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夫人，侯爷今晚……又宿在西院了。
丫鬟冬梅低着头，声音压得极细。
梳妆台前，崔明姝端坐如松，指尖抚过发髻，缓缓摘下一支累丝点翠金簪，轻轻搁在紫檀木盘中。玉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
她神色没有半点起伏，平静得仿佛一口枯井：知道了。
退下吧。
冬梅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雕花木门掩得严严实实。
屋内烛火跳跃。
崔明姝抬起头，看着铜镜中那张没有瑕疵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又是西院。
那个名叫白小满的女人，陪他在北疆三年，喝过一样的黄沙，挨过一样的冻。在沈砚眼里，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当朝宰相之女，终究比不过陪他出生入死的青梅竹马。
无妨。
只要这侯府大印在她手里，这正妻的名分稳如泰山，男人的心，呵，谁稀罕。
隔着三道月亮门，侯府西跨院。
院门紧闭，粗大的铁栓从里面横死。
院墙角落里架着两口大铁锅，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青黑色的浓烟顺着特制的陶土管道直冲云霄，被夜风吹得四散。
院子当中，白小满挽着袖子，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臂，脸上抹着两道黑灰，手里正握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钳，在红彤彤的火炉里翻动一块生铁。
侯爷，你快点！风箱拉慢了，这炉温降下来，明早这批轴承全得报废！白小满扯着嗓子喊，声音脆得像铜豆子落地。
院角阴凉处，沈砚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汗巾，双手握着木质推杆，正咬牙切齿地前后推拉。
推杆连着地底的齿轮组，发出吱呀吱呀的巨响。
催什么催！沈砚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后牙槽咬得发酸，老子堂堂镇远侯，在边关带着三万铁骑横扫鞑子，回了京城连口热饭没吃上，净在这儿给你当长工拉风箱了！
白小满把铁钳往砧板上一磕，溅起一串火星子：少废话！当初在边关你说好的，回京之后管饱管够，一个月给我开二两银子的工钱！结果呢？进了这高门大院，天天让我装弱柳扶风的小妾，我白天走两步路还得扶着腰，晚上还得打铁，工钱呢？
沈砚冷笑一声，右臂青筋暴起，风箱呼呼作响：明早东市车马行交了货，十副弹簧减震器，净赚八十两银子，分你三十两！
白小满手里的铁锤顿时抡圆了，狠狠砸在铁砧上，当的一声巨响：成交！侯爷大气！
夜风吹拂，院子里飘出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混杂着熟铁、菜籽油，以及铁锅里炖着的羊蝎子散发的肉香。
沈砚停下风箱，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走到铁锅前揭开木盖。
热气腾腾升起，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浓汤，大葱段、红辣椒在汤汁里翻滚。沈砚拿大勺捞出一根羊脊骨，放在粗瓷大碗里，顺手抓起旁边的一头紫皮大蒜，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
吃肉！沈砚招呼了一声。
白小满把铁钳往水桶里一淬，刺啦一声白雾升腾，她扔下工具，三步并作两步蹿到石桌旁，抓起筷子就去捞肉。
院墙外，草丛轻轻响动。
主院派来的眼线春桃正趴在墙头，努力将耳朵贴在瓦片上。
她听见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你快点！……使劲推！……不行了，慢点……
接着是金铁交鸣的撞击声。
再接着，是白姨娘带着哭腔的叫喊：侯爷……疼……
还有沈砚粗犷的喝彩：忍着点，马上就好了！
春桃浑身发抖，耳朵根发烫，赶紧从树枝上滑下来，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奔向正院。
正房内，崔明姝正端着一盏安神汤，细细吹着浮沫。
冬梅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脸色通红的春桃。
夫人。春桃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奴婢听真切了。西院那边闹腾得厉害，又是叫喊又是喘粗气，侯爷折腾了大半夜，屋里动静大得很，还砸翻了东西，白姨娘喊着疼呢。
崔明姝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瓷盖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将汤药放下，面无表情地理了理衣袖：蛮夷之地的粗鄙之人，上不得台面。仗着几分姿色，在这侯府深宅里放浪形骸，成何体统。
冬梅在旁低声道：夫人，明日就是初一，按规矩各院妾室都要来给您请安敬茶。要不要借着规矩，敲打敲打她？
崔明姝闭上双眼，语气森然：敲打？不必。去把我那套掐金丝的翡翠头面找出来。明日她来敬茶，我就当着全府管事婆子的面赏给她。她越是张狂放肆，我就越要把贤良大度做给外人看。让这京城上下都知道，镇远侯宠的是个什么货色，娶的又是何等端庄的正室。
天色微亮。
晨雾笼罩着侯府大院。
正厅内，檀香袅袅，两侧站着四个穿戴整齐的管事嬷嬷，神情严肃，屏息静气。
崔明姝端坐主位，身着大红织金云锦长袍，面容清冷，双目微垂。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白小满迈过门槛走进来。
厅内众人齐刷刷看过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这位白姨娘头发虽然挽成了妇人髻，但松松垮垮，斜插着一根木簪子。脸色苍白，眼底挂着青黑的印子，整个人摇摇晃晃，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走路时膝盖发软，像是随时会瘫软在地上。
管事李嬷嬷嘴角浮起一丝鄙夷，低声咳嗽了一声。
白小满心里正在破口大骂。
昨晚那十副弹簧减震器的钢火太硬，她抡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八磅大锤，两只胳膊现在的酸胀程度不亚于脱臼，手指头都在哆嗦。
给……给夫人请安。白小满声音发虚，双腿打颤，刚想跪下，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往前趴倒。
冬梅眼疾手快，端着茶盘上前一步，冷笑道：白姨娘小心些，给夫人敬茶，可容不得这般失仪。
白小满深吸一口气，颤巍巍伸出双手去接茶盏。
她的指甲缝里隐隐还残留着洗不干净的黑色机油渍，手腕内侧赫然是一块被火星烫出来的红印子。
崔明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昨夜的动静、手腕的伤痕、虚浮的脚步、眼角的青黑。
崔明姝眼皮狠狠跳动了两下。
沈砚在北疆到底学了些什么虎狼手段，竟然将人折腾成这副模样？
白小满咬着牙，两只发抖的手端起茶盏，高高举起：夫人请用茶。
茶水滚烫，在盏中晃荡。
白小满的双臂肌肉疯狂痉挛，茶盏当当当在托盘上磕碰。
崔明姝并未立刻去接，端着身段，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这是深宅大院的老规矩，主母接茶越慢，下马威给得越足。
一息。
两息。
三息。
白小满的小臂彻底脱力，额头冷汗直冒，心里疯狂问候沈砚的祖宗十八代。
啪嚓！
白小满手腕一抖，茶盏脱手坠地，碎瓷片伴着滚烫的茶水飞溅开来，溅湿了崔明姝昂贵的织金裙摆。
厅内鸦雀无声。
李嬷嬷顿时厉声喝道：放肆！粗鄙贱婢，竟敢御前失仪，惊扰主母！
白小满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揉着酸痛欲裂的手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索性瘫着装死：手滑，手滑了。
崔明姝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女人。
按照常理，此刻该叫家法，拉出去打上二十板子。
但崔明姝看了一眼门外，回廊拐角处，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大步走来。
沈砚来了。
崔明姝迅速换了一副关切的神态，亲自弯腰去扶白小满：小满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侯爷也是不知节制，夜里折腾得这般厉害，倒苦了妹妹身娇体弱。
沈砚踏进正厅，刚好听到这句话。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袖口扎紧，嘴里还嚼着半个肉包子，冷着脸扫视全场。
大清早的，叫唤什么？沈砚把包子咽下去，目光落在碎了一地的茶盏上。
崔明姝温声道：侯爷，白妹妹初来乍到，不懂府里的规矩。妾身正想着，寻个御医来给妹妹瞧瞧身子，夜里……终究还是要保重元气为好。
沈砚看了看瘫在地上揉胳膊的白小满，又看了看满脸贤淑的崔明姝。
他脑子里瞬间转过弯来。
白小满这是打铁脱力了。
沈砚大步上前，一把拽住白小满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少在这儿丢人现眼，站直了！
白小满龇牙咧嘴：侯爷，胳膊真断了……
沈砚转头看向崔明姝，语气梆硬：她皮糙肉厚，在北疆放马长大的，喝什么安神汤？少给她吃那些补药，虚不受补。以后晨昏定省免了，她爱睡到几点睡到几点，西院的事，不用正院操心。
说完，沈砚拎着白小满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沈砚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崔明姝裙摆上的茶水渍，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粗布扔在桌上：打碎的茶盏我赔，这块料子擦水好用，吸水性强。
跨出大门，沈砚拎着白小满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游廊尽头。
正厅内，死一般寂静。
李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夫人！侯爷这简直是……宠妾灭妻！目无纲纪！那茶盏是前朝的粉彩，他拿块擦马槽的粗布来赔？
崔明姝走上前，伸手拿起桌上那块布。
不是棉布，也不是丝绸，粗糙厚实，织法极其怪异。
崔明姝捏紧了那块布，嘴角泛起冷意：他越是护着，越说明心里有鬼。
他在军中多年，杀伐果断，何曾对一个女人这般包庇？连规矩都不要了。
李嬷嬷，派人去城里打听打听。崔明姝将那块粗布扔回桌上，看看北疆有什么秘药偏方。侯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天天这么折腾，早晚伤了根本。
李嬷嬷领命退去。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沈砚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蹲在西院的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正在细细雕琢一截硬木。
旁边的小木桌上摆着一个小炭炉，上面架着个铁丝网，几串肥瘦相间的羊肉串正滋滋冒油。
白小满双手缠着白布条，坐在小扎凳上，嘴里咬着肉串，含糊不清地抱怨：三十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东市车马行的掌柜说了，咱们这减震弹簧装在马车上，跑起青石板路稳如老狗，贵客抢着要，下个月还要定五十副！
少不了你的。沈砚把手里的木构件吹了吹，木屑飞扬，五十副做不出来。咱们就两个人，白天你还得装小妾，晚上我拉风箱，迟早累死在这院子里。得招人。
招人？白小满眼睛瞪圆，侯爷你疯了？这是侯府！外人进得来吗？再说了，大夫人盯得跟乌眼鸡似的，恨不得把我皮剥了，你敢在院里招铁匠？
沈砚冷笑一声：谁说招铁匠？招仆役。跟外头人牙子说，侯府西院要挑几个手脚粗笨、嘴严、最好耳朵不太灵光的粗使杂役，专门劈柴倒马桶。
白小满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正说着，院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铜锣敲击的声响。
传圣上口谕，镇远侯沈砚接旨！
沈砚手里的刻刀一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白小满反应极快，飞身一脚把炭炉里的火踩灭，伸手把羊肉串往怀里一塞，顺势往地上一躺，扯乱头发，开始痛苦呻吟：哎哟……我的腰……
沈砚嘴角抽动了两下，把刻刀往腰后一别，扯了件长袍套在身上，大步走出去拉开院门。
宣旨的太监刘公公站在外头，身后跟着两队顶盔贯甲的禁卫军。
崔明姝已经带着正院的人候在庭院里，见沈砚出来，规规矩矩地侧身行礼。
刘公公脸上堆着笑，展开明黄色的绢帛：侯爷，大喜啊。圣上体恤侯爷征战劳苦，特命兵部尚书与工部侍郎明日过府，勘验北疆呈报的重骑连弩图谱。若勘验无误，圣上要在太庙给侯爷记头功！
沈砚听到重骑连弩四个字，眼皮微微一抬。
那玩意儿是他三年前在边关为了阻击敌军重骑兵，带着铁匠营连夜手搓出来的双动式滑轨弩。
因为制作工艺太复杂，京城工部的酒囊饭袋根本看不懂图纸，一直搁置到现在。
工部侍郎？沈砚挑眉，来的是工部哪位？
回侯爷的话，是徐侍郎。刘公公尖着嗓子笑道。
徐侍郎，崔明姝的二舅。
沈砚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崔明姝。
崔明姝低眉顺眼，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端庄微笑，仿佛这件事与她毫无干系。
臣领旨谢恩。沈砚接过圣旨，随手塞进宽大的袖袍里，连香案都没摆。
刘公公干笑两声，也不敢挑这位煞神的刺，行礼之后转身离去。
禁卫军一走，崔明姝莲步轻移，走到沈砚面前，声音柔和：侯爷，徐侍郎乃妾身二舅，治学严谨，对军械营造素有心得。明日勘验，侯爷若有不便之处，妾身可修书一封，请二舅从中通融一二。
沈砚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从头发丝到鞋底的花纹，都透着一股严丝合缝的算计。
通融？沈砚冷笑了一声，不必。让他明天多带两副老花镜，别把尺规拿反了就行。
扔下这句话，沈砚甩袖回了西院，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院内，白小满正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着衣服上的灰，一边咬着凉掉的羊肉串：工部那帮老头子要来挑刺？
沈砚从柴堆底下拖出一个蒙着油布的大木箱子：他们不是来挑刺的，他们是来偷师的。图纸看不懂，就想来看实物。
他哗啦一声扯开油布。
箱子里躺着一具通体乌黑的重型机械构件，滑轮、棘轮、钢丝绞索咬合得严丝合缝，泛着冷硬的精钢光泽。
白小满倒吸一口凉气：你把边关那把拆了带回来的母机装好了？
沈砚擦拭着机匣上的防锈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原本想安安稳稳赚点零花钱，非得把脸凑上来找抽。今晚不睡了，加装双排供弹仓。
白小满顿时惨叫：又要打铁？！
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啪的一声拍在机匣上：打不打？
白小满一把将银票抓过去塞进肚兜，抓起大锤咬牙切齿：侯爷，风箱拉满！今晚老娘把这铁砧砸穿！
天色再度转暗。
夜深人静，西跨院的烟囱又开始呼呼冒烟。
正房之中，崔明姝并未安歇。
房内坐着一名身穿暗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须，正是工部侍郎徐敬之。
舅父。崔明姝亲手奉上一盏热茶，明日之事，可有把握？
徐敬之捋着胡须，冷笑一声：明姝放宽心。那连弩图纸老夫看过了，繁杂无序，齿轮交错，根本不合古法营造之术。兵部那帮武夫不懂机巧，被他吹得天花乱坠。老夫明日只需以耗铁过甚、机括易损、难以量产为由，便能将他的折子压下去。
崔明姝轻声道：沈砚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太盛。父亲的意思是，借这次机会削一削他的锐气。他在边关嚣张惯了，回了京城，就得守京城的规矩。
只是……崔明姝顿了顿，眉心微蹙，他近日行事怪异，夜夜宿在西院，与那个妾室形影不离。方才探子来报，西院里又有敲打铁器之声，不知在作何妖法。
徐敬之哈哈大笑：深闺妇人之见！他这是自暴自弃！自知明日交不出像样的物件，在西院借酒消愁、寻欢作乐罢了。那白氏不过是个边陲野女，能翻起什么浪花？明姝，你且坐山观虎斗，看老夫明日如何拆穿他的西洋镜。
次日清晨。
侯府前厅的大院子里，摆开了三张朱漆长桌。
兵部尚书杨泰、工部侍郎徐敬之端坐上首，身后跟着七八名工部的匠作大监与兵部的军械校尉。
崔明姝由冬梅扶着，端坐在后侧的屏风后面，静观事态。
沈砚姗姗来迟。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武官袍，头发用银冠束起，神色从容，手里连个图纸都没拿，空着双手大步走入院中。
下官见过杨尚书，徐侍郎。沈砚拱了拱手，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徐敬之眉头一皱，率先发难：镇远侯，圣命勘验重骑连弩，器物何在？图谱何在？侯爷空手而来，莫非是把朝廷重典当成了儿戏？
屏风后，崔明姝端坐无声，嘴角微微勾起。
沈砚侧过身，朝院门外打了个响指：抬进来。
两名身形壮硕的军汉抬着一个沉重的黑布包袱走入院中，每走一步，地面上都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咚的一声闷响，包袱重重砸在石砖上，石砖当场裂开两道细纹。
军汉扯开黑布。
一具造型奇特、通体散发着冷硬精钢光芒的机械重弩呈现在众人眼前。
没有传统强弩的木制弩臂，通体皆由淬火精钢打造，两侧各悬挂着三个沉重的青铜滑轮，上方装配着一个扁平的方形铁盒，底部则是精巧的齿轮咬合结构。
徐敬之先是一怔，随即冷笑出声：荒唐！简直荒唐透顶！弩臂不用柘木、桑木，竟通体用铁！如此沉重，步卒如何携带？骑兵如何挽弓？
兵部尚书杨泰也是老行伍，皱着眉头走上前，伸手去扳弩弦。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青筋暴起，那弩弦竟纹丝不动。
侯爷，杨泰抹了把汗，苦笑道，这弦……老夫双臂有二百斤力气，竟拉不开半分。这上了战场，如何对敌？
徐敬之抚掌大笑：杨尚书说得极是！中看不中用的铁疙瘩！此物造价高昂，耗铁数百斤，寻常军卒根本无法上弦，实乃劳民伤财的无用之物！镇远侯，你拿这种残次之物糊弄圣上，该当何罪？！
屏风后，冬梅低声道：夫人，徐大人占了上风了。
崔明姝目光穿过屏风的缝隙，落在沈砚脸上。
沈砚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他只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徐敬之。
徐大人说完了？沈砚淡淡开口。
徐敬之冷哼一声：老夫句句在理！工部营造司有定制，凡军械，首重轻便易修。你这铁物，连上弦都做不到，何谈杀敌？
沈砚摇了摇头，走到重弩旁边，伸手按在底座的一个曲柄摇把上。
谁告诉你，这玩意儿是用手拉弦的？沈砚嗤笑一声。
他右手握住曲柄，轻轻摇动三圈。
咔哒！咔哒！咔哒！
清脆利落的机械齿轮咬合声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六个滑轮同时转动，将那根粗如小指的复合钢丝绞索以极小的力道寸寸拉开，死死卡入机匣后方的卡榫之中。
四两拨千斤！
杨泰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滚圆，猛地扑到跟前，死死盯着那组滑轮：这……这是什么机关？！无需百臂之力，单手摇动即可上弦？！
沈砚没有理会杨泰的震惊，顺手从铁盒里抓起一把精钢短矢，咔嚓一声插在顶部的弹仓内。
徐大人，沈砚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徐敬之，你刚才说，这东西难以量产，威力不足？
徐敬之嘴唇哆嗦了一下，强撑着道：纵……纵然能上弦又如何？骑兵对决，转瞬即逝，你这绞盘上弦再快，射出一箭之后也是待宰羔羊！
是吗？沈砚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单手端起重弩，平端在胸前，黑洞洞的发射口猛然调转方向，直指院墙边缘放置的五具重型铁甲重靶。
下一刻，沈砚扣动了扳机。
没有惊天动地的呼喝，只有极其密集的金属机簧暴鸣。
崩！崩！崩！崩！崩！
沈砚手中的曲柄在弹簧的反作用力下疯狂回转，顶部的弹仓如流水般往下吞咽短矢，机匣疯狂吐出连绵不绝的黑色流光！
每一声暴鸣，都伴随着一道撕裂空气的厉啸。
砰！砰！砰！砰！砰！
十丈之外，五具原本用来测试床弩威力的双层生铁重甲，像是纸糊的一般被瞬间穿透！
巨大的冲击力将数百斤重的铁靶连根掀翻，铁屑横飞，碎石飞溅！
坚硬的花岗岩院墙被打得碎石崩裂，尘土漫天！
眨眼之间，三十支纯钢破甲锥全部倾泻而出，将整面高墙打得千疮百孔，轰然坍塌了半截！
硝烟与铁锈的气息在大院中弥漫开来。
沈砚单手拎着还在发烫的机匣，随手往长桌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三十连发。沈砚掏出汗巾擦了擦手，换一个弹仓只需两息。徐大人，你刚才说，谁是待宰羔羊？
徐敬之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官帽歪在一旁，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往下滚，嘴唇青紫，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杨泰疯了一样冲上去，双手颤抖着抚摸那具冰冷的重弩，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像筛糠：神物……这是天佑我朝的神物啊！重骑兵？突厥人的重骑兵在这东西面前就是活靶子！沈侯爷，这图纸工部造不出来，兵部自己掏银子造！造一具多少银子？！
沈砚伸出三根手指：精钢打造，一具三百两。
屏风后，崔明姝死死抓着手中的锦帕，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三百两一具！
若是兵部装备三千具，那就是近百万两白银的进项！
沈砚根本不是什么借酒消愁的莽夫。
他在西院没日没夜地折腾，根本不是沉溺温柔乡，而是在手搓这足以改写军权格局的杀器！
崔明姝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她忽然想起昨夜春桃回禀的那些动静。
使劲推、慢点、疼……
那些根本不是男女欢好的声音，那是沈砚在调试机簧，是白小满在抡锤打铁！
所谓的独宠白姨娘，所谓的荒淫无度，全都是沈砚放出来的烟幕弹！
他把全府上下，包括自己在内，当成猴耍！
沈砚。崔明姝咬着下唇，齿缝间溢出这三个字，眼底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愠怒。
沈砚应付完激动的杨泰，转头朝屏风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清冷，没有半点温度。
他早就知道崔明姝躲在后面。
想要算计他？再回去读五百年书吧。
勘验结束，杨泰捧着那具重弩，如同捧着传国玉玺，带着失魂落魄的徐敬之连滚带爬地进宫复命去了。
院子里恢复了清静。
沈砚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回西院补个觉，屏风后的珠帘突然哗啦一响。
崔明姝款步走了出来。
她脸上重新挂起了完美的笑容，甚至比平日更加温婉：侯爷神技，妾身佩服。二舅方才多有冒犯，也是为了朝廷法度，还望侯爷莫怪。
沈砚双手插在袖子里，挑了挑眉：夫人言重了。徐大人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本侯理解。
崔明姝走到沈砚身前三步处停下，目光落在他满是老茧的掌心，柔声道：侯爷为国操劳，西院条件简陋，着实委屈了侯爷。妾身已经吩咐下去，将东院最好的临水阁收拾出来，拨十二名手巧的丫鬟过去伺候。今晚，侯爷便搬回正院安歇吧。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搬回正院？
搬回正院他还怎么搞他的土法炼钢？怎么在半夜烤羊肉串吃大蒜？
不行，绝对不行。
沈砚立刻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了两声，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侯爷这是怎么了？崔明姝上前一步，眼中闪过疑惑。
旧伤复发。沈砚声音虚弱，眼神躲闪，当年在北疆被狼毒箭射中后心，每逢阴雨天气，便需要以特殊的草药熏蒸。这草药气味腥臭无比，常人闻了头晕恶心，唯有白氏自幼在草药堆里长大，懂得如何配伍。
崔明姝眉头微蹙：府中有太医院的良药……
治不好！沈砚一口打断，斩钉截铁，太医懂个屁的边荒土方！本侯必须住在西院，每日让白氏用药油推拿三个时辰，否则毒火攻心，暴毙而亡！夫人若是想早日守寡，本侯今晚就搬去正院！
崔明姝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砚根本不给她继续开口的机会，捂着胸口，脚底下抹油，一溜烟跑回了西跨院，砰的一声将大门反锁。
崔明姝站在空旷的庭院中，看着那扇紧闭的西院大门，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
狼毒箭？
推拿三个时辰？
冬梅走上前，低声道：夫人，侯爷这分明是托词……
我知道。崔明姝眼中寒芒闪动，他宁愿去西院闻铁锈味，也不愿踏进正院半步。好一个情深义重的镇远侯，好一个懂药理的白姨娘。
李嬷嬷，崔明姝转身回房，去库房把那两支百年老参取出来，再备上一副上好的跌打药酒。明日一早，我亲自去西院探望侯爷的旧伤。
西院内。
沈砚刚进门，白小满就从厢房里窜了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盖着两个荷包蛋。
应付过去了？白小满问。
沈砚接过碗，吸溜了一大口面条，满嘴流油：应付过去了。不过崔明姝那女人起疑心了，明天可能要亲自过来搜院子。
白小满嘴里的荷包蛋差点喷出来：搜院子？！那咱们地窖里藏着的三百斤精铁、两坛子私酿高度烈酒，还有后院那口打铁炉子怎么办？！
沈砚嚼着荷包蛋，冷笑一声：怕什么。她要看旧伤，老子就给她看旧伤。把后院那套蒸馏锅炉伪装成熬药的罐子，再去药铺买十斤最臭的草药，越臭越好。
白小满眨巴着眼睛：那打铁的声响呢？
沈砚擦了擦嘴角：从明天起，改做木工。给东市醉仙楼做旋转餐桌，那个不吵，而且来钱更快。
夜幕降临。
西跨院里果然飘出了一阵极其古怪的恶臭。
像是烧焦的烂树皮混合着死鱼内脏的味道，顺着晚风直往正院钻。
正房里，崔明姝刚端起饭碗，闻到这股气味，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什么味道？！崔明姝拿帕子掩住口鼻。
冬梅干呕了一声，脸色发白：回……回夫人，是西院那边熬药的味道。据说是侯爷治旧伤的秘方，要连熬三天三夜不能断火。
崔明姝胃酸上涌，强忍着恶心，脸色铁青。
沈砚，你真是好手段！
次日清晨。
恶臭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郁。
崔明姝换了一身利落的素色衣裙，身后跟着四个手脚麻利的粗使婆子，李嬷嬷手里端着盛有老参和药酒的托盘。
开门。崔明姝站在西院门前，声音发冷。
冬梅上前用力拍打院门。
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过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院门才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
白小满探出头来。
她脸上戴着一个厚厚的白布面罩，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手里还握着一把沾满黑泥的药铲。
夫人？白小满声音发闷，侯爷正行针呢，见不得风。
崔明姝一把推开院门，冷声道：侯爷身子抱恙，本夫人身为正妻，岂能坐视不管？让开。
婆子们一拥而入，强行推开了院门。
崔明姝迈步走进西院，目光如刀，迅速扫视四周。
然而，预想中的兵器作坊、机密工械并未出现。
院子中央搭着一个巨大的棚子，棚底下整齐地码放着几十根粗壮的红木，几个木匠用的刨子、墨斗、手锯随意扔在地上，空气中除了那股刺鼻的恶臭外，还弥漫着浓郁的松木清香。
后院角落里，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黑泡，气味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正房的房门虚掩着。
崔明姝没有理会白小满的阻拦，快步走上前，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内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沈砚趴在硬板床上，上衣褪尽，露出线条分明、满是刀疤的脊背。
后心处，赫然有一道狰狞扭曲的暗紫色圆形伤疤，足有茶杯口大小。
一名老军医正拿着火罐，啪的一声扣在伤疤边缘，黑红色的血水顿时顺着罐口渗了出来。
沈砚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冒，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夫人怎么来了？沈砚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虚弱，这里污秽腥臭，莫要过了病气给夫人。
崔明姝站在床边，瞳孔微微收缩。
那道伤疤是真的。
深达寸许，距离心脏不过两指的距离，确实是险死还生的致命伤。
老参放下吧。沈砚喘着粗气，心领了。本侯这身子，在泥潭里滚出来的，享不了正院的福。
崔明姝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扣着衣袖。
她自幼学习的那些御夫之术、掌家之道，在这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疤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与试探，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侯爷……好生歇息。崔明姝深吸一口气，视线躲闪，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复杂心绪，妾身明日再来探望。
她转身快步离去，走得甚至有些仓促。
直到院门重新关上，脚步声彻底远去。
床上的老军医立刻直起身子，麻利地拔下火罐，从怀里掏出一块沾满猪血的熟地黄，随手扔进泔水桶里。
侯爷，演得如何？老军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沈砚一个鹞子翻身从床上坐起来，顺手撕下后背上一层薄如蝉翼的猪皮假疤，长舒了一口气：演得不错，赏你二两银子，赶紧把后院那锅烂猪皮和臭豆腐倒了，熏得老子头疼！
白小满摘下面罩，心有余悸：这大夫人气场太强了，刚才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沈砚套上短打，跳下床活动了一下筋骨：少废话，木料烘干了没有？醉仙楼的旋转大圆桌后天就得交货，一张桌子赚他们五十两，动作快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
侯府表面上维持着诡异的平静。
崔明姝不再频繁过问西院的事，只是每日晨起，依然端坐在梳妆台前，听着各处管事的回禀。
然而，京城里的风向却悄然变了。
醉仙楼推出了能自动旋转夹菜的聚宝琉璃桌，引得达官贵人争相包场，连宫里的贵妃都惊动了；
东市车马行推出了一种装有神秘精钢机关的减震马车，颠簸全无，价格被炒到了八百两一辆，依然供不应求；
兵部更是神神秘秘地封闭了京郊大营，日夜操练，据传是装备了一种能百步穿杨、连发三十矢的神弩。
这些生意的源头，全都极其隐秘，外人只知道幕后东家手眼通天，却查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直到这一日，平静被彻底打破。
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情入京！
突厥可汗撕毁盟约，率领十万铁骑突袭雁门关，边关告急！
更致命的是，京城内潜伏多年的突厥死士突然发难，联手朝中叛党，趁夜袭击了兵部军械库，抢夺了神弩图纸，并一路朝城外突围！
而他们突围的必经之路，赫然正是镇远侯府所在的安民坊！
深夜，急促的马蹄声与厮杀声打破了侯府的宁静。
走水啦！有刺客！
后宅顿时乱作一团，丫鬟婆子哭爹喊娘，四处奔逃。
崔明姝被冬梅从床上扶起来，刚披上外袍，院门便被轰然撞开！
十几名手持弯刀、身穿夜行衣的突厥死士满身血污地冲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底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抓活的！这是镇远侯的正妻，拿她当人质，换出城的通行令！死士头领厉声用生硬的中原话咆哮。
护院家丁刚迎上去，便被一刀斩断咽喉，鲜血喷溅在回廊的白墙上。
冬梅吓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崔明姝脸色煞白，后背抵着冰冷的房门，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精通权谋算计，能掌控整座侯府的银钱账目，但在这些茹毛饮血的亡命之徒面前，所有的心计都化作了齑粉。
死士头领狞笑着大步逼近，手中的弯刀带着刺鼻的血腥味，直指崔明姝的咽喉：崔小姐，请吧！
崔明姝闭上双眼，齿关打颤，心底泛起绝望。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西侧院墙传来！
厚达两尺的青砖高墙，竟被生生撞开了一个大窟窿！
漫天烟尘中，一辆造型极其狰狞、通体覆盖着重型钢板、前方装配着巨大三角形破障铲的黑色怪车，咆哮着冲入了庭院！
那怪车没有马匹牵引，底部四个巨大的精钢铁轮疯狂旋转，车身上伸出两根排气铜管，喷吐着浓烈的白烟。
什么东西？！死士头领骇然失色，下意识挥刀劈去。
怪车根本不减速，带着山呼海啸般的威势，迎面撞上两名突厥死士！
咔嚓骨裂之声连成一片，两名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直接倒飞出三丈远，重重砸在假山上，软软滑落。
怪车一个极其暴力的甩尾，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出四道焦黑的擦痕，稳稳横在了崔明姝身前。
车顶的天窗咔哒一声弹开。
沈砚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头上扣着一个铁皮头盔，脸上抹着黑灰，手里端着一把短小精悍的双管折叠式连发喷子。
大半夜的，吵吵闹闹，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沈砚骂了一句。
车身侧面的暗门哗啦拉开，白小满抱着一大捆手臂粗细的精钢雷火管，探出脑袋大喊：侯爷！打左边那个！左边那个值钱，是通缉榜上的大鱼！
死士头领目眦欲裂，狂吼一声：杀了他们！
剩下的十名死士悍不畏死地挥刀扑上。
沈砚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中的双管喷子，食指接连扣动。
轰！轰！
大团橘红色的火焰与刺鼻的黑火药浓烟喷涌而出，密密麻麻的精钢碎铁砂如暴雨般横扫全场！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死士胸口瞬间被打成了蜂窝煤，倒飞而出。
白小满在车里疯狂摇动上弹手柄：装填完毕！下一发！
沈砚端着喷子，对着庭院里的死士展开了单方面的定点清除。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震耳欲聋。
那些在边关以勇悍著称的突厥死士，在这台全副武装的蒸汽机械铁甲战车面前，脆弱得如同麦秸。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满院的刺客死伤殆尽，唯有死士头领拖着一条断腿，惊恐万状地在地上爬行，嘴里发出不明意义的哀嚎。
沈砚从车顶跳下来，军靴踩在带血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他走到死士头领面前，抬脚踩住对方的后背，弯腰从对方怀里摸出一张羊皮地图，随手塞进自己靴筒里。
行了，活口留一个给兵部交差。沈砚回头喊了一声。
白小满立刻提着两副精钢手铐冲下来，熟练地将死士头领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一块擦机油的抹布。
庭院中硝烟弥漫。
崔明姝靠在门框上，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立。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没有华丽的锦袍，没有温文尔雅的仪态，浑身沾满油污与硝烟，手里的铁器还在散发着灼热的白气。
就是这个被她视为粗鄙武夫、被她百般试探提防的丈夫，在生死一线之间，驾驶着这尊不可思议的精钢铁兽，将她从黄泉路上生生拉了回来。
侯爷……崔明姝嘴唇颤抖，眼眶泛酸，喉咙干涩得发紧。
沈砚转过身，打量了她一眼。
见她衣衫还算整齐，身上也没见红，沈砚摆了摆手：没受伤就行。吓着了就回屋喝碗安神汤，剩下的事交给顺天府。
说完，沈砚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转身就往铁甲车上爬。
等等！崔明姝急促地喊了一声，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沈砚停住动作，回头看着她，眉头微皱：还有事？
崔明姝目光扫过那台狰狞的铁甲车，又看向车里抱着火药管、笑嘻嘻吃着烤红薯的白小满，最后落在沈砚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
侯爷……这车，这火器，还有西院里的那些东西……崔明姝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侯爷到底瞒了妾身多少事？在侯爷眼里，妾身……究竟算什么？
沈砚愣了一下。
他看着崔明姝那双满含幽怨、困惑与后怕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
他跳下车，走到崔明姝面前。
崔明姝心跳如擂鼓，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以为沈砚终于要向她坦白，要与她促膝长谈，甚至……将她揽入怀中，给她一个身为正妻的交待。
沈砚伸出手，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烤得焦黄流油的羊肉串，递到了崔明姝面前。
吃串吗？沈砚神色平静，大蒜在车里，想吃自己剥。
崔明姝愣住了。
冬梅愣住了。
连车里的白小满都一口红薯噎在嗓子眼里，疯狂咳嗽。
崔明姝看着眼前散发着孜然与炭火香气的羊肉串，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她为了这侯府主母的位子，步步为营，算尽人心，防了一辈子的小妾，争了一辈子的宠爱与权势。
结果这个男人，满脑子都是打铁、造车、吃羊肉串。
噗嗤。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
崔明姝看着沈砚脸上那道滑稽的黑灰印子，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她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根温热油腻的竹签，咬下了一小块羊肉。
辛辣、咸香，带着粗犷的火气直冲天灵盖。
好吃吗？沈砚问。
崔明姝嚼着羊肉，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有点咸。
沈砚转头朝白小满吼道：听见没有！我就说盐放多了！明天你的工钱扣五十文！
白小满立刻从车窗里探出头大叫：凭什么扣我工钱！盐是你自己撒的！沈砚你个没良心的铁公鸡！
晨曦破晓，金色的阳光洒满狼藉的庭院。
晨风吹散了硝烟与血腥味，只留下一院子浓郁的烤肉香，以及经久不息的吵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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