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捡到一只会托梦的猫
苏清音被堵在巷子里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晚上不该省那两块钱打车费。
深秋的夜风灌进巷子，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堵住了路，前面的那个满脸横肉，手里转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在昏黄的路灯下闪了一下。
“苏小姐，陈总让我们给你带句话。”横肉男往前逼了一步，刀尖点了点她的肩膀，“你前天在饭局上不给陈总面子，他很生气。他让我问问你，是面子重要，还是饭碗重要？”
苏清音往后退，后背抵上了冰凉的砖墙。她攥紧了手里的包带，声音很稳：“你回去告诉陈总，我靠本事吃饭，不靠面子。”
横肉男笑了，笑得很难看。他往前一步，一巴掌拍在她脸侧的墙上，把她困在墙壁和他之间。“苏小姐，你挺硬气啊。但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跟陈总这么说话的人，现在在哪儿？”
苏清音没说话。横肉男凑近她的脸，嘴里的烟味喷在她脸上：“陈总说了，你既然这么不识抬举，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你一个人住吧？巷子这么深，灯又这么暗。晚上回家，小心点。”
他说完，手从墙上收回来，掐住了苏清音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苏清音死死瞪着他。横肉男被她的眼神惹恼了，抬起另一只手，巴掌带着风朝她脸上扇过来。
她闭上眼睛。
巴掌没有落下来。
一声闷响。然后是横肉男的惨叫。掐着她下巴的手松开了。她睁开眼。
巷子里多了一个人。
黑色西装，个子很高。巷子太暗，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琥珀金色的，竖瞳。像某种夜行动物。他一只手捏着横肉男的手腕，捏得很轻，但横肉男的脸已经扭曲了，膝盖弯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另一个混混反应快，弹簧刀朝男人刺过去。男人头都没回，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叮”的一声，刀尖断了。混混傻了，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弹簧刀，腿一软摔在地上。
男人松开横肉男的手腕。横肉男连滚带爬地起来，拖着同伙，头也不回地跑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男人转过身，看了苏清音一眼。
苏清音靠着墙，心跳还没平复。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男人没有给她问的机会。他退后一步，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她追了两步。巷子空的。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苏清音站在巷子口，雨点打在脸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她抱紧自己的胳膊，加快脚步往家走。脑子里却忍不住回想刚才那个画面——他转身看她那一眼。琥珀金色的瞳孔，在暗处亮了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那个眼神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吓懵了。经过巷子深处那个垃圾桶时，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猫叫。
那声音太轻了，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她听到了。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垃圾桶旁边。
一只猫蜷在那里。
银灰色的虎斑毛被雨水淋透了，贴在身上，瘦得肋骨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它左前爪上有一道伤口，血混着雨水，把爪子下面一小片水泥地染成了淡红色。瘦成这副模样，它却没有躲在垃圾桶底下避雨，就那么蜷在路边，雨水直接砸在它身上。
苏清音蹲下来。
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暗金色的眼睛。她愣了一下。那双眼睛她刚才见过。在那个男人脸上。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竖瞳。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又很快被自己否定了。怎么可能。她大概是淋雨淋出幻觉了。
“你也在淋雨啊。”苏清音说。
猫没有回应。它把头放回爪子上，闭上眼睛。雨越下越大了。苏清音站在垃圾桶旁边，低头看着这只猫，看了大概五秒钟。她应该走的。她自己都快养不活了，三天后还得交下个季度的房租。她连自己都顾不好。但她蹲回去，伸手把猫抱了起来。猫很轻，轻得不像一只活物。身上的毛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她手臂上，冰凉冰凉的。猫没有挣扎。就那么被她抱了起来，抬起头看着她，暗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走吧。”她说，“我带你回去。反正我也一个人。”
她抱着猫走了两条街，回到那栋老破小的楼下。爬了四层楼梯，推开门，打开灯。三十平的出租屋，沙发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茶几上还放着昨晚没吃完的泡面。她把猫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找医药箱。猫蹲在沙发上，没动，也没跑。就蹲在那里，看着她翻箱倒柜。
“你倒是乖。”苏清音找到医药箱，蹲到沙发前面，翻出碘伏和棉签，“一般的流浪猫早跑了。”
猫看了她一眼。她试着碰它的爪子。它没有缩回去。她把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伤口上。猫没叫，也没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手指。她处理完伤口，用一条旧毛巾把它擦干。
猫被毛巾裹着，露出一个脑袋。耳朵尖上还滴着水。苏清音看着它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你长得还挺好看的。银灰色的，四只白爪子。像穿了白袜子。”她把毛巾松开，猫抖了抖毛，甩了她一脸水。
“喂！”
猫收回爪子，端端正正地蹲好，舔了舔自己的前爪。苏清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它。
“叫什么名字好呢？”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你瘦成这样，跟只小老虎似的。叫你小虎吧。”
猫的舔爪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有点奇怪。苏清音没看懂那眼神什么意思。
“怎么了？不喜欢？”她问，“小虎多好听。比你那什么流浪猫甲强多了。”
猫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舔爪子。苏清音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盒牛奶，倒在小碟子里，放在沙发旁边。
“没猫粮。你先凑合喝点牛奶吧。”她看着猫，“明天我去买。”
猫低头闻了闻牛奶，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然后它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苏清音觉得，这只猫好像在说：行吧，勉勉强强。
“你这什么眼神。”她笑了一声，拿起茶几上的泡面盒扔进垃圾桶，“嫌弃也没别的了。老娘自己吃的也是这个。”
那天晚上，苏清音坐在桌前，从纸箱里翻出一本卷了边的剧本。新接的戏，女三号，台词只有一句。她翻开剧本，对着镜子开始练习。
“我不知道。”
她试了一遍，觉得不对。又试了一遍，还是不对。她气馁地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啪嗒。”
一声轻响。她抬起头。小虎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镜子前的化妆台上。她的眼药水放在那里，瓶子不大，标签已经卷边了。小虎用爪子轻轻一拨，眼药水掉在地上。然后它蹲在化妆台边缘，歪着头看她。
苏清音盯着它看了五秒。“你故意的？”
小虎打了个哈欠，低头舔爪子。苏清音把眼药水捡起来，握在手里，看了它很久。然后她把眼药水扔进垃圾桶。重新面对镜子，闭上眼睛。
哭戏。哭不出来就用眼药水，这是她以前最看不上的做法。但她现在快被逼到连龙套都接不到了，还管什么看不看得上。她深吸一口气，想起被解约那天，想起经纪人在电话里的语气，想起巷子里那个混混的刀。然后她想起那个男人的眼睛。琥珀金色的，竖瞳。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那个眼神，她心里忽然有点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的，顺着脸颊，一颗，两颗。她没有擦。
“我不知道。”声音在发抖。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小虎。
小虎蹲在化妆台角落，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那一下晃得很轻，但苏清音看到了。她忽然觉得，那只猫好像刚才在表扬她。
“你该不会真的是什么神仙吧？”她随口说了一句。
小虎没理她，从化妆台上跳下来，走回沙发，跳上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起来。苏清音看着它的背影，笑了一声。但她心里那个念头没有完全散去。那个男人的眼睛，这只猫的眼睛。她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了，大概是今天太累了。可她在关灯躺下之后，脑子里还是会时不时闪过那个画面。
“晚安，小虎。”她在黑暗里说。
第二天清晨，苏清音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她打开门，愣了一下。门口跪着一个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眼睛下面挂着厚重的黑眼圈，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
苏清音认出了他。就是昨天在巷子里堵她的那个混混。
“苏小姐，对不起，我不该在你家门口喷漆。是我鬼迷心窍，收了陈制片的钱。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苏清音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男人就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抖得厉害：“昨天晚上，我睡着以后，梦到一只老虎。它跪在一座金色的台子上，眼睛在审判我。它说我做了什么，它都看得见。它说要我跪着来道歉，否则就要我去地狱抄写律法，抄一千年。”他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只老虎的眼睛，我认得。金色的。跟——”他顿了一下，没敢说下去。
苏清音低头看了看男人跪着的膝盖，然后慢慢回身看向房内。小虎正蹲在玄关的鞋柜上，歪着头，悠闲地舔着右前爪的白手套。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只猫。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它！就是它！梦里那只老虎，眼睛和它长得一模一样！”
小虎停下了舔爪子的动作。它慢慢转过脸来，正面看向那个男人。暗金色的眼睛在清晨光线下像两块凝固的琥珀。男人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苏清音怔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她慢慢回身，看向鞋柜上的小虎。小虎换了个姿势，把两只白手套规规矩矩地并在一起，尾巴优雅地裹住前爪，端坐如松。
她盯着它，轻声开口：“小虎。你到底是什么？”
小虎扭过头来，看着她。暗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灵魂，正认真审视着这个敢开口提问的凡人。它没有回答。把脑袋埋进爪子里，闭上眼睛，尾巴尖轻轻晃了两下。
苏清音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追问。她低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红色的“滚”字，弯腰把地上散落的照片全部捡起来，塞进口袋。她直起身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鞋柜上的猫。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脑袋埋在爪子里。她忽然注意到，他的两只白爪子并在一起的样子，很像刚才那个男人站在巷子里看她的那个姿势——安静，笔直，像在审视什么。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回屋。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小虎蹲在窗台上，抬起右前爪。月光下，手腕的位置浮现出一条金色的锁链虚影。锁链上刻着一个数字——“一”。
小虎低头看着那个数字，眉头皱了一下。
“本尊只是被她捡了回来。怎么就开始计数了？”
它把爪子放下来，锁链消失了。雨声打在窗玻璃上，像细密的鼓点。它转头看了一眼床上蜷着的人，尾巴不自觉地晃了一下。然后它把脑袋转回去，看着窗外的雨。
“本尊只是……暂时借住。等灵力恢复了就走。”
它的尾巴尖又晃了一下。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别晃了。本尊说的不是真心话。”
尾巴晃得更厉害了。
第二章 雷劫之前
时间倒回三个小时前。天界，龙渊宫。
九道天雷已过。狴犴单手挡开最后一道雷的余烬，金色竖瞳里映着翻滚的雷云。他嗤了一声，转身准备回殿。
“九道天雷，就这？本尊还以为情劫多厉害。”
云层裂开了。一道比之前九道加起来都粗壮的金色雷柱从天而降。他双臂交叉挡在身前，雷光里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蹲在暴雨里，头发湿透了垂在肩头，面前蜷着一团模糊的东西。她伸出了手。
他愣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雷光吞没了他。
灵力在坠落中疯狂流失。一成，只剩一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一只圆滚滚的猫爪。银灰色虎斑毛，指尖是白色的，像戴了白手套。两只爪子在他眼前摊开，粉色肉垫清晰可见。
“本尊的手呢？本尊修长的手指呢？这圆乎乎毛茸茸的玩意儿是什么？！还带粉色肉垫？！”
暴雨夜。凡间。他重重摔在一条巷子深处的角落里，左前爪淌着血。四条腿各走各的，踉跄了两步又摔进泥水里。他趴在泥水里，雨点砸在背上，又冷又疼。试着调动灵力，爪子只冒出一点微弱的金光，转瞬即逝。
“灵力只剩一成。连化人形都做不到。……先找个地方躲雨。等灵力恢复一点再说。”
他拖着受伤的爪子，往巷子深处挪了挪，靠在一个垃圾桶后面。雨幕把他的视线遮得很模糊。他趴在那里，闭上眼睛，想把仅存的一点灵力集中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他睁开眼。巷子口走进来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纸箱，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旁边突然闪出两个男人。一个满脸横肉，一个瘦高个。横肉男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在墙上。
“苏小姐，陈总让我们给你带句话。”
狴犴趴在垃圾桶后面，透过雨幕看着。他认出了那个声音——不对，他不认识。但那个被按在墙上的女人，他认识。那张脸，他见过。就在雷劫里。那个背影。蹲在暴雨里，朝一只猫伸出手的背影。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本尊的劫数，真的应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被按在墙上，看着那个横肉男拿刀指着她的脸，看着她闭上眼，准备挨那一巴掌。然后他动了。
化人形的那一瞬间，疼得他差点跪下去。灵力从身体里被强行抽出来，像有人拿刀子在剜他的骨头。他咬着牙站起来。西装是灵力凝的，穿在身上跟纸一样薄。他走出垃圾桶后面的阴影，站在巷子中间。
“谁给你的胆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丝落在石板上。但两个混混同时僵住了。他抬起眼，看了他们一眼。就一眼。他把残存的灵力全压在那一瞬间的眼神里——琥珀金色的竖瞳，暗处微微发亮的瞳孔。两个混混的脸色变了。横肉男松开了手，连滚带爬地跑了。瘦高个跟在他后面，头都没敢回。巷子里安静下来。他转过身，看向靠在墙上的苏清音。
她正抬头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嘴唇微张，好像想说什么。他没有给她问的时间。他的灵力在快速流失，人形维持不了多久。他看见她手腕上被拽红的痕迹。他想伸手帮她揉。但他的手已经开始变透明了。他退后一步，转身走进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拐过墙角，他撑不住了。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变回了猫。浑身发抖，灵力几乎耗尽。他想站起来，四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往巷子深处挪了几步，瘫倒在一个垃圾桶旁边。雨点砸在身上，他连抬爪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本尊……是不是要死在这了？……堂堂龙子，渡劫渡到死在凡间的垃圾桶旁边。传出去，天界那帮老东西能笑一万年。”
他闭上眼睛。雨声很大，大到听不见别的。但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踩在水洼里，由远及近。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犹豫：“你也在淋雨啊。”
他睁开眼。苏清音蹲在他面前。头发还在滴水，纸箱被她放在脚边。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怎么在这里？她不是应该走了吗？她刚才差点被人打了，她不回家，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苏清音伸出手，把他从泥水里捞起来。她抱得很小心，像抱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他把脑袋靠在她手臂上，听见她说：“走吧。我带你回去。反正我也一个人。”
他没有挣扎。他想挣扎的。但他太累了。而且她怀里很暖。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地转：“本尊的劫，真的应在她身上了。”
那天晚上，她给他擦药的时候，他偷偷看了一眼手腕。金色的锁链虚影，数字是“三”。从坠落到被她捡回来，他只动了两次心——一次是救她，一次是让她抱。怎么跳到三了？他想不明白。然后他看见她趴在桌上，对着剧本一遍一遍地练同一句台词。声音有点哑了，还没停。他跳上化妆台。把眼药水拨到地上。然后用爪子蘸水，在镜子上画了一道泪痕。她愣了一下，然后哭了。真的哭了。比他见过的所有戏都真。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数字跳到了“五”。
“……本尊只是帮她入戏。这也算心动？”
他跳回沙发上，趴下来。她走过来，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说了一句“谢谢你”。他没有动。但他能感觉到，手腕上的锁链又紧了一点。
“完了。本尊好像，真的开始渡劫了。”
第三章 他当着她的面，变成了猫
三天后。陈制片的人又来了。
这次是在片场地下车库。苏清音收工晚，走到车库的时候，四周已经没什么人了。车库的灯坏了两盏，剩下的几盏发出惨白的光，照在一排排空荡荡的车位上。她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荡，显得格外响。
她刚走到车旁边，三道人影从柱子后面闪出来。还是那个满脸横肉的混混，这次带了两个更高更壮的。一个堵住了她的退路，一个站在她侧面，把她夹在中间。
“苏小姐，陈总等不了了。今晚你必须跟我们走一趟。”
横肉男一挥手，两个壮汉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她被拖着往车库深处走，脚在地面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她挣扎了一下，胳膊被攥得更紧，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放开我！”
“苏小姐，别费劲了。这车库没人。陈总说了，今晚你要是还不听话，明天就让你从娱乐圈消失。”她被按在一根柱子上。后背撞上冰冷的水泥，她闷哼了一声。横肉男从腰后抽出一把刀，刀尖对着她的脸，“最后问一次。听话，还是不听话？”
苏清音看着刀尖。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想起被解约那天，想起经纪人在电话里的语气，想起自己蹲在垃圾桶旁边捡到一只猫。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混了三年，最后混到在地下车库被人拿刀指着。她闭上眼睛。心里想的是：那只猫今晚没人喂了。
一道金光从她身后炸开。
整个车库亮得像白天。她隔着紧闭的眼皮都能感觉到那股刺目的光。横肉男和两个壮汉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掀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闷哼一声，晕了。车库里安静下来。苏清音睁开眼。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黑色西装，背影很高。他的头顶上方，悬浮着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虎。银灰色皮毛，黑色虎纹，暗金色的眼睛像两盏灯。虎尾虚影在空气中缓缓摆动，每摆一下，周围的空气就震一下。她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是不是死了。第二个念头是：不对，死之前应该不会看到这么离谱的东西。
男人转过身来。是陆珩。那个每天坐在片场最后一排看她的投资人。额间有一道金色的虎纹，在暗处发着光。瞳孔是竖的。琥珀金色。她盯着他的脸，脑子嗡嗡的。她认识这张脸。每天收工后她都会在最后一排看到他。他有时候翻剧本，有时候看她。她从来没觉得他有什么不正常。但那张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虎纹。那双眼睛也从来没有竖过。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然后她看见了一件更让她脑子空白的事。
那道虎纹消失了。他的身体在缩小。西装落在地上，一只狸花猫从衣服堆里钻出来，四只白爪子踩在水泥地上，抬头看着她。那只猫她认识。银灰色虎斑毛，四只白手套，暗金色的眼睛。每天早上蹲在她鞋柜上等她起床。每天晚上变回猫蹲在窗台上看她练台词。每天被她抱着摸头还假装不耐烦的那只猫。
她盯着那只猫。盯着那堆西装。盯着那只猫。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她这半个月每天晚上抱在怀里睡觉的那只猫，是个男人。她抱他的时候，他把脸埋在她胸口。她摸他肚子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她给他洗澡的时候——她想到这，脸忽然烧了一下。她给他洗过澡。她把他按在水盆里，用沐浴露搓他的毛，他还挣扎来着。她那时候以为他是不爱洗澡。现在她想起来了，他挣扎的时候好像确实有点太激烈了。还有她亲过他额头。不止一次。每天早上抱他起来的时候都会亲一下。她亲了一只猫，而那只猫是个男人。她亲了一个男人。
“……我是不是撞到头了？”
她听见自己说了这句话。声音很干，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猫走过来，用头蹭了蹭她的脚踝。和每天晚上蹭她的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它，蹲下来，伸手摸它的头。手在抖。猫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小虎？”
猫看着她。他想变回人，但灵力已经耗尽了，变不回去。只能蹲在那里，抬头看着她。
苏清音蹲在地上，跟他对视了很久。车库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她在想一些很混乱的东西。比如他每天早上蹲在玄关等她出门的时候，是不是在心里嫌弃她磨蹭。比如他半夜被她搂得太紧的时候，是不是很想变回人推开她。比如她在他面前换衣服的时候——她想到这，脸又烧了一下。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但马上又冒出一个新的：他给她倒牛奶打翻杯子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他以前当猫的时候从来没打翻过杯子。变成人倒牛奶反而打翻了，是不是因为手不一样长？还有他第一次给她煮粥，煮糊了。她那时候以为他是不会做饭。现在想想，他大概是真的不会用凡间的灶台。
她蹲在那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猫抱了起来，裹进外套里。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套西装，又看了一眼怀里的猫。
“回家再说。”
一路上她没说话。猫也没动。她把猫抱在怀里，走了两条街。路上行人不多。有个遛狗的大爷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抱着猫走得飞快有点奇怪。她没管。她脑子里还在转。她想起他每天坐在片场最后一排的样子，想起他递水时拧开瓶盖的动作，想起他吃面时先把面条吹一吹。她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拎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每一件都跟那只猫对得上。她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但她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气不起来。她只是觉得荒唐。她捡了一只猫，养了半个月，结果这只猫是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每天坐在片场最后一排看她演戏。
回到家。她把猫放在沙发上。自己在茶几前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猫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裹着前爪，端端正正地坐着。她看着他那个坐姿，忽然想起很多细节。他在片场最后一排看她的眼神，他手背上的爪痕，他每天在她回家时蹲在玄关等她。全对上了。
“所以，”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陆先生是你。小虎也是你。”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每天在片场坐在最后一排看我演戏，回家变回猫蹲在窗台上看我练台词。”她看着他，“你两头跑，累不累？”
猫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变回了人。灵力恢复了一点，勉强能撑住人形。他坐在沙发上，跟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看她。
“……本尊不是故意瞒你。”
“那你是什么？”
“本尊是龙子狴犴。下凡渡劫。”他抬起头看着她，“那晚在巷子里救你，灵力耗尽，变回了猫。然后你把我捡了回来。”
苏清音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看着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这个姿势她见过。他每次心虚的时候就这样。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疼吗？”
“……不疼。”
“那你就是真的。”她收回手，点了点头，“行。我信了。”
然后她站起来。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她。她没有往厨房走，也没有往卧室走。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沙发。
“你今晚睡沙发。”她说。
他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平时是猫还是人，也不知道你灵力够不够变来变去。”她的语气很平，“但我家就一张床。你睡沙发。”
然后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门关得不算重，但也不算轻。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两秒。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他变成猫的时候，她把他抱在腿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摸他的肚子。他变成人的时候，她坐在他旁边，肩膀靠在他肩膀上。她还跟他说过“等姐红了给你买进口猫粮”。他现在不需要进口猫粮了。他是龙子。他大概吃的是蟠桃灵芝。她蹲在地上，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回床上躺下。
她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隔壁客厅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他在。他大概又变回猫了。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你捡了一只猫。那只猫是个男人。那个男人是个龙子。那个龙子每天坐在片场最后一排看你演戏。你在他面前哭过，笑过，骂过导演，还穿着睡衣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她把这些事又过了一遍。然后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着的门。过了一会儿，他变回了猫。灵力不够，维持人形太累。他趴在沙发上，尾巴垂在边缘。手腕上的锁链浮现，数字跳了一格。他低头看了一眼。
“……本尊什么都没想。就是她关门的声音，有点响。”
第四章 你管这叫渡劫？
苏清音把陆珩领回家的第一个早晨，是从一声巨响开始的。
她还在被窝里，就听到客厅传来“砰”的一声。她穿着睡衣冲出去，看见茶几翻了，牛奶洒了一地，一只猫站在废墟中间，爪子边还有一个碎了的玻璃杯。他抬起头看她，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心虚。
“……本尊只是想给你倒杯水。”
苏清音靠在卧室门框上，深吸了一口气。“陆珩。”
猫的耳朵竖起来。
“你以前当猫的时候，没这么多事。现在知道自己是龙子了，开始搞家务了？”
猫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爪子边那摊牛奶和碎玻璃。然后他变回了人。坐在沙发上，裤脚上还沾着牛奶渍。他看着她，表情很认真：“本尊可以修好。”
“怎么修？用法术？”
“嗯。”
“你动一次灵力锁链跳一次。你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没说话了。苏清音走到厨房拿了扫把和抹布，扔在他面前。“用手修。扫干净，擦干净。不许用法术。”
他低头看着扫把。苏清音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他。他拿起扫把，动作生疏得像第一次拿筷子。扫了两下，没扫进去，牛奶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白色的痕迹。苏清音在旁边看着，终于没忍住，蹲下来把抹布递给他：“先擦。擦干净了再扫。你以前在天界，没做过这个吧？”
“本尊有仆从。”
“那你现在没有仆从了。”她站起来，“你只有我。我不是你的仆从。所以要么你干，要么你别搞。”
他捏着抹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始擦地板。擦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判一桩很重要的案子。苏清音看着他擦地板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她心里想：一个龙子，跪在地上擦牛奶。
“你笑什么？”
“笑你堂堂龙子，在我家擦地板。”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说：“本尊乃龙子，但本尊现在没地方去。只能擦地板。”
苏清音在他旁边坐下来。厨房的地板凉，她抱着膝盖，看着他擦。“你那个锁链，”她开口了，“除了跳数字，还有什么规律？”
他擦地板的动作停了。“不知道。”
“你试试，用法术，跳几次。不用法术，跳几次。我们做个对比。”
他看着她。她补充了一句：“我是认真的。你那个锁链，总得搞清楚规则。不然你哪天死在我面前，我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小团金光。锁链浮现。数字从“四十七”跳到了“四十九”。他收回法术，数字没动。他低头看着手腕，皱了一下眉。苏清音也看到了。她凑过去，盯着那个数字。
“所以用法术跳了两次？”
“嗯。”
“但你那天救我的时候，从猫变成人，又变回猫，跳了多少？”
“从六跳到十一。”
“那一次化了人形，打了混混，又变回猫。”她掰着手指算，“大概五步？跳了五次？”
“差不多。”
苏清音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那你那天在片场看我演戏，看了我四十七次，跳了四十七次？”
他没说话。
“那是为什么？你又没用灵力。”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苏清音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开口，自己琢磨起来。“有没有可能是别的原因？比如，情绪波动？”
他看着她，目光闪了一下。“……也许。”
“那你情绪波动什么？看个演戏还能波动？”
他把抹布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厨房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本尊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平，“可能是法术用多了，后遗症。”
苏清音看着他的背影。她觉得他没有说实话。但她也没追问。
那天下午，她出门了一趟。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在超市里，她站在日用品货架前，拿了两双拖鞋。一双自己的码，一双男码。她拿着那双男码的拖鞋，在手里掂了掂。她心里想：他穿多少码的鞋？她不知道。她又看了一眼拖鞋，放回去了。但她在旁边货架上拿了一双深灰色的棉拖，看着大小差不多，扔进了购物车。结账的时候，她看着收银台上的拖鞋，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她给一只猫买拖鞋。
回到家，她把拖鞋放在玄关，没说是给他的。他当时坐在沙发上看剧本，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到了她手里的袋子，但没问。她也没解释。但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发现那双拖鞋被摆在了他睡觉的沙发旁边。鞋头朝外，摆得很整齐。
那天晚上，苏清音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一直在算那个数字。用法术跳了两次，没用灵力也跳了。看演戏也跳。到底什么规律？她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建了一个表格。左边一列写“事件”，右边一列写“跳了几格”。
她写下第一行：“片场看我演戏，四十七次。”第二行：“厨房变人擦地板，没跳。”第三行：“早上倒水变人，没跳。”第四行：“用法术凝聚金光，跳两次。”她盯着这个表格看了很久。规律很明显——他看她的时候，锁链就在跳。用法术也跳，但用法术的次数远没有看她的次数多。她合上电脑，躺回床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锁链跳是因为她，那她越靠近他，他是不是死得越快？她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揪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她不想承认，但她现在开始有点怕了。怕他死。
第二天片场。苏清音拍完一场戏，坐在折叠椅上喝水。陆珩坐在最后一排，翻着剧本。今天来了个新演员，叫周池，男五号，科班出身，长得精神。他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苏老师，今天演得真好。我是新来的，多指教。”苏清音接过水，说了声谢谢。周池在她旁边坐下来，开始聊剧本。聊了几分钟，苏清音余光瞥见最后一排。陆珩翻剧本的动作停了。他盯着周池放在她椅子扶手上的手。眼神很冷。
苏清音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陆珩的手腕。锁链虚影浮现了一瞬。虽然隔得远，但她看见了。数字跳了一格。
那天收工后，她走到最后一排，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陆珩。”
“嗯。”
“你今天又看我了多少眼？”
“没数。”
“你手给我。”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她低头看他的手腕，锁链虚影浮现。数字比早上跳了一大截。她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看我了多少眼，你自己心里有数。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得老实回答。”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锁链跳的数字，到底是因为用了灵力，还是因为别的事？”
他没有说话。苏清音也没催他。两个人就那么坐在片场最后一排，周围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本尊不知道。”声音很轻，“也许不是灵力。”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那双琥珀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后他还是把视线移开了。“本尊还没想明白。”他站起来，把剧本合上，“回家吧。”
苏清音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先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握着他手腕的时候，她感觉到他脉搏跳得很快，比平时快。她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吃周池的醋了。他看周池的眼神，跟猫护食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她又很快收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刚才碰他手腕的时候，她自己的心跳也快了。她承认，她好像也在跳。
那天晚上，他在沙发上变回猫，她进了卧室。但半夜的时候，她醒了。她听到客厅有声音。她轻轻推开门，看见茶几上的灯亮着，一只猫趴在茶几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他在用爪子蘸着杯子里的水，在纸上写字。她看不太清写的什么。她只看到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左边写着“法术”，右边写着“看她”。然后在“看她”那边，密密麻麻地画了一排竖线。他低头看着那排竖线。尾巴垂在茶几边缘，一动不动。苏清音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想走过去。但她没有。她轻轻关上门，回到了床上。她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右边那一排竖线，比左边的长得多。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怎么也睡不着。
第五章 谈谈
那天晚上，他没变猫。
他坐在沙发上，人形，西装还没换，膝盖上摊着一本剧本，但没在看。苏清音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张从茶几底下搜出来的纸——他画竖线的那张。
“来，解释一下。”她把纸铺在茶几上，“左边法术，右边看我。这些竖线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五秒。“……本尊在研究锁链的规律。”
“研究出来了吗？”
“……没有。”
“那我帮你研究。”她指着右边那排竖线，“你那天在片场看我演戏，看了四十七次。四十七次，锁链跳了四十七格。这中间你没用任何法术。所以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在跳？”
他没说话。苏清音也没催他。她坐在那儿看着他。她发现自己好像在看他。她不是在看他的眼睛，是在看他的下颌线。她心里骂自己：现在不是看这个的时候。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本尊有一种猜测。锁链可能不是绑在灵力上。是绑在别的东西上。”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苏清音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行。你不想说，我自己观察。”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但你睡沙发。我说了让你别变猫，是让你睡沙发。不是让你变猫睡我脚边。”
他抬头看她。
“你以为你半夜从门缝挤进来，我不知道？”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我醒了。没拆穿你而已。”
他把视线移开了。
“今晚你睡沙发。变人。别变猫。”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又站了一会儿。她想起他刚才把视线移开的样子。他每次心虚的时候，都会把视线移开。跟小虎把脑袋转过去一模一样。她心里想：我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细节的？她走回床上，躺下。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膝盖上摊着剧本，指尖在纸边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她翻了个身。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今晚他没变猫。她说别变，他就没变。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锁链虚影浮现，数字跳了一格。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本尊什么都没想。就是她关门的声音，有点响。……本尊今晚不变猫。”
第二天早上，苏清音打开卧室门。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人形，靠着扶手，毯子盖到胸口，腿伸在沙发外面，明显睡得不舒服。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她走过去，蹲在沙发旁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睁开眼。
“你昨晚真没变猫？”
“……本尊说了不变。”
“沙发睡得舒服吗？”
他沉默了两秒。“……不舒服。”
她笑了一声。“活该。谁让你长这么高。”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行了，起来吧。煮粥。”
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跟着她走进厨房。她站在灶台前，回头看他：“今天我来。你在旁边看着。学一下。”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放米、放水、点火。她一边做一边说：“米放一小把。水放这么多。火不要太大。煮二十分钟就行。”他看得很认真。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记住了？”
“记住了。”
“那明天你煮。再煮稠了，你就自己吃三天。”
“……好。”
那天到了片场，她进了门，照例往中间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还没往最后一排走。她说：“你坐哪儿？”
“最后一排。”
“今天别坐最后一排了。坐近点。”
他看着她。她移开视线，补了一句：“你坐太远，我看你费劲。”然后转身走了。他在后面站了两秒，跟上来，在第一排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苏清音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拍戏的时候，她演得特别好。导演夸了她两次。她每次演完，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他坐在那里，手里没拿剧本。就那么看着她。
收工后，她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你今天看了我几眼？”
“本尊没有数。”
“那你现在数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四十七眼。”
苏清音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锁链虚影浮现，数字是四十七。她伸手碰了碰那条虚影，手指穿过去，凉凉的。
“所以你今天看了我四十七次，锁链就跳了四十七次？”
“嗯。”
“那你现在离死还有多远？”
他没有回答。她看着他，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是凉的。她心里想：他的手怎么这么凉。但她没有松开。
“陆珩。”她叫了他的名字，“你那个锁链，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你看我，锁链跳。你吃醋，锁链跳。你替我出头，锁链跳。是不是所有跟我有关的事，都会让锁链跳？”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是了。”她把他的手放回去，靠在椅背上，“所以你每天坐在最后一排看我演戏，表面上是在当投资人，实际上是在拿命陪我。”
他嘴唇动了一下：“……本尊没有拿命陪。本尊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走。”
苏清音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看她。她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能投资我的戏。你有钱。有资源。陆先生这个身份，在凡间混得风生水起。”她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住我家？睡沙发？你完全可以去住酒店，或者租个房子。比我这个三十平的老破小强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本尊的凡间身份和资产，是灵力恢复之后才激活的。刚掉下来的时候，本尊连人形都维持不了，什么都没有。”
“那你现在有了。为什么还住这儿？”
“本尊的劫数应在你身上。本尊离你太远，天劫反噬会更重。”他顿了一下，“而且，本尊维持人形的时间有限。若在酒店变回猫，没人照看，灵力耗尽可能会有危险。”
苏清音盯着他看了几秒。“就这些？”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也不想走？”
他把视线移开。“……本尊不知道。”
苏清音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声。“行。那就住着。”她站起来，“但明天开始，你帮我倒垃圾。”
他抬起头看她：“……好。”
“还有，明天粥你煮。别再放半袋米了。”
“……本尊记住了。”
“今晚我睡沙发。你睡床。”
他看着她。“你刚才不是说，让本尊睡沙发？”
“那是昨晚。今晚我睡沙发。你睡床。你昨晚睡了一夜沙发，脖子都快断了。明天还得去片场。还得坐第一排。”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但你明天还得来。还得看我演戏。别迟到了。”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了。”
“本尊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
他没反驳。她拉开门，走了出去。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起往家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真的睡了沙发。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站了一会儿。
“你真睡沙发？”
“嗯。”
“本尊可以睡沙发。”
“你昨晚睡过了。轮到我。”她把毯子裹在身上，翻了个身，“关灯。谢谢。”
他关了灯。走进卧室，躺下来。床很大，很空。他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锁链的数字跳了一格。“……她睡沙发，本尊睡床。这也算心动。”
那天半夜，苏清音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感觉脚上搭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她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六章 林薇
第二天到片场，苏清音在休息室听见两个工作人员闲聊。
“听说了吗？林薇最近到处打听苏清音新戏的戏约，想截胡。”
“她跟陈制片那点事，圈里谁不知道。陈制片倒了，她最近日子不好过。听说她背后还有人，但具体是谁不清楚。”
苏清音端着杯子站在门口，听完转身走了。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但没告诉任何人。她也没告诉陆珩。
但她发现自己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会下意识多看他一眼。他坐在最后一排翻剧本，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她心里想：他要是知道了，锁链又得跳。算了，我自己扛。
三天后，一篇题为“独家：苏清音靠潜规则上位”的稿件在全网铺开。评论区铺天盖地的骂声。经纪人打电话来：“清音，你先别上网。我跟公司商量一下怎么处理。”她挂了电话，坐在片场角落，盯着手机屏幕，手在抖。她没哭。但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陆珩坐在最后一排。那天他没看剧本。一直看着她。
苏清音没有往最后一排看。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不想让他看见。她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其实屏幕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旁边有人坐下来了。她转头，陆珩坐在她旁边的折叠椅上。
“本尊查了一下。”他声音很轻，“这个营销号的主编姓刘，之前跟陈制片有过合作。林薇是三天前找上他的。转账记录用的是她助理的账户。”
苏清音抬起头看他：“你怎么查到的？”
“本尊有本尊的办法。”
“你用法术了？”
“没有。”他看着她，“本尊用钱查的。你忘了我是陆先生，我有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她看着他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很安静的样子。她忽然觉得，有个人坐在旁边，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你别动。”她说，“我自己来。”
“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知道。但你不能动。”她看着他，“每次你替我出手，锁链就跳。为了一个林薇，不值得。”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他嘴唇抿了一下。她知道他不高兴。但她没松口。
当天晚上，营销号主编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自己跪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里的声音低沉如钟鸣：“你发了多少假的东西，自己数过吗？”主编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第二天一早，他亲自写了一篇道歉声明，置顶挂在首页，同时公开了林薇给他转账的截图和聊天记录原图。
舆论瞬间调头。“林薇买黑稿？还编聊天记录？”“林薇自己才是靠潜规则上位的吧？”林薇的微博被骂到关闭评论。她的经纪人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林薇，你疯了？品牌方要解约，公司说要雪藏你。你完了。”
苏清音坐在片场角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新闻，很久没有动。她慢慢放下手机，看向化妆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她，眼眶微红，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林薇，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再联系你了。”然后删除了联系人。
收工回家，她推开门。小虎蹲在鞋柜上。她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林薇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小虎打了个哈欠。
“你别装。今天营销号道歉的时间，跟你平时搞事的节奏一模一样。”她把他举高了一点，“你还不承认？”
他变回了人。坐在鞋柜上，两条长腿垂下来。“……本尊说了，本尊用钱查的。但那个主编做噩梦，不关本尊的事。”
“你发誓？”
“本尊乃龙子狴犴。不发假誓。”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她把他的头发揉乱了：“行。信你一次。”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从他额角划过去。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心里想：他额角的头发是软的。然后她赶紧把手收回来，转身往厨房走。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面。”
她给他煮了碗面。他坐在桌前，用筷子挑着面条，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一点。她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吃。她注意到他吃面的时候，会先把面条吹一吹。她家小虎以前喝牛奶也是这个习惯。她心里想：猫舌头怕烫，龙子也怕烫。
“你今天为什么帮我查那些？”
“你不是不让本尊用法术吗？本尊就用钱查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她看着他，“我是说，你为什么要查？林薇针对的是我。你可以不管。”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抬起头看她：“本尊看不惯有人欺负你。”
“所以你还是替我出头了？”
“本尊没有替你出头。”他把视线移开，“本尊只是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她们。林薇。陈制片。所有欺负你的人。”
苏清音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硬，但耳根有点红。她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吃醋的样子，跟你当猫的时候一模一样。嘴上说不关你的事，背地里一个个全收拾了。”
他把她的手拨开：“本尊没有吃醋。”
“那你脸红什么？”
“灯照的。”
她笑了一声。低头吃面的时候，她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到他碗里。他抬起头看她。她没抬头，说了一句：“我减肥。”然后继续低头吃面。她没有看他，但她感觉到他看了她好几秒才低头继续吃。她心里有点痒痒的。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他睡沙发。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陆珩。”
“嗯。”
“你那个锁链，今天跳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跳了。”
“跳了几次？”
“三次。”
“为什么？”
“查林薇的时候，看到那些骂你的评论，跳了一次。在片场看到你坐在角落，跳了一次。晚上你笑的时候，跳了一次。”
她翻了个身，面朝客厅的方向。隔着一扇门，她看不见他。但她轻声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少看。少看那些骂我的评论。多看点好的。”
他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客厅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陆珩。”
“嗯。”
“你今天在片场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其实……心情好了一点。”
客厅里很安静。过了很久，他说：“……本尊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笑了一下。本尊看到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睡了。”
“……晚安。”
“晚安，小虎。”
第七章 逛街
周末。苏清音硬拉着陆珩去了商场。
“你不能天天穿那套西装，就这一套，我看了快一个月了。”她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今天他没那么僵硬了，肩膀松了一些。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上天能挡雷劫，下地能收拾混混，进了商场却像个迷路的孩子。
“本尊不需要衣服。”
“你需要。你总不能让全剧组以为你只有一套西装吧？别人会以为你破产了。”
在男装店，店员迎上来：“两位看点什么？女朋友给男朋友挑衣服？”苏清音愣了一下：“不是。他是——”陆珩开口了：“她是我……”
他没说完。苏清音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空气安静了一秒。她本来可以立刻反驳的。但她没有。她等了一拍，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店员笑笑走开了。苏清音压低声音：“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想说你是我什么人？”
“本尊没有想说。”
他拿起一件外套，假装看标签。苏清音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刚才他差一点就说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递给他：“试试这个。别老拿那件黑的。”
他接过去，进了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两秒。浅灰色的针织衫衬得他整个人柔和了很多，不像穿西装的时候那么冷。她点了点头：“挺好。买这个。”
“本尊觉得——”
“你觉得什么都不重要。我说了算。”
从商场出来，天色暗了。路过甜品店，她拉他进去，点了一份双皮奶推到他面前。他看着那碗白色的东西，犹豫了很久。她催他：“你当猫的时候吃猫粮也是这个表情。尝一口。”他用勺子舀了一点，放进嘴里。
“怎么样？”
“……还行。”
“又是还行。你能不能换个词？”
“比预想的好一点。”
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拉他进门的时候，她拽的是他的袖子。他的袖子很薄，里面是凉的。她想，这个人跟猫一样，体温比正常人低一点。
回到家，他把新买的衣服放进衣柜，叠得方方正正。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忽然说：“陆珩。你今天在商场里，被人家误会的时候，为什么不解释？”
他叠衣服的动作停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本尊没有不解释。本尊只是没来得及开口。”
“那如果没人打断你，你打算怎么解释？”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本尊打算说，本尊是你的——”
电话响了。她接了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她挂了电话，看着他：“明天有个试镜。陈导的新电影，女主角。地点在外地，要坐三个小时的车。早上八点。”
“本尊去。”
她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明天能开车吗？你昨晚睡沙发，今天又逛了一天，灵力够不够？”
“够。”
“别逞强。”
“本尊不逞强。”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那你早点睡。明天六点出发。”她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你今天那个‘她是我……’，下次有机会说完。我想听。”
他没说话。但她关上门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锁链的数字跳了一格。“……本尊什么都没说。她自己想听的。”
第八章 路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苏清音拎着包出门，陆珩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今天穿的是她昨天挑的那件浅灰色针织衫。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心里觉得挺顺眼的。
三个小时的车程。苏清音坐在副驾驶。他开车很稳，不快不慢。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
“昨天。看了几眼说明书。”
“你看说明书就能学会？”
“本尊很聪明。”
她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我跟你说个事。陈制片被抓了，林薇也塌了。但林薇背后好像还有人。她那个黑稿，不像是她能一个人搞出来的。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陆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但我得小心点。”她转头看他，“你那个锁链，最近跳得越来越快了。你还能撑多久？”
他没回答。她也没追问。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喝口水。开了快两个小时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杯，犹豫了一下。“本尊不渴。”
“你嘴都干了。喝。”
他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她收回杯子，拧好盖子，放回包里。动作很自然。她转头看向窗外，心里想：刚才他喝水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昨晚又没睡好吧？”
他看了她一眼。“本尊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你要是撑不住了，就跟我说。别一个人硬扛。”
他没说话，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松。
到了试镜地点。苏清音下车，深吸一口气。陆珩跟在她后面。她回头看他：“你在外面等我。别进去。”
“为什么？”
“你进去会分我的心。我演完了就出来找你。”
他点了头。试镜很顺利，陈导很满意。她出来的时候，陆珩站在走廊尽头。她走过去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人在等我。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站在他面前，没有马上说话。他问“怎么样”。她才回过神来，笑了一下：“还行。”
他看着她。
“开玩笑的。陈导说回去等消息，但我觉得有戏。”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陆珩。”
“嗯。”
“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插嘴。”
“好。”
“我不知道你渡的到底是什么劫。你只说了渡劫，没说是什么。但我最近发现，锁链跳的次数，好像跟我在不在你身边有关系。你看我演戏，锁链跳。周池跟我说话，你看我，锁链跳。我被人欺负，你替我出头，锁链跳。”她睁开眼睛，转头看他，“你告诉我，这个锁链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过了很久，他说：“本尊知道它是什么。但本尊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等本尊想明白了，就告诉你。”
苏清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把视线转回窗外：“行。我等你。但你别让我等太久。”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点，“你也别一个人扛着。”
他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空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没有转头，也没有把手收回来。他的手是凉的。但她不觉得不舒服。她反而把手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她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九章 我喜欢你
从外地回来之后，两个人的关系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他还是睡沙发，她还是睡卧室。他还是每天变回猫蹲在窗台上，她还是每天早上把猫抱起来。
但苏清音知道自己不对劲。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情。比如他坐在沙发上翻剧本的时候，左手会无意识地摩挲纸页的边角。比如他喝牛奶的时候会先抿一小口试试温度。比如他变回猫之前，会先确认她在不在看——如果她在看，他会故意多站一会儿，让她看清楚。
她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嘴上没说什么。
有一天收工早，她回到家，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书架。不新，看着像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但擦得很干净。书架上层放着她那本卷了边的剧本，旁边还多了一本——她走近一看，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你买的？”她问。
他坐在沙发上，翻着另一本书。“本尊觉得你那本太破了。给你换本新的。”
苏清音看着那个书架，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没说什么，进了卧室。关上门之后，她站在门后，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这个人给她买了个书架。她以前从来没觉得书架有什么特别的。但现在她觉得，那个书架放在那里，很好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事——他挡在她面前化出虎尾的样子。他低头擦地板的样子。他把煎蛋留给她吃的样子。他在商场被店员误会没解释的样子。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又收回去的样子。她想起他说“不想走”的时候那个表情。她闭着眼睛，忽然骂了自己一句：“苏清音，你是不是栽了。”没有人回答她。
第二天片场。她坐在折叠椅上等开拍。陆珩坐在最后一排。她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陆珩。”
“嗯。”
“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
他把剧本合上，看着她。
“你那个锁链，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跳了多少了？”
他没说话。她伸出手：“给我看看。”
他把手伸出来。她低头看他的手腕。锁链虚影浮现。数字比之前跳了一大截。她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没有装睡。没有说“本尊不知道”。他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片场周围很吵，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喊走位。但他们俩坐的角落很安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锁链上的数字还在跳。他忽然说了一句：“本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每次叫本尊‘小虎’的时候，本尊就想变回猫。”他抬起头看她，“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苏清音看着他。她心里那个一直被她压着的东西，忽然冒上来了。她伸手把他手腕上的锁链虚影按住。手指穿过去，凉凉的。
“陆珩。”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我也喜欢你。”
他愣住了。她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了：“你别装。你那个锁链在跳。我看着呢。”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腕。数字在跳。很快。她伸手碰了碰那些跳动的数字，轻声说：“你听到了没有。我说我也喜欢你。你别跳了。”
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跟她的一样快。她闭着眼睛，说了一句：“你心跳好快。”他说：“……龙子的心跳本来就快。”她在他怀里笑了一声：“骗人。你以前从来没跳这么快过。”他没反驳。只是把她抱紧了一点。
远处片场有人在喊“苏老师，准备开拍了”。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站起来。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她伸手把他的头发揉乱了：“走了。晚上回家再说。”她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对了。今晚你别睡沙发了。”
他看着她。
“沙发我睡。你睡床。”她说完就走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锁链上的数字还在跳。他轻轻叹了口气：“……本尊好像，真的栽了。”
第十章 情劫
告白之后的那几天，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悄悄变了。
他还是每天早上变回人形跟她去片场，坐在最后一排看她演戏。她还是收工后走到最后一排，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问他今天看了她几眼。他开始如实回答，不装了。
但有些东西变了。比如他递水给她的时候会顺手拧开瓶盖。比如她累了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不会僵住，而是微微侧过身，让她靠得更舒服。比如她叫他“小虎”的时候，他会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无奈，但嘴角是弯的。
苏清音觉得，这样挺好的。好到她差点忘了锁链的事。
那天下午收工早，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看见花坛旁边蹲着一个老道士。跟上次一样，穿旧道袍，花白头发，面前摆着算命摊。旁边还放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有几枚硬币。她本来想绕过去，但老道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她停住了脚步。
“姑娘。”老道士的声音很哑，“你身上有龙气。”
苏清音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你天天跟一条龙待在一起，身上沾了他的气息。”老道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不是算命的。我是在这等你的。”
苏清音警惕地退了一步：“你是谁？”
“天界来的。管闲事的老头子。”他看着她，“你身上那条龙，锁链跳了多少了？”
苏清音心里咯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锁链的事？”
“因为他娘的事，是我查的。”老道士顿了一下，“我今天来，不是说他娘的。我是来说他的。”
“他怎么了？”
老道士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渡的是情劫。”
苏清音愣住了：“什么？”
“天劫的规矩，每动一次心，锁链就紧一分。他越喜欢你，死得越快。你越靠近他，他越危险。”老道士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你锁链是什么？因为他知道，你知道了就会躲着他。他不想让你躲。”
苏清音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她想起那些锁链跳的瞬间。他看她演戏，跳。他吃醋，跳。他替她出头，跳。她每次叫他的名字，跳。她想起他低头擦地板的样子，想起他笨手笨脚倒牛奶的样子，想起他蹲在窗台上说“本尊只是暂时借住”的样子。原来每一次，他的锁链都在跳。原来每一次，他都在离死更近一步。原来一直是她在害他。
“有没有办法救他？”她问。
“有。用你的信仰之力。你演戏的时候观众产生的愿力，攒得够多，就能救他。”老道士顿了一下，“但你可能失去一切。”
“我不怕失去一切。”
老道士看了她一会儿：“他不让你赌。”
苏清音没说话。
老道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黄纸，递给她：“还有一件事。你替我转交给他。他娘的事，我查清楚了。”她接过黄纸，没有打开。老道士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姑娘，他想瞒你，是因为他宁可自己死，也不想看你难过。你要是真想救他，就别让他知道你已经知道了。”
苏清音攥着黄纸，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有点凉。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黄纸，折好，塞进口袋里。她没有立刻回家。她站在花坛旁边，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那些画面。第一次在巷子里看到他。他化成人形挡在她面前。他抱着她回家。他笨手笨脚倒牛奶。他擦地板。他叠衣服。他吃面的时候先把面条吹一吹。他站在窗台上说“本尊走了”。
她想起他说“本尊只是暂时借住”的时候，尾巴晃了一下。她那时候以为他是嘴硬。现在她知道了，他是真的不想走。但他不能不走。他留得越久，就越危险。她站在花坛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黄纸。她没哭。她只是站着。站到天快黑了，她才往回走。
她回到家的时候，陆珩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看剧本，听到门响抬起头：“回来了？买了什么？”
“没什么。便利店随便逛了逛。”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她看着他翻剧本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打算一个人扛到死。但她一个字都没问。她只是看着他。他翻剧本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的边角。她看着他那根手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把视线移开。
他察觉到她在看他，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她收回视线，站起来，“我去做饭。”
她进了厨房，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黄纸，打开。上面写着几行字，是老道士的笔迹。她看完之后，把黄纸折好，攥在手心里。他母亲的事，她知道了。他现在还不知道。她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比平时话少。他看了她好几次，但没问。吃完饭，她洗碗的时候，他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你今天不对劲。”
“没有。就是累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她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陆珩。”
“嗯。”
“你那个锁链，还能撑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本尊感觉得到，时间不多了。”
苏清音看着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她想说“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但她忍住了。她说了一句：“你以后少动心。少看我。少想我。别吃醋。别替我做多余的事。”
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锁链跳得太快了。”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把那张黄纸贴在胸口。她心里想：他瞒着我，我也瞒着他。扯平了。但她的眼眶有点酸。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半夜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醒了。她起来去客厅倒水。经过沙发的时候，她看到他蜷在那里，人形，毯子盖了一半。她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他。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白天那样总是绷着。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蹲下来，把他滑到腰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拉完之后她没有立刻走。她蹲在沙发旁边，看着他。她心里想：你要是死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她站起来，回了卧室。关门的时候很轻。
第十一章 疏远
苏清音说到做到。她开始躲他了。
第一天早上，她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洗漱完，换了鞋，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沙发上他还睡着，毯子盖到肩膀，脸半埋在胳膊里。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他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她看了一眼他垂在沙发边缘的手，那只手平时被她握着的时候是凉的。她想走过去。她把视线收回来。拉开门走了。门关得很轻，但她知道门锁合上的那一声会响。她在走廊里站了一秒，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动静。
他没追出来。
从那天起，她开始算时间。算他什么时候会到片场，她就提前十分钟走。算他什么时候收工，她就晚十分钟走。她在躲他，躲得很有章法，像在排一场精密的戏。但每次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扫一眼。他在那儿。手里拿着剧本。剧本没翻页。她走过去，不停。后背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扎得她有点发麻。
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第三天晚上，她收工回家，在楼下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他站得不算近，隔着几步远，像怕吓到她。她脚步停了一下。
“你今天没去片场。”他说。
“今天戏少。提前收了。”
“嗯。”他看着她，“你最近都在躲本尊。”
“没有。”
“有。”他说，声音很平，“你以前收工会走到本尊旁边坐一下。现在不了。你以前早上会等本尊一起走。现在不了。”他顿了一下，“本尊做错什么了？”
苏清音站在他面前，攥着包带。她心里想说的是“你没做错。是我错了。是我一直在害你”。但她不能说。她咬了咬嘴唇，说了一句：“没有。我就是最近有点忙。”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个眼神让她觉得自己拙劣的演技全白费了。他没再问，只说：“那本尊明天还去片场。”
“你别去了。”她说得有点急。他看着她。她放缓了语气：“我是说，你最近灵力不够，在家歇着。”
“本尊在家歇着，锁链也照样跳。”他说。
她愣了一下。他说的是实话。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她低下头，没说话。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她说：“我先上去了。”她绕过他，往楼里走。走过他身边的那一瞬间，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的身体有一点点偏向他，想靠近。但她硬生生地把方向掰回来了。她上楼了。
进了门，她靠在门板上，听见楼下没有声音。她站在那儿，等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窗户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他还站在那儿。站在单元门口的路灯下面，人形，两只手垂在身侧。低着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了他一会儿，把窗帘放下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你做得对。你越靠近他，他死得越快。你今天躲开了，他的锁链就少跳一格。她闭着眼睛，一遍一遍重复这句话。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小块。
第四天，她回家的路上，做了件连自己都觉得蠢的事。她绕路走过那家甜品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双皮奶的招牌还亮着。她想起那天他吃双皮奶的样子。皱着眉舀第一勺，然后面无表情地吃完了一整碗。她站在甜品店外面，忽然听到身边有人说话：“姑娘，买一份吗？”是店员。她看着橱窗，嘴唇动了动，说：“不用了。”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去了。买了一碗，端在手上。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个人吃完了那碗双皮奶。吃完之后，她低头看着空碗。她忽然发现自己吃的时候，一直在看对面的位置。对面没有人。她站起来，把碗丢进垃圾桶。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他在沙发上。人形。灯开着。茶几上放着两碗面。不是他煮的，是她从外面打包回来的。他抬头看她：“你回来了。”
“嗯。”
“本尊买了面。”
她看着茶几上那两碗面。她刚才在外面吃过双皮奶了。但她说：“好。我吃。”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他也坐下来，坐在对面，吃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面吃到一半，她忽然觉得有点撑。但她还是吃完了。他吃完了，把自己的碗收起来。她也站起来收自己的碗。两个人在厨房擦肩而过。她的手肘碰到了他的手臂。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他愣在那里，手里的碗拿着，看着她。她低着头，把碗放进水槽：“我洗碗。”他说：“本尊来。”她说：“我来。”他没再争，退后了一步。她站在水槽前面洗碗，感觉到他还在身后站着。她说：“你先去睡吧。我洗完就来。”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在厨房里洗了碗。洗得很慢。洗完之后，她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才出来。沙发那里空着。他已经进了卧室，睡床上了。她走过去，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沙发上的毯子拿起来，叠好，放在他旁边。然后她转身进了卧室，在床上躺下。离他很远。但她躺下来的时候，手在被子里，往他那边的方向伸了一下。没碰到他。又收回去了。
第十二章 一起面对
第二天早上，苏清音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陆珩坐在沙发另一头，背靠着扶手，手里拿着那张黄纸。她愣了一下。那张黄纸她昨晚放在茶几上，忘了收。
“你看了？”
他抬起头看她：“看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是你娘的事。老道士给我的。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
“本尊知道。”他折好黄纸，放在膝盖上，“本尊昨晚看的。看了一整夜。”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眶有点红。
“陆珩。”
“嗯。”
“你想说什么就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本尊恨了她一千二百年。本尊以为她不要本尊了。本尊以为她走了就不回来了。”他顿了一下，“原来她去找龙帝。被关起来了。到死都没出来。”
苏清音挪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她手里攥着本尊换牙时掉的那颗小乳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本尊都不记得那颗牙是什么时候掉的了。她留着。”
苏清音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捂着。
“你想哭就哭。”
“本尊不哭。”
“那就坐着。我陪你。”
他们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苏清音。”
“嗯。”
“本尊不想死。”
她看着他。
“本尊以前觉得，渡劫就渡劫。死就死。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千二百年，够长了。”他转过头看着她，“但现在本尊不想死了。”
“为什么？”
“因为本尊想跟你多待几年。”他看着她，“哪怕就几年。”
苏清音看着他，眼眶又酸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那就别死。你听见没有。我不准你死。”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她看到了。
“你笑了。”她说。
“本尊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
他没反驳。她伸手把他的头发揉乱了：“行了。别丧了。起来。吃早饭。然后去片场。”
“你不躲本尊了？”
“不躲了。”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躲了也没用。你该跳还是跳。与其让你一个人跳，不如我盯着你跳。”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锁链上的数字跳了一格。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煮粥。
“本尊今天能坐最后一排吗？”
“能。”
“能看你演戏吗？”
“能。”
“能等你收工一起走吗？”
“能。”她回头看他，“你还有什么要求，一次说完。”
他想了想：“晚上能抱着你睡吗？”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继续搅粥：“看你表现。”
他站在门口，嘴角又弯了一下。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笑了。
那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她把粥端到他面前，坐下来。“陆珩。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
“你那个情劫，有没有可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看着她。
“老道士说，每动一次心，锁链就紧一分。他说的‘心’，是单指你的心，还是你们两个人的？”她把勺子放下，“如果是两个人的，那我也得注意。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少动心。我自己也得少动点心。”
他愣了一下。这个他从来没想过。
“本尊不知道。老道士没说过这个。”
“那下次见到他，我问清楚。”她拿起勺子，继续吃粥，“要是两个人的事，那咱俩都得悠着点。”
“怎么悠着点？”
“比如你少看我几眼。我也少看你几眼。咱俩都收着点。”她低着头，说得一本正经。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说：“本尊做不到。”
她抬起头看他：“什么？”
“少看你。本尊做不到。”他低头吃粥，语气很平，“别的可以。这个做不到。”
她看着他吃粥的样子，忽然笑了。她把碗里的煎蛋夹到他碗里：“吃你的。吃完去片场。”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把那个煎蛋吃了。
吃完早饭，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端到厨房的时候，他跟进来了。站在她身后，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拿过去：“本尊洗。”
“你会洗吗？”
“会。”
她让开一步，看着他站在水槽前面洗碗。动作比第一次擦地板的时候熟练多了。她靠在旁边的台面上看着他，心里有点酸。这个人，明明随时可能死，还在学洗碗。她忽然开口：“陆珩。”
“嗯。”
“你以前在天界，不洗碗的吧。”
“不洗。”
“那你还学。”
他把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看着她：“本尊想学。”
“为什么？”
“学了就能帮你干活。”他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她看着他，鼻子又酸了。她赶紧把头转开，假装看窗外：“行了。洗完了就走吧。我快迟到了。”
那天到了片场，他没有去最后一排。他直接坐在了她平时休息的折叠椅旁边。她拍完一场下来，看到他在那儿坐着。她走过去：“你怎么坐这儿了？”
“本尊想坐近一点。”
“你以前都坐最后一排。”
“以前是以前。”他说，“你说让本尊少看你几眼。本尊做不到。那就不做了。本尊想坐近一点看你。”
她看着他。周围有工作人员走来走去。她压低声音：“你收敛点。”
“本尊已经很收敛了。”他声音很平，“本尊要是没收敛，现在就拉你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忽然有点烫。她转过身，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她喝完之后把保温杯放下来，没看他：“你坐着吧。别说话。我要背台词了。”他安静地坐着。她翻开剧本，看了两行，又抬起头。他还在看她。她瞪了他一眼：“看剧本。”他把目光移开了。她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心里想：完了。她好像越来越不介意他看她了。这个念头让她有点慌。她又喝了一口水。
那天收工之后，他们一起走路回家。经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他跟着停下来：“怎么了？”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救我的那个巷子？”
“记得。”
“那天晚上，你走了以后，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她看着他，“后来你变成猫，又变成人，一会儿是猫一会儿是人。我那时候其实特别怕。怕你今天在，明天就不在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现在我也怕。”她低下头，“你那个锁链，一天比一天跳得快。我怕你哪天突然就没了。像你娘一样。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他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着。
“本尊不会像她那样。”他说，声音很低，“本尊要是走，一定先跟你说一声。”
“那也不行。”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头顶。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他们抱了一会儿。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你瘦了。”
“本尊没瘦。”
“瘦了。脸都尖了。”她摸着他的下巴，“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本尊吃了。”
“吃的不算。你是不是又省灵力给我煮粥了？”
他没说话。她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伸手打了他一下：“你以后别给我煮粥了。你省点灵力。我自己会煮。”
“本尊想给你煮。”
“你煮粥要耗灵力。”
“不耗灵力。就是费点时间。”
“那你也不能天天煮。”
“本尊想煮。”
她看着他，心里又气又心疼。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快，然后退开。“你听不听话？”
他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他说：“你刚才那个，是什么？”
“什么什么？”
“你亲了本尊。”
“我亲了。怎么了？”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低下头，又亲了她一下。比刚才久了一点。亲完之后他退开，看着她：“那本尊也不听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耍赖了？”
“跟你学的。”
她打了他一下，但没用力。他抓住她的手，攥着。他们从巷子里走出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在一起。
第十三章 倒计时
第二天一早，苏清音没去片场。
她给赵磊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有事，请假一天。然后换了件外套出门，直奔老道士上次摆摊的地方。花坛旁边空着，没有人。她站在那儿等了半个钟头，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慢悠悠的：“来这么早？”
老道士从花坛另一头绕过来，手里拎着一袋豆浆油条。他看见她，把豆浆往花坛边上一放，从兜里掏出那块写着“算命”的布铺在地上，盘腿坐下了。
“坐。”
苏清音在他对面蹲下来。老道士看了她一眼：“不是蹲着，坐。”她就在花坛边沿坐下了。
“你上次说信仰之力能救他。我想知道怎么攒。”
老道士没急着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把油条袋子扎好，塞进兜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纸上画着一条线，线上标着几个刻度，从零到满，线中间画了一道虚线。
“这是你现在的位置。”他指着线最左端的一个点，离零不远。苏清音凑近看了看，那个点旁边标着一个很小的数字。
“什么意思？”
“你攒的聚愿。”老道士把纸收回来，用指甲在线上划了一下，“你每天演戏，观众看了，产生愿力。这些愿力大部分是散的。散了就散了，聚不起来。你演一场戏，观众觉得好看，点个赞，关掉。出门就忘了。这叫散愿。散愿没用。”
“那什么是聚愿？”
“观众看了你的戏，不仅仅是觉得好看。”老道士把油条袋子重新从兜里摸出来，捏在手里比划，“他们被你演的那个角色打动了。不是‘哦演得不错’那种打动。是那种看完之后夜里躺床上还在想的打动。是那种愿意跟别人说‘你一定要看这个’的打动。是那种你自己生活里遇到点事的时候，脑子里会闪出这个角色说过的一句话的那种打动。”
他把油条袋子放回兜里：“这种打动，才是聚愿。观众因为你的角色，去做了一点什么。哪怕就是反复看一遍，哪怕就是跟身边的人提了一嘴。这些加起来，才算一点聚愿。”
苏清音盯着那张纸。她想起自己演过的所有角色。宫女甲。白月光。女学生。那些角色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更别说让观众记住。
“我攒了多少？”
老道士笑了一下，表情不像是高兴：“你自己算。你被雪藏三年。这三年里，你有哪个角色是观众看完之后，第二天还会想起来的那种？”
苏清音没说话。
“没有。”老道士替她回答了，“你演的那些，都是过场。观众看完就忘了。所以你的聚愿，几乎是零。”
苏清音攥着那张纸，手指有些发白。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攒。每次接到戏，不管角色多小，她都认认真真演。她以为那些都是有价值的。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些全是散愿，全散了。
“那我现在开始演好的角色呢？演能被记住的角色。”
“来不及了。”老道士看着她，“他那个锁链，我上次看过了。最多还有四十天。四十天里，你要攒够聚愿，还要用愿力去破天劫。你觉得你四十天能拍出一部让所有人都记住你的戏？从写剧本到拍完到播出去到发酵，别说四十天，四个月都悬。”
苏清音沉默了。她坐在花坛边沿，看着老道士那张画了刻度线的纸。纸上那条线，离她那么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三年了，她演过的所有角色，加起来还不够换他一命。
“不过，”老道士把纸收回去，叠好，又递给她，“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天劫不是死局。”
她抬起头。
“情劫的规则是——他为你死，或者你为他成神。这两个都是死路。但如果你们两个人都愿意为对方死，这个死局就不成立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光攒愿力没用。你一个人扛，扛不动。天劫要的是两个人一起扛。”老道士顿了一下，“但具体怎么做，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个传话的。”
他把豆浆油条袋子拎起来，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你回去好好想想。”
苏清音也站起来。老道士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对了。你要是想攒聚愿，最快的办法，是演一部好戏。不是那种流水线的戏。是那种能让观众跟你一起哭一起笑，演完了还忘不掉的戏。但现在开始拍，来不及。所以我建议你，别在这上面死磕。想想另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我不知道。但你自己想想。你比他更了解他。你知道他为什么怕死。你知道他放不下什么。这些，可能比聚愿更有用。”
老道士走了。苏清音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纸。风吹过来，有点凉。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珩已经煮好了粥。她坐下来，看着碗里的粥，忽然说了一句：“陆珩。我以前演的那些戏，你看过吗？”
他放下勺子，看着她：“看过。”
“你觉得好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演什么，本尊都觉得好看。”
“但你看完之后，会跟别人推荐吗？会跟天界的神仙说‘你们去看看这个凡人演的戏’吗？”
他没说话。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你推荐了也没用。你又不认识什么人。”
他没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抬起头：“我今天去找老道士了。他说我的信仰之力不够。攒了三年，几乎为零。”
“本尊知道。”
“你知道？”
“本尊从没指望你攒够。”
她看着他。他放下勺子：“苏清音。本尊的命，本尊自己扛。你别为了本尊去接那些烂戏。本尊不想你为了本尊糟蹋自己。”
“糟蹋？”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放，“你觉得我演戏是糟蹋自己？”
“本尊的意思是——”
“我以前接的戏烂，是因为我没得选。现在我有得选了，你让我别接？我不接戏，我干嘛？天天在家等着你死？”她的声音有点高，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很少冲他发火。
他没说话。两个人坐在桌前，粥冒着热气，慢慢凉了。过了很久，她先开口：“对不起。”
“不用。”
“我不是冲你。”她把碗推到一边，“我就是今天听老道士说完，心里堵得慌。他说我攒了三年，几乎为零。我演了三年戏，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他看着她。“你演的每一场戏，本尊都看过。”
“你那是猫眼。”
“本尊是人眼的时候也看。”他顿了一下，“在本尊看来，你演的那场白月光。最后那个眼神。那个不是过场。”
苏清音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粥碗拉回来，继续喝了一口。粥凉了，但她没说什么。
从那天开始，她开始拼命接戏。之前那个民国谍战片的女三号已经播完了。赵磊又给她联系了几部戏，角色都不大。她一部接一部地看，看中了就签。有的角色连女三号都算不上，台词没几句。赵磊打电话来问她：“清音，这几部戏你是不是接得太多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缺钱。”
“你缺钱？陆先生不是投了你那部戏吗？”
“他的钱是他的。我缺我自己的钱。”
赵磊没再说什么。苏清音挂了电话，把通告表贴在墙上。密密麻麻的档期，从早排到晚。她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心里算了一笔账：每多演一场戏，就多攒一点。她不知道够不够，但她得试。
陆珩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通告表，眉头皱得很紧。“你接太多了。”
“不多。”
“你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我以前跑龙套的时候，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她把外套穿上，回头看他，“你在家歇着。我今天三场戏，晚上回来。”
“本尊跟你去。”
“你别去。你在家省灵力。”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你要是偷偷跟去，我就生气。”
他没说话。但那天下午，他还是去了。没进片场，就站在外面。她出来的时候，看到他靠在车边等她，怀里抱着她的保温杯和一件外套。
“我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
“本尊没进去。”他把外套递给她，“外面起风了。”
她接过外套，没说话。穿上的时候，她低头闻了一下，外套上有他的味道。她心里软了一下，但嘴上没松：“明天别来了。”
“明天再说。”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她瘦了一圈。他每天变着法给她弄吃的，但她经常忙得顾不上吃。有一天晚上她收工回家，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他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背台词。他伸手，把她眉间的褶皱按平。
“本尊是不是拖累你了。”他轻声问。
她没醒。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手背上。“本尊不想让你这么累。”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在厨房煮粥。粥煮得比上次好，没有糊。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最近厨艺见长。”
“本尊练了。”
“练了多少次？”
“二十三次。”
她愣了一下。二十三次。他每天趁她不在的时候练煮粥。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就是想抱一下。”
他放下勺子，转过身来，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陆珩。你再撑一撑。”
“撑什么？”
“撑到我攒够。”她抬起头看着他，“我算了，大概还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就能攒够信仰之力了。到时候不管那个老道士说的是真是假，我都要试。”
他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要是失败了呢？”
“不会失败。”
“本尊问的是万一。”
“没有万一。”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敢死，我就去天界揪你回来。我说到做到。”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本尊尽量不死。”
“不是尽量。是不许。”
“……不许。”
那天下午，她正要去片场，刚推开门就愣住了。
陆珩跟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一个金袍男人。戴着冠冕，面容威严，跟陆珩有三分像。苏清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抓住了门框。这个人她没见过。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谁。
“龙帝。”陆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平。
龙帝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陆珩，又看了一眼苏清音。“你的劫，还没过。”
“快了。”陆珩说。
“快了？”龙帝看着他，“你的锁链已经跳到快满了。心劫还没开始。你管这叫快了？”
苏清音站在旁边，攥着门框的手指紧了紧。
“我来是告诉你们一件事。”龙帝的声音很沉，“心劫不是等你们准备好了才来的。它在自己收紧。”
苏清音愣住了：“什么意思？”
“锁链上的数字，每跳一格，心劫就紧一分。以前跳得慢，你们不在意。现在它跳得越来越快。”龙帝看了一眼陆珩的手腕，“你自己感觉到了吧。心劫在膨胀。最多还有五六天，它会自己爆。”
陆珩没说话。苏清音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早就知道了。他一直没告诉她。
“如果它自己爆，”龙帝继续说，“它会落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到时候，他在哪里，心劫就在哪里炸。如果他在你身边——”他看了苏清音一眼，“你也会被卷进去。”
苏清音的手心开始出汗。她看着陆珩。他终于开口了：“本尊得回天界。在它爆之前回去。在龙渊宫扛。那里本尊熟，不会伤到人。”
“你什么时候走？”龙帝问。
“明天。”
“明天？”苏清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这么快？”
“锁链跳得越来越快了。本尊算过了，最多五六天。本尊得赶在它爆之前回到天界，做好布置。”他转过身看着她，“本尊回去之后，老道士会来找你。他会给你符箓。你上来陪本尊。心劫爆的时候，你不在本尊旁边，本尊怕自己撑不住。”
苏清音看着他，攥紧了拳头。她想说“你别回去”，想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但她知道没有别的办法。心劫要爆了。他得赶在它爆之前回去，把它控制在安全的地方。她不能拦他。
“你保证老道士会来找我？”
“本尊保证。”
“你保证我能上去？”
“本尊保证。”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伸手把他的衣领翻好。“行。你回去。但你要是骗我，我就恨你一辈子。”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本尊不骗你。”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窗台前，人形。苏清音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说：“本尊走了。很快就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早去早回。”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化作一道金光，从窗台消失了。苏清音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他刚才站过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句：“你要是回不来，我就自己上去。”
第十四章 天界
陆珩走后的第一天，苏清音照常去了片场。
她坐在折叠椅上背台词，一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收工后，她没有往最后一排走。那个位置空着。她看了一眼，把剧本收进包里，转身离开。
第三天，老道士来了。这回他没在花坛摆摊，直接站在她家门口。她打开门的时候，他正背着手看墙上的电表箱。
“想好了？”
“想好了。”她侧身让他进来，“你上次说能让我上去。我要上去。”
老道士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苏清音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箓，放在茶几上。符箓是黄纸朱砂画的，墨迹很新，像是刚画完不久。
“贴上这个，能上天界。但你只能待三天。三天之内，必须找到他。否则你就回不来了。”他顿了一下，“永远回不来。”
苏清音把符箓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纸边有点割手，她攥得很紧。“他现在怎么样？”
“不太好。”老道士的表情很平，“心劫不是一次就能过的东西。每过一关，要重新修心。他第一次以为过了，是假象。第二次比第一次难十倍。他现在在天界，在龙渊宫，每天要重新走一遍当年的路。”
“当年的路？什么路？”
“就是他一千二百年来走过的路。心劫要他把每一件事重新想一遍，想清楚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以前他觉得自己全是对的。现在他不敢肯定了。不敢肯定，就是心劫本身。”
苏清音沉默了一会儿。“他撑得住吗？”
“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他撑得住，就不用来找你了。”老道士站起来，“符箓你收好。三天。别超时。”
当天晚上，苏清音把符箓贴在了自己手臂内侧。符箓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手臂蔓延到全身。她闭上眼，感觉到脚下空了。
睁开眼的时候，她站在一片白色的石台上。四周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璀璨的星河，比她在任何地方见到的都亮。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宫殿，金顶白墙，被云层托着，像浮在天上的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凡人衣服还在。手臂上的符箓还在，微微发着光。她深吸一口气，往宫殿的方向走去。走了很久。天界没有路，她踩在云上，每踩一步，脚下就凝出一块临时的石板。石板在她走过去之后消失。
她走到宫殿外面。宫门开着。她走进去，穿过一道又一道长廊。宫殿里没有人。或者有，但她看不见。长廊两侧有廊柱，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她看不懂。但她认出了其中几个字——“仙凡永隔”。
她攥紧了衣角，继续往里走。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听到了声音。从长廊尽头传出来的。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沉：“你还在想什么？”
她停住脚步。从廊柱后面探出头。长廊尽头是一个很大的殿。陆珩站在殿中央，人形，背挺得很直。他面前站着一个金袍男人，戴着冠冕。是龙帝。
陆珩开口了：“本尊在想，天规到底对不对。”
“你觉得呢？”
“本尊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平，“本尊守了一千二百年。本尊以为是对的。但本尊遇到了一个人，本尊开始觉得，有些规矩，不该是规矩。”
龙帝看着他：“你遇到的那个人，让你否定了自己一千二百年做的事。你不恨她？”
“本尊不恨她。”陆珩抬起头，“本尊恨的是自己。本尊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本尊只是照着规矩判。判得很准。但本尊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规矩本身对不对。”
龙帝沉默了一会儿：“你变了。”
“也许。”
苏清音站在廊柱后面，攥紧了衣角。她没有出声。但她听到了他的话。他跟龙帝说起她的时候，说“一个人”，没有说名字。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名字。但她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她。
龙帝说：“你现在怎么选？”
“本尊想放下。”陆珩的声音很稳，“不是骗自己的那种放下。本尊是真的想放下。但本尊不确定，放下之后，本尊还是不是自己。”
“如果你放不下呢？”
“那本尊就死。”
苏清音的手在抖。她想冲出去，想站到他旁边去。但她忍住了。老道士说过，三天之内找到他。她找到了。但她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出去。她站在廊柱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跟平时一样，很直，很稳。但她看着他的肩，感觉那里在轻轻颤。
她深吸一口气，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
“陆珩。”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见她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清音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你走的时候，我说过什么来着？你要是回不来，我就自己上来。”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真的上来了。”
“我上来是找你回去的。”她转头看了一眼龙帝。龙帝也看着她。她鞠了一躬：“龙帝。”
龙帝点了点头：“你是那个凡人。”
“是。”
“你上来，是想带走他？”
“是。”
龙帝看了她一会儿：“你知道他在经历什么吗？”
“知道。老道士跟我说了。”
“那你还要带他走？”
“我不是来带他走的。”她看着他，“我是来陪他的。他过心劫，我就在旁边等着。他扛过去，我们一起回去。他扛不过去——”她顿了一下，“我就陪他扛。”
龙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看了一眼陆珩。陆珩站在苏清音旁边，手攥着她的袖口。龙帝说：“三天。你只能待三天。三天之后，你如果还在天界，你就永远回不去了。”
“够了。”她说。
龙帝转身走了。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陆珩看着她，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你不该来。”
“你管我。”
“这里很危险。”
“你这里才危险。”她抬起头看他，“一个人扛心劫，万一你扛不过去，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没说话。她看着他，伸手把他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我不会走的。三天，我陪你三天。”
第十五章 心劫
第一天。
苏清音跟着陆珩走进龙渊宫偏殿。殿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很沉的一声响。殿里很空，只有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卷法典。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心劫怎么过？”她问。
陆珩站在殿中央，看着那卷法典。“本尊要重新走一遍这一千二百年。每一个案子，每一个选择。做错的，改。做对的，留。”他顿了一下，“改错了，锁链紧一分。”
“那开始了？”
他点了头。然后殿里的景象变了。
苏清音眼前一晃，偏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玉广场。广场中央跪着一个人，穿着仙袍，头发散乱。旁边站着一个穿金甲的仙将，手里拿着锁链。陆珩站在广场高台上，穿着神袍，手里捧着一卷案宗。苏清音发现自己站在广场边缘，像个旁观者。没有人看她。
“这是本尊判过的第一个案子。”陆珩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她抬头看他。他在跟她说话，但周围的仙官仙将都像没听到一样。“一个低阶仙官，偷了上仙的灵药。本尊判他削去仙籍，贬下凡间。”
画面里，跪着的仙官抬起头：“大人，小仙偷药是为了救我女儿。她病了三百年，没有那味药，她会死。”
陆珩低头看了他一眼：“天规写明，盗窃仙物者，削去仙籍。你犯了规矩。”
“可小仙的女儿——”
“天规不讲人情。”
画面定格。陆珩站在高台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仙官。苏清音看到他的手指在案宗边缘捏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跟画面里的自己重叠在一起：“本尊改。”
画面里的仙官消失了。锁链没有紧。
第二个画面。这次是一个仙子和一个凡人在天界边界私会。陆珩判了仙子贬谪，凡人逐出天界。画面里，仙子和凡人跪在地上，凡人攥着仙子的手不肯松开。仙子哭着求陆珩：“大人，我们只是见一面。我们没有做错什么。”陆珩站在台上，面无表情：“仙凡永隔。这是天规。”
画面定格。陆珩看着那对握在一起的手。他开口了：“本尊改。”
画面消失了。苏清音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画面都是他判过的案子。每一个案子里，都有一个人在求他，或者说，都有一个被他判过的人在看着他。他一个一个地改。有的改对了，锁链没动。有的改完，锁链紧了一分。她看到有一次锁链紧了之后，他扶着案宗的手指抖了一下。
到了第二天，画面变了。
不再是一个一个的案子了。这次画面是一个很大的场景。苏清音站在广场边缘，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一千二百年前的龙渊宫。偏殿的门开着，一个六岁的小男孩蹲在殿门口，手抠着门缝。他的指甲抠出了血。他面前的门板上全是抓痕。他的嘴巴张着，哭到没有声音。他身后站着一个人。成年版的陆珩。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六岁的自己，一动不动。
苏清音想走过去。但她动不了。她只能站在边缘看着。
“这关怎么过？”她问。没有人回答她。
成年陆珩蹲下来，跟六岁的自己平视。六岁的他还在抠门缝，嘴里喊着“娘”。成年陆珩伸出手，去拉他的手指。六岁的他的手一缩，往后躲了一步。
“别怕。”成年陆珩开口了，声音很轻，“她不回来了。”
六岁的他看着他，嘴唇在抖。
“但她不是不要你。”成年陆珩顿了一下，“她去找你爹了。你爹把她关起来了。到死都没让她出来。”
六岁的他没说话。
“她到死都攥着你那颗乳牙。”成年陆珩说，“她没忘记你。”
六岁的他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头去，看着那扇门。他的手指从门缝上松开了。画面慢慢消失了。
苏清音看着成年陆珩蹲在空地上，很久没有站起来。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但锁链没有紧。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本尊一直以为她不要本尊了。”他的声音很哑，“本尊恨了她那么多年。”
她把手放在他背上。他没有说话。
到了第三天。他只剩最后一个了。
画面展开。苏清音看到了一个场景：龙渊宫的主殿。很正式，两边站着仙官。中间石案上放着法典。陆珩站在石案前面，手执朱笔，在法典上写字。他写下的字是“仙凡永隔”。画面里，他写完这四个字，面无表情地把笔放下，然后转身走了。殿里的仙官齐声喊：“龙子大人英明。”
画面定格在那四个字上。陆珩站在画面外，盯着那四个字，不说话。他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站得也不稳。苏清音站在他旁边，伸手扶着他的手臂。他在抖。
“最后一个。”他说。
“你想好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看着她：“本尊在想一件事。”
“什么？”
“本尊写这条天规的时候，本尊才多大。”他顿了一下，“刚判完第一个案子的年纪。那时候本尊以为，规矩就是一切。对的留，错的改。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他看着画面里自己写的字：“本尊现在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太笃定了。”
“那你要改吗？”
“改了，就是否定本尊这一千二百年。”他看着那个画面，“不改，本尊就得回去。回天界。继续做那个冷着脸判案子的龙子。”他转过头看着她，“本尊想改。”
“那你改。”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伸向那个画面里的四个字。
就在他的手碰到“仙凡永隔”的那一瞬间，画面变了。苏清音眼前一花。场景从殿里移到了外面。她一个人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云海。
她转过头。陆珩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素白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很瘦。她看起来比陆珩矮很多。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没有出声。
陆珩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在抖：“……娘。”
女人看着他，笑了一下：“你长大了。”
陆珩站在原地，没有动。苏清音看着他，看到他眼睛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了。他的手攥得很紧，攥到骨节发白。女人朝他伸出了手：“过来，让娘看看。”
他走过去。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的手抬起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本尊一直以为你不要本尊了。”
“娘没有不要你。”她说，“娘只是走得太远了。回不来。”
他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苏清音站在远处，攥紧了衣角。她没有上前。
女人看了她一眼，然后对陆珩说：“你要改那条天规，娘很高兴。”
陆珩抬起头。
“但你得自己改。”她说，“娘不能帮你。这是你自己的心劫。”她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笑了一下，“改完了，就回去吧。别一个人待在天界。太冷了。”
然后她消失了。空地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珩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云海。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苏清音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腰。他没回头，但他的手覆上来，攥住她的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本尊来改。”
他转过身。画面又回到了那个殿里。他走到石案前，拿起朱笔。看着“仙凡永隔”四个字，停了很久。然后他一笔一划地把这四个字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一行新的字：“情之一字，不在法度之外。”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腕上的锁链崩开了。化作无数细碎的金光。
苏清音松了口气。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他闷哼了一声。她转过头，看到他扶着石案往下滑。她跑过去蹲下来，扶住他。他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没有血色，身体在发抖。金色的光从他胸口往外涌，顺着他的手脚往上蔓延。
“本尊改完了。”他的声音很轻。
“你别说话了。”她扶着他。
“心劫过了。”他看着她，笑了一下，“本尊真的改了。”
“我知道。你改完了。”她的声音在抖。
“本尊做到了。”他抬起手，想碰她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就散掉了。化作金光。他的身体从手指尖开始散，一寸一寸地消失。他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看着她：“清音。”
“你别走。”她攥着他的手，但手心已经空了。
“本尊没力气了。”他看着她，“心劫把本尊耗完了。但本尊做到了。本尊改完了。本尊没有遗憾。”
“你答应过我不死的。”
“本尊答应过。但本尊做不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对不起。”
“陆珩。”
“别等本尊了。”
“你敢。”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金光炸开了。怀里空了。她跪在偏殿的地板上，面前只剩下一根金色的绒毛。她攥着那根绒毛，攥了很久。殿里很安静。她一个人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十六章 行尸走肉
陆珩消散后的第一个小时，苏清音跪在偏殿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根绒毛。
殿里很安静。龙渊宫本来就安静，现在更安静了。她跪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膝盖有点疼，低头看了一眼，跪在石板上磕出了淤青。她没管。把绒毛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往外走。老道士在殿外等她。看见她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说：“带我回去。”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箓。金光展开，她跨了进去。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还亮着。她走进门，换了鞋，把外套挂在玄关。然后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第一天。她躺在床上，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不是刻意不想，是空。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一整天。她没有动。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喉咙干得发疼，她也没管。就那么躺着。
第二天。她还是没起来。手机在外面响了很多次。赵磊的，陈导的，可能还有别人的。她没有出去接。响了一会儿，不响了。又过了一会儿，又响了。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被子上有他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了。她把被子裹紧了，像这样就能留住那点味道。
第三天。她还是没有起来。她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窗台上说“本尊走了”。她在梦里伸手去抓他，没抓住。醒来的时候，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中。她把那只手收回来。看着它。手指在抖。她把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印子，也没有松开。
不知道是第几天。她终于从床上坐起来了。起来的时候头很晕，眼前发黑。她扶着墙，走到客厅。客厅里很乱。茶几上放着那杯她几天前倒的水，水已经干了。茶几上还放着他的书，摊开着，停在那一页。她走过去，坐下来。看着那本书。她伸手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书页上有他折过的痕迹。他在某一行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很小。她凑近了看，写的是“此处可改”。她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放下来。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去了厨房。
厨房里有他煮粥的那口锅。锅洗过了，放在灶台上。她看了那口锅一会儿。然后打开柜子，把米拿出来。她开始煮粥。放米，放水，点火。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火。火是蓝的。她看着火，眼睛被熏得有点酸。过了很久，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桌前，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放下了勺子。她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碗粥。她刚才又煮了两碗。
她把对面那碗端起来，看了很久。碗里冒着热气。她把碗放回去。然后站起来，把那碗粥端到厨房，倒掉了。倒的时候手在抖。粥倒进了水槽里，冒着热气，顺着排水口流下去了。她站在水池前，看着那些粥流走。然后她蹲下来，坐在厨房的地板上，后背靠着橱柜。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她没有哭。就是那样坐着。
那天下午，她终于打开了手机。几十条未读消息。赵磊发了十几条，从“你今天怎么没来”到“你没事吧”到“看到回个话”。陈导发了两条，问她身体怎么样了。她给赵磊回了一条：“我没事。明天去片场。”
然后她站起来。去洗了个澡。洗了很久。热水冲在身上，她站在花洒下面，什么都不想做。洗完出来，换了件干净衣服。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下四周。茶几上那本书还在。她把书合上，放回沙发旁边。水杯拿去洗了。毯子叠好了。她做完这些之后，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屋子干净了。跟他在的时候一样。但少了点什么。她说不清。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另一头空着。她把手放在空着的那边。沙发垫子凉凉的。她摸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
第二天，她去了片场。赵磊看到她的时候松了口气：“你可算来了。你三天没消息，我都准备报警了。”
“没事。就是感冒了。”
“感冒？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再休息两天？”
“不用。”她接过剧本，“今天的戏词给我看看。”
赵磊看着她，没再说什么。那天的戏她拍得很好。导演夸了她两次。她说“谢谢导演”。拍完收工回家，推开门。玄关的鞋柜上放着钥匙。她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然后她站在玄关，看着地上那双深灰色的帆布鞋。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现在还在。以后也还会在。她弯下腰，把那双鞋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进了鞋柜里。放好之后，她关上了鞋柜的门。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走到客厅。沙发上没有猫。窗台上没有猫。茶几上没有他写的纸条。她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煮粥。盛了一碗，端到桌前，坐下来。吃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倒掉了。洗了碗。出门。
接下来几天，她发现了一些事。比如她在超市会下意识拿他吃的那个牌子的牛奶。拿到手里才想起来，他不需要了。她把牛奶放回去。比如晚上回家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往窗台上看一眼。窗台是空的。她看一眼，然后转头进屋。比如她收衣服的时候，发现衣架上还挂着他的一件衬衫。她看着那件衬衫，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衬衫收下来，叠好，放在他的枕头底下。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把枕头翻过来，把脸埋进去。衬衫上有他的味道。很快就要散了。她知道。所以她把脸埋在里面，闻了很久。
有一天，她下了个早班。回家的时候路过那家商场。她往里看了一眼。甜品店的招牌还亮着。她站在商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走到甜品店门口。看着橱窗里的双皮奶。有一个店员出来问她：“小姐，要一份吗？”她看着那碗双皮奶。说：“要一份。”她端着双皮奶，坐在靠窗的位置。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甜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又舀了一口。坐在那里，慢慢地吃完了那一碗。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了。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把那根绒毛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陆珩。我今天吃了双皮奶。你以前说还行。我现在也觉得还行。”她把绒毛贴在脸上，“你什么时候回来。”
绒毛在她手心里，没有亮。她把它贴在脸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口袋。站起来去洗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伸手碰了碰镜子里的自己的脸。然后低下头，用毛巾擦了擦脸。去睡觉了。
第二天她照常去片场。拍戏的时候，导演喊了“开始”，她进入角色。戏里她演的角色失去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她站在镜头前，看着窗外。导演没有喊停。她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回来了。”片场安静极了。她看着窗外，眼眶慢慢红了。但她没有哭。导演喊了“过”。她收回视线，走到角落，坐下来。旁边一个年轻演员走过来：“苏老师，你刚才那个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说：“找一个让你想起来就难受的人。”年轻演员愣了一下：“啊？”她笑了一下：“没事。开玩笑的。”然后她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攥了一下绒毛。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把剧本放在茶几上。看到茶几上还放着他看了一半的书。她拿过来，翻开。他在某一页折了一个角。她翻到折角的地方，开始看。看了几页。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她站起来，把客厅的灯关了。进了卧室。
第十七章 漫长的等待
又过了两个月。苏清音的生活已经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片场，拍到晚上八九点回家。回家后对着绒毛说一个小时的话，睡觉。
她不太跟人来往。经纪人约她吃饭，她说没空。以前的朋友发消息问候，她回个“挺好的”就没了下文。有一天她收工回家，在楼下便利店买水。收银员是个小姑娘，大概二十出头，刷完条形码之后多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那个演员？苏清音？”
“是。”
“我看过你演的戏。”小姑娘把水递给她，“我特别喜欢你那个白月光。虽然只有几场戏，但我看哭了。”
苏清音接过水，愣了一下。她演的那个白月光，是民国谍战片里的角色。那部戏拍了快一年了，还有人记得。“谢谢。”
“你最近怎么不出来了？我还等着看你新戏呢。”
苏清音攥着水瓶，站了两秒。“快了。”她说，“你再等等。”
她回到家，把绒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今天有个小姑娘跟我说她记得我的戏。你以前说，我演戏的时候在发光。我不知道我现在还发不发光。但有人在等我演戏。你也在等对吧。你等我把你叫回来。”
绒毛没亮。但她说完了之后，心里舒服了一点。
有一天下了场大雨。她收工回家，衣服淋湿了，一进门就喊了一句：“陆珩，阳台上的衣服收了没有？”没有回答。她站在玄关，看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雨里飘。她慢慢走过去，把衣服收进来。抱着那堆湿衣服，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雨很大。她站了很久才进屋。进屋之后，她把衣服放进洗衣机，按下开关。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洗衣机转。转了很久。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绒毛。“你说你这个人，走了连衣服都不收。”绒毛没亮。
还有一次，她路过他们以前逛过的那家商场。走到甜品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双皮奶的招牌还在。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人。有一对情侣坐在靠窗的位置，女生挖了一勺双皮奶递到男生嘴边，男生皱着眉吃了，女生在旁边笑。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没哭。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但她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绒毛。摸到了，才起床。没摸到，就翻枕头找。找到之后，攥在手心里，才起来洗脸。
有一天她演完一场重场戏，全场鼓掌。导演喊了“过”之后，她走到后台。后台没人。她蹲在墙角，把绒毛拿出来，捧在手心里。“今天那场戏，所有人都说好。你以前坐最后一排的时候，每次我演完你都会看我。你现在还看吗？”绒毛没亮。她攥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去卸妆了。
那天收工回家，她在楼道里遇到隔壁邻居。邻居是个老太太，平时不怎么说话。老太太看到她，问了一句：“姑娘，你最近怎么都是一个人？以前那个高个子小伙子呢？”苏清音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她说：“他出差了。”老太太点点头：“哦。那什么时候回来？”她开了门，回头说了一句：“快了。”
进了门，她把钥匙扔在鞋柜上。站在玄关，没有开灯。过了好一会儿，才摸到墙上的开关。
拍完那部戏之后，老道士又来了。这回他站在她家门口，没摆摊，什么都没带。他看见她开门，直接说了一句：“你气色不好。”
“你上次说快了。现在呢？”
老道士看着她，叹了口气：“还差一步。”
“差什么？”
“差你让他知道，你还在等他。”
她愣了一下：“他听不到吗？”
“他听得到。但他不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在骗自己。”老道士看着她，“你得让他确信。你不是在等他，你是在等他回来。这两个不一样。”
“怎么做？”
“演一部戏。演一部让所有人记住你的戏。不是为了攒愿力。是为了告诉他，你还在。”老道士说，“快了。你再撑一撑。”
她看着老道士，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演。”
第十八章 影后加冕
颁奖礼的前一天晚上，苏清音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经纪人送来的礼服。
白色的长裙，料子很软，腰那里别着几根别针，是经纪人在试穿之后临时别上去的。她太瘦了，礼服本来定的尺寸，腰围大了一圈。经纪人走之前叹了口气：“你最近没好好吃饭。”她说“吃了”。经纪人没再说什么。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裙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绒毛，放在裙子旁边。金色的绒毛靠在白色的裙摆上，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看了很久。“明天我要去领奖。”她说，“你以前说我演戏的时候在发光。我明天试试，看能不能发光。”绒毛没有亮。她把它拿起来，放回口袋。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半夜醒了一次，伸手去摸枕头底下。摸到了绒毛，攥在手心里，又闭上了眼。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他站在窗台上，人形，穿着她给他买的那件浅灰色针织衫。他看着她，笑了一下。她想走过去，但走不动。他就这么看着她，一直笑。然后她醒了。枕头湿了一小片。
她坐起来，擦了擦脸，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她没再睡了。
颁奖礼在晚上七点。下午三点，化妆师来了。粉底盖了两层，才遮住她眼睛底下的乌青。化妆师一边画一边说：“苏老师，你皮肤状态最近不太好。是不是老熬夜？”她嗯了一声。化妆师也没再多问。
五点半，她换上了那条裙子。经纪人在旁边帮她拉拉链，拉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她一眼，眼眶忽然有点红，赶紧转过头去。
“赵哥。”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没事。”经纪人的声音有点闷，“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好看。”
她笑了一下。
走红毯的时候，闪光灯很刺眼。记者们在两边喊她的名字。她停下来，摆了几个姿势。有记者问：“苏老师，今天有信心吗？”她说：“有。”又有人问：“听说这部戏你拍得很辛苦，能说说感受吗？”她想了想：“拍的时候挺累的。但现在回想起来，不累。”记者还想再问，她已经被工作人员引着往里走了。
进了会场，她坐在第三排。旁边坐着其他提名者。大家互相点头。她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右手伸进口袋里，攥着那根绒毛。颁奖礼很长。一个个奖项颁过去。有人上台，有人下台。她坐在那里，看着台上的人领奖，说话，鞠躬。掌声一阵一阵的。她跟着鼓掌。手心里的绒毛一直没有反应。她时不时捏一下，确认它还在。
中间有一个环节是放提名者的片段剪辑。大屏幕上闪过她演的那部戏的片段。她坐在台下，看着大屏幕上的自己。那场戏是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片段只有十几秒。放完之后，台下有掌声。她微微低了低头。
最佳女主角是倒数第二个奖。主持人上台的时候，她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了。旁边一个提名者小声跟她说：“你紧张吗？”她说：“不紧张。”那个人笑了一下：“你心态真好。”她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如果今天拿不到，我攒的聚愿还差多少。她不知道。她不敢算。
主持人拆信封的时候，动作很慢。台下很安静。她攥着绒毛的手指紧了紧。信封拆开了。主持人看了一眼卡片，笑了一下。“最佳女主角——”她屏住了呼吸。“苏清音，《长夜》。”
掌声响起来。她坐着没动。旁边的提名者推了她一下：“是你。”她站起来。腿有点软。她往台上走。每一步都很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重到耳朵里都是那个声音。她走到话筒前，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奖杯很重。比她想的重。
台下坐满了人。她站在台上，看着那些面孔。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导演，有演员，有制片人。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
“这个奖，给我家那只猫。”
台下安静了一秒。有人笑了，可能以为是玩笑。但她没有笑。她继续说：“他说我演戏的时候在发光。他现在不在了。但我还在演。因为他让我演给他们看。所以我演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奖杯。“拍这部戏的时候，有一场戏是角色失去爱人后坐在窗前发呆。导演让我坐一会儿就行，不用演。我坐在那里，从下午坐到了天黑。我坐着坐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导演没喊停。我也没擦。后来导演喊了过。我站起来，走到角落。那场戏，我其实不是在演。”
她顿了一下。“我是在想他。”
台下彻底安静了。她看着手里的奖杯，继续说：“这个奖，是他应得的。他教我的。他说我演戏的时候在发光。我以前不信。我现在信了。”她抬起头，对着台下笑了一下，“你看到了吗。”
她说完走下台。台下的掌声响起来，比刚才更响。她没有回座位。她直接走出了会场。
后台走廊空荡荡的。有工作人员经过，看了她一眼，没敢上前。她站在走廊中间。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绒毛。绒毛亮着。很亮。她把绒毛贴在胸口。“你看到了对吧。我拿奖了。你说我发光。我觉得我今天发光了。”
绒毛在她手心里烫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声音，从绒毛里传出来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她听清了。他说：“本尊看到了。”
她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出声。就是掉眼泪。她把绒毛贴在胸口，站在那里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后台走廊没有人。没有人看到她哭。她哭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站不住了，就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坐在走廊的地板上，把绒毛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哭着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绒毛没有再发出声音。但一直在亮。
她坐在走廊的地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经过，看到她坐在那里，吓了一跳：“苏老师？你没事吧？”她抬起头，脸上的妆花了一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站起来。说：“没事。高兴的。”那个人看着她，没再说什么，走了。她整理了一下裙子。把绒毛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然后往外走。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她把奖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奖杯。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绒毛放在奖杯旁边，拍了一张照。照片里，金色的绒毛靠在奖杯旁边，像一根很细很细的光。她把照片存了下来。打开相册，往上翻。翻到半年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在厨房煮粥，背影。她那时候偷拍的，他没发现。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躺下来。攥着绒毛。闭上眼睛。
第十九章 天界重逢
颁奖礼之后第三天，老道士来了。
这次他站在她家门口，没摆摊，什么都没带。她开门的时候，他直接说了一句：“时候到了。”
“什么？”
“你攒够了。”老道士看着她，“你那些观众。有人因为你演的戏去学了表演，有人因为你的角色重新想了一遍自己的人生。有人在你演的那个角色身上看到了自己。这些都是聚愿。你攒够了。”
苏清音攥着门框，心跳快了。
“怎么上去？”
“不用符箓了。”老道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新的符箓，跟之前那张不一样。这张是金色的。“贴上这个，上去之后就不用急着下来了。找到他。带他回来。”
她接过符箓，贴在了手臂上。金光蔓延开来，在她面前展开一扇门。她回头看老道士：“你在下面等我。”
“行。”
她跨了进去。
天界。还是那片白色的石台。她踩上去的时候，发现脚下的石板比上次稳了很多。她没有急着走。她站在石台上，环顾四周。天界很大，大得看不到边。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但她看到石台边缘有一条金色的线，像是指引。她沿着那条线走过去。
线穿过云海，穿过那座宫殿。她走了很久，走到龙渊宫门口。她推门进去。殿里空的。没有人，也没有猫。她站在殿中央，喊了一声：“小虎。”没有人回答。她站了一会儿，退出来，继续沿着线走。
线把她引到了偏殿。她推开门。里面也是空的。石案上放着一卷法典，翻开着。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仙凡永隔”那一页。四个字被划掉了，旁边写了一行新字：“情之一字，不在法度之外。”她看着那行字，伸手碰了碰。墨迹已经干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线继续往前延伸。她走了很久，走到一片她从没去过的区域。天界的角落。很偏。没什么宫殿，只有一片荒凉的云海和几棵枯树。她停下来。枯树下面有一个很小的光团。金色的，很暗。暗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走过去，蹲下来。
光团里有一只猫。银灰色的虎斑毛，四只白爪子。很小。比上次还小。蜷成一团，闭着眼睛。她蹲在它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小虎。”
猫的耳朵动了动。但没睁开眼。
“小虎。我来了。”
猫还是没睁眼。她把它抱起来。很轻。比上次轻了太多。轻得像一团没重量的空气。她把它抱在怀里。它没有反应。
老道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站在她身后。她说：“他怎么不睁眼？”
“他快没了。心劫把他消耗得太厉害了。他一直撑着，撑到你攒够聚愿。现在你来了，他可能觉得可以松手了。”
“松手？松什么手？”
“放开最后一口气。散了。”
苏清音把猫抱紧了一点。“那现在怎么办？”
“你攒的聚愿。一点一点喂给他。别一次全给，他受不住。慢慢来。每天一点。把他养回来。”
“要养多久？”
“不知道。看他自己的恢复。可能几天，可能十几天。”
“那我就在这里待着。”
她抱着猫，在那几棵枯树下面坐了下来。
第一天。她把手放在猫的背上，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种温热的东西在往外流。很慢，很柔。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猫。猫的轮廓好像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一点点。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第二天。她把猫放在膝盖上，双手覆在它身上。温热的东西继续往外流。她忽然感觉到手指下面有什么在动。低头一看，猫的爪子动了一下。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它没有醒。但爪子确实动了。她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猫的额头：“你动了。我看到了。”
第三天。她累得不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老道士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些吃的，放在她旁边。“吃。”她看了一眼，摇头。老道士说：“你不吃，就没力气喂他。你想让他死？”她拿起东西，吃了。难吃。但她嚼完了，咽下去了。吃完之后她继续把手放在猫身上。老道士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第四天。她开始跟猫说话。她说什么都行。说拍戏的事。说赵磊。说便利店的小姑娘。说陈导。说她那天吃了双皮奶。猫没反应。但她不停。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以前总说我水喝得太少。我现在每天都喝。两瓶。你信不信。”猫的耳朵没动。她继续说：“还有，我把你那双拖鞋放好了。你回去之后自己穿。”她还是不停。“便利店那个小姑娘问我你怎么好久没来了。我说你出差了。她说那等你回来。”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她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第五天。她说着说着，忽然低头看了一眼。猫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暗金色的。很暗，几乎看不出金。但它确实睁开了。她赶紧凑近看。“小虎？”猫看着她。过了很久，它的尾巴动了一下。很轻。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醒了。”她说，“你醒了就好。”猫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她把耳朵凑到它嘴边。它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本尊听到了。”
第六天。猫能动了。它从她膝盖上爬下来，走了两步。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她伸手想扶它，它自己站稳了。然后它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她鼻子一酸。跟以前一样。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你慢点。别逞强。”猫没理她，继续走了两步。又踉跄了一下。她跟在后面，没扶，但手一直伸着。
第七天。猫变回了人。但他变不完全。他的手还是虚的，身体轮廓也很模糊。他坐在枯树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来了。”
“嗯。”她坐到他旁边，“我来了。”
“等了很久？”
“不久。半年。”
“本尊好像也等了很久。”
她伸手把他的手攥住。他的手是凉的。但她能握住。能碰到。她攥着，不松。“你以后别让我这么等了。”
“本尊尽量。”
“不是尽量。”
“不许。”他说。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慢慢变实。她的聚愿还在往他身体里流。她每天喂他一点。他每天好一点。到了第十天，他的身体凝实了。手不再透明。脸色不再是纸白。他站起来，站在她面前。跟以前一样高，一样冷，一样的琥珀金瞳。
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本尊叫狴犴。”
“不对。你叫小虎。”
他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行。你叫小虎，本尊答应。”
她看着他笑，心里松了一口气。然后她伸手打了他一下。
“你以后还敢吗？”
“不敢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本尊这次是认真的。”
“你每次都说你是认真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本尊以后哪儿都不去。你赶本尊，本尊也不走。”
她没说话。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了一下眼。老道士站在远处，看了他们一眼，没出声，转身走了。天界的风还是凉的。但她不觉得冷了。
第二十章 大婚
从天界回来那天，老道士在楼下等着。
他看见两个人一起从金光里走出来，点了点头：“回来了。”
“回来了。”苏清音说。
老道士看了陆珩一眼：“心劫过了？”
“过了。”
“天规改了？”
“改了。”
老道士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对了。龙帝让我带句话。天规改完了，天界跟凡间可以通婚了。你们俩要是想办婚礼，天界给你们让地方。”
苏清音看了陆珩一眼。陆珩说：“办。”
婚礼定在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里，苏清音做了一件事。她带着陆珩去了趟商场。还是那家男装店。店员还记得他们，看见他俩进来，笑了一下：“这次是给男朋友挑衣服还是给老公挑？”苏清音说：“给老公。”店员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那得好好挑。”
陆珩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她挑衣服的时候，他配合地试了一件又一件。试到第五件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本尊觉得这件可以。”
苏清音看了他一眼。他以前从来不说“可以”。都是她说好就好。她问他：“为什么这件可以？”
“因为是你挑的。”
她看了他两秒，把衣服从他手里拿过来，挂回架子上。“那就不要这件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太假了。”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婚礼在天界办的。龙帝亲自主持。场地是龙渊宫的正殿。殿里摆满了红色的绸缎，仙官们忙前忙后。苏清音被几个天界的仙子拉去换婚服。婚服是红色的，料子很软，绣着金色的凤凰。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一个仙子在旁边帮她整理裙摆，忽然说了一句：“龙子大人以前从来不笑的。现在天天笑。”苏清音愣了一下：“他以前不笑吗？”仙子点头：“我们以前见了他都绕道走。他总板着脸。现在他每次提到你的时候，嘴角都会往上翘。”苏清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婚礼开始的时候，苏清音站在殿门外。龙帝在殿里等着。陆珩站在殿中，穿着玄黑的神袍。她被人引着走进去。红毯两边坐满了神仙。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他面前停下来。龙帝站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
“天规已经废了。以后仙凡通婚，不再禁止。”龙帝的声音很稳，“这是你们俩挣来的。”
台下响起掌声。苏清音看了一眼陆珩。他站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伸手，把他的手指攥住。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你紧张？”
“本尊没有。”
“那你手在抖。”
“天冷。”
“天界不冷。”
他没说话，把她的手攥得紧了一点。
仪式结束之后，苏清音被一群仙子拉去喝酒。陆珩站在殿外等她。等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闹的。她走过来，靠在他身上：“你刚才怎么不过来？”
“本尊在等你。”
“等什么？”
“等你喝完。”
她仰起头看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他没反驳。她说：“你说句话啊。”他说：“本尊是你的人。”
她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认真起来：“陆珩。”
“嗯。”
“你以后不用再蹲窗台了。”
“本尊知道。”
“也不用睡沙发了。”
“嗯。”
“也不用再担心锁链了。”
“嗯。”
“你以后就是一个人。一个有家的人。”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本尊有家了。”
婚后第三个月，苏清音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没告诉他。她先去买了验孕棒，测了两次。确定之后，她坐在卫生间里，拿着那根验孕棒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验孕棒收起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他说。但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因为每次她想说的时候，他都在做别的事。比如在厨房煮粥，比如在阳台浇花，比如趴在沙发上看剧本。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很好，不想打扰。
直到有一天，她早上起来吐了。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你怎么了？”
“没事。吃坏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第二天早上她又吐了。他站在门口，还是没说话。第三天早上她没吐。他递给她一杯水：“本尊问了隔壁老太太。她说你这种症状，一般是有喜了。”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你问隔壁老太太了？”
“嗯。”
“什么时候问的？”
“昨天。”
“你怎么问的？”
“本尊问她，如果一个女人早上起来经常吐，是什么原因。”
“她怎么说？”
“她看了本尊一眼，说‘你家媳妇有了’。”
苏清音把水杯放下来：“然后呢？”
“然后本尊问了她一些注意事项。”
“你就这个反应？”
他看着她：“什么反应？”
“你老婆怀孕了。你就这个反应？”
他沉默了一会儿：“本尊很高兴。”
“你高兴在哪？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本尊脸上本来就看不出来。”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手放在她肚子上。他的手还是凉的。她低头看着他。他抬起头：“本尊很高兴。真的。”
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行。信你一次。”
女儿是在秋天出生的。取名叫苏念。跟妈姓。陆珩没反对。他抱着女儿的时候，手很稳。苏清音躺在床上看他抱孩子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抱孩子的样子，跟抱猫一样。”
“本尊没抱过猫。”
“你抱过你自己。”
他没说话。女儿在他怀里睁着眼睛，黑眼珠很亮，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他低头看着女儿，忽然说了一句：“她眼睛像你。”
“我看看。”她把女儿抱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确实像她，黑亮亮的。但头发是银灰色的。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你头发像他。”
“本尊头发是黑的。”
“你变猫的时候是银灰色的。”
“那是猫的毛。”
“反正随你。”
女儿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苏清音收工回家。推开门，看见客厅里一只猫蹲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小女孩在撸猫。猫的表情很享受。
苏清音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小虎。”
猫抬起头。小女孩也抬起头：“妈妈！爸爸变猫给我玩了！”
“他以前也变给我玩过。”
“真的吗？”
“真的。”她走过来坐在沙发上，“你爸爸以前天天变猫蹲在窗台上。我跟他说，你要是不变猫，我就天天在片场喊你小虎。”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猫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苏清音把他抱起来。猫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今晚你变人。”
猫看着她。
“你答应过我的。每天变猫陪女儿玩，变人陪我睡觉。”
猫变回了人。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女儿。女儿搂着他的脖子：“爸爸，你以前是不是很厉害？”
“嗯。”
“那你现在怎么不厉害了？”
“因为爸爸现在只想当妈妈一个人的猫。”
女儿听不懂，歪着头看他。苏清音在旁边笑了一声：“行了。吃饭。”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对了。你那个锁链，彻底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没了。”
“那你现在想跳多少跳多少了？”
“本尊已经没有锁链了。”
“那你今天跳了多少次？”
他沉默了一下：“四十七次。”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厨房。他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煮面。女儿在他怀里问：“爸爸，你在看什么？”
“看你妈妈。”
“为什么要看？”
“因为她好看。”
苏清音在厨房里听到了，探出头：“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你说了。”
“本尊没说话。”
“你明明说了。我听到了。”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女儿在他怀里学着说了一句：“她好看。”苏清音笑出了声，端着面走出来：“吃饭。”
窗外，天色暗了。厨房的灯亮着。桌上放着三碗面。一大碗，一中碗，一小碗。小虎蹲在女儿的脚边，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女儿低头看着他，小声说：“爸爸别抢我的面。”猫的耳朵动了一下。苏清音用筷子敲了一下猫的头：“听见没有。不许抢。”
猫把脑袋转过去。她笑了
番外 天界的猫主子
天界，龙渊宫，偏殿。
苏清音躺在软榻上，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床边。没人。她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朝窗外喊了一声：“小虎——”
过了几秒，一只银灰色的狸花猫从窗台上跳进来，嘴里叼着一封信。她把信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是赵磊寄来的，说有个新剧本，问她有没有兴趣。她把信放在床头，伸手把猫捞过来，抱在怀里。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伸手揉了揉。
“赵哥又给我送剧本了。”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看了。是个好本子。想去。”
猫看着她。
“但念念怎么办？我带她去片场，她到处乱跑。上次去天界戏台，她把人家仙君的胡须给点了。”
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变回了人。他坐在床边，头发有点乱。她伸手帮他理了理：“你去拍。本尊带念念。”
“你带？你上次带她去龙渊宫，她把龙帝的砚台打翻了。”
“本尊赔了。”
“你赔了什么？”
“……本尊帮龙帝判了三天的案子。”
她笑了一声。然后想了想：“行。你带。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带她的时候，不许变成猫偷懒。她叫你陪她玩，你就陪她玩。别变成猫蹲在窗台上睡觉。”
他看着她：“本尊没有偷懒。”
“你上次就是。我回来的时候，念念在哭，你在窗台上睡觉。”
“她哭是因为她自己摔倒了。本尊在窗台上看着，没睡着。”
“那你为什么不抱她？”
“本尊抱了。她推开本尊，说要自己站起来。”
她看着他。他表情很认真。她忍不住又笑了：“行。信你一次。”
那天下午，苏清音去片场了。陆珩带着三岁的苏念在龙渊宫里玩。苏念穿着小裙子，在殿里跑来跑去。他跟在后面，手里端着水杯和一小袋点心。
“爸爸，那个是什么？”苏念指着殿中央的龙椅问。
“龙帝的椅子。”
“我能坐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龙帝。”
“那你是谁？”
“本尊是你爹。”
“你是什么？”
“龙子。”
“龙子是什么？”
“就是龙的第七个儿子。”
“那我是什么？”
“你是本尊的女儿。”
“那我是龙的第八个儿子吗？”
“你是孙女。”
苏念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她跑过去摸龙椅的扶手。陆珩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说了不能坐。”
“我就摸一下。”
“摸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龙帝会生气。”
“龙帝是谁？”
“本尊的爹。”
“那我叫他什么？”
“叫爷爷。”
苏念从他怀里挣扎着下来，又跑去摸别的东西了。陆珩跟在她后面，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喝一口。”她喝了一口，继续跑。他把水杯收回来，放回袖子里。走了一圈，苏念跑累了，蹲在地上不肯动。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累了？”
“累了。”
“本尊背你？”
“不要。我要骑猫。”
“本尊不是你养的猫。”
“你就是猫。你刚才还变成猫了。”
他没说话。然后他变回了猫。苏念高兴地爬到他背上。猫背着她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变回了人。苏念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爸爸，你刚才怎么变回来了？”
“因为本尊是人。”
“你不是猫吗？”
“本尊是龙。”
“那你为什么能变成猫？”
“因为本尊想。”
“那我也想变猫。”
“你变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人。”
“那为什么你能变？”
“因为本尊是龙子。”
苏念听不懂，趴在他背上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爸爸，我喜欢你变猫。”
他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
傍晚，苏清音收工回来。她走进龙渊宫偏殿，看到陆珩坐在窗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苏念趴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她走过去，压低声音：“睡了？”
“刚睡。”
她把女儿抱过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回窗台旁边，在他旁边坐下来。“今天怎么样？”
“她把龙帝的笔架打翻了。”
“又打翻了？”
“嗯。本尊赔了。”
“赔了什么？”
“帮龙帝判了五天的案子。”
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她靠在他肩膀上：“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判案子肯定很累。”
“不累。本尊习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陆珩。”
“嗯。”
“你以前在天界，是不是每天都在判案子？”
“嗯。”
“那你现在是不是比以前轻松？”
“比以前忙。”
“为什么？”
“因为本尊要带孩子。”
她笑了。笑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低头看着她。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你现在比刚来凡间的时候，笑得多了。”
“本尊没有笑。”
“你笑了。我刚才看到了。”
他没反驳。她把手放下来，靠在他肩膀上。“陆珩。”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以后？”
“嗯。以后。等念念长大了，等我不演戏了。我们会怎么样？”
他想了一会儿。“本尊不知道。”他说，“但本尊想陪着你。一直陪着。”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天界的神仙天天判案子，你以前也是那样。现在天天带孩子，会不会觉得大材小用？”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本尊以前判案子，判的只是案子。现在本尊带的，是本尊自己的女儿。不一样的。”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看着她：“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她说，“就是想亲一下。”
他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又亲了她一下。比刚才久。
偏殿外面，天界的光慢慢暗下来。苏念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苏清音和陆珩同时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女儿又翻了个身，安静了。苏清音收回视线，靠回他肩膀上。“明天我有一场戏。你来不来？”
“来。”
“念念呢？”
“本尊带她一起去。让她在后台玩。”
“你别让她把人家后台的灯给点了。”
“本尊会看住她。”
“你上次也说看住她。结果她把人家道具的假发戴在了自己头上。”
“这次本尊会把假发收起来。”
她笑了一声：“行。信你一次。”
窗外，天界的星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变回猫，就这么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偏殿里很安静。远处有仙乐的声音，很轻。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他轻轻说了一句：“苏清音。”
“嗯。”
“本尊很喜欢现在。”
她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