨归谁
响的是仓位信号。值守员看到一侧已经接近它的预定装料界限，按试运安排暂停接料。周奎让他报停的缘故。人群里有人皱眉，指着还没卸完的第三车说，没那么巧，又停一回。
“先听他报完。”周奎把自己的表递过去。
两格仓原本能分开接货，试运程序提前允许在满足条件时切到另一格，且需要由当班负责人再次确认。设备做完变更检查，第三车继续。周奎没有把停的这几分钟从记录里抹掉。
易槐看他写，问他还剩多少。他报了十七分钟。傅树生去把末车的过磅票拿到窗边，递给简绒。
整批原计划净重二十四吨多一点。四车入仓之后，易槐拿到磅房的汇总表，上面却写着二十三吨八。接收端的计量复核又是另外一张数。他问谁把煤留在车上。
司机魏巧摸出自己夹在票袋里的联单，慢慢摆到窗台。她能记得哪辆车是空的，因为刚才四个司机领完各自的票根才走。负责过磅的姑娘找到误配的那张。
后一车清空后出磅，前一辆备运空车也在同一分钟从另一门出来。两辆车的号各有一处相同，汇总的时候票串了。她把原件留在桌上，让另一名记录员和仓方按规定复核。
纸还在，车也没失踪。两边把更正原因写明，一起签字。
入仓净重二十四吨一百三十公斤。停过两回的实际时间，全在试运记录里。约定窗口还剩四分钟。
值守员把关机确认写在最后一格，搁笔之前朝周奎看了一眼。易槐拿走贴在站墙上的那张报价表，用拇指擦掉一团煤黑，在下面签试运达标。
旁边先笑出来的是傅树生。他站在自家车下，仰头说早知剩四分钟该多买碗面。简绒把磅票叠好，递给周奎。
他把更正的那份也跟正票一起放进盒子。有人问哪来的二十四吨，他就把两份分开给人看。
周长和坐在看台最边上，茶一口没动。他拿出兜里的布给周奎擦手，说年轻的时候看人催车，没想到等真快起来，有个停下来的地方也算本事。
周奎把布还给他。“还没完。他们说我这张表上坐着二十二个人。你明天替我去听，算的是不是二十二份工钱。”
他爹把布叠了两折，说自己不替他听。明天带茶坐旁边，他自己问。
第十三章 拆成两张发票
站里开评定会，傅树生照原方案也报了全包价。他不肯空养车，这个立场没变。
简绒请评定的人把所有等待、现场照看和备用成本都归到各自合同，算足一年。全包报价能保持供货，但转运等待和仓口用工都要另谈，原班能承接的岗位也少。联营报价有两个表，车送到黄线，短线收进去。
临时走备运就付备运。站里问，一旦后半截又用不上，岂不是要付两份。
周奎拿出两张金额不一样的单。哪项按出车付，哪项按完成的接煤量付，哪些人固定值守，纸上都看得到。设备保护由站里按实际职责组织，合作方跟着明确的检修和停机条件执行。不能用另一张账把本该留的人抹掉。
到第二轮，傅树生把年度总包从手里收回，只坚持保留车辆和备运的报价。不是他想让，车的周转能多出半天，他能另接个镇上的活。周奎给他留出两台早班和一台备用，少的一辆自己决定去哪儿。
易槐让所有到场的人把两张单看完。他最后签了一年，原班团队负责符合要求的短线地面转运，另按约定采用傅树生车队。他留下初期按月复核，固定工钱当天写进附件。
按各人选择，有十九人留班，两人去开车，一人已经回家照护，站上把原来承诺的报酬结给他，并给了回岗申请表。周奎争的是二十二个人都能拿到去向和选择。点名时再也没有人说谁没出定金就得排在后边。
合同签完，傅树生把印泥借给他。周奎伸手时，桌上还留着最初的四人表。赵五那一栏早拿走了，旁边两处变成老班自愿开车的名字。最后一处是新聘的年轻驾驶员。
“二十二减四那天，你真算了？”周奎问。
“算了。你要我算，我就算到底。”傅树生拿起白联，对他摆一下，“你爹的护腰那笔，我凑了十三块。下回你有钱，给新的互助金留十三块。”
周奎说这钱他自己出，不能找账房报。简绒在他们后头听见，说要凑得叫全站明白给谁、怎么用。傅树生笑着去给她端凳子。
她坐下没收他的票，只让司机下一个来领。正式第一班的工时章压下去，桌腿晃了晃。周奎用一张废纸把它垫平。
第十四章 有一把钥匙归她
入冬后，西边一个煤场想来借那卷带。对方路远，准备把短线的规程抄走，问有无当天开起来的办法。周奎把人领到交接台，拿了图和三类检验材料给他看。
他说要先拿自己场地和设备条件问专业的人，之后谈工，不给人抄走一串结果。煤场的人原先只想买二十米试试，看完改成约一次勘查。费用讲明白，谁愿意去谁报名，赵五先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
车棚里的灯越亮越稳定。魏巧考完了要的东西，这个月转进交接岗。第一次接夜班，她拿着钥匙走到值守间，让人点一下另一把的位置。工棚墙上还是两列，一列该走的车，一列要接的人，字体换大了一些。
周奎把第一年得到的试运补助和出资的账结开。租铺面那笔他没补回去。他跟家里商量，暂时还住旧屋，门口要换个结实的门闩。
简绒让他自己买。她过年不想再借站长办公室的台灯算账，拿当班补贴订了一盏黄罩子的，把票盒摆在自己手边。
她在家里装灯那天，周长和坐在院门口。他把茶馆缺的那只马拿来，问走直线可不可以快些。简绒说马有马的腿，踩着谁都得先停。老头听完，把新马搁到她手边，自己又去搬凳子。
门外有辆空车经过。周奎站起来想看一眼。简绒把灯绳拉下去，又松开，抬头叫他把棋放稳。
“今晚轮不到你看车。”她把那只马推到最边上一格，“这回我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