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八岁生日，全家福里没有她，却有她哥养的狗。
我连夜开车到她家楼下，替她打开副驾车门。
“别回头。初雪这天，跟我回家。”
话刚说完，我妈打来电话。
“人接到了？那姑娘的拖鞋我买好了，你在门口跺干净脚再进来。”
我以为自己接走了一个被嫌弃的女儿。
第二天，她爸堵着我家门，急得嘴皮子都在抖。
我才知道，我接走的，是他全家的房东。
【第一章】
江宁从单元门里出来时，肩上挂着一个旧帆布包。
包角破了，用蓝线缝过。
雪落在她头发上。她走到车边，先把鞋底在路沿蹭了蹭。
我把副驾车门拉开。
“别蹭了，这车上个月还拉过三袋土豆，你比它们干净。”
她抓着包带，没上车。
“许照，我可能得住两天。”
“行。”
“等找到工作，我就搬。”
“你先上来，工作不会在雪里长出来。”
她抬头看我，鼻尖冻得发白。
我原本准备了不少话。
都是从短视频里临时学的，什么以后有我，什么你身后不是空无一人。
可她站在那儿，把包带攥出一道折痕，我忽然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最后只剩一句。
“别回头了。从今天起，我家户口本上有你的位置。”
江宁嘴唇动了动。
我的手机响了。
车载蓝牙自动接通。
我妈的声音炸得雪都没了气势。
“人呢？接到了没有？”
“到了。”
“你那个户口本放哪儿了？你爸找自己身份证，把全家户口本翻得跟咸菜似的。”
我闭上眼。
江宁垂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妈还没完。
“还有，别在人家面前胡吹。我听你爸说，你今天练了半小时开车门，你是去接人，不是去应聘门童。”
江宁终于笑出了声。
很短。
笑完，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把暖风往她那边拨。
“上车吧。我家门童岗位满了，缺个正常人。”
她坐进来，将那个包抱在腿上。
车开出小区，我没问她怎么回事。
其实不用问。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她哥江耀发了一张照片。
背景是新开的摄影工作室，一家四口，江建业、罗秀、江耀，还有一只戴领结的狗。
配文写着，家人齐心，日子才有奔头。
今天是江宁十八岁生日。
我认识她十二年。
她小学放学没带伞，会站在教学楼门口等，等到保安问第三遍，也不肯打电话给父母。
初中家长会，她爸没来，让她拍班主任讲话的视频，回家以后又嫌太长。
我妈给她拿一个肉包，她会掰开，非要把肉多的那半给我。
我小时候不懂。
还觉得这姑娘挺讲义气。
后来才发现，她不是不喜欢吃肉。
她是不敢白拿。
红灯亮起，我踩下刹车。
“吃饭了没？”
“吃了。”
我看她一眼。
“吃的什么？”
她不说话。
“江宁，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撒谎能不能更新一下版本？”
她把包往怀里收了收。
“中午吃了面。”
我打开扶手箱，把刚买的面包递过去。
她没接。
“会掉渣。”
“那就让它掉。一个车，没见过世面还想当祖宗？”
她低头撕包装，手指抖了几下，塑料袋没撕开。
我把车停进路边停车位，替她拆好，递回去。
她咬了两口，忽然问我。
“那张照片，你看到了？”
“看到了。”
“我也拍了。”
我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江宁盯着面包上的缺口。
“拍的时候，我站在最边上。我妈说我穿得不好看，让我往旁边站一点。”
“后来呢？”
“后来我哥说，构图不合适。”
她打开手机。
原图里，她站在罗秀身边，只露出半个肩膀。
朋友圈那张，她连肩膀都没剩下。
江耀还给狗加了个金色小皇冠。
我看着屏幕，咬了下后槽牙。
“你哥学摄影，先学会了删家人？”
她把手机收回去。
“我问了一句，为什么没有我。”
“他们怎么说？”
“我妈说，一个照片，我也要挑事。”
她顿了顿。
“我爸说，不想待就滚，别在我哥开业前添堵。”
车里只剩暖风声。
我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江宁咬着面包，眼泪一颗一颗往包装袋上掉。
“我没砸东西，也没吵。”
“我就拿了自己的衣服。”
“身份证也带了。”
我抽了纸递给她。
“挺好。”
她转过头。
我看着她。
“不是说他们挺好。是你把身份证带了，挺好。”
“这次不是他们让你走。”
“是你自己出来了。”
江宁捏着纸，半天没动。
绿灯亮起，我重新发动车。
刚拐进我家那条街，我妈已经穿着棉拖鞋站在店门口。
我家楼下卖早点，楼上住人。
她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拎着一双新拖鞋，瞧见车，先冲我招手。
“慢点停！别碰我那筐葱！”
我下车替江宁拿包。
我妈已经越过我，把人拉进屋。
“手怎么这么凉？先洗手，面好了。”
江宁站在门口。
“阿姨，我给您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你来得正好。”
我妈扭头喊。
“老许！你儿子今晚不用吃两个鸡腿了！”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
“那另一个给谁？”
我妈看着他。
我爸立刻缩回去。
“懂了。我那个也拿出来。”
桌上有一碗长寿面。
上面卧着两个鸡蛋。
旁边还放着一个蛋糕。
蛋糕不大，奶油上插着一张手写纸条。
江宁十八岁，吃饭有人等。
她站在桌边，手里的包忽然掉在地上。
我妈没问她为什么哭。
只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爸拿着蜡烛出来，清了清嗓子。
“我说两句。”
我妈头也不抬。
“先把围裙上的猪油擦了。”
我爸看了看围裙，把准备好的发言收了回去。
“那我主要负责点火。”
江宁坐下来，捂着脸，哭得没声。
我蹲下去捡她的包。
拉链没拉紧，一张纸掉出来。
纸上写着几个地址。
便利店，服装店，快递站。
底下还有一行。
包吃住优先。
我把纸折回去，没让她看见我的手。
那一刻，我只想把她那位讲究构图的哥哥揪出来。
让他睁大眼看看。
他删掉的那个人，连离家出走都在考虑晚饭钱。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楼下的敲门声吵醒。
我爸站在门口，左手一笼包子，右手一把夹子。
江建业堵在台阶上。
“叫许照下来。”
我爸看了他一眼。
“买几个？”
“我找你儿子。”
“那不卖。”
我刚下楼，就听见这句。
江建业脸绷得发青。
罗秀站在旁边，围巾裹得严实，开口先问。
“江宁呢？”
“吃早饭。”
“让她出来。”
“你找她什么事？”
江建业抬手指着我。
“你算什么东西？我找我女儿，还用跟你交代？”
我把他那根手指拨开。
“找女儿就叫名字。找东西去失物招领。”
他往里冲。
我爸把蒸笼往桌上一搁。
热汽扑到江建业脸上。
“店里都是客人，有话站着说。”
旁边吃包子的大叔抱着碗往后挪了挪。
“你们说，我再要碗豆浆。”
我爸转头。
“甜的咸的？”
“甜的。今天已经够呛了。”
江建业脸更难看了。
江宁从后厨出来，身上套着我妈的围裙。
她刚才非要帮忙，我妈拗不过，让她往盘里放鸡蛋。
看见父母，她先停了脚。
手指在围裙边上捏了一下。
罗秀立刻上前。
“你真能耐啊。住到男人家里，你还要不要脸？”
江宁抬头。
“我住的是阿姨收拾的客房。”
“谁知道你们半夜干什么了？”
我妈端着面盆出来。
盆往案上一放。
“罗秀，你说话过过脑子。我家三楼房门都没关，你要不把我和老许也编进去？”
罗秀嘴角僵住。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哪个意思，面都听懂了。”
我爸顺手把我往后拽了一步。
“你别说，让你妈发挥。”
我第一次觉得，家里男人地位低，也有低的好处。
至少关键时刻，能享受主力保护。
江建业拍桌。
“江宁，跟我回去。”
江宁没动。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今天还有正事！”
罗秀扯了他一下。
江建业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昨天说你两句，你就跑。还得我们来请？”
江宁看着他。
“你说，不想待就滚。”
“气话听不懂？”
“那今天的话呢？”
江建业噎住。
罗秀转向我妈。
“家里的事，我们自己处理。她没出过社会，什么都不懂，容易被人哄。”
我妈掀开面盆上的布。
“昨晚你们觉得她懂事，能自己滚出去。今天她又什么都不懂了？”
“她到底懂不懂，得看你们几点上班？”
店里有人低头喝豆浆，肩膀直晃。
江建业拿出手机。
“行，不让走是吧？我报执法者。”
我侧身给他让开地方。
“你报。”
他盯了我几秒，真拨了电话。
民警到的时候，江宁刚把围裙摘下来。
她拿出身份证，先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出生日期。
“我成年了。”
“是我自己联系许照，请他接我的。”
“我住在他父母家，没有人限制我。”
民警看过证件，又问了几句。
罗秀急了。
“警察同志，十八岁也还是孩子啊。”
江宁站在她对面。
“妈，你昨天说，我这么大的人了，不该再吃家里的白饭。”
罗秀嘴唇张着，没接上话。
我爸拿夹子夹了个包子。
又放回去。
我看他一眼。
他压着嗓子。
“太解气了，夹错馅儿了。”
民警确认江宁的意愿，告诉江建业，不能强行把一个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带走。
家里有矛盾，可以沟通。
不能堵门，更不能动手。
江建业指着我。
“他拐我女儿！”
江宁往前站了一步。
“是我让他来的。”
她的声音还发紧，手却没再往衣服里缩。
“您有事，可以给我发消息。”
“骂人的话，我不会回。”
江建业盯着她，鼻翼一下一下地动。
最后扔下一句。
“你最好别后悔。”
我看着他。
“叔，昨天她走的时候，你说的也是这句。”
“库存不多了？”
我妈在我后腰掐了一把。
等人走了，我回头抗议。
“我刚才是不是发挥得挺好？”
“挺好。下次别在警察同志面前欠揍。”
江宁站在门边，一直没说话。
我以为她又要掉眼泪，刚抽了纸，她却问。
“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我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
“是，差点把你爸衣角吹起来。”
她抿了下嘴。
我妈把一杯豆浆塞给她。
“凶得挺好，再练练。”
午饭后，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过来。
找江宁的。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
“江小姐，今天的过户还办不办？”
江宁怔住。
“什么过户？”
对方也停了一下。
“你名下那间临街商铺啊。你爸收了我二十万，说你生日过完就来签字。”
江宁捏着手机，指节顶得发白。
“你是不是打错了？”
“春槐路十七号，原来开杂货店，现在改成了拾光摄影。产权人江宁，没错吧？”
我抬起头。
拾光摄影。
江耀朋友圈里那间新工作室。
那张没有江宁的全家福，就挂在它的正门口。
电话那头的人翻动着纸。
“江小姐，你爸还给了我一份你的同意出售声明。”
“上面的签名，不是你签的？”
【第三章】
我带江宁去见那个买家时，她一路没说话。
那人姓蔡，四十来岁，做建材生意。
他没摆架子，坐下先把文件推过来。
“我先说清楚，我也不知道你们家闹什么矛盾。我买的是铺子，不买家务事。”
江宁看着复印件。
产权人一栏，是她的名字。
单独所有。
她的指尖压在那四个字上。
“这是什么时候办的？”
“登记时间在这儿，两年前。”
两年前，江宁的奶奶去世。
我记得那几天，她请了假，一直待在医院。
我送饭过去时，她坐在走廊塑料椅上，膝盖上摊着作业。
罗秀说店里忙，江建业说江耀要准备作品集。
最后陪着老人的，只有她。
江宁低头翻了两页。
“我奶奶说，她给我留了读书的钱。”
“我妈说，钱不多，已经花在办后事上了。”
蔡老板皱了皱眉，把另一份文件抽出来。
“我拿到的是这些。你父亲说，你继承了铺子，现在同意卖。他先签协议收定金，等你成年再亲自办手续。”
我看向那份同意出售声明。
落款处写着江宁。
字写得很顺。
可江宁写自己的名字，宁字最后一笔总会往左带一点。
这上面没有。
江宁把纸放下。
“不是我签的。”
蔡老板的脸沉了。
“你确定？”
“确定。”
“你再问问家里，别今天说不是，明天又说是。”
江宁抬起眼。
“我没有签过，也没有授权任何人替我签。”
“您收好原件。”
蔡老板盯着她看了两秒，拿起手机。
“江建业，你过来一趟。”
电话里的声音很大。
“蔡总，我闺女昨天闹脾气，今天我就把她带过去。小孩嘛，听两句好话就行。”
蔡老板看了江宁一眼。
“她就在我旁边。”
电话里没声了。
我顺手拿过桌上的水壶，给江宁倒了杯水。
水洒出来一点。
她的手刚要伸，我先抽纸擦了。
“你不用管桌子。”
“今天咱们先管别的。”
十几分钟后，江建业赶到。
罗秀跟在后面，一进门就去拉江宁。
“回家说。”
江宁把手抽开。
“我名下为什么有一间铺子？”
罗秀看向江建业。
江建业拉开椅子坐下。
“你奶奶留的。我们替你管着，有问题？”
“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那时候才多大？你会管？”
“我不会管，所以连知道都不配？”
江建业拍了一下桌子。
“谁教你这么跟父母说话的？”
蔡老板伸手按住文件。
“先别教孩子了。这个签名谁签的？”
江建业的手僵在桌面上。
“家里人，谁签不都一样？”
蔡老板把纸抽走。
“钱打给你，铺子是她的，你跟我说一样？”
罗秀赶紧赔笑。
“蔡总，她今天情绪不好。我们给她做做工作。”
江宁拿起那份复印件。
“你们昨天让我签的，也是这个？”
我的手停住。
“昨天让你签什么了？”
她看着江建业。
“吃饭前，我爸拿了几张纸，说以后工作室有我一份，让我签个名字。”
“我想看，我哥说，就几张破纸，还怕家里人害我？”
“我没签。”
“后来拍照，也没我了。”
我盯着江建业。
原来不只是穿得不好看。
不只是构图不合适。
她没在那几张纸上落笔，所以连站在家人旁边的资格都被收走了。
罗秀伸手去拿杯子，杯底磕在碟子上，响了一声。
“照片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你别乱说。”
江宁看着她。
“原图能放下我。”
“卖铺子的文件，也能写下我的名字。”
“怎么只有全家福放不下？”
罗秀捏着杯柄，没再往嘴边送。
江建业转头瞪我。
“是不是你教的？”
我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上面是我刚搜到的律师事务所电话。
“这句她自己说的。”
“后面的，我准备付费请专业人士教。”
蔡老板站起身。
“这生意先停。江建业，我给你的钱，你给个说法。”
“你别听孩子胡说，我是她亲爹！”
“我知道。你就是她亲祖宗，也不能拿别人名字收我二十万。”
离开茶室时，罗秀追了出来。
她没再骂人。
她抓住江宁的手腕，声音压下来。
“宁宁，你哥的工作室投了那么多钱，家里账都等着结。”
“铺子卖了，我们又不是不认你了。”
江宁低头看她的手。
“那为什么不先问我？”
“问你，你能懂什么？”
江宁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那就等我懂了再说。”
她走到车边，站了两秒。
我替她拉开车门。
她却转过来。
“许照，请律师很贵吧？”
“先咨询，按小时算。”
“我自己付。”
“行。”
她吸了一口气。
“我现在没钱，能不能先借？”
我拿出手机。
“能。你打借条，我收着。”
她接过手机时，手不再抖了。
回去的路上，她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我奶奶以前说，女孩子手里得留一把自己的钥匙。”
我握着方向盘。
“那咱们去拿钥匙。”
【第四章】
顾律师看完材料，没先骂人。
她先问江宁。
“你现在最想解决哪三件事？”
江宁坐得很直。
“知道铺子怎么来的。”
“把我的证件拿回来。”
“阻止他们卖。”
顾律师点头。
“可以，一件件来。”
她告诉我们，先由江宁本人查询登记资料，再核实继承材料。
产权已经登记在江宁名下，不等于所有争议都自动解决。
父母收了多少钱，签了什么协议，有没有冒用她的签名，需要分别看。
“你们不要现在冲回去吵。”
顾律师看了我一眼。
“尤其你。”
我坐直了。
“我看着这么冲动？”
“你进门时问我，骂人能不能计入维权成本。”
我把手放到膝盖上。
“我就了解一下业务范围。”
江宁低头，嘴角动了动。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登记机构。
工作人员核验身份，按流程调取了资料。
奶奶留下的遗嘱、当年的办理材料，一份份摆到她面前。
房子确实是奶奶留给她的。
当时由她的监护人代为办理继承登记。
江宁看着纸上的日期。
“那天我妈说，带我去办保险。”
工作人员抬头看她。
她没继续往下说，只问能不能依规取得复印件。
出来后，她站在台阶上，给罗秀打电话。
“我的产权证在哪里？”
罗秀那头先是一阵杂音。
“你真去查了？”
“在哪里？”
“家里。”
“我的其他证件呢？”
“也在家里。你回来，妈给你做饭。”
江宁看着手里的资料。
“我今天回来拿东西。”
“你回来就好。”
“不是回去住。”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罗秀的声音忽然拔高。
“你非要把事做绝？”
江宁把电话从耳边拿开一点。
等她说完，才重新贴回去。
“六点，我到。”
顾律师提醒我们，取个人物品时可以事先请求辖区民警提供必要协助，至少找中立的人在场。
不能砸锁，不能翻别人的柜子。
更别让对方倒过来抓住把柄。
我爸听完，特意把自己的工具箱收进库房。
我看他。
“爸，你防谁呢？”
“防我自己。我这岁数，进去蹲着腰受不了。”
傍晚，社区工作人员陪我们上楼。
江宁刚进门，罗秀就端了碗汤出来。
“你最爱喝的。”
江宁看了一眼。
“我不吃香菜。”
罗秀的手顿住。
“挑出来不就行了？”
没人接话。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放大的全家福。
就是那张。
江耀坐在沙发上，腿搭着茶几，狗窝在他脚边。
看见我，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哟，吃软饭吃出产业了？”
我指指自己。
“我？”
“不是冲着房子，你这么积极？”
“我昨晚接她的时候，只看见你们家狗进了全家福。”
“怎么，你家狗也有房？”
江耀把腿放了下来。
“你嘴巴放干净点。”
“你先把事实放清楚。”
社区工作人员抬手拦了一下。
“今天拿东西，别吵。”
江建业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没递给江宁。
“东西可以给，先把这个签了。”
桌上摆着一份声明。
自愿同意出售。
售房款由父母统筹家庭使用。
我扫了一眼，血往太阳穴顶。
江宁先开了口。
“不签。”
江建业把文件袋往回收。
“那东西别拿了。”
工作人员皱眉。
“属于她个人的证件和物品，应当交还。其他争议可以另行解决。”
罗秀站在一边抹眼睛。
“我们养她这么大，她现在为了点钱，找外人对付家里。”
江宁看着她。
“如果只是点钱，为什么非要我签？”
江耀站起来，伸手去拿她怀里的包。
“装什么清高，我看看你带走了家里什么。”
我往前一步，挡住他的手。
“别碰。”
他撞上我的肩，抬手就推。
我没还手，抓住他手腕，往外一送。
社区工作人员站到中间。
“再动手，就让民警来处理。”
江耀胸口起伏，指着我骂。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脚边的狗。
狗把头缩进窝里。
“你看，至少一个知道见好就收。”
江宁没笑。
她走到自己的房间，把抽屉里的证书、旧照片和奶奶留下的针线盒拿出来。
床上堆着江耀工作室的宣传单。
她的被子被卷到墙角，压在纸箱下面。
她站了一会儿，把被子抽出来叠好。
罗秀跟到门口。
“你看，你不在家，房间也不能空着。”
江宁把最后一本书装进袋子。
“那以后就不空着了。”
她走出去，重新站到江建业面前。
“证件给我。”
江建业盯着她。
“拿走了，你就别再叫我爸。”
她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没人说话。
楼道里有人提着菜经过，塑料袋擦过门框，沙沙响。
江宁的手往前伸了一点。
“给我。”
江建业把文件袋摔在地上。
纸从袋口散出来。
我刚要弯腰，江宁先蹲了下去。
她一张张捡起，拂掉边上的灰。
站起来时，她没看父母。
只对陪同的人说。
“谢谢，我拿齐了。”
下楼以后，她靠着车门，手臂还在抖。
我把袋子放进后座。
“要不要骂两句？”
她摇头。
“我怕说错话。”
“那我替你骂？”
她又摇头。
“律师按小时收费，你别给我增加预算。”
我愣了一下。
她鼻子发酸，眼睛里还有水，嘴角却抬起来一点。
我也笑了。
刚坐进车，江耀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他发在我们那条街的商户群里。
说我引诱刚成年的女孩离家，打着谈恋爱的旗号，图谋人家的祖产。
末尾还附了我家早点铺的门头照片。
我看着屏幕，慢慢把安全带扣上。
江宁看见了。
她伸手拿过我的手机。
“这次我来。”
【第五章】
江宁没有在群里写长篇小作文。
她只发了四句话。
她已成年，系自主离家。
她暂住我父母家，不存在被限制人身自由的情况。
涉案商铺为她个人继承取得，未授权任何人出售。
对针对我家经营和名誉的不实指控，她已保存证据，将依法处理。
最后附了一张经过遮挡的登记资料。
隐去证件号码和具体登记编号，只保留产权人和商铺坐落。
群里静了半分钟。
卖水果的刘姨先冒出来。
“我说呢，许照从小到大能哄走的，只有他爸钱包里的零钱。”
我爸紧跟着发了一句。
“现在也不能了，我换地方了。”
我望着驾驶座前方，长出一口气。
这父子关系，实在经不起公开讨论。
江耀很快回复。
“她现在被人洗脑了，打这些字的根本不是她。”
江宁按住语音键。
“江耀，你刚才在家里抢我包的时候，我没让你碰。”
“现在也一样。”
“我的话，不需要你批准才算数。”
她发完，把手机还给我。
“还能保存吗？”
“能。”
“都存下来。”
她说这句时，手心全是汗。
我从车里拿了一张纸给她。
她没擦眼睛，擦了手。
第二天，江建业换了办法。
他没再来堵门。
他给我店里的几个老客户打电话。
我在街口开一家图文摄影店，拍证件照，也做印刷和简单的产品拍摄。
不算多挣钱，但账能平。
江耀的工作室装修时，还找我做过门头和宣传册。
当时他嫌我店小。
“你这些证件照，一天能赚几个钱？”
我说得看客户。
要是碰见他这种要求瘦脸十斤的，后期按工程量算。
这事他记了很久。
上午十点，一个订了产品图的客户给我发消息，说拍摄先缓缓。
过了二十分钟，另一个做婚庆的同行打来电话。
“照子，你跟江家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明白。
对方叹了口气。
“他们说你最近惹上官司，机器都可能被扣。我也不是信，就是下周的活不能出岔子。”
“设备在，店也在。你不放心，过来看看。”
“行，我下午去。”
挂了电话，江宁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盒我妈塞给她的饺子。
“他们找你客户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找了几个。”
“对不起。”
“先把这三个字放旁边。”
我指指电脑。
“帮我看一眼，这个喜字是不是歪了？”
她走过来，看了两秒。
“歪了。”
“客户非说没歪。”
“那怎么办？”
“给他转正，再告诉他是屏幕角度问题。”
她盯着我。
“你平时都这么做生意？”
“做服务行业，得允许客户偶尔战胜物理。”
她没笑。
把饺子放下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上面记着自己的存款。
三千六百二十七块。
她把银行卡推过来。
“咨询费先还一部分。”
“剩下的，我找工作慢慢还。”
我没碰那张卡。
“借条上写了还款时间，还没到。”
“可是……”
“江宁，我帮你，不是让你每天向我证明自己值得帮。”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起来。
我把卡推回去。
“你想去兼职，我陪你看。想继续准备专升本，就继续读。先把你自己的安排弄清楚。”
她读的是本地职业院校，学平面设计。
家里给江耀交摄影培训费时，说男孩子要见世面。
轮到她报一个绘图课程，罗秀说网上免费教程那么多，钱又不是捡来的。
她翻开本子的另一页。
上面写着课程时间，兼职时间，还有房租预算。
最底下是四个字。
继续上学。
我看见那行字，伸手点了点。
“这个别删。”
她低着头，嗯了一声。
当天下午，婚庆同行带着新郎新娘来看设备。
我刚把灯架升起来，江耀就来了。
他推门的时候，动静不小。
“许照，聊聊。”
我看着他。
“排队。”
“我有正事。”
我指着正在化妆的新娘。
“这位也有。她今天结婚。”
新郎扭过头。
“兄弟，你这事比我还急？”
江耀憋了两秒，退到门边。
等拍摄结束，他把一张卡拍在桌上。
“这里有两万。”
“让江宁回家，把铺子卖了。你拿钱，我们不找你麻烦。”
我看看卡，又看看他。
“两万？”
“嫌少？”
“不是。我这边全套婚礼跟拍都能谈到一万多。”
“你让我干违法又缺德的活，还不给职业津贴？”
江耀伸手抓卡。
我用一根手指按住卡角。
“别急，监控录得挺清楚，你刚才说的话，也再想想。”
他的眼睛往墙角转了一下。
店里监控指示灯亮着。
江宁从里间出来。
“哥。”
江耀立刻转头。
“你别听他胡扯，我这是替你考虑。”
江宁看着桌上的卡。
“原来把我接回去，有预算。”
江耀张了张嘴。
她又问。
“昨天说我在家吃白饭的时候，这两万算没算进去？”
江耀把卡抽走，撞翻了桌边的样册。
走到门口，他回头指着我。
“你别得意。她早晚得回家。”
门关上后，江宁蹲下来捡样册。
我跟着蹲下。
她忽然开口。
“明天我想去看看那间铺子。”
“行。”
“不是从门口看。”
她把一本样册放回桌上。
“我要知道，他们在我的房子里，做了多少我的主。”
【第六章】
铺子的玻璃门擦得很亮。
门口摆着两排花篮。
正中间立着一张宣传板。
江耀穿着西装，手里拿着相机。
底下写着，青年摄影师，拾光品牌创始人。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江宁问我看什么。
“看他这张照片在哪儿拍的。”
“怎么了？”
“背景是我店里那块灰布。”
她侧过脸，终于笑了一下。
“你没收钱？”
“他说自家人。”
江宁把视线转回宣传板。
“他挺会认自家人的。”
我们事先给江建业发过通知。
到场不是搬设备，也不是砸招牌。
只是核实实际使用情况，拍照留存，谈清楚占用和后续交还问题。
顾律师也到了。
罗秀看见她，嘴角往下一压。
“还真把律师带来了。”
顾律师点头。
“您好。我们今天只谈房屋，不谈谁孝顺。”
一句话，省下罗秀半个小时的发挥空间。
江建业坐在会客区，茶已经泡好了。
他没让我们坐。
“铺子是家里的，一直是我在管。”
顾律师把资料放在桌上。
“产权登记明确。您如果主张其他权利，可以提出依据。”
“我是她爸，这就是依据。”
顾律师没跟他争。
“那今天先记录，您没有提供相关权利凭证。”
江建业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江耀从楼上下来。
“装修花了几十万，她一句话就想拿回去？”
江宁抬头看着吊顶。
“你装修前，问过我吗？”
“当时你还小。”
“那你现在卖房，也觉得我小？”
江耀被堵住，转向我。
“你教她这些，有意思吗？”
我正拿手机拍墙角渗水的地方。
听见这句，抬起头。
“你们家是不是没有独立思考这个项目？”
“她说一句不合你们意的话，就得找个男的负责？”
顾律师轻咳了一声。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专业人士在场，确实影响发挥。
看完一楼，我们上二楼。
江宁原来以为这里只有摄影棚。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桌上却放着几份合作方案。
封面写着拾光品牌合伙计划。
最上面一页印着。
核心资产为自有临街商铺，长期经营无租金压力。
江宁拿起那张纸。
“自有商铺？”
江耀快步过来，把方案抽走。
“内部文件，你乱看什么？”
顾律师看向江建业。
“你们是否仍在以该房产作为合作条件对外募集投资？”
江建业把茶杯放下。
“别说得那么难听，就是找个合伙人。”
我听得后背一阵发紧。
买卖没成。
他们转头就拿这间铺子，去谈另一笔钱。
江宁站在门边。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罗秀走过来，挡在她和顾律师之间。
“宁宁，家里现在很难。你爸把钱都投进去了，你哥每天忙到半夜。”
“你就不能先让一家人把这个坎过去？”
江宁看着她。
“怎么过去？”
罗秀攥住她的手。
“先把授权签了。等工作室挣钱，妈给你攒嫁妆。”
江宁往后退了一步。
“我自己的铺子交出去，再等你给我攒？”
“你非要这么算？”
“是你们先拿它算钱的。”
江建业忽然站起来。
“够了。”
茶杯磕在桌边，茶水溅到他手背上。
“你奶奶临走前糊涂，才把房子写给你。她要知道你今天这么对我们，能气得从地下起来！”
江宁的肩膀绷紧了。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腕。
她却先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糊涂。”
江建业看着她。
江宁把包里的针线盒拿出来。
盒子边缘掉了漆。
里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
不是遗嘱，也不是什么能决定产权的文件。
只是奶奶写给她的一句话。
钥匙自己拿好，饭好好吃，书慢慢念。
江宁把纸展开。
“她住院的时候，知道几点吃药，知道我的课表，知道你连续十一天没去。”
“她记得清楚。”
“你不能因为房子没留给你，就说她糊涂。”
江建业的脸一点点涨起来。
他抬起手。
我已经挡到江宁前面。
顾律师的手机也举了起来。
“您考虑清楚。”
那只手停了几秒，最后砸在桌面上。
罗秀开始哭。
江耀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宁把便签收好。
“铺子的事，跟我的律师谈。”
“任何出售和新合作，我都没有同意。”
她往外走时，脚步比进来时稳。
刚走到门口，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迎面进来。
他冲江建业招手。
“老江，周六的合伙签约，我这边时间定了。”
江建业的表情一下变了。
“钱总，里面坐。”
那人却看向江宁手里的登记资料。
“这位是？”
江耀先开口。
“我妹妹，过来玩。”
江宁停住。
“您好。”
她看着那个人。
“这间商铺的产权人，是我。”
【第七章】
钱进的脚停在门槛上。
他看看江宁，又看看江建业。
“产权人不是你儿子？”
江建业立刻接话。
“都一家人，写谁名下都一样。”
钱进没笑。
“那你方案里为什么写江耀个人持有？”
江耀把手里的文件往身后收。
顾律师递出名片。
“相关权属可以依法核实。江小姐未授权将此房产用于贵方拟议的合作。”
钱进接过名片，没进门。
“江建业，我做生意看合同，不看你家族谱。”
他转头问江宁。
“你愿不愿意租？”
江宁愣了一下。
顾律师先说。
“房屋交还及现有纠纷未解决前，暂不讨论新的安排。”
钱进点头，把名片收进口袋。
“那周六先别叫签约了。叫说明会吧。”
江建业追出去两步。
“钱总，这都是误会。”
钱进回头。
“最好是。”
他走后，江耀盯着江宁，眼白里全是红丝。
“你非得毁了我？”
江宁站在门口。
“我只是说了一句房子是谁的。”
“你选今天说？”
“你选今天骗人？”
江耀往前冲了一步。
江建业拽住他。
不是怕他打人。
他看了顾律师一眼，硬把儿子拖回去。
“走。让她走。”
回到车上，江宁才把一直攥着的手松开。
掌心里留了四个月牙印。
我把矿泉水瓶盖拧松，放到她手边。
“喝点。”
她拿起来，没喝。
“我刚才腿都软了。”
“看出来了。”
她转头。
“很明显？”
“你下楼的时候，把我鞋踩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我的鞋后跟还没提上。
她先怔住，随后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又用手背挡住眼睛。
“他们一直说，是我把家毁了。”
我靠着椅背，等她把气喘匀。
“你今天没卖房，没签假字，没找人投资。”
“你就出示了一下身份证明。”
“一个家要是怕这个，早该修了。”
她把水喝了两口。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罗秀。
江宁盯着来电看了片刻，接起来，按了免提。
罗秀的哭声传出来。
“宁宁，你爸血压上来了。”
江宁坐直。
“去医院了吗？”
“他不肯去。他说你不回来，就当没这个女儿。”
我看着江宁。
她的手已经放到安全带卡扣上。
刚要按，又停了下来。
“测了多少？”
罗秀没答。
“你就一点也不心疼你爸？”
“妈，我问测了多少。”
“家里血压计没电。”
江宁闭了一下眼。
“那先去医院。要是有急症，打急救电话。”
“你哥在家，他能陪。”
罗秀的哭声停了。
“你现在真是被许家教得没心了。”
江宁握紧手机。
“生病要去医院。”
“不是让我签字。”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包里。
我没急着发动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如果他真生病呢？”
“该看病看病。该承担的责任，可以在法律范围内说清楚。”
“但医生不会开一张处方，让你把铺子过户给江耀。”
她看着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回家以后，我妈拿着一件新棉衣过来。
江宁一看吊牌就往后躲。
“阿姨，我有衣服。”
“我买大了，退着麻烦。”
我站在旁边，没忍住。
“妈，你买大了不是该给我爸吗？”
我妈看着我。
我立刻拎起垃圾袋。
“我下楼扔垃圾，祝你们交流顺利。”
江宁拉住我的袖子。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阿姨，多少钱，我记下来。”
我妈把衣服往她怀里一塞。
“记。你就记阿姨送你十八岁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也要还的话，我当年给许照买的变形车，利息都能换真车了。”
我爸从厨房探头。
“那车还在，我给你拿？”
我妈扭头。
“你做饭。”
我爸缩回去。
江宁抱着衣服，没再把手机打开。
吃饭时，我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她想把碗往前递，又停住，改成自己夹了一块青菜。
我妈瞄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晚上，我去楼上取充电线。
经过客房，听见江宁在打电话。
“老师，我不退课了。”
“下周会回学校。”
“学费我会想办法，不申请退学。”
我停在走廊。
她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不是家里同意了。”
“是我自己决定了。”
第二天上午，蔡老板来我店里找她。
他带了合同原件，还有银行转账记录。
最后拿出一段语音。
“我昨晚给你爸打电话，要求他解释签名。”
“他没解释。”
“他说，只要你周六到场，他就有办法让你认。”
【第八章】
那段语音不长。
江建业说话时，旁边还有江耀的声音。
“孩子就是被外人撺掇的。她妈一哭，亲戚一劝，还能翻天？”
“周六人都在，她总不能让我们一家下不来台。”
“钱总那边你别担心。卖也行，合作也行，反正铺子是我们家的。”
蔡老板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找人问过了。你不配合过户，我不能硬买。”
“但我的钱在你爸手里，总得有个说法。”
江宁看着他。
“您准备怎么办？”
“先保留证据，正式催告。谈不成，走法律程序。”
她点了点头。
“我会明确说明我没有签字。其他的，您跟他们处理。”
蔡老板看了她一会儿。
“你比你爸懂事。”
江宁没有接这句。
她转头问顾律师，周六要不要去。
顾律师说，可以不去。
书面意见已经送达，该提起的民事程序也在准备。
不需要配合他们安排的场面。
江宁低着头，翻了翻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罗秀发了几十条语音。
从一口一个宁宁，到白眼狼，再到你奶奶白疼你。
最后一条是。
周六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学校门口等。
江宁把手机扣下。
“我想去。”
我看着她。
“你不用证明给他们看。”
“不是证明。”
她抬头。
“我要当着那些可能给他们钱的人，把话说清楚。”
“他们不能再说，我在外面玩，过两天就回来签字。”
顾律师点头。
“那就不做突袭。提前说明身份和立场，要求相关方到场，所有材料只向必要的人展示，个人信息做好遮挡。”
“我们去解决事，不去办网暴大会。”
我举起手。
“我能带什么？”
顾律师看着我。
“脑子。”
我把手放下。
“行，尽量。”
周六前一晚，我妈把我的衬衫熨了。
我拿起来，发现领口夹着一张纸。
少说两句。
我爸从旁边递来一瓶水。
“你妈给你的战术安排。”
“你没有建议？”
“有。少说三句。”
我看着他们。
“我在这个家，一点语言自由都没有？”
江宁坐在桌边整理材料，头也没抬。
“你今天的额度已经用完了。”
我妈把熨斗一放，笑得直拍我爸肩膀。
“这孩子能管住他。”
江宁翻纸的手停了一下。
耳朵尖一点点发热。
我赶紧清嗓子。
“先谈正事。”
“周六的开业宣传视频，是我做的。”
她抬起头。
这事我前几天就跟顾律师说过。
江耀工作室的门头、宣传册、开业视频，都委托了我。
视频已经交付。
尾款还没结。
我不会改文件给他们制造什么现场事故，也不会拿客户资料做别的文章。
但我手里有他发来的原始素材。
其中包括那张全家福。
以及他要求我处理照片的聊天记录。
江宁看着我。
“他说了什么？”
我把电脑转过来。
江耀当时发来的原话是。
把我妹裁掉。
家里现在意见不统一，别让她出现在品牌家庭故事里。
过了两分钟，他又补了一句。
我妈说了，什么时候懂事，什么时候再给她放上去。
江宁盯着那两行字。
手指原本压着纸角，慢慢松开。
“不是构图。”
“不是。”
“也不是衣服不好看。”
“不是。”
她往后靠了一点，过了很久才说。
“我那天洗了头。”
“还把那件白衬衫熨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想把手放在她肩上，又停住。
她抬手，抓住了我的袖口。
力气不大。
我没再动。
楼下传来我爸收碗的声音。
碗沿碰着碗沿，叮的一声。
江宁把头低下去。
“我还以为，真的是自己站得不好。”
我蹲到她面前。
“江宁。”
她看我。
“不是你没站好。”
“是他们不肯给你留位置。”
她的眼泪落在材料边缘。
她赶紧抽纸去擦，怕把字弄花。
我把那张纸拿开。
“复印的，还能印。”
“人不用憋。”
第二天出门前，她没有穿那件旧外套。
她穿了我妈送的棉衣。
头发扎起来，包里装着整理好的材料。
我给她拉开车门。
她站在车边，忽然问我。
“你那天说的户口本，是认真的，还是从网上抄的？”
我手撑着车门，差点把自己卡在门缝里。
“内容认真。”
“表达方式参考了公共资源。”
她看着我，眼睛弯了一下。
“那先排队。”
“什么队？”
“等我把自己的事办好。”
我站在雪水还没化干净的路边，半天才点头。
“行。”
她坐进去，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现在不到法定婚龄。”
“知道。我没打算拿着户口本去冲窗口。”
后排忽然传来我爸的咳嗽声。
我整个人僵住。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我爸把保温杯放好。
“你说公共资源的时候。”
“爸……”
“放心，我没听全。回去让你妈补问。”
江宁把脸转向车窗。
肩膀又开始抖。
我把车门关上，绕到驾驶座。
今天还没见江家人。
我先在自己家社会性阵亡了一次。
【第九章】
工作室门口铺了红毯。
江耀穿着那件宣传照里的西装，胸口别着花。
看见江宁，他先看她身后的我，再看顾律师。
嘴角绷住了。
江建业迎上来，伸手就想搭江宁的肩。
“回来就好，今天都是自己人。”
江宁往旁边让了一步。
“今天是来说明产权和合作问题。”
“不是回来签字。”
江建业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两个亲戚对视一眼。
罗秀从里面出来，眼圈已经抹了红。
她上来就抓江宁的手。
“宁宁，妈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你看你爸都瘦了。”
江宁把手抽出来。
“要谈事情，进去谈。”
罗秀的眼泪挂在眼角，没来得及掉。
我爸站在我旁边，小声说。
“她今天比你稳。”
“爸，你没必要每次夸别人都顺带踩我。”
“顺手。”
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钱进带着合作方的法务。
蔡老板也在。
另外还有江耀请来的两家设备供应商和几个亲戚。
原本的开业签约桌上，摆着鲜花和两支签字笔。
墙上挂着那幅全家福。
依旧没有江宁。
江建业把人往会议室里领。
“都是点小误会，咱们家里说开就行。”
钱进坐下，先把合作方案放到桌上。
“既然是误会，先解释核心资产这一栏。”
江耀拿起茶壶。
“钱哥，先喝茶。”
“先解释。”
茶水在杯边晃了一下。
江耀把壶放回去。
江建业开口。
“房子确实在我女儿名下，但她年纪小，家里一直由我做主。”
顾律师拿出经过遮挡的材料。
“产权归属没有争议。江小姐未同意将房屋出售，也未同意以房产权益参与该项目。”
钱进翻开方案。
“你们前期给我的信息，是江耀个人持有商铺，合作后至少五年无租金负担。”
他抬头。
“这两句，哪句是真的？”
江建业嘴唇动了动。
“她是我女儿，怎么可能收自己哥哥房租？”
江宁看着他。
“我会。”
屋里安静了。
江耀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如果以后依法签订租赁合同，我会按约定收租。”
“但现在，我不同意继续把房子交给你们使用。”
江耀站起来。
“江宁，你是不是疯了？”
我也站起来。
顾律师看了我一眼。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没说话。
我爸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胳膊。
“额度省着。”
江建业指着江宁。
“你哥装修投了那么多，你让他搬？你让他死在外面？”
江宁将一份书面意见推过去。
“装修和其他费用有什么争议，拿证据依法解决。”
“不是你说投了多少，我就必须把房子给你。”
罗秀捂着胸口坐下。
“我们辛苦把你养大，你现在跟我们算得这么清。”
坐在边上的一个舅辈亲戚叹了口气。
“宁宁，家里再不对，也是你父母。你不能为了外人……”
江宁转向他。
“舅舅，您知道他们让我签的是什么吗？”
那人愣住。
“还不是为了家里。”
她把文件递过去。
“售房款由父母统筹使用，没有约定给我多少，也没有说替我保留什么。”
“您如果觉得合适，可以把您的房子也按这个方式交给我哥。”
亲戚接文件的手，停在半空。
我爸低头喝水。
杯盖没拧开。
他干脆抱着保温杯，转过身去。
钱进把方案合上。
“我们不参与这个项目。”
江建业立刻站起来。
“钱总，你再给我两天。我女儿就是跟家里赌气。”
“她明确说不同意。你让我等什么，等她被你们说服，还是等下一张不知谁签的纸？”
蔡老板在这时候，把合同复印件放到了桌上。
“说到签字，先聊我这二十万。”
江建业脸上的血色退了一截。
罗秀抬头。
“蔡总，今天开业，您非要在这时候……”
“你们收钱的时候，也没挑日子。”
蔡老板指着同意出售声明。
“江小姐说不是她签的。”
“谁签的？”
江建业没说话。
江耀忽然指着我。
“都是他。他拿我妹妹当枪，教她回来闹事。他早就看上这间房了。”
我还没开口，江宁先转过身。
“许照不知道铺子是我的，就开车来接我了。”
“他家不知道我有房，就给我做了生日面。”
“你们知道，才来找我。”
罗秀的手指猛地抓紧了纸巾。
江宁看向她。
“妈，照片是谁让裁的？”
罗秀避开她的视线。
“这么多人，你说照片干什么？”
“因为你昨天还说，是我无理取闹。”
“因为你跟亲戚说，我为了一个构图离家出走。”
“那就把构图说清楚。”
我拿出打印好的聊天记录，先给顾律师确认，再放到桌面上。
没有投屏。
也没有群发。
就摆在相关人面前。
江耀一看，伸手就抢。
我按住纸。
“这是你发给我的工作要求。”
“别抢，原始记录还在。”
罗秀盯着那句什么时候懂事，什么时候再给她放上去，嘴唇一开一合。
那个刚才劝江宁的亲戚，把手里的茶放下了。
半天没出声。
江宁站在桌边。
“我十八岁生日，给奶奶上完香回来。”
“我问能不能买一个小蛋糕，你说我哥开业花钱多，没必要。”
“我说不买了。”
“我想把几页文件看完，你们说我不信家里人。”
“我还是没签。”
“后来照片里没我，你们说，是我不懂事。”
她说到这里，喉咙停了一下。
我往她旁边靠近半步。
她没看我，只把手放到桌沿上。
“我到底要签多少字，才能在家里有一张照片？”
没人接话。
楼下传来店员试音的声音。
音箱刚响了半句开业大吉，就被人关掉。
江耀低着头，脖子上的筋绷了起来。
江建业忽然指着罗秀。
“都是你！我早说别拿照片刺激她！”
罗秀抬起头。
“你现在怪我？文件不是你让我拿的？”
“我让你把事情办好！”
“你说她吃两天苦就会回来！”
两个人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
钱进站起来，收好文件。
“我先走了。前期资料存在的问题，我会让法务跟你们联系。”
两家设备供应商也站起来。
其中一个看着江耀。
“设备尾款下午之前给个方案。租赁部分照合同办，别再说新投资马上到了。”
江耀扑过去。
“你们现在走，我开业怎么办？”
供应商看了眼墙上的全家福。
“你们家的开业，不能拿我们公司的设备垫。”
门一开一关。
屋里的人少了一半。
江建业伸手想拉钱进，没拉住，撞到桌角。
桌上的签字笔滚下来，落在他鞋边。
他弯腰去捡，蹲下以后，半天没站起来。
蔡老板把正式催告材料递给他。
“你先收着。关于冒用签名这件事，我会把材料交给律师，并向有关部门反映。”
“钱怎么退，责任怎么担，按事实和法律来。”
江建业捏着那几张纸。
“钱都投进去了。”
“那是你的事。”
“蔡总，咱们认识这么多年……”
“所以我信了你是她爸。”
江建业的手开始抖。
他坐回椅子上，肩膀往下一塌，嘴里来回念着。
“这怎么弄，这怎么弄……”
罗秀也哭了。
这次没再抬手遮眼睛。
她扑到江宁面前。
“宁宁，妈求你。你不能看着家里就这么垮了。”
“你要什么，妈都答应。照片重拍，蛋糕重新买，你的房间给你收拾出来。”
江宁往后退了一步。
罗秀扑了个空，扶住椅背。
“你回来，行不行？”
江宁看着她。
“我那天要的，只是一个位置。”
“你们嫌多。”
“现在不是重拍一张照片，就能把卖房的事翻过去。”
江建业抬起头，眼泪顺着鼻沟往下流。
“我是你爸。”
“我知道。”
江宁的声音没抬高。
“所以我没有把不相干的人叫来围着你们骂。”
“也没有动你们的设备。”
“但房子是我的，你们不能再替我卖。”
她把最后一份文件推过去。
那是顾律师拟定的处理方案。
关于房屋交还、物品清点、占用及费用争议，分别写明。
能协商的协商。
不能协商的，走后续程序。
没有用一张纸凭空抹掉全部亲属关系。
也没有让她为了所谓一家人，继续交出自己的财产。
江建业抓着笔，迟迟没落下去。
顾律师看了一眼时间。
“您可以先咨询自己的律师。”
“今天不签，也不影响我们依法处理。”
江耀突然把墙上的全家福摘了下来。
相框撞在桌沿，玻璃裂开一道口子。
“不就是一张破照片吗！”
他盯着江宁。
“现在谁都没有了，你满意了？”
江宁看着裂开的玻璃。
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你把文件上的假签名，也擦掉吗？”
江耀站在原地。
攥着相框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没再看他们。
我把江宁的包拿起来，站到门边。
“回家？”
她转过头，看着我。
“回家。”
【第十章】
江建业没有当场变成好父亲。
罗秀也没有哭完就认错。
我们离开工作室的当天下午，他们请人看了文件。
第二天，又给顾律师打电话，想把交还时间往后拖三个月。
顾律师按江宁的意思回复。
期限可以基于实际搬迁需要合理协商。
不能以继续占用为条件，要求她替父母承担售房定金责任。
更不能要求她撤回对签名真实性的否认。
电话那头绕了几轮，终于不再说一家人三个字。
第三天，双方在律师协助下签了房屋交还的安排。
江耀找了临时库房。
摄影设备搬走。
装修部分哪些保留，哪些拆除，怎么恢复，列清单。
相关费用各自保留主张，不拿一句谁养过谁就算完。
蔡老板的钱，另走他的程序。
江建业曾经想把那笔钱写成家庭共同债务。
顾律师只问了一句。
“江宁在哪份合同上签过字？”
他没再往下写。
交还那天，我陪江宁过去。
江耀蹲在门口抽烟。
看见我们，抬脚把烟踩灭。
“你非得做到这一步？”
江宁拿着清点表。
“设备搬完了吗？”
“以后我挣了钱，你别回来认哥。”
她抬起头。
“那你先把搬家公司结了。”
江耀转过脸。
搬家公司师傅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付款码。
“对，小伙子，先把眼前这一笔挣明白。”
我没忍住，咳了一声。
江耀看我一眼。
我抬手。
“嗓子不舒服。”
搬家公司师傅也咳了一声。
场面一度非常适合卖止咳糖浆。
罗秀从楼里出来，拎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江宁落下的旧发夹，还有两双袜子。
她把纸袋递过来。
“你的东西。”
江宁接住。
“谢谢。”
罗秀站着没走。
“你就这么跟妈说话？”
江宁低头看了看纸袋。
“那您希望我说什么？”
罗秀的嘴唇抿了起来。
“我把你那些东西都收着，没扔。”
“嗯。”
“你小时候的照片，也都在。”
江宁抬起头。
罗秀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要是想看，就回家……”
“可以寄给我。”
那点光又落了下去。
罗秀捏着空掉的袋口。
“你还在记恨。”
江宁把纸袋收进包里。
“我没有忘。”
“这两件事，您不用急着替我改成一件。”
罗秀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江建业最后出来。
他把钥匙放到柜台上，没有看江宁。
“房子给你了。”
江宁没有立刻拿。
“是交还。”
江建业抬头。
她指着清单。
“这里写的是交还。”
他盯着那两个字，牙关动了几下，终于拿起笔签了名字。
门锁重新更换。
钥匙递到江宁手里时，她握了一会儿，才放进自己的包。
我站在旁边，问她。
“以后准备怎么用？”
“先做必要维修。”
“然后呢？”
“找正规中介，按流程出租。租金供我读书，剩下的留着。”
她看我一眼。
“还有，还钱。”
我把手机拿出来。
“那张借条我保存得可好了。”
“给我看看。”
“怎么，还没到期就想毁证？”
她伸手来拿，我往后躲了一下。
脚后跟绊到门口的塑料桶。
桶倒了。
里面剩的半桶拖地水，全泼到我鞋上。
我拎着湿透的鞋带，站在原地。
江宁看了我两秒，蹲下去捡桶。
笑得手都握不住桶把。
我抹了把裤腿。
“看见没有。”
“这就是借钱给熟人的下场。”
她扶着门框，笑到弯下腰。
门口搬花篮的师傅经过，冲我点头。
“小伙子，感情不错。”
我把桶立好。
“是，主要她现在有房，我暂时没有鞋。”
回去以后，我妈听说我掉进了半桶拖地水，没问我摔没摔着。
她先问江宁。
“笑了没有？”
江宁点头。
“笑了。”
我妈满意了。
“那这水没白泼。”
我爸在旁边补充。
“鞋能洗，机会难得。”
我坐在门口换鞋，看着他们三个人。
“这家还能不能待？”
江宁把干拖鞋放到我脚边。
“能。”
她说完，忽然蹲下来，把湿鞋挪到了门边的垫子上。
“有人给你留位置。”
我看着她。
她没躲，抬头跟我对视。
这回轮到我找不着话了。
晚饭前，我妈喊我去楼上搬凳子。
说今天要重新拍张合照。
我抱着凳子下来，发现我爸已经换了衬衫。
还往头上抹了水。
我绕着他看了一圈。
“爸，头发不用全往一个方向努力。”
我爸对着玻璃拨了一下。
“你懂什么，这叫整齐。”
我妈把他领口翻好。
“别贫了，架相机。”
江宁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碗。
“阿姨，我帮您拍。”
我妈伸手把碗拿走。
“相机有定时。”
“我站旁边吧。”
“旁边放发财树了。”
我爸把她往中间让。
“你站这儿。你阿姨嫌我占地方，让我往后。”
我妈抬眼。
“你一米八二，坐前面，谁还能看见别人？”
我架好相机，试了一张。
屏幕里，江宁站在我妈身边，肩膀还收着。
我走过去，调了调她旁边的椅子。
“别往里缩。”
她看我。
“能拍下吗？”
我把镜头拉远一点。
“能。”
我妈把发财树往墙边搬了搬。
“再不够，把树请出去。”
我爸立刻伸手。
“别动，我今年发财全靠它。”
我妈看着他。
“你今年发财靠我早起揉面。”
我爸抱着花盆，点头。
“也对。那它出去。”
江宁笑了。
不是抿一下嘴，也不是笑到一半赶紧收住。
她看着我爸把发财树挪到镜头外，笑得眼睛眯起来。
我按下定时，跑到她旁边。
倒数声响起。
她忽然伸手，拽住我的衣角。
我侧头看她。
快门响了。
照片里，我爸还在瞟他的发财树。
我妈抬着手，准备拍他后背。
江宁站在中间，眼睛弯着，手指抓住我的衣角。
而我转头看她，没看镜头。
我妈凑过来检查。
“许照，你拍照的，怎么自己不看镜头？”
我盯着屏幕。
“这张挺好。”
“哪里好？”
“人齐。”
江宁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
“发给我。”
我把原图传过去。
她保存，又点开，放大看了一遍。
没有裁剪。
没有把自己往边上挪。
晚饭上桌时，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先给我妈盛了碗汤。
盛到我这里，她停了一下。
“许照。”
“嗯？”
“户口本的事，我记着了。”
我筷子刚拿起来，啪嗒掉了一根。
我爸低头捡筷子。
脑袋撞到桌沿。
我妈抬手拍他。
“你激动什么？”
我爸捂着额头。
“我给儿子探探桌底安不安全。”
江宁把另一双筷子递给我。
“但我先把书读完。”
“好。”
“以后工作和住在哪里，我也想自己选。”
“好。”
“你不能替我决定。”
“好。”
她看着我。
“你怎么只会说好？”
我端起水杯，发现杯子里没水，又放下。
“你给我两分钟，我语言系统重启一下。”
我妈笑得直敲桌子。
我爸终于坐直，举起杯。
“那先吃饭。户口本不急，我放得很安全。”
我转头看他。
“你不是前两天还找不着？”
我爸的表情停住。
我妈缓缓放下筷子。
“老许。”
他捧着杯子，往后缩了一点。
江宁没再忍。
她笑着往我这边靠了靠。
桌下，她的手碰到我的手背，停了两秒，没有收回去。
我把手翻过来，握住了。
她掌心是热的。
饭吃到一半，罗秀又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
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江宁看了片刻，回复。
我已经在吃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到桌上，伸手接过我妈递来的鸡腿。
这次，她没说自己吃不下。
也没问留给谁。
她咬了一口，抬头说。
“阿姨，明天早上，我还想吃长寿面。”
我妈把锅里的汤盛进她碗里。
“行。”
“加两个蛋？”
“加。”
我爸端着自己的空碗，往前递了一点。
我妈看他。
“你也十八？”
我爸把碗收回去。
“我十八那年，条件没跟上。”
江宁笑得差点把筷子放歪。
我抽了张纸，递到她手边。
墙边的打印机正往外吐照片。
白边一点点出来。
先是我爸的脑袋，再是我妈举起的手。
最后，是站在中间的江宁。
这一次，没有人叫她往旁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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