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草鱼开口的时候，我正拿着菜刀，研究先刮鳞还是先剁头。
“恩人，别忙。我能挣钱。”
刀停在半空。
我看了一眼空院子，又看了一眼案板。
鱼尾巴拍了两下。
“真能。比你上班挣得多。”
我把刀搁下。
“你连我失业都知道？”
“你昨晚对着池塘骂了两个钟头。我又不聋。”
我叫陈有田。
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是盼我有地种、有饭吃。
我偏要去城里。
七年，做平台运营，熬夜，改方案，陪客户喝酒。部门撤销那天，主管把离职协议推过来，说我该谢谢公司，至少赔偿按时到账。
我拿着钱回村，先给我爹补交了住院费，又还了县城那套烂尾房的借款。
剩下四万二。
村口废塘一年租金八千。
我签了五年合同，交了一年租金和押金，准备清塘养鱼。
签字时，村支书赵桂枝问了三次。
“有田，想好了？上游那水，你得先检测。”
我说想好了。
其实没想好。
我只是不想再有人隔着会议桌，对我说，你这个年龄出去很难找。
鱼嘴一张一合。
“上游那家恒顺化工，半夜往旧沟排脏水。把它赶走，我给你吐金豆子。”
我端来洗衣盆，接了井水，把鱼放进去。
“先吐一颗。”
它吐了个泡。
“现在没力气。”
“挺熟练啊。画饼都不带停的。”
鱼把脑袋扎进水里，不理我了。
院门就在这时被踹开。
孙大奎夹着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胶靴的人。
他家在隔壁村开砂石场，这两年替恒顺运原料。村里修路、挖沟、运土，绕不开他的车。
他把一张纸拍到案板上。
“池塘转给我，押金退你，再添两千。”
我拿起来。
转包协议。
租期五年，租金每年一千。
“你这纸印错了吧？”
“没错。两千是给你脸。”
他把烟灰弹进盆里。
草鱼撞了一下盆壁。
我伸手捞出烟头。
“出去。”
孙大奎盯了我两秒，咧开嘴。
“城里待几年，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塘边那条路是我的车压出来的。我横辆车，你连鱼苗都拉不进来。”
我拿起手机，按下录像。
“你再说一遍。”
他伸手来夺。
我退到门槛后，摄像头对着他的脸。
“协议我拍了，人我拍了。你今天进我家做什么，接着讲。”
孙大奎的手停在我鼻尖前。
他指着我，烟烧到了手指才甩开。
“行。你养。养出来算你本事。”
院门砰地撞上墙。
我站了几秒，后背的汗贴住衬衣。
盆里传来声音。
“你手抖什么？”
“第一次失业，业务还不熟。”
“那你还赶他？”
我把转包协议撕成两半。
“我在城里低过头了，没用。”
草鱼把头探出水面。
“今晚十一点半，旧砖窑后面。脏水从那儿出来。”
我盯着它。
“你怎么知道？”
“我从那根管子底下游过来，差点死在那里。”
鱼侧过身，腹部有一块溃烂。
我拨通了赵桂枝的电话。
“婶，塘先不清。我怀疑有人偷排，要举报。”
她没问我是不是疯了。
电话那边椅子一响。
“别一个人去。我叫上老许。”
第二章
旧砖窑后面有道铁栅栏。
我们到的时候，十一点十七分。
老许以前在镇里的水厂干活，退休后替村里管泵站。他蹲下摸了摸沟沿，指尖搓出一层黑泥。
“有新水走过。”
赵桂枝举起手机。
“有田，站远点。咱不翻栏杆，不动设备。”
我给举报热线报了位置，又联系了属地值班人员。
对面问我，有没有正在排放。
“现在没有，我们在公共沟渠外面等。”
十一点三十四分，栅栏里响起电机声。
沟底先冒出几个泡。
接着，灰黑的水涌了出来。
一股刺鼻的气味钻进喉咙，我咳了一声，老许立刻拽着我退到上风口。
“别凑近闻！”
我把镜头拉近，拍下出水口、砖窑、远处厂房亮着的灯。
赵桂枝再次拨电话。
“正在排。请尽快来。”
手电光从栅栏里面扫过来。
“谁在那儿？”
两个保安跑到门边，其中一个拿着棍子敲铁栏。
“手机放下！厂区不准拍！”
赵桂枝把手机举得更高。
“这里是村里的沟。你出来认认，哪块地是你家的？”
保安掏出对讲机。
不到十分钟，孙大奎的皮卡停在路口。
他跳下车，先看我，再看沟里的水。
“陈有田，你承包个破塘，想讹厂里多少钱？”
“谁提钱了？”
“别装。举报完谈赔偿，这路数我见多了。”
他伸手挡住镜头。
我没跟他推搡，把另一部旧手机从胸前口袋拿出来。
那是我爹淘汰下来的，屏幕裂了，录像还能用。
“这边也录着。”
孙大奎抬手想砸，又看见赵桂枝站到了我旁边。
她开了免提。
“对，我们三个人。有人拦着不让拍，车牌我念给你。”
他的胳膊落了下去。
赶来的执法人员采了水样，调取排口情况。有人进厂核查，有人让我们说明发现经过。
孙大奎还想跟进去，被拦在了门外。
“你是什么职务？”
“我给厂里送货。”
“那请在外面等。”
他站在灯下，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出来。
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
我端着盆，把草鱼放进院里的旧水缸，接上从水族店买来的增氧泵。
“举报了。金豆子呢？”
它浮上来。
“水还没干净。”
“你是不是打算从明天开始讲长期主义？”
鱼张开嘴，一颗暗黄的小东西落到缸沿。
我捡起来，捏了捏。
硬的。
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我借着灯细看。
扁圆，有道缝。
“这不是种子吗？”
“水金豆。种在浅滩，养根，固泥。水干净才结荚。”
我看着它。
它看着我。
院里只剩增氧泵嗡嗡响。
“你说的金豆子，是种子？”
“金色的，豆子。有问题吗？”
我重新拿起了菜刀。
鱼一头扎到缸底。
“别急！我还能给你招客！”
“招什么客？”
“爱钓鱼的。我认识。”
我把刀拍在缸边。
“你最好真认识。”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孙大奎就在村群发了消息。
陈有田承包毒塘，准备养鱼卖给乡亲。
后面跟着一段视频。
只有我拍到的黑水，没有举报，没有执法人员，也没有我停养等检测的说明。
村口小卖部的老板给我打电话。
“有田，你别往我这儿送鱼啊，我不卖。”
“我连鱼苗都没买。”
“人家都发视频了。”
我挂了电话，把合同、举报回执和暂不经营的告示一起拍照发进村群。
又补了一句话。
水质没过关，不投苗，不收费，不卖鱼。谁说我卖了，请拿付款记录。
孙大奎立刻回了语音。
“现在不卖，以后呢？年轻人没工作，什么钱不敢挣。”
我点开录音，把他登门逼我转包的那段发出去。
两千是给你脸。
我横辆车，你连鱼苗都拉不进来。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许发了一条。
“既然是毒塘，你抢什么？”
下面有人跟着问。
“对啊，大奎，你拿来干啥？”
孙大奎撤回了那段语音。
我没停。
“污水源头查清，塘底处理合格，我才开门。以后每份检测报告，贴塘边，也发群里。谁都能看。”
赵桂枝给我打来电话。
“先别跟他耗。有人在你塘边蹲着。”
我抓了根扁担出去。
不是孙大奎的人。
是三个戴遮阳帽的男人。
一个趴在岸边，一个架相机，一个举着鱼竿，鱼线垂在干草上。
“老板！”
举竿的男人冲我挥手。
“问个事，你这儿是不是有条嘴很欠的草鱼？”
我握紧扁担。
“怎么说？”
他点开手机。
视频里，一条草鱼露出半个脑袋，对着镜头张嘴。
“空军，回家吧。”
旁边钓鱼的人摔了帽子。
“谁放的音响？”
鱼又吐出四个字。
“你没本事。”
拍摄的人笑得镜头乱晃。
我认出来了。
它腹部那块伤还没烂开，尾巴有个缺口。
就是缸里的那条。
“这视频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秋天，北河水库。我们追了它半年。上周有人在你们旧沟见过，昨晚又有人拍到它跟你回家。”
我后背一紧。
“昨晚谁拍的？”
他换了一段。
画面很暗，拍的是我从池塘起鱼，端着桶往家走。
账号头像是一辆皮卡。
孙大奎。
配的字是，毒塘钓鱼回家吃，城里回来的就是不怕死。
三个男人一齐看着我。
“老板，鱼还活着吧？”
我慢慢松开扁担。
我举报污水，他拿视频踩我。
踩完，又亲手把我的第一批客人送到了门口。
“活着。”
三个人同时往前一步。
“能看看吗？”
“不能钓。它受伤了，塘也没开放。”
最前面的男人把鱼竿往包里一塞。
“谁要钓病号？我们就看一眼。你需要增氧机不？我车里有备用的。”
他叫邵长河，在省城开渔具店，网上教人钓鱼。
粉丝给他取了个外号，邵空军。
原因是，装备买了一屋，鱼获经常只有一盆田螺。
他站在水缸前，刚准备伸手。
草鱼浮上来，冲他喷了一口水。
邵长河抹着脸，嘴角越咧越大。
“就是它。”
“就是这个瞧不起人的劲儿！”
他掏手机开直播，先把镜头对准检测告示，再对准水缸。
“找到老冤家了。先说清楚，这里在查污染，暂不开钓。别乱跑，别下水，等老板通知。”
屏幕上的字飞快往上滚。
有人问位置，有人问收费，有人问要不要帮忙清塘。
我正要道谢，草鱼忽然沉到缸底。
尾巴撞着缸壁，一下，又一下。
我把邵长河送出院子，回来蹲下。
“怎么了？”
它吐出一口水。
“那个姓孙的，不只是想要你的塘。”
“什么意思？”
“塘底有条封死的老涵洞。黑水从上面走，桶从下面来。”
我蹲着没动。
“什么桶？”
鱼鳃翕动，声音压得很低。
“铁桶。埋了很多。”
第四章
我没有拿铁锹去挖。
先给办案人员打电话，再去找老许。
老许一听老涵洞，鞋都没换，穿着拖鞋进了村档案室。
赵桂枝搬出一摞旧图纸。
“这里原来是蓄水塘，八几年修过泄洪渠。后来渠改了，老洞口用砖封上了。”
老许用指甲沿着图纸划。
“不是封死。里面留了检修道。”
他划到塘西北角，手停住。
“前几年孙家的车来填过这儿，说是路基塌了。”
我拿手机拍下那一页。
赵桂枝盯着我。
“你怎么想到查涵洞？”
我没把草鱼供出去。
“以前清塘的照片里，这里有个口。孙大奎急着转包，我就想，他是不是怕我动底泥。”
那几张照片是签约前老许给我的。
我把照片和图纸一并交了，没有把猜测说成结论。
“我不能确定下面是什么，请专业人员核查。”
第三天，现场拉起警戒线。
专业人员探查、取样，我站在外围，看见他们从覆土下露出一截锈蚀的桶沿。
老许攥着保温杯，盖子拧了三次没拧上。
赵桂枝掏手机给镇里打电话。
“村里的井也请一起查。不能只查鱼塘。”
孙大奎闻讯赶来。
“谁让你们挖的？挖坏了路，谁赔？”
工作人员让他退后。
他隔着警戒线喊。
“陈有田！你知道填一次塘多少钱吗？你毁的是村里财产！”
我指着已经露出的铁桶。
“那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以前什么人都往这里倒东西！”
“我也不知道。”
我举起手机。
“所以让他们查。”
孙大奎的视线越过我，落到老许身上。
“许叔，饭可以乱吃，话别乱讲。你家孙子上下学，还坐我的车。”
老许捏着杯子的手一抖。
我向前迈了一步，把他挡在身后。
“这句话，录进去了。”
赵桂枝已经拨通报警电话。
“现场有人威胁证人。”
孙大奎咬着牙，想往前走，又看见警戒线里面的人转过了身。
他退回车边，踢了一脚轮胎。
那天没演出当场结案的戏。
桶被按程序处置，样本送检，相关运输记录被调取。恒顺涉及的生产线被责令停产整改，后续污染调查继续往下走。
我的塘也不能用。
不只是不能养鱼，连塘边那块地，都得等风险评估。
回家后，我把存款算了三遍。
两万七。
清理、修复、重新放水，哪一项都不是这点钱能扛的。
草鱼探出脑袋。
“你别拿我的豆子往里种。”
我抬头。
“不是能净水？”
“能护住干净的水，不能把毒变没。你喝一口脏水，再吃两颗豆子，能活蹦乱跳？”
我揉了把脸。
“你还挺讲理。”
“我只讲活命的理。”
它又说，金豆每十天能吐一颗，最多十二颗。吐完这轮，要等它养够一年。
得种在清水浅泥里，三个月才挂荚。
也不能替我催鱼长大。
我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一条条记下来。
“那招鱼呢？”
“本来就在附近的，听见我叫才来。不吃你的水，不吃你的料，来了也留不住。”
“能上岸？”
“黑鱼行。湿地，短路，借一次劲。用完，我七天开不了口。”
我看着水缸。
“你到底什么来头？”
鱼尾拍在水面上。
“老河里活下来的。一代一代传这点本事，你非要给我找个官当？”
我把本子合上。
“行。草鱼师傅，咱先活下来。”
手机响了。
邵长河发来语音。
“有田，你缺钱不？别急着卖鱼，我带个人来。”
第五章
邵长河带来的是县水产站的沈师傅。
我刚把凳子搬出来，他就问。
“听说你想靠一条会说话的鱼发财？”
我把凳子又往回拉了半寸。
“主要还是靠劳动。”
邵长河在旁边憋笑。
沈师傅翻完报告，敲了敲桌子。
“大塘先别碰。污染责任该谁承担，依法追。你自己掏钱乱清，不仅亏，还可能坏事。”
“那我等着？”
“你家后面有块高地，离受影响水体远。做小规模暂养池，水源单独检测。先学会把鱼养活。”
我爹拄着拐从屋里出来。
“我那块菜地给他用。”
我张了张嘴。
他先指住我。
“房子不能抵押，借条不能乱签。地给你，失败了，父子两个再翻回来种菜。”
我低头把凳子摆正。
“知道了。”
邵长河拿出两张单子。
一张是设备租赁，一张是周末体验活动的合作草案。
“先做二十个人的小场，不钓污染塘里的鱼。合法苗场进鱼，隔离检疫，水质合格再开。来的都是愿意折腾的熟客，不跟你吹一天赚几万。”
我把分成条款看了两遍。
“你负责招人，我负责场地。食品和住宿另找有资质的商户，咱不乱承诺。”
“行。”
“草鱼不能每天表演。”
邵长河抬起头。
“你还真给它排班？”
“它有伤。”
他拿笔，在宣传草案上划掉了会说话三个字。
“那就看缘分。有人问，就说是网上那条鱼，声音真假自己判断。”
当天晚上，我把手机架到菜地边，拍了第一条视频。
不露脸，只有我爹扶着铁锹，我拉着卷尺。
“我叫陈有田，失业回村，承包的塘暂时用不了。今天从头做个小池。花多少钱，挣多少钱，一笔笔给大家看。”
发出去后，孙大奎的小号第一个来。
“骗完举报赔偿，又开始骗粉丝的钱。”
我没跟他对骂，置顶了检测进度和收支表。
第二天，视频下面多了一句。
“老陈？你不是嫌打工没前途，辞职创业了吗？”
是我原来的主管周启明。
我盯着那句话，舌根泛苦。
裁员谈话时，他反复强调，出去别说部门出了问题，对大家都不好。
我点开回复框。
“公司撤销岗位，我依法领取补偿。离职文件在，别替我改履历。”
发完，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挖排水沟。
我爹把一杯凉白开放到田埂。
“还怕他们笑？”
我喝了半杯。
“怕过。”
“现在呢？”
“现在怕下雨，水泥白买。”
我爹咧开嘴，转身去拿塑料布。
小池建好那天，老许带着电工来，把漏电保护重新查了一遍。
赵桂枝帮我贴了停车告示。
村里做早餐的刘春枝拎来一桶豆浆。
“先赊着。开张后，客人吃面，让他们来我店。”
我拿出手机转账。
“先把你这桶付了。我不是回来找大家替我亏钱的。”
她看了一眼到账消息，伸手拍我后背。
“那多喝一碗。老板得有力气。”
草鱼住进隔离池时，在水里游了两圈。
“这水行。”
我蹲在边上。
“那你争口气，下周来二十个人。”
它抬起头。
“二十个就把你吓成这样？”
“不是吓。是二十个人，我准备了二十二张凳子。”
第六章
第一场活动，来了十八个人。
另外两个人临时有事，退了钱。
我把退款记录写进账本，邵长河扫了一眼。
“你真什么都记？”
“亏也得知道亏在哪儿。”
开钓前，我把规矩念了一遍。
不私自换池，不乱扔饵，不下水，鱼获按约定处理。草鱼隔离休养，谁都不能伸竿进去。
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听完，啧了一声。
“来玩还上课？”
我指了指退款码。
“现在走，全退。”
他盯着我，旁边几个人也不说话了。
我没动。
邵长河把自己的鱼竿收回包里。
“我带来的人，我负责说清楚。规矩接受不了，就换地方。”
男人扯了下帽檐，最后坐下。
“行，听你的。”
第一条鱼出水时，岸上响起一阵吆喝。
不是草鱼帮忙。
是苗场进来的鲫鱼，两斤不到，钩挂在嘴边。
钓上来的大姐举着鱼，叫同伴赶紧拍。
我站在太阳底下，突然松开了攥了半天的手。
掌心全是汗。
中午，刘春枝端来十八碗面。
她怕不够吃，又加了一盆煎蛋，嘴里念叨。
“先说好，加蛋不算钱。下回来，还在我这儿吃。”
金链子男人吃完，把碗底的汤都喝了。
“这面多少钱？”
“十五。”
“城里三十五吃不着这个。”
他拿出手机拍了店名。
下午三点，塘边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
有人举报我使用来历不明的鱼，虚假宣传，还把污染塘当经营场地。
我擦了手，把准备好的文件夹递过去。
苗种来源、检疫资料、水源检测、租地协议、活动告知，一份份摊开。
检查人员核对时，孙大奎的车停在远处。
他没下车，车窗落着。
金链子男人站起来。
“谁说老板让钓毒塘？我进门听了十分钟规矩，耳朵都快磨出茧了。”
另一个客人把手机递过去。
“开场我录了。”
检查结束，对方指出遮阴棚有两处固定需要加固，要求当天完成，又提醒我严格控制人数。
我拿本子记下。
“现在就改。”
孙大奎升起车窗，准备走。
邵长河扛着相机过去，隔着距离喊了一声。
“孙老板，下次帮忙宣传，记得把新地址带上。”
皮卡猛地刹住。
孙大奎下车，手指几乎戳到镜头。
“你少掺和我们村的事！”
“我来消费，碰上检查，拍自己的经历，哪句编的？”
孙大奎伸手想推相机，金链子男人和两个钓友站了过来。
没动手，只站着。
他看了看人数，转身上车，甩门声震得旁边树叶直抖。
那天净赚八百六十三。
不算我的工钱。
我给我爹看账本，他用粗糙的指腹压住那一行，反复看了两遍。
“八百多？”
“对。”
“不是人家随礼？”
“不是。钓鱼挣的。”
他转身去厨房，把剩下的半只鸡剁了。
刀落得很响。
我在院里坐了会儿，听见隔离池里有动静。
草鱼吐出第二颗金豆。
“赏你的。”
“你这口气，跟我原来主管一模一样。”
它甩了我一脸水。
我笑着抹脸，手机却连着震了七八下。
邵长河发来截图。
有人在钓鱼群里卖我家的预售卡。
两百九十九，全年无限次，包中大鱼。
收款人不是我。
第七章
我第一时间停了预约链接。
发声明，开直播，把唯一的收费方式贴在镜头前。
“没有年卡，没有保中，没有代理。已经付款的，把交易记录留好，别继续转钱。”
还是晚了。
第二天一早，七辆车堵在村口。
有人举着手机问我退钱，有人说自己跑了四百公里。
一个男人把付款截图怼过来。
“直播间写着陈家鱼塘，你现在不认？”
我翻出自己的收款流水。
“钱没到我这里。报警一起报，我也去。路费我不能替骗子认，但证据我帮你们整理。”
“说得好听！”
他一脚踢翻门口的水桶。
我爹想上前，被我扶到后面。
我把手机架稳。
“桶你赔。被骗的钱，找收款的人。两件事，别混着来。”
男人喘着气，眼睛瞪住我。
我指向派出所的方向。
“现在去。我不开门，不跑。”
他想再骂，旁边一个女钓友拉住了他。
“先看收款名字，是孙宝财。”
老许在后面骂了一句。
“孙大奎那个外甥！”
我抬手制止他。
“名字相同不等于就是本人，交给警察核实。”
赵桂枝赶来安排停车，刘春枝烧了两锅面汤。
我没把大家哄进池边消费，只把桌椅摆到空地，让他们坐着等处理。
孙大奎就在这时来了。
他拿着手机，边走边拍。
“看看，城里回来的高材生，挣乡亲钱还不够，骗到外省去了！”
我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知道这些人是外省的？”
“看车牌不行？”
“那你知道谁收的钱吗？”
“你家的生意，你问我？”
我把截图放大，递到镜头前。
他眼皮跳了一下，立刻移开手机。
“网上重名的多了。”
“我没说是谁。”
我盯着他。
“你急着替谁解释？”
旁边的人围了过来。
孙大奎往后退了半步，忽然扯开嗓子。
“陈有田，你少给我挖坑！你那合同本来就有问题！老塘当年是我爸带人挖的，你凭什么租？”
赵桂枝挤到前面，把文件袋拍到桌上。
“集体资产登记在这里，公开发包记录在这里。你爸当年领的是工钱，不是地契。”
孙大奎伸手要拿。
她一掌按住。
“看可以，别撕。复印件都备了。”
周围响起几声笑。
孙大奎转过头，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最后对我说。
“你别后悔。”
我把被踢翻的桶扶起来。
“这句话你留着，回去问问收钱的人。”
当天下午，涉事收款账户被进一步核查。
几个受骗者把宣传群、转账记录、语音原件全部提交了。邵长河找来懂行的朋友，帮大家按时间顺序整理，没碰人家的手机隐私，也没擅自公布身份信息。
那个踢桶的男人临走前，掏出二十块钱。
“桶没破。”
我没接。
他蹲下，把地上的泥水擦了，又把桶洗干净。
“刚才冲你了。”
“下次先认收款人。”
他点头，走到车边，又折回来。
“等你大塘开了，我还来。这回直接找你。”
我看着车开走，才发现半天没吃饭。
刘春枝把面碗塞给我。
“吃。骂架不顶饿。”
面刚挑起来，电话响了。
污染调查那边通知我，有一项结果已经出来，可以按要求去了解与承包地相关的处置进展。
我搁下筷子。
赵桂枝问我怎么了。
“那批桶的来源，有线索了。”
第八章
我再见孙大奎，是在镇上调解室外面。
他坐在塑料椅上，两手搓着膝盖。
恒顺的人坐在另一头，谁也不看谁。
我只参与跟承包地损失有关的事项，不该看的卷宗没给我看。
负责人员告诉我们，污染修复方案正在推进，相关费用和责任依法处理。我的停用损失要提供合同、付款凭证等材料，不能张口就报数。
我把账本递过去。
“每一笔都有。”
孙大奎突然抬头。
“你也别把自己摘干净！那个塘本来就臭，你签合同的时候不知道？”
“知道有风险，所以检测，发现问题就举报。”
“你就是冲赔偿去的！”
我把银行卡流水摊开。
“租金八千，押金八千。你带两千块来，想让我签五年低价转包。谁想挣钱，你算算。”
恒顺的人转头瞪他。
“你去找他签过这种东西？”
孙大奎梗住脖子。
“我是怕他乱来！”
“谁让你去的？”
“现在想把我甩出去？车是我的，东西是谁装的？”
工作人员敲了敲桌面。
“有情况按程序说明，不要在这里争吵。”
孙大奎的嘴张着，半晌没再说话。
走廊里，他追上我。
“有田，咱都是附近村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继续走。
他拽住我的袖口。
“老塘我不要了，行不行？你替我说两句，就说之前是误会。”
我低头看他的手。
“举报不是我能撤掉的，事实也不是我能改的。”
“你非要把人逼死？”
“孙大奎，你把东西埋下去的时候，没问塘里有没有活物，也没问下游有没有人。”
他手上的劲一点点松开。
我抽出袖子，下了台阶。
春天过去，大塘的修复工程才真正动起来。
清理、处置、补土、水体恢复，每一步都有对应的人负责。
我不能催检测结果，更不能拿一条会说话的鱼当证明。
草鱼也没闲着。
十二颗金豆陆续种进小池边的浅滩，叶片伸出水面，根须抓住泥。
沈师傅看过，只说先观察，不准擅自往外卖，更不准宣传能治病、能去毒。
“你想长期干，就别把什么都说成神药。”
我点头，把种植位置做了标记。
“只留自己池里。”
小池的预约从一周一场，慢慢排到一周三场。
我请老许帮忙巡水，按天付钱。刘春枝添了两张桌子，给店里办齐需要的手续。村头闲着的院子，开始有人咨询改住宿，但我让大家先问清审批和消防，别见客人多就往里砸钱。
赵桂枝在村会上问我。
“要不你牵头，把接待这块做起来？”
我摇头。
“先把停车、垃圾、厕所做好。客人来了，不能让村里替我遭罪。”
有人在下面笑。
“你这老板，天天说不能，钱怎么挣？”
我拿起那张复购名单。
“让人下次还敢来。”
大塘复检符合经营用途要求那天，我在塘边坐到天黑。
新水一寸寸漫过浅滩。
草鱼从桶里探头。
“还不放我？”
我把桶倾下去。
它摆尾入水，游出几米，又回头。
“这里能养家了。”
我蹲着没吭声，手指扣住桶沿。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村里的保洁员压着声音。
“有田，你塘西头停了辆车。有人拿着旧锁，在量闸门。”
第九章
我没开手电追过去。
先报了警，再调监控。
画面里，孙大奎的外甥孙宝财蹲在闸门边，拿手机照锁孔。
预售卡的事还在处理，他退了部分钱，嘴上一直说是替人代售，没想骗人。
现在，他又到了我的塘边。
赵桂枝带人赶来时，那辆车已经走了。
闸门没坏，但锁上多了几道划痕。
我拍照留存，把监控原件备份，按要求交出去。
第二天，孙大奎找上了村委会。
他拿着一张旧纸，要求暂停我的承包合同。
“我爸当年垫过挖塘的钱，这块账没算清。你们敢开业，我就来讨债。”
赵桂枝把纸看完，推了回去。
“这是已经结算的工程单，后面有收款签名。债权也不是承包权。你有争议，依法解决。”
孙大奎一巴掌拍在桌上。
“别跟我讲这些！明天车要进不来，你们再找法律去！”
我站在门口，把录音停下。
“明天开业，警情和威胁记录我都会补交。”
他转过头，眼睛里有血丝。
“你真以为那些钓鱼的能护你一辈子？”
“护我的是合同和证据。”
他冷笑一声，撞开门走了。
当天傍晚，天气预报报了大雨。
老许沿排水渠巡了一圈，回来时裤腿全是泥。
“西边旧便道最低，真有车堵在那儿，水会倒灌。”
我看了一眼明天的预约名单。
四十个人，都是早就约好的熟客。
邵长河打来电话。
“要不延期？我帮你跟大家说。”
我盯着闸门画面，喉咙发干。
想说再等等，又看见云压住远处山头。
“延期。全退，路上的帮他们安排合规住宿，愿意回去的，别劝。”
钱一笔笔退走。
我爹坐在旁边，没劝我省。
“塘在，人也在，就还能开。”
夜里十点，雨砸了下来。
我穿雨衣去巡塘，草鱼在岸边连续撞水。
“西口！有人往西口塞东西！”
我跑到高处，隔着雨看见一辆皮卡、一台小铲车。
车灯照着排水渠，两个人正在往狭窄处堆装土的编织袋。
孙大奎站在旁边挥手。
我没冲过去，先打电话更新警情，又通知赵桂枝组织巡堤。
等老许拿着应急灯赶来时，水已经在塘西角打转。
“他们想让水漫堤！”
我把警示灯打开，对着远处喊。
“孙大奎，停手！这边报警了！水漫出去，下游菜地和房子都受影响！”
他隔着雨吼回来。
“老子清自己的路，你管得着？”
铲车往前挪，铁斗压着土袋。
旁边帮工抬头看了一眼，动作停了。
孙大奎伸手推他。
“干活！一天五百白拿了？”
我打开直播，不对着村民的脸，只拍现场和水位标尺。
“这里是陈家塘西排水口，有人堵塞排水。已报警，请附近人员不要靠近，车辆别进低洼路。”
邵长河的电话立刻打进来。
“我录屏备份，你顾好自己！”
水位还在涨。
我们按老许的安排，在安全位置开启备用泄水通道，设置警示。有人拿铁锹，有人送沙袋，家里能出力的人陆续到了。
没人去围打孙大奎。
大家护的是下面的地和房子。
草鱼在我的雨靴前冒头。
“黑鱼都在下游避水。我能叫上来。”
“叫来能干什么？”
“赶走岸边的人，给你们空出闸口。但记住，不能让人堵它们退路。”
它的声音短了一截。
“这回借完劲，我得睡七天。”
我蹲下，雨水顺着帽檐打进领口。
“你能撑住？”
它尾巴抽了一下我的靴子。
“你管水，我管鱼。”
我站起来，叫老许打开应急投饵袋。
那些饲料原本是准备开业用的。
赵桂枝愣了。
“现在喂鱼？”
“把鱼引离闸口，免得开闸挤伤。沿安全岸线撒，别下水，留出西边浅渠。”
老许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一袋袋饲料递过来。
雨点打着水面，饵料落下去，响成一片。
最先出现的是一条背脊。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下游浅渠里，黑鱼密密地顶起水纹。
有人把灯抬高，倒抽了一口气。
“这么多？”
我后来数过录像，前后接近三百条。
孙大奎还在吼，突然有一条黑鱼从浅水里跃起来，啪地撞在他的胶靴上。
他低头，抬脚要踢。
第二条蹿上泥地。
第三条撞到车轮旁边。
湿透的便道上，鱼腹擦着泥，尾巴猛烈甩动，沿着水流一截截向前冲。
帮工先扔了铁锹。
“奎哥，这鱼不对！”
“几条鱼把你吓的！”
孙大奎弯腰去捡锹，泥水里突然又跃起一片黑影。
铁锹脱手。
他退了一步，踩到土袋，整个人跌坐进水里。
鱼撞上车门，拍出一串闷响。
铲车司机熄了火，跳下车就往高处跑。
孙大奎想爬进驾驶室，刚拉开车门，一条黑鱼甩进脚踏处。
他嗷地叫了一声，松手倒退。
孙宝财在另一边喊。
“叔，上车！上车！”
“你先把鱼弄出去！”
“我不敢！”
皮卡终于发动，沿着排水便道往村口挪。
前头是泥，旁边是沟，车速提不起来。
孙大奎扒着后车门，跌跌撞撞跟着跑了十几步才挤上去。后面黑鱼沿着满水的浅渠翻腾，车走一段，它们追一段。
两里地的排水便道，硬让他们开得哭爹喊娘。
我没追。
“西口空了！先排水！”
老许带着熟悉设施的人，在安全位置清理未压实的障碍，开启闸口。我们不碰那台铲车，把现场留给赶来的人员。
水流冲开表层土袋，白沫卷着泥向下走。
塘里的标尺，终于不再往上爬。
村口警灯亮起来的时候，孙大奎的皮卡陷在路肩，后轮空转。
他坐在车边，裤腿上全是泥，见人就伸手。
“鱼！后头有鱼！”
赶到的民警让他先离开积水区域。
孙宝财蹲在旁边，两手捂着头，哭得直打嗝。
“我都说了别来了，我都说了……”
孙大奎抬手想抽他，手停在半空，又垂了下去。
我把录像交出去。
他看见我，膝盖一软，扶着车轮才没倒下。
“有田，你让它们走。塘我真不要了，我赔，我赔行不行？”
我望着那条被堵过的水渠。
“你要赔的，不只是一口塘。”
雨渐渐小了。
黑鱼退进连通的浅水，尾巴拍起最后一阵水花。
草鱼没有再露头。
第十章
天亮时，我沿塘找了三圈。
嗓子喊哑了，水面只有雨后的浮草。
我拿抄网探了探浅滩，又收回来。
老许站在旁边。
“找那条草鱼？”
我点头。
“它认得路，别把底泥搅起来。”
我握着网柄，站了半天。
第七天，我还没开业。
被冲坏的便道在修，闸门要复查，塘水也要补测。我把延期通知更新了三遍，邵长河说，客人没跑，都等着。
“有人想来专钓黑鱼。”
“不行。”
“我知道，我替你回绝了。”
他停了一下。
“大家都说，那天鱼替村里出了力。以后能不能划一片不钓区？”
我看着已经挂上的新牌子。
“划好了。”
傍晚，我把半碗嫩草放在浅滩。
水里冒了个泡。
我蹲下，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吸了一口气。
一张鱼嘴探出来。
“恩人，你这七天撒的草，老得能扫地。”
我抓起旁边一把嫩叶，手抖了两下才递过去。
“嫌老你早点出来。”
它咬住叶片，嚼了几下。
“叫鱼是力气活。我说睡七天，就得七天。”
“下回别借了。”
“下回你先把闸门看住。”
我点头。
它游了半圈，又把脑袋转回来。
“那个堵水的呢？”
“接受调查。现场录像、威胁录音、之前的记录，都交了。该按什么责任处理，让法律说。”
草鱼吐掉一截草梗。
“没让你写谅解？”
“家里人来过。”
“你写了？”
我摇头。
那天孙大奎的姐姐拎着礼盒进院，我连凳子都没让她搬。
她说，一时糊涂，都是乡亲。
我把大雨那晚的录像放给她看。
水位标尺，下面的菜地，抱着沙袋跑得摔跤的老许。
她看了一半，想把手机推回来。
我按住桌面。
“看完。你弟弟想毁的是这些。”
她把礼盒提走了。
我没有拦。
草鱼听完，尾巴在水面拍了一下。
“行，比刚回来那会儿有出息。”
“刚回来我也没炖你。”
“你刀都举起来了。”
“那是咱们合作前的误会。”
它沉下去，不跟我讲了。
重新开业前一天，我收到一笔依法落实的阶段性损失赔付，数额跟核定材料一致，不是什么天降横财。
我先补齐应急设备，把欠租的增氧机买下来，再留出下一季的成本。
赵桂枝看完方案，问我剩下的钱准备怎么花。
“修个结实的洗手池。还有女厕所，刘姐说现在那个不方便。”
她笑着把笔递给我。
“这回提得对。”
开业那天，村口没堵。
预约分了时段，停车有人引导，垃圾桶摆在每个钓位后面。
刘春枝的面店门口坐满了人，她掀着锅盖喊。
“要加蛋的提前说！别吃到一半又招呼我！”
老许胸前挂着巡塘员的牌子，绕了一圈，回来指着账本上的名字。
“有田，这个许字，写端正些。”
我拿笔重新写。
他背着手看了半天，才满意地走开。
邵长河没急着下竿，先跑到不钓区，冲着水里喊。
“老朋友，出来看看！今天我可带了新装备！”
水面静了几秒。
草鱼露出半个脑袋。
“白买。”
岸上一片笑声。
邵长河捂住胸口，转身对镜头说。
“听见没有？这鱼对我的技术有意见。我今天必须给它上一课。”
两个小时后，他钓上来一只旧鞋。
鞋不是塘里的垃圾，是他自己抬脚时滑进去的。
草鱼停在不钓区边缘，嘴一张一合。
邵长河抬手求饶。
“你别说了，我知道。”
我正弯腰收拾抄网，手机响了。
周启明。
他先问我生意怎么样，又说原来的团队重组了，缺一个懂运营的人。
“薪资可以谈，你回来带项目。乡下再热闹，能有多大发展？”
我看着岸边。
我爹坐在阴凉处，腿边放着拐，正教一个小孩把小鱼放回水里。
老许拿着检测笔记走来，刘春枝隔老远喊我去端面。
塘边的金豆挂了荚，风一吹，细杆轻轻撞在一起。
我把抄网挂好。
“不去了。”
“别赌气。你这个年龄，机会不是天天有。”
“周主管，我没赌气。”
我翻开预约本，把明天新增的四个人记进去。
“我有工作。”
电话那边停住。
我说了声再见，挂断电话。
我爹端着面过来，把碗往我手里一塞。
“谁啊？”
“以前公司的，叫我回去。”
“你怎么说？”
“我说，没空。”
他笑了，伸筷子从自己碗里夹出一个煎蛋，搁到我碗上。
我想挡，又被他用筷子敲了下手背。
“吃你的。当老板也不能少吃饭。”
我捧着碗蹲到塘边。
草鱼游过来，盯着我的面。
“恩人，挣着钱了？”
“挣着了。”
“比上班多？”
“暂时还没有。扣掉设备、人工和留存的钱，得慢慢来。”
它摆了摆尾。
“那你笑什么？”
我把面拌开，葱花沾在筷子上。
“明天的活，我今天就想干。”
草鱼停了一会儿，吐出一颗干瘪的豆荚。
“熟了，拿去晒。记着，只种清水。”
我把豆荚捡进掌心。
岸上有人叫老板。
我应了一声，刚要起身，水里又传来一句。
“下回喂草，挑嫩的！”
我端着面碗回头。
“知道了，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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