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成了全家最懂规矩的人。
亲戚点满一桌海鲜，结账时集体装醉。
我亮出收款码：“各位长辈，按人头平摊，谁不扫码，我这就报执法者。”
他们骂我六亲不认。
第二天我才知道，他们连我的婚房，都替我认了个新主人。
【第一章】
龙虾壳扎进掌心时，我正准备输入支付密码。
屏幕上，九千六百八十元。
桌对面，大舅郭德福往椅背上一靠，眼皮闭了。
舅妈赵桂芬跟着扶住额头。
“哎哟，这酒后劲真大。”
我看了看她面前的饮料瓶。
椰汁。
还是刚才让我帮忙拧开的。
表哥郭鹏伸筷子夹走最后一只鲍鱼，嚼了两下，发现我在看他，脖子一歪，也闭上了眼。
嘴还没停。
小姨郭秀枝从桌底踢了他一脚。
他咽下去，顺便打了个嗝。
十个人的包厢，九个人喝醉。
唯一清醒的是我。
唯一没喝酒的，也是我。
这场面，我见过。
上一回，我付了钱，又替他们开房、叫车、买回程礼物。
我妈留着给我爸做膝关节手术的钱，被我拿来堵亲戚们一张又一张嘴。
后来我去借钱，大舅隔着门说：“有多大本事吃多大碗饭，没钱还请什么客？”
门里传出电视声。
他把音量调大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付款页面跳出提示，操作即将超时。
服务员站在我旁边，手里的账单边缘已经被捏出一道折痕。
“先生，您这边怎么支付？”
我拔掉掌心那根刺，按灭屏幕。
“分开付。”
大舅的眼皮动了动。
我把包厢桌牌上的商户收款码拍下来，调出计算器。
“总共九千六百八十，十个人，一人九百六十八。”
我先扫了自己的。
到账提示响起。
我把手机上的收款码转向众人。
“各位长辈，城里规矩，按人头平摊。谁不扫码，我这就报执法者，请人来处理这顿饭钱。”
大舅睁眼了。
舅妈头不疼了。
郭鹏那口没咽干净的鲍鱼卡在嗓子里，捶着胸口找水。
小姨先拍桌。
“许有余！你跟长辈这么说话？”
“您刚才不是醉了吗？”
“我现在醒了！”
我点头，对服务员说：“记一下，扫码醒酒，效果挺快。”
服务员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大舅坐直身子，手指往桌上一敲。
“有余，舅舅难得来一趟，你在城里买房了，请一家人吃顿饭，应该吧？”
“您难得来，为什么还带着舅妈的弟弟、弟媳和侄子？”
赵大勇正往袋里装没喝完的酒，手停住。
“怎么，我不算你长辈？”
“算。您先把长辈这份扫了。”
他的手从酒袋上撤开，指着我，半天没接上话。
郭鹏灌下半杯水。
“谁跟你说要平摊了？谁答应了？”
我点开家庭群，往上翻。
订餐前，我问过价格。
郭鹏回了语音。
我按下播放。
“有余，你别老盯着价钱，出来吃饭还能让你一个人出？十个人，按人头分。你把地方发过来，别磨叽。”
包厢静了几秒。
我又往下滑。
小姨发了个好字。
赵大勇发了个大拇指。
大舅最有文化。
他说，亲兄弟明算账，就这么定。
我把那条语音也放了。
大舅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群里随口说的话，你还当真了？”
“那您发的做人要讲诚信，也是随口说的？”
小姨伸手来抢手机。
我往后撤半步，她扑了个空，手掌按进一盘蒜蓉里。
她低头看着指缝里的碎蒜，嘴唇抖了两下。
“我是你亲小姨！”
“那给您亲情价。”
她抬头。
“九百六十八，一分不涨。”
郭鹏拿起外套，朝门口走。
“我懒得跟你掰扯，我喝多了，回去睡觉。”
服务员伸手示意了一下。
“先生，还有八千七百一十二元没结清。”
“找他啊！”
郭鹏指我。
“他订的包厢！”
我打开订餐记录。
“包厢是郭鹏先生订的。手机号尾号四一二六。点菜是郭德福先生点的，加酒是赵大勇先生加的。”
服务员核对了一遍，转头看向郭鹏。
“确实是您的手机号。”
我把椅子往后拉，坐稳。
“各位，别急。”
“刚才是亲戚内部算账。”
“现在我们进入对账环节。”
【第二章】
大舅端起茶杯，往我面前重重一放。
茶水溅到我手背上，烫得指节一缩。
“你今天非得让你妈丢人？”
我抽了张纸，擦掉水。
“她没来，丢不了。”
“你妈是我亲妹妹！”
“所以您先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同不同意把手术费拿来请你吃海参。”
桌边几个人交换了眼色。
郭鹏先开口。
“你爸那腿又不是今天就废了，手术早几天迟几天，有什么区别？”
我手里的纸被拧成一团。
他还在笑。
“都是一家人，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你爸那点事，我们又不是不管。”
“怎么管？”
“到时候再说啊。”
我把纸扔进垃圾桶。
“那这顿饭，也到时候再说？”
郭鹏嘴角落了下去。
小姨把筷子往碗上一架。
“你是不是买完房没钱了？没钱早说，非得打肿脸充胖子。”
“是没钱。”
我把银行卡余额页面调出来，只让她看见尾数。
“房贷每月要还，我爸手术要做。我现在别说胖子，裤腰再紧一格，坐下都能自动站起来。”
姨父陈海扑哧一声。
小姨瞪他。
他端起空茶杯，假装喝水。
舅妈终于放下那瓶椰汁。
“有余，长辈吃你一顿饭，你还惦记手术钱。你这孩子，心眼怎么这么小？”
“心眼大装不下九千六百八十。”
“你刚买的房子一百多万！”
“银行出的比我多。要不您认银行当外甥？”
郭鹏拍桌站起来。
“够了！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阴阳怪气？”
我看着他。
“我在报价格。你们一直讲感情。”
“那不就是一家人吗？”
“群里定好了，十个人平摊。菜上来时，你说深海大虾一人两只，分得比我还清楚。怎么到了付钱，一家人就长到我身上了？”
赵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盘子。
他面前堆了四只虾壳。
我伸手示意。
“你不用补，我按人头，没按虾头。”
赵康把盘子往他爸面前推了推。
服务员没忍住，转身咳了一声。
大舅抬手指向门口。
“你先出去，我们家里商量。”
服务员看我，又看郭鹏。
郭鹏咬着牙：“出去啊，还能少你们的钱？”
门一关，大舅压低声音。
“有余，舅舅给你个台阶。今天你先付，回头我给你。”
“回头是什么时候？”
“你连我都信不过？”
“那您现在给我，我马上信。”
“我手机没电了。”
我从包里掏出充电宝，放到转盘上，转过去。
“巧了，三种接头。”
舅妈立即说：“我的钱在定期里。”
“九百六十八的定期？银行还挺有耐心。”
小姨说：“我没带手机。”
她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着，来电备注是快递。
小姨按掉。
我朝那手机看了一眼。
“您这个盘子功能挺多。”
郭鹏伸手拿烟，打火机按了三次没着。
陈蓉憋得肩膀直动。
小姨一巴掌拍她胳膊上。
“你笑什么？他骂你妈呢！”
陈蓉把嘴抿住。
“他也没骂啊。”
“你还帮他说话？”
“我是在算，我这份你先垫上，回去我给你。”
小姨顿时瞪圆眼。
“凭什么我给你垫？”
陈蓉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点头。
很好。
这个家终于出现了第二个会算账的人。
大舅伸手去拿我的充电宝，突然停住。
他看见我手机屏幕上的录音界面。
“你还录音？”
“从您说我爸手术不着急开始。”
郭鹏猛地抬头。
“那话是我说的！”
“知道。录得挺清楚，不会让你爸冒领。”
他往前跨了一步，我抬手指着门顶。
那里有个监控提示牌。
郭鹏脚跟一转，硬生生改去拿纸巾。
“擦个嘴。”
我点头。
“吃完记得擦，欠账记得还。”
小姨终于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她一开口，嗓门拐了三个弯。
“姐！你儿子要报执法者抓我们！”
【第三章】
我妈那边传来轮椅轱辘的声响。
“有余，你们吃饭怎么吃到报执法者了？”
小姨抢着说：“他拿个码追着我们要钱，跟讨债的一样！我们坐车来看他，他就这么招待亲戚！”
“你们不是进城给郭鹏买衣服吗？”
小姨卡了一下。
“买衣服顺便看他，有区别吗？”
“有。”
我把手机接过来，开了免提。
“妈，吃饭前说好平摊，群里有记录。十个人，九千六百八十。他们现在让我一个人付。”
那边安静了。
我爸咳了一声。
“吃金子了？”
郭鹏把声音抬起来。
“姑父，城里就这个消费，你们不懂。”
“我是不懂。”我爸说，“我那膝盖里的铁片都没这么贵。”
我妈没接玩笑。
“哥，你知道建民下周做手术，怎么还点这么多？”
大舅伸手要拿手机，我把手抬高。
他只能对着空气说话。
“玉兰，你别听孩子挑事。一顿饭而已，咱家什么时候算过这么清楚？”
我妈问：“前年妈过生日，你按户收钱，我家去了两个人，你说两个人也算一户，收了一千五。那时候怎么算得挺清楚？”
小姨把手机往回抢。
“不是让你翻旧账！”
我妈声音顿了顿。
“是你打给我的。”
我把手机还给小姨，冲她摊手。
她把电话挂了。
郭鹏的打火机终于着了。
服务员推门进来。
“先生，包厢内禁止吸烟。”
他手一抖，火苗燎到烟嘴。
我给服务员让了个位置。
“麻烦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可以，但预订这间包厢的下一桌客人半小时后到。”
物理位置，时间限制，全有了。
我这几个亲戚，总算不能坐到地老天荒。
赵大勇看看表，站起来。
“我不跟你们耗。许有余，你给我记住，以后别去我家。”
“您家地址我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扫了码，输入金额。
九百六十八元到账。
我朝门口一伸手。
“谢谢惠顾。”
他妻子孙丽脸拉下来。
“我们一家三口呢？”
“对，还有两份。”
赵大勇瞪她一眼。
孙丽回瞪。
“你瞪我干什么？你刚才不是说咱们绝对不能掏钱吗？”
“我说你就信？”
赵康拎起椅背上的外套。
“爸，我真有点事。”
“你能有什么事？”
“我不想再有九百六十八块钱的事了。”
他扫完就跑。
孙丽看儿子走了，也付了钱。
赵大勇拎着酒袋跟出去，走到门口，又被服务员叫住。
“先生，这瓶酒也在账单里。您如果整瓶带走，其他客人需要同意。”
九双眼睛看向他。
赵大勇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谁稀罕！”
我招呼服务员拿来小杯。
“那就现场分。规矩既然定了，酒也按人头。”
郭鹏扯了扯领口。
“有余，真没必要闹这么僵。咱们私下聊两句。”
他把我拉到走廊，脸上的笑重新挤出来。
“我知道你最近紧。这样，你把剩下的先结了，明天我给你弄六万。”
我没出声。
他以为我动了念头，拍我肩膀。
“六万，够你爸做手术了吧？你就帮哥撑个场面。”
“怎么撑？”
“明天有几个人去你房子看看。你把钥匙给我，人先别在家。”
我把他的手拿开。
“谁？”
“你未来嫂子和她爸妈。”
“看我的房子干什么？”
“就看看。”
“你跟人家说，那是谁的房子？”
郭鹏舔了下嘴唇。
“你别问那么细。”
他手机响了。
来电界面是一张两个人的合照。
郭鹏背过身，接起来。
“喂，晓棠。对，吃完了。我正跟装修师傅结账呢。”
我看着他。
装修师傅本人，手里还捏着九百六十八元的付款凭证。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郭鹏朝我摆手，示意我闭嘴。
“房子当然准备好了。你爸妈明天直接过来，咱们把婚期定一下。”
“赠与手续？”
“我姑父都答应了，就差签字。”
我后槽牙碰到一起。
郭鹏挂了电话，先开口压我。
“你别摆这个脸。你爸答应过，我给他养老，他帮我一把，怎么了？”
“我爸亲儿子还站着呢，你就开始竞聘了？”
“有余，哥不是白住。”
他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是我家客厅的照片。
我新买的沙发上贴着一个红喜字。
照片下面，女方发来一句话。
六万装修款已经转了，明天我们带亲戚认门。
我抬头看他。
郭鹏还在笑。
“饭钱你就别计较了。”
“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
【第四章】
我没先问六万。
我先问钥匙。
“谁让你进我家的？”
郭鹏把手机往兜里塞。
“舅妈去医院给你爸送饭，不是帮你妈拿过东西吗？拿一下钥匙又怎么了？”
我想到上周那次电话。
我妈在病房陪护，拜托舅妈去我家拿我爸的护膝。
钥匙用完，舅妈还回来了。
多出来的那把，没人提过。
我往包厢走。
郭鹏拦住我。
“说两句你就急？咱们打断骨头连着筋。”
“那你站稳点，我怕一会儿算钱，你筋抽了。”
我推门进去，先给小区物业打电话。
“我是三栋一单元一零二的业主许有余。有人未经我同意配了钥匙。我马上回去换锁，今天起任何搬家、送货，都先联系我本人。”
舅妈猛地站起来。
“你换什么锁？”
我按着免提。
“顺便问一下，今天有没有人去过我家？”
物业前台查了记录。
“下午有一辆家具送货车。说是您亲属，业主电话没打通，我们没放进去。”
郭鹏一脚踢在椅子腿上。
声音很响。
前台听见，停了停。
“许先生，您那边需要我们帮忙报执法者吗？”
“暂时不用。麻烦把我的要求登记好。”
电话挂断，大舅一掌拍上桌。
“你防贼呢？”
“您要是觉得这个身份不合适，就别往里坐。”
舅妈把包背上。
“我不吃了！”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空壳。
“您宣布得有点迟。”
郭鹏伸手拉她。
“妈，先别走。”
我掏出手机。
“现在两件事。第一，饭钱。第二，配钥匙和拿我房子收钱。”
大舅脸皮绷紧。
“什么收钱？说话要有证据！”
“行，先解决有证据的。”
我按下报执法者电话，说明饭店账单争议，报了地址。
小姨扑过来，手伸到一半，服务员端着托盘进门。
她差点撞上去，只能扶住门框。
“许有余！你真打？”
我把手机举给她看。
“没学会假打。”
民警到的时候，大舅已经组织好说辞。
他指着我，声调低了许多。
“同志，孩子跟家里闹脾气。他说请吃饭，吃完又反悔。”
民警没接这句话，先问店方情况，再看订餐和点餐记录。
我把群聊递过去。
语音一条条放完，小姨的嘴抿成一条线。
民警说明，饭钱分担有争议，可以调解，也可以通过民事途径处理，不能靠堵门、抢手机、推搡解决。
我点头。
“明白。我这边已经按约付了自己的。剩下谁点的、谁答应的，记录都在。”
经理把账单放在郭鹏面前。
“郭先生，您是订餐联系人。我们接待前也向您确认过菜单和价格。”
郭鹏盯着账单，突然抬头。
“他也吃了！”
我把付款记录再给他看一次。
“吃了，付了。你现在这个反应，九年义务教育看了都要重新点名。”
陈蓉捂住嘴。
姨父陈海先掏了手机。
“行了，咱们三个的，我付。”
小姨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钱多？”
陈海看着她。
“刚才你说一家人别计较。现在轮到咱了，你怎么计较上了？”
小姨手指慢慢松开。
两千九百零四元到账。
包厢里只剩大舅一家三口没付。
大舅捂住胸口。
“我心脏不舒服。”
民警看向他。
“需要叫急救吗？”
他张了张嘴。
郭鹏在旁边说：“爸，算了。”
大舅立刻指他。
“你付！”
郭鹏指舅妈。
“钱都在我妈那儿！”
舅妈瞪着父子俩，脖子上的项链都跟着抖。
我靠在椅背上，第一次看见这一家三口把内部财务制度公开得这么完整。
最后，舅妈扫了码。
到账提示响起，经理在账单上打了个结清标记。
我拿过账单，拍照留存。
大舅起身，凳脚刮得地板吱响。
“许有余，从今天起，你别叫我大舅！”
我也起身。
“郭先生，您配我家钥匙的事，咱们什么时候聊？”
他脚下一顿。
郭鹏伸手扶他，扶到一半，自己先撞了门框。
【第五章】
锁芯换下来的时候，郭鹏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鞋柜上。
“你真换锁了？”
“嗯。”
“明天那床怎么办？”
锁匠师傅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示意他继续。
“什么床？”
郭鹏那边停了几秒。
“你别装，我结婚用的床。都订好了，一万八。”
“送哪儿，谁订的，你找谁。”
“定制的，退不了！”
“那你婚结得挺实在，还没领证，床先落户了。”
他吸了口气。
“有余，房子我先住着，你一个单身汉，住公司宿舍不是挺方便？”
“我公司没有宿舍。”
“租一个能花多少钱？”
“你知道租一个没多少钱，为什么非住我的？”
郭鹏没答，换了个话头。
“你姑父当年住院，我们家没出力？我爸开车送过他！”
锁匠把旧锁芯放进工具箱。
我看着那截金属，手指一点点收紧。
“出院那天，你爸收了我妈六百块油钱。”
“你不能只记这些！”
“那你提醒我，六百之外还有什么。”
郭鹏在电话那头喘气。
“你不就是嫌六万少？我跟你讲，晓棠家还能拿钱。她爸开五金店，手里有积蓄。你帮我把这个婚结了，往后咱兄弟能差你的？”
锁匠师傅手里的螺丝刀停住。
我朝他摇头，让他接着拧。
“你拿我的房子，跟人家收了六万。现在还打算继续收？”
“彩礼那么贵，我先从她家拿点装修款怎么了？结了婚不都是我的！”
“她知道房产证是谁的名字吗？”
“你别管。”
“我不管我的房子，管你的一万八的床？”
郭鹏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许有余，你非得毁我？”
我把新钥匙拿起来。
“地址是你报的，钱是你收的，门是你想进的。你现在问我为什么不配合。”
他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声音软下来。
“有余，哥求你一次。明天让她家进去坐坐，就说房子是咱两家一起买的。我先过这关，后面的事我处理。”
“你准备怎么处理？”
“结了婚，她还能离啊？”
锁匠师傅抬头，皱起眉。
我按停录音，保存。
“你这句话，留着对她说。”
电话挂断。
锁匠把新钥匙递给我。
“里面也检查一下。”
我点点头，结了钱。
客厅的喜字撕下来，胶留在沙发扶手上。
卧室衣柜里，多了两件郭鹏的衬衫。
我的被子被塞进下层柜子，枕头落在地上。
床头那张我爸妈的合照，被扣着放在抽屉里。
我拿起相框，玻璃擦过手掌，冰得指尖一缩。
手机又响。
这次是我妈。
“有余，你大舅给我打电话，说你要把郭鹏送进去。”
“妈，我给你看几张照片。”
我拍了衣柜、喜字、相框，再把郭鹏那段借房结婚的录音发过去。
我妈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打来视频。
我爸坐在病床边，手里捏着筷子，饭盒没动。
“他真说给我养老？”
“说了。”
我爸抬起头。
“他上次来医院，问我这床是不是电动的。说我躺着也是躺着，给他充会儿手机。”
我妈把视频往自己这边转。
“钥匙是我让你舅妈拿的。”
“你让她拿护膝，没让她拿房。”
她伸手去擦眼角，手停了一下，又放下来。
“明天我过来。”
“你陪爸，我能处理。”
“不是给你添乱。”
她把手机握紧。
“他们敢说你爸答应送房，我得站在那儿听听，究竟是谁替他长的嘴。”
挂断视频，我在小区业主群里联系了物业，留下书面说明。
做完这些，已经十点多。
我刚准备把郭鹏的衣服装袋，门铃响了。
可视门铃里，一个姑娘举着手机。
屏幕上，是她和郭鹏的合照。
她看着摄像头，声音发紧。
“请问，这里到底是谁家？”
【第六章】
我没立即开门。
“你叫什么？”
“唐晓棠。”
“郭鹏的女朋友？”
她点头，又补了一句。
“本来明天要见双方亲戚。”
我给物业打电话，请值班人员过来做个见证，这才开门。
唐晓棠站在门口，先看鞋柜，又看客厅。
我把房产证拿出来，遮住证号，只给她看姓名和地址。
她没接。
眼睛盯在我的名字上。
“他给我看的，不是这个名字。”
“他给你看过原件？”
“照片。”
她翻出聊天记录。
同一套房，同一个地址。
名字变成了郭鹏。
我把两张放在一起。
物业值班的周师傅低头看完，拿出登记本。
“姑娘，我们这儿登记的业主一直是许先生。”
唐晓棠把手机往下放，手背撞上门把。
咚的一声。
我搬了把椅子。
她没坐，先打给郭鹏。
铃声响了很久。
接通后，郭鹏先笑。
“怎么又查岗？”
“我在你婚房门口。”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翻倒的声响。
“你怎么现在过去了？”
“你说装修师傅今天收尾，我给他送点水果。人家把房产证拿出来了。”
我低头看她脚边。
还真有一袋橙子。
郭鹏声音猛地提上去。
“许有余是不是在那儿？你别听他胡说！他跟我闹矛盾，故意整我！”
唐晓棠把通话开成免提。
“房产证为什么是他的名字？”
“当时贷款方便，挂他名下！”
我接了一句。
“首付流水、贷款合同、每个月还款记录，都在我这儿。你说哪一笔是你的？”
“我们兄弟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唐晓棠看着手机。
“郭鹏，你现在在跟谁说话？”
电话断了。
周师傅把目光从手机移到我脸上。
我也沉了一口气。
郭鹏平时骂人全靠音量，音量上去，亲疏关系就分不清了。
唐晓棠坐下来，开始翻转账记录。
六万元，分两次转给郭鹏。
备注都是婚房装修预付款。
她又翻出他收钱前发来的语音。
“房子是我自己的，姑姑家只是帮忙跑手续。你那六万用来买家具，家电我出。以后证上加你名字，咱们谁也不占谁便宜。”
她听到最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我爸妈明早六点出发。”
“现在通知他们。”
她抬头。
“我得拿全证据。他妈前两天还说，我既然答应结婚，就不能再惦记这点钱。”
我把今晚与房屋有关的录音复制一份给她。
她点开郭鹏那句结了婚她还能离，听完，拇指在屏幕上按了好几次才停住。
接着，她给母亲打电话。
“妈，明天先别来。”
那边问了几句。
她吸了口气。
“房子不是他的。照片改过。六万先别跟他说不要了，我要回来。”
电话那边静了片刻。
随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地址发我。明天照样去。”
唐晓棠闭了闭眼。
“爸，别打人。”
“我带账本。”
她父亲顿了顿。
“开二十年店，头一次有人进我家赊女儿。”
周师傅低头咳了一声。
唐晓棠把橙子往我这边推。
“这个给你吧，打扰了。”
我没接。
“拿回去。你这趟已经亏六万了，别再搭水果。”
她拎起袋子，站了两次才站稳。
我送她到电梯口，她忽然回头。
“他跟我说，你特别老实。只要提你爸妈，你什么都答应。”
电梯门缓缓开了。
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门上。
“他记得挺准。”
“可惜，那是昨天的我。”
唐晓棠走后，我回去装郭鹏的衣服。
衣服刚装好，陈蓉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举着收款码，后面紧接着一句报执法者。
前面的平摊约定，没了。
后面的盗配钥匙，也没了。
配文只有一行。
亲舅进城看外甥，被逼扫码，不给钱就抓。
陈蓉又发来一句。
我妈发的，郭鹏剪的，已经发到你公司评论区了。
【第七章】
我盯着那段视频，没急着回骂。
凌晨去亲戚群里吵架，等于主动给他们续夜宵。
我先把链接、发布账号、配文和评论录了屏，再把饭店的账单、群聊约定、付款凭证按时间放好。
录音分成两段。
饭钱归饭钱。
房子归房子。
唐晓棠的名字和转账信息，我都遮住。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前台小何就从座位上弹起来。
“有余，你家亲戚来得比打卡机还早。”
玻璃门外，大舅坐在椅子上。
舅妈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保温桶。
小姨已经对着手机架好了角度。
郭鹏没来。
剪辑师一般不出外景。
看见我，小姨立刻提高声音。
“有余，你舅舅一夜没睡，血压都上来了，你还正常上班？”
我看了看大舅。
他正用牙签挑牙。
保温桶边上放着两个肉包子的包装袋。
“没睡耽误吃了吗？”
牙签停在半空。
小姨往前走一步。
“你别装听不懂。你现在给长辈道个歉，把昨天饭钱退了，这事就过去了。”
“为什么退？”
“你让我们丢那么大的人！”
“钱是付给饭店的，面子我没收。”
部门主管周启明从电梯里出来，扫了一眼门口。
“什么情况？”
小姨立刻迎上去。
“领导，你评评理。我们大老远来看他，他逼着长辈掏钱，还叫警察。”
周主管没答，先看我。
我把整理好的记录递过去。
“私人纠纷，我会处理。昨天约定平摊，今天他们要求我返还他们各自的餐费。”
小姨伸手挡屏幕。
“你别光看他那个，他会弄手机！”
周主管抬头。
“所以我应该看什么？”
小姨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看这个。”
周主管看了两眼。
“您这个不也是手机？”
小何低头整理桌上的登记表，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大舅站起来，朝我招手。
“有余，跟我出去说。你非要让单位知道你家里什么样？”
我没动。
“是你们来的。”
“我来找我外甥，犯法吗？”
“找外甥可以。往公司账号下面发剪过的视频，说员工诈骗亲戚，不可以随口说。”
我把录屏调出来。
“郭鹏写的诈骗这两个字，他准备怎么解释？”
舅妈抢话。
“网友说的，又不是我们说的！”
“发布账号是他的，评论也是他回的。”
小姨把手机往身后藏。
周主管把记录还我，朝前台说：“这是私人争议，公司不参与评理。未经预约，不能进入办公区。小何，通知物业。”
大舅脸上的肉绷起来。
“你们公司就护着这种员工？”
周主管看了一眼那桶早餐。
“您先把东西拿好，别洒地上。”
保安过来后，小姨还想举手机。
我往旁边站，给镜头让出完整位置。
“拍吧。我也有原视频。你发一次，我补一次上下文。”
“你威胁我？”
“我帮你做连续剧，免得观众只看见中间一集。”
她手臂慢慢放下来。
大舅走到电梯口，回头指着我。
“明天你外婆过生日，你最好别来！”
我手机一亮。
外婆刚发来语音。
“有余，明天来吃饭。你大舅说，把你表哥的订婚也一起办了，省一回钱。”
我点开免提。
语音在大厅里放完，大舅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我看着他。
“您到底是让我来，还是不让我来？”
他抬腿进电梯，按了好几下关门键。
小姨还在外面，差点被夹住包。
电梯门合上，小何抬起头。
“你明天真去啊？”
我把手机收起来。
“去。”
“他们不是又要你买单？”
“所以我要提前问清楚。”
我打开家庭群，发出一句。
明天寿宴是谁订的，谁付钱，是否平摊，请现在说清。
过了两分钟，大舅发来语音。
“我办的，我付！你有本事别吃！”
我保存下来。
给这句话单独建了个文件夹。
【第八章】
中午，我去了医院。
我妈没在病房。
我爸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纸，眉头挤得很紧。
看见我，他先把纸往床边藏。
“吃饭了没有？”
“爸，你藏东西的手法，还是我小学抄试卷那套。”
他停了一下，把纸递过来。
是一份房屋借住协议。
借住人，郭鹏。
期限，十年。
没有租金。
没有押金。
其中一条写着，借住期间，房屋所有人不得无故要求借住人迁出。
我看着最后空白的签字处，手指从纸边慢慢收拢。
“谁给的？”
“你大舅刚来过。”
“让你签？”
“他说我是一家之主，签了就行。你那儿他去说。”
我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手写补充。
若房屋所有人提前收回，应承担借住人装修及搬迁损失。
“他说赔多少？”
我爸伸出一根手指。
“十万。”
我扯了扯嘴角。
“住我的，花我的，搬出去还得领遣散费。”
我爸没跟着笑。
他捏住自己的病号裤，膝盖那一块，布料已经皱成一团。
“有余，我以前总劝你忍一下。”
我把椅子拉近。
“今天先不聊以前。”
“得聊。”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
“你妈嫁给我，跟着吃了不少苦。我总想着，对她娘家好一点，她在中间少受气。”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妈端着热水进来，听见这句，站住了。
我爸看着她。
“可他们今天拿你的那条项链说事。”
我妈手里的杯盖碰出一声响。
“说什么？”
“说你出嫁那年，妈把金项链给了你，没给嫂子。这些年，咱欠他们家。”
我妈把杯子放下。
水溢到桌上，她没擦。
“项链是我上班三年买的。结婚那天，妈给我戴上，就成她给的了？”
我爸拍了下那份协议。
“我也是这么问的。他说反正是一家人，没必要分那么细。”
我摸出手机。
“爸，他这句话最近使用频率挺高。”
我爸把协议拿回去，从中间撕开。
纸太厚，第一下没撕动。
他攥住两边，又往外扯。
我伸手想帮，他把胳膊挪开。
第二下，纸裂了。
他把两半叠起来，再撕。
“房子是我儿子一月一月熬出来的。谁想住，自己找他谈。拿我当爹的身份去占便宜，别想。”
我妈拽了两张纸，擦桌上的水。
擦到一半，她把纸团攥进手里。
“明天我也去。”
我爸说：“我呢？”
“你等手术。”
“轮椅能去。”
我妈看他。
他把撕碎的协议举起来。
“总得让我去说一句，这个爹还没死，轮不到别人替我托孤。”
我去问了医生，确认短时外出可以，办理了相应手续，约好第二天中午前回院。
刚走到楼梯口，唐晓棠打来电话。
她父母已经到了。
郭鹏约他们下午见面，说六万可以退，但要等婚期正式取消后，算清损失。
“他列了什么损失？”
“恋爱时间，陪伴，送我回家的油钱，还有他妈给我包的一次饺子。”
我扶住栏杆。
“饺子怎么计价？”
“一百二。”
“什么馅？”
唐晓棠那边停了停。
“猪肉白菜。”
我没忍住。
“这价格，猪得自己擀皮。”
电话那头，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又收住。
“他爸还说，明天寿宴当着亲戚把话讲清。要我带上六万元的转账记录，他们也带证据。”
“什么证据？”
“说你家欠他们八万。房子拿来借住，是抵债。”
楼道里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车轮压过地砖，咯噔咯噔响。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他是不是说，三年前借给我家八万首付款？”
“对。”
我点开手机银行。
三年前那笔转账，我没忘。
八万元，是我爸借给大舅的。
当时转给大舅的银行卡，来自我的账户。
理由是大舅修老家屋顶，钱不够。
上一回，他们用我妈一句一家人不催，把这笔钱拖没了。
这一次，我把转账记录调出来，申请电子回单。
紧接着，给我爸拨电话。
“爸，你那八万的借条，还在吗？”
“在家里铁盒里。”
他顿了顿。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看着屏幕上的收款人。
“明天寿宴，加个还款节目。”
【第九章】
寿宴设在老家镇上的饭店。
我推着我爸到门口时，大舅正在试话筒。
“喂，喂。”
音箱嗡了一声。
他清了清嗓子，抬头看见我，话筒离嘴远了半寸。
“你把你爸弄来干什么？”
我爸抬起手。
“活着，出来坐坐。”
舅妈赶紧去扶轮椅扶手。
“建民，身体要紧，孩子不懂事，你也跟着折腾。”
我爸把手压在扶手上。
“别推，腿坏了，不是方向盘坏了。”
舅妈手缩回去。
大厅一共四桌。
主桌后面挂着祝寿横幅，旁边还摆着一块订婚牌。
郭鹏和唐晓棠的名字，排得很近。
人站得很远。
唐晓棠坐在靠门的位置，身边是她父母。
她爸唐国强面前放着一个文件袋，袋口压着老花镜。
郭鹏站在他身边，说话时一直弯着腰。
我一进去，他立刻直起身。
“许有余，你还敢来？”
我把手机拿出来，播放大舅昨天那段语音。
我办的，我付。
附近两桌都转过头。
我收起手机。
“来之前确认过消费规则。”
小姨端着茶杯过来。
“你是不是非得在你外婆生日上闹？”
我往她身后看。
“外婆呢？”
“休息呢。”
“那你们先把订婚牌撤了。人家过生日，你们怎么还拼单？”
小姨杯里的水晃出来，落在手背上。
她嘶了一声，换了只手。
我妈扶着外婆从小包间出来。
外婆坐下，先看见我爸的轮椅，眉头皱起来。
“建民，你这腿还没做？”
“下周做。”
大舅接话。
“就是为这事。妈，建民手术花钱，有余又没钱，我寻思大家是一家人，互相帮帮。”
我抬起头。
他这句话转得太快，连郭鹏都没跟上。
大舅接着说：“房子先给郭鹏住，郭鹏帮着照顾。欠我那八万，我也不急着要。亲戚之间，总不能只认钱。”
唐国强拿起老花镜。
“郭先生，我就问一句，房子到底是谁的？”
“许有余的名字。”
“那你儿子为什么发给我们一张写他名字的房产证照片？”
桌上几双筷子停住。
郭鹏抢话。
“那是之前沟通有误。”
唐晓棠把手机放到桌上，按下播放。
他自己的声音响起来。
房子是我自己的，姑姑家只是帮忙跑手续。
郭鹏往前伸手。
唐国强把文件袋往手机前一放。
“手收回去。”
他的声音不高。
郭鹏停了。
舅妈挤过来。
“亲家，孩子都要结婚了，何必计较谁的名字？住着不就行了？”
唐晓棠看她。
“住谁的？”
舅妈朝我努嘴。
“他是弟弟，给哥哥住几年怎么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您先把自家房产证放桌上。我爸手术回来需要静养，去您家住十年。”
“凭什么？”
她声音一下拔高。
我把刚拿起的杯子放回去。
“对，就是这个语气。您已经学会了。”
旁边有人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大舅把话筒拿过来。
“今天是我妈过生日，有些人非要算账，那咱就算！许有余，你家欠我八万，是不是事实？”
我爸扶着轮椅轮圈，往前挪了半步。
“郭德福，你把话再说一遍。”
大舅没看他。
“钱从我这儿出去的时候，可没这么多事。现在孩子买房了，翻脸就不认人。”
我把手机银行的电子回单打印件拿出来。
“八万，三年前五月十二日，我的账户，转到您的银行卡。用途备注，借款修缮房屋。”
大舅眼神一闪。
“这是还我的！”
我又拿出借条。
“同一天，您写的。借许建民人民币八万元，一年内归还。落款、手印，都在。”
离得近的姨父陈海探头看了一眼。
“还真是德福的字。”
小姨拿胳膊撞他。
陈海把身体收回去，嘴还没收。
“那个福，他一直少写一笔。”
大舅耳根一片红，指着借条。
“你拿张纸就说我欠钱？谁知道真的假的！”
我把借条收回透明文件袋。
“原件保存着。您有异议，可以依法核实。今天我不抢您的卡，也不堵您的门。”
我抬头看他。
“但您拿这笔钱当理由，占我房子的说法，到这里就停。”
大舅拿着话筒，手背的筋绷起来。
“你就是要逼死我！”
音箱把这句话传遍了大厅。
后厨门口，一个端菜的服务员停了脚。
外婆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话筒给我。”
大舅没递。
外婆自己伸手。
他只能放过去。
外婆不会调音量，话筒贴得太近。
“你欠钱你就还！”
一句话，把音箱震得嗡嗡响。
大舅往后退了半步。
外婆还对着话筒。
“修屋顶那八万，你不是跟我说，是你挣的？”
我妈站在她旁边，手扶着椅背。
“妈，这些年，他们借钱的时候说一家人，还钱的时候说没凭据。现在借条在这儿，还要说我们欠他。”
小姨插嘴。
“姐，你也不能光看钱。哥对家里没有功劳？”
我妈转头。
“那你替他还。”
小姨嘴张着，没发出声。
我妈又问：“你不是一直劝我算了吗？现在这八万你来出，我也劝你算了。”
陈蓉把脸埋进杯子后面。
杯子是空的。
大舅抬手指我妈。
“你嫁出去这么多年，回头跟儿子一起逼亲哥？”
我妈从包里拿出另一份纸。
我看了一眼。
是医院缴费单和手术预缴通知。
她把纸铺平。
“建民的腿拖了这么久，我找你要钱，你说拿不出。你今天订四桌酒席，给儿子弄一万八的床，还要住我儿子的房。”
她手掌按着纸。
“哥，我没求你白给。我是在要我们自己的钱。”
大舅嘴唇抖了几下。
“床又不是我买的。”
唐晓棠接上。
“是用我的钱买的吗？”
郭鹏猛地抬头。
“没有！你的六万早花完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闭了嘴。
唐国强把文件袋拉开，拿出转账凭证。
“花哪儿了？”
“我家装修。”
“哪一套房？”
郭鹏看向他爸。
大舅转开眼。
唐晓棠把另一张截图放到桌上。
“你家厨房和卫生间，三万二。你车的首付，一万八。剩下的一万，你发给我看过，说订酒席和买礼物了。”
郭鹏脸颊上的肉跳了一下。
“你查我？”
“是你每花一笔都跟我炫耀，说你靠自己，没跟家里伸手。”
唐国强把那张被改过名字的房产证照片放在最上面。
“我女儿转钱前，你说用于你自己的婚房装修。现在房是别人的，钱花在你老家和车上。今天这婚不订，六万退回。”
舅妈扑上去按住桌上的纸。
“都要结婚了，花点钱怎么了？”
唐晓棠把她的手移开。
“一直是你们说要结。我现在说，不结。”
郭鹏指着我。
“是不是他跟你说什么了？他就是嫉妒！他买房没人帮，见不得我结婚！”
我拿起桌上的糖，剥开一颗。
“对，我太嫉妒了。”
他愣了一下。
“我买了一套房，差点只能分到一把旧钥匙。你一分钱没出，连床垫软硬都选好了。”
靠墙那桌有人笑出声。
郭鹏抓起桌上的杯子。
唐国强站起来。
“放下。”
杯子被攥在郭鹏手里，水晃到袖口。
他看看唐国强，又看看门口的饭店经理，最终把杯子重重放回桌面。
“退就退，你们别后悔！”
唐晓棠把收款码亮出来。
“扫。”
郭鹏没动。
我也把手机放到桌上。
“别急，轮流来。”
大舅盯着两个收款码，喉结一下一下地动。
他先骂郭鹏：“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又骂舅妈：“你管的钱呢？”
舅妈捂住包。
“你昨天不是还说，寿宴一摆，她家要脸，怎么都得认？”
唐国强推了推眼镜。
“我今天没带脸，带了账本。”
大舅张着嘴，半晌没接上话。
郭鹏去拉唐晓棠的手。
她往后退，椅脚擦出一声尖响。
他伸出去的手悬着，慢慢攥成拳。
“六万我会还，你先别闹到我单位去。”
唐晓棠看着他。
“你昨晚不是说，谁闹谁丢人？”
“我那是气话。”
“你拿我的钱说气话，拿别人的房说大话。现在该说还款日期了。”
我把早上咨询后整理的还款确认书放到桌上。
债权人、债务人、金额、款项来源，各自分开。
没有让谁替谁担保。
没有拿房子抵钱。
郭鹏看见纸，眼皮直跳。
“你早准备好了？”
我点头。
“你们都提前准备十年借住协议了，我临时打几张纸，不算抢跑。”
大舅想把纸推开，手刚碰到边缘，我爸开口了。
“八万，是我跟玉兰借你的。今天先还四万，剩下四万写明日期。做不到，我们走该走的程序。”
他的手握在轮椅扶手上，指关节撑得发白。
“别再找玉兰哭，别拿妈的生日压她。今天是我开口要。”
外婆把话筒往桌上一放。
“我没死，用不着拿我的生日挡债。”
大舅的膝盖碰到椅子，坐了下去。
他盯着桌面，嘴里来回说：“都是亲戚，怎么就成这样了。”
没人接。
舅妈还攥着包，大舅突然伸手去拽。
“卡给我。”
“那是咱养老的！”
“我不知道吗！”
他的嗓子劈了。
邻桌一个孩子被吓得缩进母亲怀里。
郭鹏站在旁边，脸上再没了刚才的气势。
舅妈把包按了半天，最终拉开拉链。
她擦着眼睛，一边翻一边骂郭鹏。
“让你别把话说满，你非得说人家不敢退。现在好了，钱也没了，人也没了。”
郭鹏低下头。
大舅先转了唐晓棠六万。
收款提示响起，她核对金额，当着众人的面发了一条确认收到退款的信息，写清婚约取消，相关预付款已退。
郭鹏伸手想碰那块订婚牌。
唐晓棠先一步把牌子翻了过去。
“这个你自己处理。”
她向外婆说了声生日好，扶着父母离席。
橙子没带来。
这回，她只拿走了自己的钱。
大舅又转给我爸两万。
余额不够四万。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的数字没遮。
我爸没逼他凭空变钱，只让他把已还两万、余欠六万、分期日期写清。
大舅捏着笔，写了几次，笔尖都没落下。
我妈站在旁边。
“哥，今天不写，我下午就去咨询起诉材料。”
他抬头看她。
我妈没避开。
隔了几秒，他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完，签名，按印。
那根沾了印泥的手指，半天没找到纸擦。
我递过去一张。
他没接。
我把纸放在桌上。
郭鹏还想拦我。
“饭钱都收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手机里那段剪过的视频点开。
“删掉不实内容。原账号澄清。饭钱按约平摊，房子与我无关，这两件事说清。”
“我删了还不行？”
“你发的时候是公开的，解释也公开。”
小姨把手机捂在胸口。
“我又没说房子！”
“您发的是逼亲戚给钱，还在评论里说我拿老人的养老金。您收过我哪笔钱？”
她扭头看陈海。
陈海两只手都放到桌面上。
“你发之前没问我。”
陈蓉补了一句。
“我劝你别发，你还说我胆小。”
小姨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最后，她跟郭鹏各自打开原账号。
我站在一边，看他们把事情写完整。
不提唐晓棠的隐私，不绕弯说家庭误会。
就是约定平摊，后来不愿出钱，发布了删减内容。
发完，郭鹏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满意了？”
我没接这句话。
我给公司负责人发去澄清链接和相关记录，随后收起手机，推我爸往外走。
经过收银台时，经理追了两步。
“许先生，稍等。”
大舅猛地抬头。
郭鹏也抬头。
两个人眼里同时有了光。
经理拿着账单问：“今天这四桌，您看是现在结，还是结束以后结？”
我笑了笑。
“您问订餐人。”
大舅站起来。
“有余！都是一家人，先把账付了再说！”
我没再播放手机。
旁边的服务员已经开口。
“郭先生，您订餐的时候说过，这次您全包，还特意交代别找您外甥。”
大厅里，有人低下头。
有人直接背过身去。
郭鹏想扶大舅坐下，大舅一把甩开他的手，自己又坐了回去。
我推着轮椅跨过门槛。
我爸忽然扭头。
“有余，桌上那袋寿桃，能给我拿两个吗？”
大舅抬起脸，嘴唇动了动。
我爸补了一句。
“主办方说了，随便吃。”
【第十章】
回医院的路上，我爸抱着那袋寿桃，吃了半个。
我妈看他吃得急，拧开水杯。
“慢点，又没人抢。”
他嚼完才说：“刚才坐那儿，没好意思吃。”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今天借条都撕到人脸上了，吃个寿桃倒客气。”
“不是。”
他把剩下半个包好。
“我怕吃到一半，他们又说我这口值八万。”
我妈先笑出来。
水杯盖没拿稳，掉在腿上。
她捡起来，笑着笑着，抬手按了下眼角。
到医院后，我把大舅刚转来的两万存进手术缴费账户。
加上之前留住的钱，费用够了。
窗口工作人员把单据递出来。
我爸伸手拿过去，反复看了一遍金额。
“够了？”
“够了。”
“你房贷呢？”
“留着。”
他把单据折好，放进口袋里，手在口袋外压了两下。
我妈去打饭。
病房里只剩我和我爸。
他拿出手机，点开家庭群。
群里正在吵。
小姨说生日宴变成讨债会，外婆一辈子的脸都丢了。
外婆不会打字，发了三段语音。
第一段问她坐哪桌，怎么没看见她给寿礼。
第二段说八万本来就该还。
第三段只有一句。
“我脸在我头上，轮不到你替我丢。”
我爸把手机递给我，笑得牵动膝盖，嘶了一声，又赶紧扶住。
郭鹏退出了群聊。
舅妈把群名改成了家和万事兴。
我盯着那五个字，想了想，发了一句。
每月还款日我会提前提醒，请债务人留意。
过了一会儿，群名又改回去了。
下午，唐晓棠发来消息。
她已经把那张被改名的房产证照片和相关聊天记录留存，也咨询了后续处理方式。
她问我，郭鹏的东西什么时候拿走。
我回复，我已经装袋，列好清单，约他在物业见证下领取。
她发来一句。
记得查一下床底。
我立刻站起来。
“爸，我回家一趟。”
我爸抬头。
“怎么了？”
“怕你又多了个竞争对手，藏床底竞聘。”
回家后，我真在床底找到一个行李箱。
箱子没锁。
我没翻，只拍下外观，放到门边，补进清单。
第二天，郭鹏来拿东西。
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周师傅站在旁边，让他核对清单。
郭鹏先看新锁，再看装衣服的袋子。
“你至于把事情做这么绝？”
我把清单递过去。
“衬衫两件，外套一件，拖鞋一双，行李箱一个。有没有遗漏，你自己确认。”
他没接笔。
“晓棠把我拉黑了。”
“你打她手机试过？”
他抬头，眼里有了点东西。
我接着说：“如果也拉黑了，就别再找人家。”
他嘴角绷紧。
“许有余，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
“你以前也没当着我的面，说我爸手术可以拖。”
郭鹏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帽檐。
隔了几秒，他又开口。
“我爸那六万，你催那么紧，他怎么办？”
“按他签的日期还。”
“他还要过日子。”
“我爸也要走路。”
周师傅把笔递过去。
“郭先生，清点完就签一下。搬东西的车不能在消防通道停太久。”
郭鹏签了字，拎起行李箱。
提到一半，拉杆卡住。
他使劲拽了两下，箱子歪在地上。
我站在门内，没动。
他看看我，又看看箱子，最后蹲下，抱着走。
走到电梯口，他回头。
“那床，你真不要？”
“不要。”
“一万八。”
“知道。”
“我打折卖你。”
“我有床。”
他牙关咬紧，半天挤出一句。
“你就非得让我亏？”
我握住门把手。
“你订床之前，问过我吗？”
他没再说话。
电梯门关上，我把门锁好。
门内安静下来。
客厅里，那块没擦干净的喜字胶痕还在。
我找出清洁剂，喷在软布上，一点点擦。
擦完，沙发扶手恢复原来的颜色。
我把我爸妈的合照摆回床头。
照片上，我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我妈两只手都扶着他肩膀，笑得眯了眼。
手机响起提示。
陈蓉发来九百六十八元的转账截图。
不是给我。
是她还给姨父的那份饭钱。
后面跟了一句。
我妈说你把全家风气带坏了。
我回她。
至少你爸这次没吃哑巴亏。
她发来一个笑得歪倒的小人。
接着又说，郭鹏的床挂二手平台了，标题写婚期有变，忍痛转让。
我盯着那八个字，笑出声。
这一家人总算有了真正自己承担的花销。
我爸手术那天，大舅没来。
他在群里发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我没回复。
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我妈靠着墙，肩膀一点点落下去。
我去楼下买了两份热粥。
回来时，她已经坐在床边，用棉签给我爸润嘴唇。
我爸醒得还不太清楚，张嘴第一句话是：“钱够不够？”
我把缴费单放到他眼前。
“够。你先把腿养好，后面还有六万要收。”
他眼皮动了动。
“这么多？”
“你的。”
他缓了一会儿，抬起手，把那张单子往枕头下面塞。
我妈按住他的手。
“行了，谁抢你单子。”
他嘴角抬起来。
“以前不好说。”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热粥的水汽扑到脸上。
没有亲戚喊我懂事。
没有人指着我的银行卡讲一家人。
我妈掀开饭盒，问我要不要加点糖。
“加。”
我爸在旁边动了下手指。
“我也要。”
“你现在不能吃。”
他把手收回被子里，闭上眼。
过了两秒，又睁开。
“那我那份，先别平摊出去。”
月底，大舅按约转来第一笔还款。
到账六千。
转账备注写着，都是一家人。
我核对完，回了收条。
收到本金六千，剩余本金五万四千。
他那边显示了很久正在输入。
最后，什么也没发。
当天晚上，我爸做完康复训练，给我打视频。
他扶着助行器，从病床走到窗边，又挪回来。
我妈在旁边数。
“十一步。”
我爸抬起头。
“十二步，刚才那一下也算。”
“你脚没抬。”
“脚跟动了。”
两个人争了半分钟。
我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抱着水果盘，看他们争。
茶几上，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小姨重新拉了个群。
群名，亲情无价。
她在里面发语音。
“周末大家聚聚，把话说开。都是亲戚，哪有隔夜仇？这次吃点简单的，不贵。”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单独问我。
“你到底来不来？”
我打了三个字。
谁买单？
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闪。
最后，小姨发来一句。
“你姨父请！”
我把截图转给姨父。
他很快回我。
“我怎么不知道？”
不到一分钟，小姨撤回了群里的聚餐消息。
又过了一会儿，陈蓉发来一张照片。
她爸坐在自家饭桌前，面前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手里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谁答应谁买单。
我笑得差点把橙子掉到地上。
视频那边，我爸问我笑什么。
我把照片给他看。
他看完，也笑。
笑够了，忽然伸手。
“玉兰，给我拿张纸。”
我妈警惕起来。
“你又要写什么？”
“康复陪练，一次五块，家属优惠。”
我妈把水杯往他手里一塞。
“住院陪护，二十四小时，一天三百。你先结一下。”
我爸低头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手机里的我。
然后把眼一闭，往枕头上一靠。
“哎哟，这水后劲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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