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合同砸在我鞋尖上时，我正替许栀扶着椅背。
陆景衡抬起下巴。
“捡起来。”
我没动。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低，许栀的手却在抖。她盯着自己的右手腕，指尖一寸寸压过皮肤，直到留下红印。
陆景衡敲了敲桌子。
“阿栀，管管你家的狗。让他倒杯水，他倒站到主桌来了。”
许家二叔许守仁把钢笔推到许栀面前。
“景衡说话直，你别计较。你爸刚走，公司总得有个男人撑着。签了，大家都是一家人。”
桌上那份协议，我看过。
婚后，许栀把名下百分之三十八的股权交给陆景衡代为行使表决权。期限十年。期间产生的融资、担保及重大资产处置，由受托人决定。
所谓婚前协议，附着一份吞公司的授权书。
我提醒过她三次。
第一次，她说陆景衡不会骗她。
第二次，她让我做好自己的工作。
第三次，陆景衡当着她的面，把我的风险说明塞进了碎纸机。
半小时前，他通知我，等签字结束，去财务领最后一个月工资。
许栀终于抬头。
她没有看协议，先看了我一眼。
眼睛里有血丝。
“李叔。”
“我在。”
“你的手……”
我低头。虎口有一道旧疤，昨天下雨，送她上车时蹭破了点皮。
“没事。”
她伸出手，想碰那道疤，又停在半空。
陆景衡把钢笔塞进她手里。
“别浪费时间。下午我还要去见银行的人。”
许栀拿起协议。
纸张绷紧，随后从中间裂开。
会议室安静了。
她继续撕。
第二下，第三下。
碎纸落进茶水里，陆景衡按住杯子，手背青筋鼓起。
“许栀，你什么意思？”
她把最后一片纸放到他面前。
“意思是，我不嫁了。”
许守仁的椅子擦过地板。
“胡闹！银行等着陆家担保，你现在翻脸，是要让你爸的厂子倒闭？”
“融资方案拿出来。担保合同拿出来。银行的书面条件拿出来。”
许栀一连说了三句。
许守仁伸向公文包的手停住。
她转向我。
“你上周交给我的应急经营方案，还有吗？”
“邮箱里有。”
“打印。聘任书也一起。”
我看着她。
那份方案末尾，确实附有一份过渡期管理层名单。
她当时连附件都没有打开。
陆景衡笑出声。
“聘任书？你要聘谁？这个给你开车的？”
“李承舟。”
她一字一顿。
“我提名他担任公司总裁。临时董事会现在开。”
“你疯了？”
“董事都在。法务也在。议题通知按章程补充确认，有异议的记入会议记录。”
她把手机交给身后的助理唐苗。
“通知外聘律师来。今天所有表决，全程留痕。”
唐苗愣了两秒，立刻拨号。
我第一次在许栀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她把陆景衡面前那杯茶挪开，坐到了主位。
不是她父亲以前让她旁听的位置。
是主位。
“李叔，别只替我挡酒了。”
她将一张空白纸推过来。
“把你的条件写上。”
陆景衡猛地站起。
“我看谁敢聘！”
他抓向许栀的胳膊。
我抬手挡住，他顺势抄起玻璃杯，杯口冲着她的脸砸下来。
我扣住他的腕骨，膝盖顶开椅子，一脚把他蹬回沙发。
杯子砸碎。
茶水溅上裤脚，热意透进布料。
陆景衡蜷住腹部，半天没吸上气。
许守仁指着我。
“保安！把这个打人的东西拖出去！”
门口两个保安没动。
我摘下胸前的执勤记录仪，放到桌上。
“他先持物袭击。报警还是看录像，许董选。”
许栀把我的记录仪往自己面前一收。
“先看录像，再报警。”
陆景衡撑着沙发坐起来，额角的汗滚到下巴。
“阿栀，你为了一个下人，连陆家的钱都不要了？”
许栀按下免提。
电话那端传来律师的声音。
“许总，我已到楼下。关于您要求核查的股权授权附件，里面有三项重大风险。”
陆景衡的嘴闭上了。
我把笔帽拔开，在白纸上写下三条。
财务流水全面开放。
重大付款双签。
经营责任与权限一致。
许栀看完，拿起自己的笔。
“全答应。”
我按住纸角。
“先别急。我还要说一句。”
她看着我。
“我能做经营，不能变钱。公司若已经被掏空，我不会替任何人签字背债。”
她喉咙动了一下。
“这次没人让你背。”
这次。
我记住了这两个字。
第二章
律师进门后，先让人封存了那份被撕碎的协议。
陆景衡伸手去拿。
“婚都不结了，废纸还留着做什么？”
律师把文件袋扣上。
“涉及对公司资产的授权安排，需要核查。”
他的手悬了片刻，收了回去。
七名董事，四票同意，三票反对。
我的试任期九十天。
不是许栀一句话，就能把公司送给我。
那四票里，有两票来自跟着她父亲干了二十年的老董事。他们没有看她，先看了我带来的方案。
生产线怎么排。
存货怎么清。
三家到期客户怎么催款。
我逐条回答。
许守仁在旁边冷笑。
“纸上谈兵。一个保镖也懂制造业？”
孙董事把我的履历推过去。
“恒川设备原生产总监，带过三个厂区。这份履历，你去年就收到过。”
“那他为什么不干了？”
“我父亲脑梗，需要人照顾。”
我接过话。
“许先生给我的工作能固定休息，工资够请护工。我给他开车，也陪他巡厂。都是劳动，没有哪份工作低人一等。”
陆景衡嗤了一声。
“说得好听。真有本事，谁去伺候人？”
我合上履历。
“陆先生今天来，是以客户身份，还是董事身份？”
他眯起眼。
“我是她未婚夫。”
许栀把订婚戒指摘下来，放在桌面。
金属碰到玻璃，响了一声。
“现在不是了。”
我看向门口。
“无关人员，请离开经营会议。”
他没有走。
他把手机拍在桌上，拨了一个号码。
“周总，许家这边不需要陆氏担保了。你们那笔过桥款，照合同办。”
电话里的人应了一声。
许守仁立刻把一份借款合同甩到我面前。
“既然你接了总裁，三天内，三千二百万到期款，你负责。”
孙董事变了脸色。
“不是下个月到期？”
“补充协议改了。”
“谁批准的？”
许守仁摊开手。
“上届经营班子。文件齐全。李总要是不认，可以去打官司。”
我翻到担保页。
抵押物不是总部大楼。
是二号厂区的土地和设备。
那里有四百多名工人，正在赶一批医疗设备零件。停产一天，损失的不只是订单。
陆景衡终于站起来。
他抻平衬衣，走到许栀身边。
“你现在让他跪下道歉，再把协议签了，我当今天没发生。”
许栀把戒指往前推了半寸。
“拿走。”
“你会回来求我。”
“门在那边。”
门一关上，许栀扶住桌沿。
唐苗想上前，被她抬手拦住。
“李叔，我账上还有四百七十万。”
“不够。”
“我住的房子可以卖。”
“三天卖房，只能被人压价。而且拿你的房子堵一个不清楚来路的窟窿，堵完还有下一个。”
我把合同递给律师。
“先核验本金实际到账金额、资金用途和补充协议的签署权限。债是真的，该还就还。有争议的部分，走保全和诉讼程序。”
许栀点头。
“我跟你去厂里。”
“你先换鞋。”
她低头看了眼高跟鞋。
唐苗已经跑去取备用运动鞋。
我收拾文件时，许栀突然抓住我的袖口。
她的指甲掐得很紧。
“今天别去地下停车场。”
我停住。
“为什么？”
“从正门走，让司机把车开过来。”
我盯着她的眼睛。
“许栀，你知道什么？”
她张了张嘴。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消防警报响了。
唐苗推门冲回来，鞋盒掉在地上。
“李总！停车场有人倒车撞进了您的车位，司机说刹车失灵！”
我把许栀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
她的指尖凉得扎人。
那一刻，我确定了一件事。
她今天撕掉的，不只是一份合同。
第三章
地下停车场拉起了警戒带。
我的车左侧车门凹进驾驶位，一根钢管穿过前挡风玻璃。
司机蹲在墙边，说自己脚滑了。
我没过去问话。
“请警方调完整监控。事故车辆和我的车都做检验。”
许栀站在台阶上，抓着栏杆。
她看见驾驶位时，牙齿碰了一下。
我脱下外套，搭在她肩上。
“人没事。”
她没有接话。
到了二号厂区，食堂门口堵着三十多人。
有人认出许栀，先喊了句大小姐，接着把一张工资条举起来。
“许总，说这个月补齐上个月的，现在又让等下周。我们能等，孩子学费能等吗？”
“陆家不是来投钱？怎么听说婚事黄了？”
“网上都传了，说你为了保镖不要公司。”
许栀的脚步停在食堂门槛。
唐苗举起手机给我看。
偷拍视频截掉了陆景衡砸杯子的动作，只留下我踹他的那一脚。
配文写着，许氏千金移情保镖，拒签救命融资协议。
下面有人贴出了我的名字和住址。
我把手机压下去。
“先解决工资。”
财务主管蒋莉抱着电脑过来，嘴唇发白。
“账上能动的只有八十六万，工资缺二百一十万。”
许栀拿出手机。
“我借给公司。”
我叫住她。
“签借款协议，走公账，注明用途。你的钱也必须有凭据。”
她看我一眼，点了头。
工人里有人小声说：“还不是老板娘自己掏钱，这个总裁有什么用？”
我把袖子卷起来。
“工资今天发。我去看生产线。谁负责三号加工中心？”
一个满脸油污的师傅站出来。
“我。但机器停了，主轴振动超差。陆家介绍的维修商要八十万，款不到不进场。”
“故障记录给我。”
车间里切削液的味道呛鼻。
机器停着，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蹲下检查底座，手掌贴近轴承座，听完维修人员复述的异响，又看了昨夜的测温记录。
“先别拆主轴。检查冷却回路和过滤器。”
老师傅皱眉。
“维修商说整套都要换。”
“换整套他赚八十万，查过滤器他赚多少？”
半小时后，滤芯被取出来。
里面塞着一团碎布。
车间主任把布摊开，认出了上面的蓝边。
“这是外包维修工的擦机布。”
我没有让机器立刻复产。
“按规程检查，做空载和试件验证。布封存，调昨天检修区的监控。”
老师傅站起身，冲着我点了下头。
“李总，我带人做。”
不是李保镖了。
工资到账提示响起来时，食堂门口的人散了一半。
许栀站在车间玻璃外，眼睛一直跟着我。
我走出去，把手上的油擦掉。
“你不能只靠我。”
她抬起头。
“我知道。”
“那就说实话。停车场的事，你怎么提前知道？”
她看了一眼唐苗。
唐苗转身关门。
办公室只剩我们两个。
许栀拉开椅子坐下，双手压在膝盖上。
“你不会信。”
“先说。”
“上一次，我签了协议。你被辞退，去停车场取车，被撞断了腿。”
我没有出声。
她的指尖开始抖。
“二号厂区半价卖给了陆家的公司。我爸留下的钱，被一笔一笔转走。我去找陆景衡，他带我上了总部顶楼。”
我把桌边的水杯挪到她手旁。
她没拿。
“他说我签过字，活着只会碍事。”
“他推了你？”
她点头。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你抓住了我。你的腿还没好，你跪在栏杆边，手一直流血。”
我下意识看向右手。
“我让你放开。你不肯。”
她抬起眼，盯着我。
“陆景衡拿消防斧，砸你的手。”
门外有叉车经过，提示声连续响了三下。
我的后背绷住了。
许栀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她早上发给唐苗的一条消息。
时间在会议开始前。
让人记录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注意一辆尾号七三六的灰色货车。
与撞我的那辆一致。
我慢慢坐下。
“你回来多久了？”
“从你替我拉开椅子的时候。”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一直看我的手。
我把水杯往她面前又推了一点。
“先喝水。”
她抱住杯子。
我打开那份借款合同，翻到债权人名称。
“上一回，这家公司最后拿走了厂区？”
“是。”
“你记得负责人吗？”
“周启。”
我拨通律师的电话。
“查一下周启的公司。不要只查他本人，查实际控制关系和近期股权变更。”
挂断后，许栀抓住我的手。
“你信了？”
“我信你现在怕得连杯子都端不稳。”
她指尖一松。
我把合同合上。
“但你记得的事，不能直接拿去定任何人的罪。我们得找到今天还存在的证据。”
她抹掉眼泪，用力点头。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是律师。
“李总，工商档案有个情况。周启这家公司的受益链，连到了许守仁配偶名下。”
许栀的杯子撞上桌沿。
“上一次，二叔也被陆景衡赶出了公司。他跪在我面前，说自己被蒙在鼓里。”
我看着合同上那枚章。
“那不是被赶出去。”
“是分完钱，退场。”
第四章
许守仁第二天来厂里时，带了六个人。
周启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到期催收函。
“许总，明天中午十二点，钱不到账，我们依法处置抵押资产。”
我让唐苗把他们带进会议室。
“依法这两个字很好。请把法院文书也带上。”
周启笑了。
“李总刚当领导，脾气倒不小。”
“没有执行依据，就别带人进车间。”
许守仁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都是自己人，你何必闹得这么僵？景衡说了，阿栀去道个歉，借款可以再延期半年。”
许栀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录音。”
许守仁眼皮跳了跳。
“跟二叔说话还用这个？”
“钱多，怕记错。”
周启拿出借款回单。
“三千二百万，一分不少。别想着耍赖。”
蒋莉站在门口，抱着文件夹，没有进来。
我朝她伸手。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许守仁看过去。
“蒋主管，你女儿今年上大学吧？学费准备好了？”
蒋莉的脸一下白了。
我起身，拉开身旁的椅子。
“坐这里。”
她把文件夹攥得起了皱。
“李总，我……”
“工资是公司给的，不是某个人赏的。你按规定提供材料，律师就在这里。”
她咬住嘴唇，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我抽出第一张银行流水。
“借款到账当天，两千四百万以设备预付款的名义，转给了启盛贸易。”
周启翘着的腿落了地。
“你们怎么用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也想知道。”
第二张，是设备采购合同。
第三张，是收货验收单。
“合同里十二台五轴机床，验收单齐全。可车间里一台没有。”
许守仁伸手来拿。
我用文件压住。
“复印件，你有的是机会看。”
“设备在外仓！”
“外仓地址给我。”
“我得问采购。”
“采购负责人就在你身后。”
被带来的中年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他。
“仓储费谁付？保险谁买？设备序列号在哪？”
他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周启把催收函收进包里。
“你们内部管理的问题，自己解决。我们的债权没有问题。”
律师接过话。
“是否存在关联交易、虚假采购及资金回流，正在核查。债务责任会依法处理，不等于放弃追究款项去向。”
许守仁拍了桌子。
“我替你爸守公司十几年，你现在联合外人审我？”
许栀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她父亲穿着工装，站在第一台国产机床旁边。
“我爸给你的分红，哪年少过？”
“你一个孩子懂什么！”
“所以你买不存在的设备，教我懂事？”
他的嘴角抽了两下。
周启拉开门就走。
门外站着两名警察。
不是我安排的威风场面。
昨天下午，许栀以公司名义报了案，提交了资金流水、采购材料和异常验收单。警方今天来了解情况。
周启想从侧面过去，被叫住核实身份。
许守仁端起保温杯，水洒了一手。
他把杯盖拧了三次，没拧上。
许栀看着他。
“二叔，先别忙着教我道歉。”
“你先解释钱去了哪。”
警察分别询问时，采购负责人撑了不到十分钟。
会议室隔音不算好。
我们听见他突然抬高声音。
“我只拿了六万！合同不是我谈的，章也不是我盖的！是许董让我签验收！”
许守仁冲到门口。
律师挡住他。
“请不要干扰。”
他转头看我，眼珠里全是血丝。
“李承舟，你以为拆我的台，就能拿到钱？”
我的手机震起来。
核心客户发来一封邮件。
暂停提货。
理由是接到举报，许氏二号厂区存在批量质量造假。
紧接着，销售主管的电话打进来。
“李总，陆氏的人到客户那边了。他们愿意低价接替我们供货。”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住。
许守仁的肩膀慢慢松了。
“看见没有？”
“会查账，不代表能做生意。”
第五章
客户给了二十四小时。
次日十点之前，无法提供完整的批次追溯和独立检测结果，剩余订单全部暂停。
唐苗把采购方发来的问题照片投到屏幕上。
零件边缘有一条裂缝。
包装标签，是我们的。
老师傅站起来，椅子撞到墙。
“不可能！这批出厂我亲自签的。”
我放大照片。
“先别说不可能。把留样、原始测量数据、加工参数全部调出来。”
生产主管打电话到档案室。
电话那边说，系统正在维护，旧数据打不开。
“谁批的维护？”
“信息主管。”
“人呢？”
“请病假了。”
我按住桌沿。
这套动作，花了工夫。
先用假借款卡住现金。
再用质量问题堵回款。
最后让陆家作为救命的人出现。
许栀看着我。
“上一回，没有这件事。”
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点头。
“因为上一回你签了。他们不用补这一刀。”
她把手机放下。
“需要我做什么？”
“去见客户，别求他们相信我们。请他们封存问题样品，同意第三方检测。还有，借我一个人。”
“谁？”
“你爸以前的质量经理，罗惠。”
许栀立刻拨号。
罗惠被许守仁辞退时，背着一项泄露客户信息的处分。
电话接通，她只说了一句。
“我不替许家签字了。”
许栀站直。
“不是请您签字，是请您来查我们。”
电话里停了片刻。
“能查到谁头上？”
“我也一样。”
罗惠下午两点到厂。
她没有进办公室，先去了检验室。
“纸质原始记录呢？”
年轻检验员抬头。
“系统已经……”
“我问纸质的。你们忘了我定的规程？上传之前，手签底稿保留两年。”
老师傅一拍大腿。
“在工具柜后面！档案室搬迁，没来得及送过去。”
三个铁柜拖出来。
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我和罗惠从第一份记录开始核对。
天黑时，找到问题了。
客户投诉零件的激光标记顺序，与本厂对应班次不一致。
有人用了我们的包装，装进另一批货。
可这还不够。
没有拿到实物，不能凭照片下结论。
许栀打来电话。
“客户同意封存，也同意明天联合送检。但陆景衡在这儿。”
电话里传来陆景衡的声音。
“让李总亲自来谈啊。他不是本事很大吗？”
我合上记录。
“我去。”
罗惠拦住我。
“检测没做完，去了说什么？”
“说我们愿意承担什么。”
客户会议室里，陆景衡坐在采购负责人旁边。
他看到我满袖子的灰，笑着把纸巾推过来。
“总裁当成这样，也挺不容易。”
我没有坐他旁边。
“陈总，问题批次先封存。我们承担独立检测费用。如果证明是我们的责任，按合同赔付。如果不是，请恢复提货。”
陈总敲了敲桌子。
“我不关心你们两家的私事。我的生产不能停。”
“我们有同规格备用批次，今晚完成加严检验。经您认可后，可以先送五百件应急。全部检验记录随货。”
陆景衡插话。
“资金链都断了，你拿什么担保？”
“用实物、报告和合同。不用婚事。”
陈总看了他一眼。
陆景衡的笑收住了。
他转向许栀。
“你还真信他？阿栀，他做这些，不就是为了你的钱？”
许栀把一份文件摊开。
我的聘任协议。
试任期间，不领额外绩效，关联交易全面回避，不经批准不得处置股权。
“他先把自己的手绑住了。”
她抬眼。
“你呢？你让我先把十年的命交给你。”
陆景衡撑住桌子。
“我是在帮你！”
“那你能不能现在就给陈总一个承诺？如果问题样品不是许氏生产，你公开纠正之前的说法。”
他没有回答。
陈总把那盒零件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封存吧。”
我们走到电梯口，陆景衡追了出来。
他压着声音。
“李承舟，你父亲住仁安康复院，对吧？”
我停住脚步。
许栀一步挡到我前面。
“你再说一遍。”
她手机的录音界面亮着。
陆景衡看见了，嘴角僵住。
“我关心一下老人，也不行？”
我把许栀拉到身后。
“可以。”
我看着他。
“警察会替你把这份关心记下来。”
第六章
我先给康复院打了电话。
探视名单收紧，照护安排不变，再请院方保留出入口记录。
许栀坐在副驾驶，没有催我。
电话挂断，她说：“去看叔叔。”
“厂里还在等。”
“我回厂。你去看他。”
我转头。
她把外套拉链拉好。
“你刚才教我，不能只靠你。现在让我做。”
我看了她几秒，把那份交付清单递过去。
“每一项都要有人签字。遇到不懂的问罗惠，不要凭记忆猜。”
“知道。”
她下车前，又回头。
“李叔，你不是许家买来的。”
车门合上，我握着方向盘，半天没有发动车。
父亲正在做康复训练。
看见我，他用能活动的左手指了指裤腿上的油污。
“又进厂了？”
“嗯。”
“挺好。”
他把嘴角抬起来。
“你以前谈生产线，眼睛亮。给人开车，总怕吵到我睡觉，回家连话都少。”
我蹲下，替他把鞋带系紧。
“开车也挺好。”
“都好。”
他的手压在我头顶。
“别觉得是我拖累你。”
我低下头，把那条鞋带重新穿了一遍。
到了厂里，已经凌晨一点。
许栀穿着防静电服，坐在检验台旁，按编号整理报告。
她手边那份盒饭没打开。
罗惠冲我点了点头。
“备用批次合格。她盯着封箱，一件没漏。”
我拿起盒饭。
“先吃。”
许栀接过去，筷子夹了两次才夹住菜。
“我以前真蠢。”
“吃饭时别骂自己。”
“你给我发过十二封邮件，我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她点头。
“其实没看。”
“现在看。”
“还来得及？”
我把已经签完的交付单放在她面前。
“你今晚已经看了六十三页。”
她盯着那摞纸，鼻尖发酸，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早上九点，第三方机构先给出了材料比对结果。
问题样品用的合金牌号，与许氏采购和留样记录不符。
陈总随后授权核对客户仓库出入记录。
一批打着售后替换名义送来的零件，来自陆氏指定的物流车。
物流签收时间，在我们原批次交付之后。
陆景衡不接电话了。
十一点，客户恢复接收经复检合格的货物，并按原合同支付了验收款。
不是提前赏给我们的钱。
是已经欠了二十七天的货款。
资金到账那一刻，财务室里有人哭出了声。
我让蒋莉把资金分成三部分。
工资。
材料款。
无争议债务准备金。
许栀问：“不先把周启那笔钱全还了？”
“涉案资金已有部分被依法冻结，律师也在申请处理相关争议。剩下真实、合法的债，我们认。不能为了一个催收电话，把所有工人再饿一遍。”
她在付款审批单上签字。
笔尖没有抖。
中午，网上的视频又换了一版。
这一次，标题直接写我骗财骗色。
附带一张我和许栀在车间外说话的照片。
陆景衡还放出了自己的伤情照片。
他说许栀被我控制，连亲二叔都不认了。
唐苗气得把鼠标拍响。
“完整录像发出去！”
“发。”
我点头。
“但先请律师审核隐私和商业资料。原文件交警方，公开版保留事件完整经过。”
许栀把袖口挽起来。
“还有那份协议。把争议条款逐条列出来，我实名解释。”
她打开摄像头，坐在镜头前。
第一句不是道歉。
“我是许栀。拒绝交出我的财产，不叫被人控制。”
第七章
视频发布两个小时后，陆景衡给许栀打了十七个电话。
第十八个，她接了。
会议室开着免提。
他的嗓子哑了。
“你为什么把合同发出去？我们之间的事，你非要闹成这样？”
许栀翻着律师整理的清单。
“公开视频打人的时候，你没觉得是我们之间的事。”
“那不是我发的！”
“你公司的宣传账号转了。附言是你亲自签的。”
电话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你被李承舟骗了！他故意激我动手，就是为了坐我的位置！”
我接过话。
“陆先生，我的位置经过董事会表决。你的位置是什么？”
他停了几秒。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
许栀挂断电话。
“这句留着给律师。”
当天的临时股东沟通会上，许守仁还是来了。
他穿着西装，领带打得歪，进门就要求清场。
“家丑不能外扬。阿栀，把那些资料撤下来，我可以不计较你这几天胡闹。”
孙董事抬头。
“先坐。你的关联交易还没解释。”
“那是正常经营安排！”
罗惠把一张开除通知放到桌上。
“我查采购的时候，你也说是正常安排。”
许守仁看清她的脸，手里的包掉到了椅子上。
“你回来做什么？”
“核对我签过的文件。”
她把验收单推过去。
“这张不是我的字。”
律师紧接着出示了已经提交调查的材料目录。
银行流水。
空白盖章文件领用记录。
供应商往来邮件。
采购负责人的说明。
每一项都有来源，没有一份是凭空冒出来的。
许守仁翻到第三页，额头开始冒汗。
“采购说什么你们就信？他拿了钱，当然找人顶罪！”
蒋莉站起来。
“我也提交了转账审批的原始邮件。”
“你闭嘴！”
她肩膀缩了一下，却没有坐回去。
“我女儿的学费，是我这些年一笔一笔攒的。你昨天提她的时候，我一夜没睡。”
她把手机放上桌。
“所以我今天报了警。你再拿她威胁我，我还报。”
许守仁抓起保温杯，手指打滑，杯子滚到地上。
没有人替他捡。
许栀拿出一份罢免提案。
“依法召集的股东会将审议你的董事资格。今天董事会先表决，解除你的经营职务和相关授权。”
“你敢！”
“你可以投反对票。”
他转头看其他董事。
之前投反对的两个人，这次没有看他。
表决结果出来，许守仁撑着桌子站起，又跌回椅子里。
他盯着许栀。
“你爸答应过，让我管公司。”
“他答应让你经营，没答应让你搬空。”
“没有我，许氏走不到今天！”
孙董事把一份旧股东会决议翻开。
“这些年你的报酬和分红，都在账上。贡献不是免罪凭证。”
许守仁的嘴动了动。
门被敲响。
办案人员请他去配合进一步调查。
他看向许栀，终于伸出手。
“阿栀，我是你亲二叔。”
许栀没有退，也没把手递过去。
“去把钱说清楚。”
他走到门口，膝盖突然一弯，扶着门框才站稳。
一直到电梯关上，他还在念。
“都是陆景衡，是他出的主意。”
可陆景衡没有陪他一起承担。
下午，陆氏发了声明。
称许氏内部关联交易与陆家无关，双方婚约已经解除，后续互不牵涉。
许栀看完，把手机放下。
“他要跑了。”
我没有接话。
桌上还有刚收到的车辆检验报告通知。
停车场那辆货车，制动系统没有发现司机声称的失灵问题。
事故发生前，司机收到过一笔钱。
付款账户，正在查。
第八章
陆景衡开始卖东西。
先是一辆跑车，再是名下两套投资房。
唐苗把公开挂牌信息交给律师，没有私下找人盯梢。
我们能做的，是及时提交线索，不是替警方办案。
许栀坐在窗边，把一张时间表写了又划。
“上一回，这个时候他还没动手。”
我把那张纸拿过来。
“别拿上一次的日期当保证。现在每个人的选择都变了。”
她盯着纸上的顶楼两个字，伸手揉成一团。
“我知道。”
那天傍晚，陆景衡来公司找她。
没有带司机，也没有拎花。
他站在大厅，眼底发青，看到我时先攥了一下拳，随后把手放开。
“阿栀，我只跟你谈。”
许栀站在闸机后。
“就在这里。”
他看了看前台和保安，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你一定要让我这么难堪？”
“你可以走。”
陆景衡没有走。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相册。
“你还记得这个吗？我们第一次去海边，你非要捡那些碎贝壳。我帮你装了一下午。”
许栀没有接。
“你也让我签了十年授权。”
“我可以改。”
“婚约已经解除。”
“我知道我说话不好听。我习惯了，家里人也总逼我……”
他朝她迈了一步。
保安抬手拦住。
陆景衡盯着那只手，嘴唇抿得发白，终于没有发作。
“我以后不让你签那些了。”
许栀抬眼。
“如果公司现在还缺三千二百万，如果检测报告没出来，如果二叔没有被调查，你还会站在这里吗？”
他没有回答。
“你不是知道错了。”
她把那本相册推回去。
“你是发现，我不用求你了。”
陆景衡的手停在半空。
半晌，他看向我。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不想替许栀回答。
她先开了口。
“到现在，你还觉得我自己没有脑子。”
大厅里只剩闸机提示音。
陆景衡低下头，手指抠住相册的塑封边。
“有些事情，我可以解释。”
“对律师解释。”
“我有你二叔的原始账本。”
我抬起眼。
他看见我的动作，终于找到一句能说下去的话。
“设备采购、利益分配、那些钱最后去了哪，全在里面。许守仁留着防我，我也留了一份防他。”
许栀的手指蜷了起来。
“条件？”
“你出具谅解书，声明我们只是商业分歧。还有，停止公开提陆家。”
律师恰好从电梯出来，听完这句，走到她身边。
“是否谅解由当事人决定。涉嫌犯罪的行为，也不是一份声明可以撤销。”
陆景衡盯着他。
“那你们自己查。”
他把相册塞回包里，转身走了。
许栀想追，我挡了一下。
“别去。”
“那是我爸的钱。”
“我知道。我们把他说的话交给警方。”
她闭了闭眼，点头。
当天夜里，她收到一条消息。
一张账本内页的照片。
另有一句话。
明天下午五点，总部顶层旧档案室。只见你。过时烧掉。
许栀把手机递过来时，掌心全是汗。
纸张上，一行字被他特意圈了出来。
许父住院期间的特别支出。
她呼吸停了一拍。
“李叔，我爸……”
我握住她的手腕。
“先核实。别让他用你爸牵着你走。”
她咬住嘴唇，直到唇边渗出一点血。
我拨通办案人员的电话。
“陆景衡提出用原始账本交换条件，指定了交接地点。我们怀疑他有毁证和伤人的风险。”
电话那边让我们保存消息，不要单独赴约，等待安排。
许栀一遍遍看着那张照片。
我抽出纸巾，压在她唇边。
“这一次，不去栏杆边。”
第九章
交接没有按陆景衡的方案进行。
律师通知他，资料可以送到总部二层会议室，双方律师在场，所有内容依法移交。
许栀不会独自去顶楼。
他隔了四个小时才回复。
可以。
回复之后，他又撤回了那张照片。
但我们已经依法保留了原始记录。
下午四点，总部提前做了访客登记和区域管控。普通员工照常办公，顶楼暂时关闭。
我检查会议室时，许栀跟在身后。
“你别靠他太近。”
“你也是。”
她看了眼我的右手。
我把手摊开给她看。
“今天还要用它签生产计划。”
她伸出指尖，在我的掌心碰了一下。
五点差十分，陆景衡来了。
他带着公文包，衣领歪着，身后没有律师。
“我的律师临时有事。”
许栀的律师看向包。
“资料带了吗？”
“带了。先让我跟阿栀说两句。”
许栀坐在桌子另一边。
“你说。”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陆景衡把公文包放下，从里面抽出一叠纸。
最上面不是账本。
是谅解书。
“签了，我把东西都给你。”
律师没有碰笔。
“先核验材料真实性。”
“你们拿了东西不认怎么办？”
“可以制作交接清单。”
陆景衡把纸收回去。
“我不信你。”
许栀看着他。
“你要求我签十年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呼吸重起来。
“我已经退了！婚约不要了，股份不要了，我只要你放我一马！”
“停车场那个司机，认识你吗？”
陆景衡的手一下按住包口。
他抬头看向门。
“什么司机？”
“你要谈，就把事情谈全。”
许栀声音不高。
“你有没有让人伤害李承舟？”
“没有！”
他的椅子撞在墙上。
“他不是好好站在这里？你为了他，非要毁了我？”
我没有接这句话。
律师提醒他注意言行，同时结束了所谓交换谅解的谈判。
陆景衡突然拉开包，抽出一本账册。
“你不想知道你爸的事了？”
许栀的肩膀绷紧。
他看见她的反应，举起账册。
“让他们出去。”
“有什么就在这里说。”
“我让他们出去！”
他把账册重重拍在桌上，另一只手伸进包里。
我先看见的是一截银色金属。
不是刀。
是一只打火机。
紧接着，刺鼻的液体味涌出来。
他把小瓶里的液体泼在纸上，拇指压向滚轮。
我扑过去，扣住他的手腕。
火星擦亮，又灭了。
陆景衡猛地甩开椅子，椅背撞在我膝盖上。
旧伤一抽，我的腿弯了一下。
他趁机抓向许栀。
许栀没有站着等。
她按照先前说好的路线，转身退到律师身后，直接按下门边的警报按钮。
刺耳的声音冲进耳膜。
我拧住陆景衡的右腕，把那只打火机压向桌面。
他抡起公文包砸我的头。
金属扣划过额角，热流滑进眼睛。
我闭了一下右眼，手没有松。
下一秒，门被推开。
现场安保和在附近等候处理线索的办案人员进来，迅速控制住他。
没有追到楼顶。
没有让许栀再站到栏杆外。
他整张脸被压在桌上，仍在喊。
“我就是吓吓她！东西是我的，我烧自己的东西怎么了！”
办案人员收走打火机和液体瓶，保护账册及现场物品。
许栀站在门边，盯着我额角的血。
“李叔。”
她走了一步，膝盖发软，扶着门才站住。
我朝她摆手。
“皮外伤。”
陆景衡侧着脸看她，眼眶突然红了。
“阿栀，替我说句话。”
她没有看他。
他声音拔高。
“我们认识八年！你真要看着我被带走？”
“是。”
她终于转过头。
陆景衡张着嘴，眼泪沿着鼻梁滑到桌面。
“我没想杀你。”
许栀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就把你做过的每件事，都说清楚。”
他突然抖起来。
“司机是我找的，但我只让他吓唬一下李承舟。是周启说，撞伤了他就没人碍事。你二叔也知道，你不能只怪我！”
办案人员制止他继续在现场无序喊话，将人带离。
证据要核查，供述要依法取得。
他说什么，不代表什么就能直接定案。
但那一刻，他终于不再说自己只是想帮许栀。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阿栀，我给你钱。我的房子都给你。你别不要我，我真知道错了。”
他的腿拖在地上，几乎站不稳。
没有人伸手接那份迟到的价码。
许栀拿起桌上的谅解书。
当着他的面，对折，撕开。
纸屑落进废纸篓。
“你的钱，先赔你害过的人。”
门关上，她才转身看我。
她想抬手碰我的伤口，又硬生生停住。
“说好了，这次不受伤。”
我接过医务人员递来的纱布，压住额角。
“没说过。”
她眼泪掉得更快。
“那现在说。”
我看着她，把声音放低。
“以后先保护好自己，再保护你。”
她抓住我的袖子，点了好几次头。
第十章
那天我们没有直接回家。
先去医院，再去配合做笔录。
我额角缝了三针，膝盖只是挫伤。
许栀坐在处置室门外，替我拿着被血弄脏的外套。
医生剪开袖口，她盯着那把剪刀，直到医生提醒才挪开视线。
“家属别紧张，没有伤到筋骨。”
她立刻抬头。
“那他的手呢？”
“手没事。”
她低下头，呼出一口气。
我隔着门看她，突然有点想笑。
这些天，我算现金流，算产能，算法律风险。
她却一直在数我的手指是不是齐全。
回程车上，律师打来电话。
账册已经移交。
许父住院期间那笔特别支出，目前对应的是一笔未经批准的关联公司借款，并不是陆景衡暗示的所谓死亡秘密。后续仍需逐笔核查。
许栀靠回椅背。
她抬手盖住眼睛，许久才说了一句。
“他连这个都拿来骗我。”
我把纸巾递过去。
“至少今天查了一步，不用再被那张照片拖着走。”
她接住，按在眼角。
车开到厂区，门口还亮着灯。
老师傅提着一个保温桶等我。
“食堂炖的，给李总补补。”
我接过来。
“订单做完了？”
“做完了。罗经理抽检，陈总的人当场验收，明天装车。”
他看向许栀，又补了一句。
“许总，工资我们都收到了。下次遇事，跟大家说，不用你一个人顶。”
许栀握着车门的手停住。
“好。”
第二天，董事会照常开。
我的试任考核没有取消。
许栀把我的伤情材料和一份安全管理整改方案分开放在桌上。
“受伤该休息，管理上的漏洞也要补。以后访客涉及争议资料交接，安检和现场安排不能只靠某个人反应快。”
我点头。
“接受。”
孙董事翻到经营计划最后一页。
“有人提议给你股份，你自己删了？”
“现在不合适。”
“怕别人说你？”
“怕权责不清。先按业绩和岗位拿报酬，长期激励以后走正式方案，向全体股东披露。”
许栀坐在对面，一直看着我。
散会后，她把那份最初的聘任书拿了出来。
上面还有我当时写的三条条件。
“我那天说，让你来当老板。”
“总裁是职业经理人，不是你的财产受赠人。”
“我现在知道了。”
她在聘任书旁边放了一张新的岗位责任清单。
“董事长也得干活。我报了财务课程，每周去车间两次。重大合同先过法务，我自己也看。”
我翻开清单。
字写得密，有几处改动，笔迹压透了纸。
“不是为了证明给陆景衡看吧？”
她摇头。
“他看不看，不影响我以后怎么过。”
我把文件合上。
“那就开始。”
后面的日子没有再给我们凭一句话翻盘的机会。
每一笔欠款都要谈，每一份证据都要核验。
许栀去法院时带着记满问题的本子，回来还要参加客户会议。
我陪父亲复诊，也盯着新产线调试。
她不再在不懂的时候点头，我也不再把所有事扛到最后才告诉她。
正式开庭那天，我们一起去了。
车辆案的资金链、联系记录和驾驶人的供述经过核查，成为庭上展示的证据。资金挪用、虚假交易以及会议室内发生的行为，也分别按查明的事实处理。
陆景衡坐在被告席上，头发短了，肩膀往里缩。
听到自己的转账记录被念出来，他突然抬头看许栀。
她翻开本子，记下一项数字。
他盯了很久，她没有抬眼。
轮到许守仁陈述，他一开始还说自己是替公司周转。
公诉人展示资金转入私人账户后的消费记录。
房产。
珠宝。
给儿子购置的车辆。
他的声音低下去，手扶住栏杆，最后只剩一句。
“我会退，我都退。”
宣判时，许栀把本子合上。
刑罚、退赔和后续执行，每一项都有明确的去处。
他们没能用一句认错换回原来的位置。
走出法庭，许栀把手伸到我面前。
“给我看看。”
我摊开右手。
虎口还是那道旧疤。
五根手指，都在。
她一根根碰过，最后抓住我的食指。
“李叔。”
“嗯？”
“以后能不能不叫叔了？”
我看着她。
她没有躲开视线。
“你三十二，我二十六。我以前跟着家里人乱喊，你还真应了这么多年。”
“你想叫什么？”
“李承舟。”
“在。”
她嘴角抬起来，眼睛里还带着水。
“我想请你吃饭，不谈公司，也不谈救命的事。”
我没有立刻答应。
她手指收紧了一点。
“不是报恩。”
“我还没问。”
“你肯定要问。”
我低头笑了。
她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我知道聘你当总裁，是公司的事。喜欢你，是我的事。你可以拒绝，但别替我决定。”
法院台阶下面，唐苗按了一下车喇叭。
许栀没有回头。
我想抽回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领口理好，又被她攥住。
“先回答。”
“吃什么？”
她眨了一下眼。
“你答应了？”
“约饭，不是签十年授权。总得给我看看菜单。”
她笑出了声。
唐苗隔着车窗喊：“两位，厂里刚打电话，新线第一批样件出来了！”
许栀立刻看我。
我也看她。
她叹了口气，拉开车门。
“行，先去厂里。”
我伸手挡住车顶，等她坐好，才绕到另一边。
到厂时，老师傅把刚下线的样件放到检验台上。
金属还带着加工后的余热。
罗惠看完最后一项数据，在报告上签了字。
“合格。”
车间响起掌声。
许栀站在我身边，把那枚样件拿起来，放进我掌心。
“李总，开门红。”
我掂了掂，放回检验台。
“归档留样，不能私拿公司财产。”
老师傅笑得直拍大腿。
许栀伸手拧了一下我的袖口。
“那下班以后呢？”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离下班还差三分钟。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松开手，站到打卡机旁边等。
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到点，她打完卡，把自己的手递给我。
“现在不是董事长了。”
我握住。
“走吧，许栀。”
“去哪？”
“吃饭。”
她挨着我走出厂门，另一只手伸进包里，把那份折了几道的旧婚前协议复印件扔进废纸回收箱。
这次，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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