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大胤承平四十七年，九月。
钦天监上了一道奏疏，说紫微垣有异色，主兵戈。
太师魏照看了，笑了一声，把奏疏压在茶盏底下。
他不信这个。他信另一件事：这四十七年里，凡说他该倒台的人，都先倒了。
魏照是当朝太师，加九锡，赞拜不名，入朝不趋。三年前他在府里修了一座楼，比皇宫的摘星楼还高半丈。工部上折子说违制。
第二天折子没了。
工部尚书也没了。
前年有个御史，姓周，上疏说太师府的门槛比宫门高。
折子递上去第三天，周御史死在家里。
仵作验了，说是中暑。
那年九月，京城已经下过一场霜。
京城有说书的，不敢说本朝，改说前朝。
前朝也说不得，就改说狐狸。
狐狸说得。狐狸不弹劾太师。
民间原有一句话：宁遇阎王，莫遇魏郎。
这话传了十年。现在没人说了。不是忘了。是说了没用。
所以大胤的百姓学会了一件事。
等。
等一场雨，等一个侠客，等一句天理昭昭。
等了很久。
也有人不等。
去年冬天，城南有个人，拿了一把锄头，一个人走到太师府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进去。
回家以后，他把锄头挂在墙上，第二年开春拿去种地了。
锄头是好锄头。
朝里的大臣学得更快。他们上朝不说话，下朝不写字，回到家把门关上。
大胤就这么静下来了。
1
九月初九，重阳。京城西门。
来了一个人。
他穿一身白。白得不是时候。重阳是登高饮酒的日子，穿白，像奔丧。
他在城门外站了半个时辰。守门的老卒起先没在意，后来提着灯出去，绕了半圈，才看清那人的脸。
那脸朝着城外。
霜落在肩上，他也不掸。
老卒站到他正面，问："壮士，等人？"
那人说："不等。"
老卒说："那你站这儿半个时辰……"
那人说："我在等一个日子。"
老卒说："什么日子？"
那人说："杀人的日子。"
老卒笑了。这年头在城门口说要杀人的，一年能有七八个，说完都去喝酒了。他正想再劝两句，那人忽然动了。
他往城里走。
倒着走。
老卒看了三十年城门。他见过醉汉倒着走，见过疯汉倒着走。没见过一个人倒着走，还走得这么稳的。
那人退了七步，停住，回过头来。
只回头。身子没转。
他说："老丈，问一句，太师府怎么走？"
老卒张了张嘴。他本想说"你走反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人自始至终，没有正过一次身。
老卒退回门洞，把灯吹了。
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只说一句："那人走路是倒着的。"
听的人笑，说老卒喝多了。
老卒就不说了。
我叫沈无咎。
这名字是我父亲取的。他翻了三天《周易》，翻到"无咎"两个字，揉了把脸，说："就它了。"
他一生做事都这样。慢，正，不肯将就。
出城门洞的时候，一个卖炭的老人跟了我半条街。
他手里捏着半块饼，一直没敢递过来。
走到街口，他把饼放在地上，退了回去。
我没捡。
我知道他不是怕我饿。他是怕我死。
他死的时候，身上有三十七处伤。
全在背上。
这个数字我记了十年。今天，我要去讨回来。
太师府在城东。我得退着走三条街。
街上有人让路。
让路的时候，没有人问。
他们见我穿白，又见我背朝着前头，就往边上站。
有个小孩指着我，被他娘一把捂住嘴，抱进屋里去了。
这不算什么。十年前我练这门功夫的时候，一天要退二十里。
退到第三年，我能在雪地里退。
退到第七年，我退着上坡，比人家走着快。
这些都是闲事。
这门功夫叫铁腚功。
名字不好听。
可你要是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把它交给我的，就笑不出来了。
如今这门功夫，我练到了第九重。
第九重的意思是：刀砍不入，枪刺不进，飞蝗石打上来，像雨点打在城墙上。
也是说：只有背面。
前面，一捅就破。
十年之前，我十九岁。
那年秋天，我父亲奉命去了一趟江南。
2
父亲叫沈崇，官拜大理寺少卿。
四品官。四品官在京城不算什么，扔块砖能砸着三个。但我父亲这个四品，当得不太一样。
他办案子只办一种：办不动的。
同僚劝过他。说："沈大人，水至清则无鱼。"
我父亲听完，点头，说："是。"
第二天照旧。
有一年他办一桩铁匠的案子。铁匠的儿子替人顶了罪，判了斩。
我父亲把案子翻过来，翻了四个月，翻出一个姓刘的千户。
铁匠放出来那天，跪在衙门口，捧着一双新鞋。
我父亲把鞋收下了。
那双鞋他穿了六年，鞋底换了三回。
他在大理寺坐了九年，审过一百三十七桩案，翻过十九桩。翻的这十九桩，桩桩得罪人。得罪到第九年，有人往我家门口送了一口棺材。
我母亲连夜把棺材劈了当柴烧，一边劈一边说："省得买炭。"
第二年，我母亲病故。
我父亲在灵前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去衙门。他走路的时候，腰比以前直。
他教我写字，只教一句：横要平，竖要直。
我说："斜一点好看。"
他说："好看的不是字。"
那几年，来我家的人越来越少。
年节的时候，门口只剩下两三个帖子。
我父亲把帖子一张张摆好，说："这就够了。"
那年秋天他查的是魏照。
魏照在江南设了十一处军械坊，旗号是修河工。私铸的甲胄，够装备三万人。
那些甲片是人熔的。
军械坊里的匠人，一年死七个。
死的不算多。魏照说，铁要淬，人也要淬。
我父亲在那边待了四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二十斤，带回两样东西：一本账册，十一个匠人的口供。
东西缝在贴身的中衣里。
他回来那天，先进了衙门，把账册抄了一份，交给一个姓崔的主簿。
他说："我要是死了，你送到御史台。"
姓崔的说："大人，我送不到。"
我父亲说："那你留着。总有一天有人来要。"
他跟同僚说过一句话，这句话后来传到魏照耳朵里。
他说："这桩案子，我替那些被熔进甲片里的人办。"
出京是九月，回来也是九月。
过落雁峡那天，天将黑。峡里风大，马不肯走。我父亲下了马，牵着缰绳走在前头。
我跟在后面。
我那年十九，走山路走得比他快。
我跟在他后头三步。
后来我一直记得这三步。
要是我再走快半步，那三十七刀里，就有一刀是给我的。
然后我们听见了琵琶。
3
那琵琶弹得很好。
好到我父亲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他说："无咎，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十九。"
他把缰绳扔了。
他说："趴下。"
我趴下的时候，还不知道为什么要趴下。
地上有碎石。
碎石硌着脸。
落雁峡这一段，两边是崖，中间一条道，宽不过两丈。人站在道中间，前后左右都在射程里。
顾弦在那里等了两天。
崖上有一块平的石头。
石头上放着茶。
茶还温。
崖上有人说话。
那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
他说："沈大人，久仰。"
我父亲说："东西不在我身上。"
崖上说："我知道。在你心里。"
我父亲说："杀了我，东西就没了。"
崖上说："沈大人，你做了九年官，还没学会算账。"
我父亲说："我算过了。"
崖上说："那你算错了。"
崖上说："所以我先杀你儿子。"
琵琶中间停过一次。
崖上有人说："沈大人，你让开，我只杀他。"
我父亲没有动。
琵琶又起来了。
琵琶又起来了。
后来的事，我记不全。
我记得父亲扑过来。他扑的时候没有喊，也没有推我。他只是把我往怀里一按，自己翻了个身，把我压在身子底下。
我记得他的重量。
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说："数着。"
我不知道他让我数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
我记得有东西钉进土里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下雨。
声音是从上面来的。
很近。
近得能听见刀进土的时候，"噗"的那一声。
我记得我数了。
数到三十七，琵琶停了。
数完了。
我以为还有。
没有了。
我在父亲身子底下躺了很久。
久到天全黑了。
久到我发现，我父亲不动了。
爬出来的时候，我手上全是血。
他背朝天。
月亮出来了，照在他背上。
我数了数那些伤。
三十七处。
全在背上。
前面一处也没有。
我跪在那儿，想了一件很混账的事。
我想，他要是转过身，至少能挨一半。
想了很久我才明白。
他不是来不及转。
他不能转。
他一转，我就露出来了。
4
按规矩，人死了要擦身换衣才能入殓。
我给父亲擦身的时候，摸到他后背衣襟里有东西。
硬的。
我以为是血痂。擦开，是缝线。
缝得很密，一针压一针，缝了大约半尺长。针脚很粗。我父亲缝东西一向这样，结实，难看。
我拿剪子拆开。
里面是一个油布包。
油布有三层。
最外面一层是黑的，中间一层是桐油浸的，最里面一层是绸。
一个人把东西缝成这样，说明他知道会有人来翻。
油布包上有一道口子。
口子很深。
刀划的。
那道口子划在油布上，划进去半指，没到头。
要是再深一分，里面的册子就断了。
我认得那种口子。飞刀的刃薄，划开的东西边缘很齐，齐得像用尺子比着割的。
油布开了。
里面的册子没破。
我把册子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三个字。
铁腚功。
我在灯下坐了一夜。
那三夜我守着灵，把册子放在他枕头底下，没敢翻。
我怕翻开来，会想起他缝它的时候手抖不抖。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它缝了回去，缝进父亲衣襟，照着原样。
然后我去找了一口薄棺。
我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衣裳是旧的，洗得很白。
人死了要平躺。
我父亲躺不平。
他背上三十七道口子，结了痂，痂是硬的，硌在木板上。
最后我在他腰下垫了一件棉袄。
那是他最好的一件。
下葬那天下雨。
来的人只有四个：一个仵作，两个抬棺的，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头。
老头磕了三个头就走了，没说是谁。
下葬那天，魏照派人来吊唁。
来的人在灵前站了一会儿，说："沈大人可惜了。"
我说："是。"
他说："令尊一生，正。"
我说："是。"
他临走留了一句话。他说："太师的意思，沈家往后不必再查案子了。"
我送他到门口，说："好。"
那一天我是正面送他出去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往后十年，我再没能正面送过谁。
5
守孝的第三个月，我打开了那本册子。
册子不厚，三十几页，纸黄得发脆。
第一页：
＞ 铁腚功
＞ 少林铁布衫旁支。传至第七代，僧名断尘，以守御名于时。断尘性刚，与人较技，屡以不还手为人所笑，遂闭关三年，专修一处。
＞ 出关之日，人问其所成。
＞ 断尘不语，转身，以背当之。
＞ 自此，江湖无敢笑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断尘的结局。
说他死在床上，睡着的时候。
一个人练了一辈子背，最后是躺着死的。
我读到这儿，抬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我家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是我父亲种的。
我低下头，接着读。
第二页是一段话。
＞ 世人皆以前为贵，吾独以后为尊。
＞ 前之所以贵者，人所共见；后之所以尊者，人所不防。
＞ 凡人之力皆聚于前，故前坚而背虚。此功反其道：以气沉于尾闾，以力蓄于背脊，久而久之，前虚而后实。
＞ 此功成时，刀枪不入，暗器不伤。
＞ 然有一弊。
＞ 弊在正面。
我在这一行上看了很久。
第三页是口诀，一共十六句。
＞ 气沉尾闾，力贯脊骨。
＞ 前松后紧，前虚后实。
＞ 以退为进，以背为门。
＞ 十步之内，人不能伤。
＞ 一步之外，我不能追。
册子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字，不是印的。
是我父亲的笔迹。
上面写：此功不祥。
后面还有两个字，擦掉了。
我对着灯看了很久，看出那两个字是"勿学"。
最后一句我看不懂。
那时候不懂。
册子有三十二页。
我数过。
后面的二十九页，画的都是同一件事：怎么让背比脸硬。
守孝期满，我去了一趟衙门。
衙门说我父亲的案子结了，卷宗封了，封在刑部。
我问："结的什么。"
他们说："沈大人遇盗，盗已正法。"
我说："盗叫什么。"
他们说："这个是机密。"
我在衙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撞着一个书吏。他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我蹲下去帮他捡。
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沈公子，别查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父亲查的那本账，上面记的不止是军械。"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
那天夜里我把账册的事想了一遍。
魏照要的是那本账。
账不在我手上。
他还会来。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到了后半夜。
我父亲种的那棵柿子树，那年结得特别多，压得枝子都弯了。没人摘。
我坐在树下，把那本册子又看了一遍。
看到"弊在正面"那四个字，我坐直了。
6
第二天开始，我在院子里练功。
练法很简单。背对着树，站定，屈膝，把身子往下沉。沉到不能再沉，然后不动。
一个时辰。
头三天，我站不到一刻钟就倒了。
第一个月，我能站半个时辰。
第三个月，我能站两个时辰。
第三年冬天，我右膝肿了。
走路要扶墙。
我叔叔听说了，派人送来一包药，附一句话：别练了，丢人。
我把药收了，没吃。
第一年冬天，我能站到天黑。
那一年冬天很冷。雪落在背上，化了，又结。我不掸。册子上写着"以背当之"，我以为是这个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册子上说的是挨打。
挨打这件事，没有人教。
我自己挨。
第二年开春，族里来分家。
我叔叔带着两个堂兄来了。他们进门的时候，我正背对着院门站着。
我叔叔站了一会儿，问："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练功。"
他说："练什么功。"
我说："铁腚功。"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到咳嗽。他指着我，跟我两个堂兄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沈崇的儿子。沈崇一世清名，生了个撅着屁股的。"
我没转身。
他说："你父亲要是活着，得气死。"
我说："是。"
他把家产分了。房子留给我，地卖了，钱他拿走大半，说是替我保管。
他走的时候，我又正面送了一回。
那年冬天族里修谱。
我这一支下面是空的。
不是划掉，是没写。
那之后的八年，我一个人住在这座院子里。
我每天背对着柿子树站。春天站，夏天站，秋天柿子熟了掉在地上，烂在脚边，我也不动。冬天雪埋到脚踝，我站到天黑。
邻居家的孩子扒着墙头看。看一会儿就跑了。
有一年，一个孩子往我背上扔了块石头。
石头弹开了。
孩子哭了，跑回家。他娘第二天来赔罪，站在门口搓手，说孩子不懂事。
我说："没事。"
她说："公子，你这是……"
我说："练功。"
她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那个扔石头的孩子，后来长到十五岁，在街上遇见我。
他让到路边，低着头，等我过去。
他娘教过他。
那不是笑话。那是可怜。
被笑话和被可怜，我后来想通了，是同一件事。
笑话你的人，等你倒霉。
可怜你的人，等你死。
两样都是等。
院子里的柿子，我一颗都没摘。
摘了就得吃，吃了就得过日子。
那几年我不过日子。
7
第九年，我试了一回。
我拿了一把柴刀，站在院子里。
我背对着柿子树，把刀举起来，砍在自己背上。
刀弹开了。
我又砍了一下，砍在别处。
弹开了。
我砍了七下，砍出一身汗。
我又试了枪。
枪尖顶着后背，我往前走，枪杆弯了，枪尖滑开。
那杆枪是我父亲的，一直挂在墙上。
我试完，把枪擦干净，挂回原处。
然后我把刀转过来，用刀尖，碰了一下自己的前胸。
刀尖进去了半分。
我没有马上按。
我看着那点血，看了一会儿。
血是热的。
我身上最硬的地方和最容易死的地方，隔着一层皮。
血珠冒出来，很小一颗。
我把刀拔出来，用手按住。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我想，这门功夫的好处和坏处，是一起给的。
它把我最怕受伤的地方变硬了。
也把我最该护的地方，留给了别人。
第十年春天，我把院子扫了一遍。
柿子树的枝子剪了。井台擦了。我父亲的牌位擦了三遍。
然后我换了一身白衣服。
我父亲死的那年，我穿的是白。往后十年，我每年九月初九都穿白。
今年是第十年。
我把册子埋在了柿子树下。
埋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我想，也许该留着。
我把土按平，又在上面踩了两脚。
踩完天就黑了。
后来我还是埋了。
我想，这门功夫，天下有我一个就够了。
出门前一晚，我把院子里的灯全点了。
我坐在堂屋，对着我父亲的牌位坐了一夜。
我没说话。
他也不说。
出门那天是个晴天。
走之前，我把父亲的牌位抱下来，用布擦了。
擦完放回原处，摆正。
我给他磕了三个头。
磕完我说："爹，我先把你那三十七刀讨回来，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我锁了院门，退着走了三步。
然后我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扇门。
只一眼。
往后的路，我不能这么走了。
出门那天，巷子里在办喜事。
鼓敲得很响。
我从鼓声底下退过去。
没有人在意一个倒着走的人。
喜事比什么都重要。
我父亲一世要正。
这回我不正了。
8
太师府的门是朱红的，钉着九排铜钉。
我站在门口，退着上的台阶。
门房开门，看了我一眼，问："沈公子？"
我说："是。"
他说："先生等您很久了。"
他侧身让开。
我退着进去的。
院子很大，中间一棵老槐。树下摆一张案，案上放着一把琵琶。
槐树下扫得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我后来才知道，顾弦每天扫一遍。他说刀要落在干净地方。
一个人坐在案后，低着头调弦。
他穿灰。四十来岁。瘦。
他左手小指少了一节。
我后来想，那是练刀练掉的。
他没抬头，说："沈崇的儿子？"
我说："是。"
他说："你父亲那把骨头，很硬。"
我说："是。"
他说："我打了三十七刀，才断。"
我说："我数过。"
他抬起头来。
他说："我姓顾，单名一个弦。江湖上叫我曲终人散。"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的规矩是，一曲终了，人必死。"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问为什么？"
我说："不必。"
他笑了一下。
他说："你父亲也这么答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说："我这双手，弹了三十年琵琶，杀了四十七个人。"
我说："记着几个。"
他说："七个。"
他说："你父亲是第七个。"
我说："顾先生，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他说："问。"
我说："那天你为什么不从正面打。"
他说："你父亲把正面挡住了。"
我说："他挡了多久。"
他说："一炷香。"
一炷香，三十七刀。
我说："够了。"
我退到案前三步，站定，转过身去。
我说："先生请。"
楼上有人咳嗽了一声。是魏照。他在楼上喝酒，听曲，等这一场结束。
我抬头看了一眼。
楼上的窗开着一半。
窗里有人影，坐着，没有动。
他不动是对的。
他这十年，凡是要动手的事，都让别人动。
顾弦把琵琶抱正，弹了一个音，试了试，又调了调弦。
他调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来。
我说："先生不着急？"
他说："急什么。"
他说："这一曲我弹了三十年，弹给谁听都一样。"
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父亲那天，我也是这样，先调弦。"
我说："他听完了吗。"
他说："听完了。他很有耐心。"
9
「人间琴悠扬 姑娘把谁记心上」
曲子很慢。
慢得像有人坐在高楼里，想一个很久以前的姑娘。
第一把刀从左边的槐树上下来。
我听见风声变细了。
我退了半步。
退了半步，是让它落在后心上。
后心是最厚的地方。
打人先打后心。这是我父亲教的。
他教我写字的时候，顺手教的。
刀钉在我后心上，弹开，落在砖地上，转了两圈。
第二把从右边来。
第三把从上面。
我把气沉下去，脊背绷起来。
气从脚底起，走到尾闾，从尾闾上背。
走到一半就不能再走，再走就要松。
这一层功夫，全在"沉"和"绷"两个字之间。
沉多了，人就散了。
绷多了，气就断了。
刀一把一把钉上来，一把一把弹开。
地上响了八声。
有一把钉在我腰侧的软肉上，钉进去半寸，没弹开。
我自己伸手拔的。
血顺着裤腰往下走。
「南来与北往 美人取情寄琵琶」
八把刀落在我脚边，围了半圈。
顾弦停了手。
他说："你父亲的背，挡到第十九刀就软了。"
他说："你的背，八刀下去，纹丝不动。"
我说："是。"
他说："那我不客气了。"
他把琵琶横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疤很细，绕了半圈。
弹琵琶的人不该有那种疤。
他把琵琶横过来。
这一次不是一把一把。
十四把刀一起出来，从四面，从槐树的枝子上，从墙头，从屋檐。
像一群鸟。
我听见它们过来的声音，比看见的早。
声音是"嗤"，很轻，像有人撕布。
我把身子沉下去，两臂抱在胸前，把整个后背亮给他。
刀钉在背上。有的钉在肩，有的钉在腰，有的钉在臀。
钉上来的时候，我往前挪了一点。
钉完，我退了一步。
有一把钉在肩胛骨中间的缝里，卡住了。
气走到那儿，过不去。
我伸手把它掰下来，扔在地上。
我不是站着挨打。我是一步一步退向他。
他扔一把，我退一步。刀打在我背上，我离他近一尺。
顾弦停了手。
他在数地上的刀。
他数得很仔细，一把一把看过去。
我知道他在算什么。他在算我背上还有多少地方能落刀。
「半掩面惆怅 恨只恨泪两行」
10
顾弦的手停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你在往我这儿退。"
我说："是。"
他说："你退得比走的还快。"
他说："你退了多少年。"
我说："十年。"
他说："十年退下来，你连人都不会正着看了。"
我说："是。"
我说："是。"
他说："这是什么功。"
我说："铁腚功。"
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没有笑。
他说："好名字。名字越难听，功夫越实在。"
「我提笔短叹 你抚琴一世风华」
他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很高。
他把琵琶挂回肩上，两只手垂下来。
刀从袖里滑出来，夹在指缝之间。
他不再一首一首弹了。他一边走一边弹，一边弹一边扔。
刀从侧面来。
我侧身。刀擦着我的肋过去，割开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不深。
但血是热的，流到腰上，把衣服黏住了。
我不去看它。
看了就会觉得疼。
血出来了。
我往上退，退到槐树后面。
树下有石凳。我一脚踢翻石凳，挡住下半身。
他扔了三把，把石凳钉在地上。
石凳是青石的，很重。
我一脚踢翻它，它砸在地上，缺了个角。
他说："石凳没用。"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只是想让你多扔三把。"
「东船与西舫 琴音袅袅于心上」
他忽然不扔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你只有背面。"
我说："是。"
他说："正面呢。"
我说："一捅就破。"
他点点头。
他说："那我知道了。"
「望姑娘模样 深情终究难放下」
他开始绕。
他绕到我的侧面，我就不敢再退。他一绕，我就得跟着转。
我转得慢。我这十年练的是倒退，不是转身。
拧一下，膝盖里像有人拿针挑。
我咬着牙转完三圈。
他绕三圈，我转了三圈。转到第三圈，我脚下一绊，露了正面。
他没有扔。
他在等我自己出错。
他一边等一边弹，曲子在院子里绕，绕得人心里发闷。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他要我站成一块石头。
石头不会跑。
石头只会被凿。
他要我不动。他要我站成一堵墙，然后一把一把地把我拆开。
他弹得很慢。
慢得让人想说话。
我不说话。
我就等着。
「美人迟了暮 任与绝世共赴」
我做了一件很笨的事。
我不转了。
我把背朝向他，把两只手举到前面，护住胸口和肚子。
然后我开始走。
不是退。是往前走。背朝前，脸朝后，一步一步往院门的方向走。
他愣了。
他说："你干什么。"
我说："走。"
他说："你走反了。"
我说："我知道。"
「卿和了胡旋 君作汉宫琵琶语」
他追上来了。
他不再弹曲，他把琵琶当刀使，砸在我肩上。木头发出一声闷响，裂了。
我往前扑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他扔了十把刀。
从我背后，一把接一把。
我数着。
数到三十二的时候，他停了。
地上落了一地。
他站在院子当中，两手空空。
11
「弹一首琵琶曲 世人争相思意」
他说："我还有五把。"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五把？"
我说："不知道。"
他说："五把是一只手。"
他说："我杀人，从来不留第二只手。"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数得清？"
我说："你一共带了三十七把。我父亲背上有三十七处伤。"
我把身子转过来一点，看着他的脸。
我说："一把不多，一把不少。你不是忘了带够。你每一把都算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静。
楼上的窗还开着。
我听见魏照的呼吸。
一个人做了二十年太师，呼吸还是这么浅。
他说："你父亲那天，也是这么数的。"
他说："他数到三十七就停了。"
我说："他没停。是我替他数的。"
他说："那你数得比他准。"
「坐高楼赏小曲 抚琴声想起你」
他出手了。
三把刀，从三个方向，封住我左右和下方。
三把刀来得不快。
顾弦到最后，反而慢了。
快是给活人用的。
他知道我躲不开，所以他不用快。
第四把，直取我的后颈。
第五把留在最后。
铁腚功护得住背，护不住颈。颈上有脉，气到不了。这是册子上没写的，我自己摸出来的。
我偏头。
刀擦着我的耳根过去，割开一道血口。
血从耳后流到脖子里。
很凉。
我往下沉腰，把身子压低。
第五把到了。
它是冲着我后腰和臀之间那道缝来的。
顾弦算得很准。他算准了硬的东西中间总有缝。
他算对了。
这功夫教的是硬，没教怎么硬到底。
册子上写着"刀枪不入"。写这四个字的人，大概没被人从缝里捅过。
我想起父亲说的那两个字。
数着。
我把这一把也数上了。
三十七。
我把气往下一沉，尾闾一收。
刀进去半寸。
我没有动。
停住了。
「姑娘不胜酒力 哭的梨花带雨」
顾弦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的脸色变了。
他说："不是挡。"
他说："是夹。"
我把气往下沉，沉到尾闾，然后一收。
一收，是夹。
一放，是弹。
夹要快，弹要稳。
快了夹不住，稳了弹不出。
这两样，我在院子里练了两年。
练这个用的是柴刀。
再一放。
刀从我身后出去。
响声很闷。
像有人在一口空缸里拍了一下。
铁腚功第九重，册子上没有这一式。
是我自己加的。
我叫它：弹。
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册子上没有名字。
册子上的东西都有名字。这个名字是我加的，所以是我的。
刀从他胸口进去，从他背后出来。
他退了一步。
退了半步。
然后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看了一会儿，像是没看懂。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刀柄。
摸完把手放下了。
手上有血。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
擦得很慢。
他说："这一刀，我没算到。"
他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灯。
他说："楼上那位，不会下来。"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他也不会跑。"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他跑不了。他腿软了。"
「回首人间 笑谈你我初遇」
他坐下去，把琵琶抱回怀里。
他说："曲终了。"
他的手在弦上划了一下。
响的不是曲子。
是一根空弦。
响了一声。
然后手垂下去。
血落在琵琶面上，一滴，两滴。
我站着没动。
我等他弹完。
他弹完了。
一辈子弹了三十年，最后一下是空弦。
这是他的规矩。
规矩是他自己定的。
他没有破。
我也没有破。
我数了数地上的刀。
三十六把。
我把它们一把一把捡起来，摆整齐。
摆成三排。
一排十二把。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摆。可能是这十年，我做什么都想数清楚。
第三十七把在他胸口。
我把琵琶捡起来，抱在怀里，试了试。
弦断了三根。
12
楼上的灯亮了一下。
魏照应该听见了。
楼梯口站着两个护卫。
他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院子，把刀放下了。
其中一个说："不关我的事。"
另一个没有说话。
他手里还握着刀。
我把背朝他亮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刀，把刀插回鞘里。
他说："我看见了。"
我说："看见什么。"
他说："看见院子了。"
他说完就跑了。
我说："走吧。"
他们跑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那两个背影。
他们跑得很快，跑到院门口还绊了一下。
我没有追。
我父亲那年，也没有人追。
楼梯很陡。
楼梯有二十七级。
我数了。
不是我小心。是这十年，我做什么都要数。
数着东西，我不慌。
我退着上去，扶着栏杆，一级一级。
上到一半，我听见楼上有人在挪椅子。
挪得很慢。
椅子腿在木头上拖，一声长，两声短。
我想他是在预备一句话。
一个人临死之前，总要预备一句话。
楼上只有魏照一个人。
他说："都下去了。"
他说："他们怕你。"
我说："他们不傻。"
他身边本来站着四个，那四个不见了。
那四个是从后窗走的。
窗台上留了一只踩掉的鞋。
他穿着明黄。桌上摆着酒，还有一碟没动的蟹。
蟹是中午上的。
他没动。
他在等人死。
他说："你要什么。"
我说："我父亲叫沈崇。"
他说："沈崇。"
他说："哪一个沈崇。"
我说："大理寺少卿。"
他说："我想起来了。"
他说："那年江南的账。"
我说："是。"
他说："那本账，我一直没找到。"
我说："你找错地方了。"
他说："在哪儿。"
我说："在一个练武的人身上。"
他说："我杀的人太多。"
他说："你要多少。"
我说："我不要钱。"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你自己走下来。"
他说："走下来做什么。"
我说："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些刀上面。"
我说："那就好办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你是来杀我的。"
我说："是。"
他说："你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还来。"
我说："我不来，我父亲就白死了。"
我退了过去。
他往后退。
他退的时候，碰倒了椅子。
椅子倒在地上，响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看。
他这辈子，没回头看过后面的东西。
他一直退到窗边。
窗子开着。
窗子外面是院子。
院子里那些刀，还在砖地上。
从三楼看下去，它们很小。
他往后看了一眼，又看我。
我说："太师，我这条路，只能这么走。"
他明白了。
他扶着窗沿，站了一会儿。
他的手在抖。
他说："你父亲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站着。"
我说："他躺着。"
他说："哦。"
他说："那不好。"
他往后一仰。
他掉在一地刀上。
他掉得不高，从三楼。
落地的时候，刀响了一片。
响完就静了。
院子里那棵槐树，落了几片叶子。
刀是横的，没有一把立着。
他还是死了。
从三楼摔下来，地上的刀是横是竖，都不重要了。
13
我下楼的时候，是正面下的。
我扶着栏杆，一级一级，脸朝着院子。
走到底下，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刀还在地上。
月光落在刀上。
三十六把横着，一把竖着。
这是我十年里头一回正面走下别人家的楼梯。
因为后面没有人了。
天还没黑。
我在太师府门口站了一会儿。
街上有人探头看，看完就把门关上了。
一个卖胡饼的推着车从街口过去，走得很慢。
他看了我一眼，把车停下，从炉子里夹了一个饼，放在车板上，推着走了。
饼还热。
我拿起来，吃了。
这是我这一天吃的第一样东西。
那天夜里，我回了家。
院门锁着，我从后墙翻进去。
柿子树下埋着册子，我踢了踢土，土还是实的。
我进屋，把灯点上，坐了一会儿。
灯芯烧得有点长，我剪了。
然后我睡了。
睡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去街上买了一双鞋。
鞋是布的，很硬，要穿半个月才软。
回来的路上，我经过太师府。
门口站着新的人。
他们不认识我。
我也没有停。
我把院子重新扫了一遍。
柿子树的枝子又长出来了，我剪了。
井台上有青苔，我刮了。
做完这些，天黑了。
第七天，衙门来人了。
来了两个书吏，捧着卷宗，说要我签个字。
签什么字，他们不说。
我签了。
签完他们走了，走的时候把门槛上的土拍干净了。
后来我听说了。
我父亲的名字，从那本卷宗上消失了。
不是划掉。
是换了一页，重新抄的。
抄得很干净。
魏照死后的第三个月，朝里乱了一场。
第四个月，立了一个新太师，姓周。
这个人比魏照好一些。
好一些的意思是：他只贪钱，不杀人。
天下太平了。
太平的意思是，没有人再需要练铁腚功。
城里又热闹起来了。
说书的改回来说本朝。
说的还是那些贪官，只是换了个姓。
听的人照样笑。
我把册子从柿子树下挖出来，又看了一遍，埋了回去。
我没有收徒弟。
有人来找过我。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跪在院门口，说要学。
我说："你先站一个月，背对着门。"
他站了三天，走了。
我去问过一个练武的年轻人。他听完，想了半天，说："前辈，这门功夫练成了，也没法见人。"
我说："是。"
他说："那练它干什么。"
我没答上来。
那天回去，我又把册子翻了一遍。
翻到"弊在正面"那一页，我合上了。
我父亲写字很正。
这一页上的字也正。
正得不像是给自己看的。
第十一年，柿子熟了。
我搬了张凳子，站在树下摘。
摘到一半，我下来了。
我父亲摘柿子，总是先摘向阳的那一面。他说那面甜。
我把凳子搬回屋。
那年冬天，柿子落了一地，没有人捡。
开春的时候，我把落在地上的柿子扫了，埋进树根底下。
埋好了我想，明年还结。
结了就结着。
腊月二十三，我去了父亲的坟上。
坟头的草长到膝盖，我拔了。
我没带香。我父亲不爱闻香。
我在坟前站了很久。
这一次，我没有转身。
因为坟里的人，不会从背后杀我。
我在坟前坐了一会儿。
我跟他说了顾弦怎么死的。
我说他最后弹了一下弦，响了一声。
我说他带了三十七把刀，一把不多，一把不少。
说完我就没话了。
我父亲也不问。
天黑的时候，我下山。
下山的路，我退着走。
退到坡底，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坟头上有雪。
我接着退。
这条路上没有人。
我可以一直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