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堵在门口的苏瑶，手里还攥着回老家的硬座车票。
这两年，她每天端着个空碗来我家蹭饭，专挑肉吃，还从不洗碗。
我被裁员连泡面都买不起，她居然跑来招工。
“别回老家了，我给你份工作。”
“蹭饭两年，连厕纸都要顺走，你能有什么好工作？”
“面谈。””
我冷笑出声，想起她欠我的700顿饭钱。
我刚想关门，她却反手将一份文件拍在门板上。
那上面，赫然印着刚裁掉我的集团总裁印章。
01
我看着堵在门口的苏瑶，手里攥着回老家的硬座车票。
票皱了，被我捏了一路。
“让开。”
“不让。”
她胳膊撑着门框，跟钉上去似的。
我往左，她往左。
我往右，她跟着往右。
“苏瑶，你今天来蹭饭的话，锅我洗了，灶台也擦了，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谁来蹭饭了？”
“那你堵我门口干嘛？”
“招工。”
我盯着她。
两年了。
这人每天掐着饭点来我家，端着个空碗，专挑肉夹，吃完碗一推，筷子一放，抹嘴就走。
从不洗碗。
厕纸一卷一卷地往她家搬。
上个月我买的洗衣液，用了两天就见底了，我一个人能用那么快？
她拿走的。
我被裁员的消息三天前才定，泡面都快吃不起了，她倒好，搁这跟我说“招工”。
“你连碗都不洗，你能有什么工作给我？”
“你管我洗不洗碗呢，问你去不去。”
“不去。”
“工资一万二。”
“……什么岗位？”
“面谈。”
我冷笑了一下。
一万二。
她蹭我两年饭，一天两顿，保守算七百顿。
按一顿饭平均十五块钱算，她欠我一万零五百。
我就说她怎么来招工，这是算准了要用工资抵饭钱。
我刚想关门。
她反手拍了一份文件在门板上。
纸张贴着我鼻尖，风带过来一股打印机墨粉的味道。
我低头看。
看到了公司名。
就是刚把我裁掉的那家。
公章压在右下角，总裁签批栏里两个字。
苏瑶。
我抬头。
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歪头看我。
“还关门吗？”
我手搁在门把上，没动。
脑子转不过来。
蹭我两年饭、顺我厕纸、连洗洁精都要薅走的邻居。
是把我裁了的那家集团的总裁。
“你拿公章开玩笑，犯法。”
“那你报警啊。”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塞我手里。
“110给你按好了，你就按拨出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
拨号键上确实输好了110。
我没按。
“为什么裁我？”
“我没裁你。”
“文件上你签的字。”
“裁员名单五百多人，我哪知道里面有你，上周末你不吃饭我才知道出事了。”
“那你来干嘛？”
“说了，招工。”
她把文件翻了一页，指着中间一行。
“总裁特别助理，直接向我汇报，一万二底薪，五险一金，包午饭。”
“包午饭”三个字被她用荧光笔画了圈。
“你蹭我两年饭，现在跟我说包午饭？”
“对，以后我请你吃。”
她笑着把文件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早上九点，就在你楼下那个咖啡店面谈，别迟到。”
“我没说要去。”
“硬座票是后天的吧？”
我没吭声。
她看了我一眼。
“你要是走了，那七百顿饭就真白吃了。”
她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手里一边是皱巴巴的硬座票，一边是盖着总裁印章的聘用文件。
风把文件吹得哗哗响。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
苏瑶。
是她。
没拼错，没重名，照片钢印，编号对得上。
我把车票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又捡回来。
又丢进去。
站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把票捡回来了，压在茶几底下。
万一她在骗我呢。
她什么事干不出来。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就到了楼下咖啡店。
不是我积极。
是我昨晚没睡着，五点就醒了，在床上翻到七点半实在躺不住。
咖啡店叫“老赵手冲”，就在小区东门旁边，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泡的咖啡跟中药似的，但便宜，六块一杯。
我进门的时候苏瑶已经坐在里面了。
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份文件夹，一支笔。
“你八点就到了？”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杯壁上水珠都干了，泡了至少半小时。
“七点半。”
“……你家就在隔壁，用得着这么早？”
“怕你跑了。”
她把咖啡推过来。
我坐下，没喝。
“说吧，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是集团总裁。”
“嗯。”
“身家起码几千万。”
“没那么多，也差不多。”
“你蹭我饭？”
“嗯。”
“你顺我厕纸？”
“嗯。”
“你用我洗衣液？”
“嗯。”
“你有病？”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来。
“你这态度，面试要扣分的。”
“你还真面试？”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夹了一沓纸。
第一页是我的简历。
不是我投的那种，是公司HR系统里调出来的，连我入职体检的血型都有。
第二页是岗位说明书，特别助理，汇报对象写的“总裁苏瑶”。
第三页是劳动合同。
我一行一行看。
薪资：12000元/月。
福利：五险一金，年终奖两个月，带薪年假15天。
工作地点写的是——
我抬头看她。
“锦安路88号？”
“对。”
“那不就是小区对面那栋楼？”
“对。”
“集团总部不是在城东科技园吗？”
“总部是在那边。”
“那我去哪上班？”
“锦安路88号，我新设的办公点。”
“一个办公点，就招一个特别助理？”
“不然呢？”
我放下合同。
“苏瑶，你跟我说实话。”
“我一直在说实话。”
“你为什么蹭我两年饭？”
她没回答，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字，把笔递给我。
“先签字，干满一个月我告诉你。”
“不签。”
“一万二啊。”
“我又不是卖身。”
“你现在银行卡余额多少？”
我嘴角抽了一下。
昨天看了一眼，三百七十二块六毛。
她看出来了。
“三个月房租到期，你要是回老家，押金扣掉违约金也就剩一千来块，硬座到家再花个两百，回去以后呢？”
我没接话。
“你老家那边平均工资三千五，你在这边干了四年，回去做什么？”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做的菜好吃。”
我愣了一下。
“你蹭我两年饭就因为这个？”
“这不是面试环节吗，别跑题。”
她把笔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签吧，不亏你。”
“我得想想。”
“想到什么时候？”
“给我一天。”
“不行，给你两小时。”
“你招个助理还限时？”
“我怕你回去又把硬座票从垃圾桶里捡出来。”
我看着她。
她怎么知道的。
“你在我家装监控了？”
“你丢东西的声音隔着墙都听得见，你家垃圾桶是铁的，丢进去当一声，捡出来又当一声，来回好几次。”
“……”
“所以签不签？”
我拿起笔。
又放下。
“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七百顿饭钱，从工资里扣。”
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笑，眼角都弯了。
“行，每个月扣五百，分二十一个月还你。”
“为什么不一次性扣完？”
“一次性扣完你不就没理由来上班了？”
我签了字。
笔落在纸上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我不确定这是个什么决定，但三百七十二块六毛的银行卡余额替我做了选择。
她把合同收起来，站起身。
“走吧。”
“去哪？”
“带你认认路，办公点就在对面。”
我跟着她出了咖啡店，穿过小区东门的马路。
锦安路88号。
我在这住了四年，天天从这栋楼底下路过。
底商有个菜鸟驿站，二楼是个奇牌室，三楼以前挂着“出租”的牌子。
现在牌子没了。
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了四个字：锦安办公室。
连个正式牌子都没有。
苏瑶掏出钥匙开门。
里面大概六十平，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饮水机，一个茶几，一张沙发。
茶几上放着个快递盒，拆开了，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办公用品——笔筒、文件架、订书机、便利贴。
便利贴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你的工位在左边。”
是她的字，我认得。
蹭饭两年，她给我写过不少纸条。
“到了不做饭？”
“今天水果吃完了，我带了一个。”
“门没锁，我先进去了，帮你喂了猫。”
全是赖在我家的证据。
“这地方你什么时候租的？”我摸着桌面上的灰，不多，但也不像刚打扫过。
“上个月。”
“上个月？”
“嗯。”
上个月我还没被裁。
“你上个月就知道要裁员？”
“公司战略调整，裁员方案董事会三个月前就通过了。”
“那你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信吗？你那时候天天加班，觉得自己干得挺稳。”
我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她说得对。
上个月我确实觉得自己挺稳。
季度考核B+，不算顶尖但也没拖后腿。
谁知道裁员跟考核没关系，整个部门端掉了。
“行吧。”我拉开椅子坐下，“什么时候开始干活？”
“明天，今天你先回去收拾收拾。”
“收拾什么？”
“把那张硬座票扔了。”
03
第一天上班。
准确说不像上班，更像去邻居家串门。
我八点五十过了马路，上了三楼，门没锁。
苏瑶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腿翘着，手里捧着个纸袋子。
“早。”
“早。”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白粥。”
她把纸袋推到茶几上。
“我买了煎饼果子，你再吃一个。”
“我吃过了。”
“你那白粥能顶什么事，吃。”
我看了一眼纸袋，是楼下那家老太太摊的，加了两个蛋，还有脆饼。
八块钱一个，我已经很久没舍得买了。
“你一个总裁，天天买煎饼果子？”
“怎么了，总裁不能吃煎饼？”
“你有专门的厨师吧？”
“有，但不好吃。”
她从纸袋里拿出另一个，咬了一口。
“你今天的工作，就是把这间办公室整理一下，电脑装上常用软件，文件架上把这几份材料分好类。”
“就这些？”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中午你做饭，我来吃。”
我手里的煎饼差点掉了。
“你请我来上班，是让我给你做饭？”
“做饭是你的特长，我这叫人尽其才。”
“这写在工作职责里了吗？”
“你看看合同第三页，'完成上级交办的其他事务'。”
“做饭也算其他事务？”
“当然算。”
“苏瑶，你认真的？”
“一万二的工资，管你一顿午饭，不亏吧？”
我算了一下。
好像确实不亏。
她蹭我两年，一天两顿，免费。
现在一万二请我做一顿，血赚。
“食材呢？”
“楼下超市，你去买，公司报销。”
她递过来一张卡。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储蓄卡，上面贴了张小纸条：办公经费。
“额度多少？”
“随便花。”
“……随便是多少？”
“你以前一顿饭花多少？”
“十五到二十。”
“你就按三十买，买好的。”
我揣着卡下了楼。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
这个超市我天天来。
打折鸡腿、临期酸奶、特价蔬菜，我全在这买。
以前苏瑶来蹭饭，我做什么她吃什么，从来不挑。
但她专挑肉。
每次我做了一荤一素，肉盘子一定是她先夹空。
我以为她是那种占便宜的人。
现在想想，我买的肉都是打折的——临近保质期的鸡腿、特价五花肉、买一送一的鸡翅。
她一个身家几千万的人，吃我做的打折鸡腿，吃了两年。
我站在超市冷柜前，第一次拿了一盒没打折的肋排。
三十八块。
我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拿了旁边二十六的。
习惯改不了。
回到办公室，苏瑶在看电脑。
“买了什么？”
“排骨、青菜、豆腐。”
“你做排骨？”
“嗯。”
“红烧的？”
“糖醋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
“你喜欢糖醋的？你蹭我两年饭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
十一点半，我在办公室的小厨房开始做饭。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角落里一个电磁炉、一口锅、一个菜板。
苏瑶准备的。
这女人上个月就租了这个地方，还专门配了厨房用品。
她上个月就打算让我来给她做饭。
排骨炖上了，屋里全是香味。
苏瑶从沙发那边探头过来。
“好了没？”
“你等着吧，还有十分钟。”
“催一催行不行？”
“你催它也不熟。”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探头看锅。
“你手艺是跟谁学的？”
“我妈。”
“你妈做饭也好吃？”
“一般，我后来自己琢磨的。”
“那你妈知不知道你儿子天天给隔壁女人做饭？”
“你蹭我的，又不是我主动做给你吃。”
“有区别吗？”
她凑近了一点，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离远点，油溅到你。”
“你关心我呢。”
“我怕你讹我。”
她笑了，退回沙发上。
饭做好了，我把排骨和青菜端上茶几。
她拿了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
嚼了两下，没说话。
又夹了一块。
“怎么样？”
“难吃。”
“难吃你吃那么快？”
“怕浪费。”
她把排骨盘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我注意到了。
“你在护食？”
“这叫品鉴，品鉴需要大量样本。”
“你就直说你要全吃了。”
“行，我全吃了。”
她抬头看我，嘴角沾了一点糖醋汁。
“好吃。”
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不像开玩笑。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耳朵有点热。
吃完饭，她站起来。
“碗你洗。”
“凭什么？”
“你是助理。”
“洗碗也是助理的工作？”
“合同第三页。”
“你那个'其他事务'能不能别万能？”
“不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想吃可乐鸡翅。”
“你点菜还点上了？”
“包午饭包的就是这个意思。”
门关了。
我站在水池前刷碗。
两个碗，两双筷子，一个盘子。
洗着洗着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她在自己家不洗碗。
来我家蹭饭也不洗碗。
这个人到底有多不喜欢洗碗。
但她配了一个小厨房。
买了锅、菜板、电磁炉、调味料。
她不做饭不洗碗，配厨房是给谁用的？
是给我用的。
她上个月就知道我要被裁。
上个月就租了这个地方。
上个月就买好了厨房用品。
我看着水池里的泡沫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就是我住的那栋楼。
六楼，第三个窗户，那是我的房间。
从这个办公室的窗户看过去，刚好能看到。
我不知道她看了多久。
但她把办公室租在了这个位置。
04
第二天，可乐鸡翅。
第三天，西红柿炖牛腩。
第四天，她没点菜，我做了个酸菜鱼，她吃了三碗饭。
到第五天，我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
早上八点五十过马路，上三楼，门没锁，煎饼果子在茶几上，她在沙发上看文件。
我整理材料、装软件、回邮件。
十一点半做饭，十二点吃饭，她吃完走人，我洗碗。
下午她偶尔回来坐一会儿，大多数时候不出现。
我一个人待着，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
第五天下午，我闲着没事，翻了一下文件架上的材料。
是她让我分类的那些。
大部分是集团的行政审批件，盖章签字走流程那种，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有一份夹在中间的文件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份房屋租赁合同。
锦安路88号三楼，租期一年，签约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不是上个月。
我记得她说的是“上个月租的”。
合同上白纸黑字，签约日期是三个月前，租金季付，已付两个季度。
她骗了我。
这个地方不是上个月才租的，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董事会刚通过裁员方案。
也就是说，她知道要裁员的第一时间，就租了这个地方。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合同上的日期。
三个月前我在干嘛？
加班。天天加班，季度冲刺，觉得自己前途一片光明。
而她已经在对面租好了房子，买好了锅碗瓢盆，等着接我。
我把合同放回去。
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开始回忆。
两年前。
苏瑶搬到我隔壁那天，我正在做饭。
糖醋排骨。
门没关严，油烟往走廊里蹿。
她拎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隔壁门口，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半天打不开。
我出去看了一眼。
“往左拧。”
“我拧了。”
“你那是右。”
她转头看我，额头上全是汗。
“你能帮我一下吗？”
我帮她开了门。
她行李箱拖进去，回头看见我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在做饭？”
“嗯。”
“什么饭？”
“排骨。”
“好香。”
那是第一次。
她站在我家门口，眼睛盯着厨房方向，鼻子动了动。
我没请她吃。
当时不熟，一个单身男的请隔壁刚搬来的女邻居吃饭，不合适。
第二天，她端着个碗来敲门。
“你昨天那个排骨，还有吗？”
“没了。”
“你今天做什么？”
“你问这个干嘛？”
“我不会做饭。”
“你可以点外卖。”
“外卖不好吃。”
“那也不能吃我的。”
她把碗举高了一点。
“我带碗了，你给我盛一碗就行，不耽误你多少菜。”
我看着那个碗，白瓷的，挺干净，但是空的。
当时我应该关门的。
但我没有。
我把她的碗接过来，盛了一碗西红柿鸡蛋。
从那天开始，她再也没走过。
每天掐着点来。
中午十一点半，晚上六点半。
比闹钟都准。
我做什么她吃什么。
从来不挑，但永远先夹肉。
我说她，她说肉比菜好吃。
我说不给她做了，她第二天照来。
两年，七百顿，一碗不落。
我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翻到苏瑶的微信。
我俩的聊天记录都是她发的。
“今天吃什么？”
“到了吗？我上来了。”
“我带了个西瓜，你切。”
“你家厕纸在哪？”
“洗衣液我借走了哈。”
我翻了很久，翻到一条两个月前她发的。
凌晨两点。
“你睡了没？”
我没回。
那天我加班到一点，回来倒头就睡了。
她凌晨两点发消息，干嘛？
我看了一眼后面的记录，没有下文。
她没追问，第二天照常来蹭饭，什么都没提。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胸口。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卧室门延伸到窗户，我看了四年了。
以前觉得这房子破，住着凑合。
现在忽然觉得，隔壁住着苏瑶这件事，可能是这个破房子唯一值钱的地方。
想什么呢。
她是总裁。
我是被裁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不着。
05
又过了一周。
我彻底适应了这份工作的节奏——准确说，是适应了苏瑶的节奏。
她不怎么管我。
文件该分类就分类，邮件该回就回，电话该转就转。
工作量不大，正常忙完也就到十一点。
剩下的时间，都在做饭。
我开始怀疑，这个所谓的“特别助理”岗位，本质上就是个私人厨师。
但我没问。
问了她又拿合同第三页堵我。
这天上午，我在超市挑菜的时候碰见了隔壁楼的赵婶。
赵婶是小区里消息最灵通的人，住一楼，窗户正对着小区花园，谁几点出门、谁跟谁一起走，她全知道。
“小沈，你最近天天跟对面那个女的一起出入啊？”
“我上班，她是我老板。”
“老板？就对面那个三楼？”
“嗯。”
“我还以为你俩谈对象呢。”
“没有的事。”
“人家姑娘天天给你送早饭，不是对象？”
“那是工作餐。”
“工作餐送到门口啊？”
我愣了一下。
“什么叫送到门口？”
赵婶看我那表情，推了一下老花镜。
“你不知道？每天早上七点半，她就在你家楼下站着，拎着一袋煎饼果子，等你下楼。你不下来她就上去，放在你家门口，再回对面上班。”
“……不是，她每次都坐在办公室等我。”
“那是你到了以后。你没到之前，人家早就在你家楼下转了一圈了。”
“赵婶，你看错了吧。”
“我看错？我窗户正对着你们单元门，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风雨无阻，比你们小区那个晨跑的老周都准。”
我拎着菜站在超市门口，脑子嗡嗡的。
七点半。
她七点半就下楼了。
她跟我说她八点到、七点半到，我还信了。
她比我说的时间更早。
她不是在办公室等我，是先去我家楼下等我，确认我出门了，再回办公室装作刚到。
我做了个深呼吸。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苏瑶在沙发上剥橘子。
“买了什么？”
“鸡翅、土豆、蒜薹。”
“做什么？”
“你猜。”
她抬头看我，察觉到我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红了。”
“热的。”
“十一月了，你热？”
“我跑着回来的。”
“超市就在楼下，你跑什么？”
我没接话，进了厨房。
鸡翅划了花刀，焯水，起油锅。
锅热了，我把鸡翅扔进去，油星子蹦出来。
心跳也跟着蹦。
不是因为油。
我偷偷看了一眼客厅方向。
她又在低头看文件了，橘子皮扔了一茶几。
这个人。
蹭我两年饭，顺我厕纸，用我洗衣液。
现在给我开一万二的工资，让我给她做饭。
每天早上七点半先去我楼下看一眼我出没出门，然后回来装作若无其事。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没觉得她烦了？
好像很早。
好像从第二个月开始，我做饭的时候就会多切半个土豆、多焖一碗饭。
不是她让我做的，是我自己多做的。
我当时告诉自己，多做一点省得她一直叨叨。
现在想想，那就是个借口。
鸡翅做好了，我端出去。
她放下文件，拿起筷子。
“今天快了。”
“催多了我就快了。”
“我今天没催你。”
“你每天都催。”
“习惯了就别抱怨。”
她夹了一个鸡翅，咬了一口。
“你今天放了生抽？”
“嗯。”
“以前你放的是老抽。”
“你连这个都吃得出来？”
“我吃了你两年饭，什么调料你换了我还能不知道？”
我看着她。
她嚼着鸡翅，一脸理所当然。
两年了。
她记得我放什么调料。
“苏瑶。”
“嗯？”
“你到底为什么蹭我饭？”
她筷子停了一下。
“又问？”
“你每次都不答。”
“我说了，干满一个月告诉你。”
“还有两周。”
“那就等两周。”
“你能不能给个提示？”
她想了想，放下筷子。
“提示就是……你做的饭好吃。”
“就这个？”
“你觉得不够？”
“一个总裁，因为隔壁的饭好吃就蹭了两年，正常人信吗？”
“我又没说我正常。”
她把最后一个鸡翅夹走了。
“别想了，吃饭。”
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被她看见了。
“笑什么？”
“没笑。”
“你在笑。”
“我嚼东西脸会动，那不叫笑。”
“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
烫的。
她笑出了声，低头继续吃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
她坐的那半边沙发，被光晒得发亮。
橘子皮还在茶几上，没收。
碗筷还是我洗。
但我不太想计较了。
06
周末不上班。
但苏瑶不管这个。
周六中午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她端着碗站在门口。
又是那个白瓷碗，两年了，碗沿有一道磕出来的小缺口。
“你今天不上班，我上哪吃饭？”
“你家有厨房。”
“我不会用。”
“你不会用电磁炉？”
“不会。”
“你把插头插上，按开关。”
“太复杂了。”
“……”
我让开了门。
她换了拖鞋进来，轻车熟路，直接往客厅走。
拖鞋是她自己买的。
两年前她来蹭饭的第一个月，就自己买了一双放在我门口。
粉色的，带小兔子图案。
我是个单身男人，门口放着一双粉色兔子拖鞋，快递员看了都多看两眼。
她坐在沙发上，腿一盘，拿起我茶几上的遥控器开始换台。
跟在自己家一样。
“冰箱里有什么？”
“你自己不能看？”
“你去看嘛，我不想动。”
我打开冰箱。
两颗白菜，半袋面条，三个鸡蛋，一盒牛奶。
穷人的冰箱。
自从上班之后我就没怎么买菜了，反正中午在办公室做，晚上随便对付。
“没什么菜，下碗面吧。”
“加个蛋。”
“就剩三个了。”
“那你吃两个我吃一个。”
我看了她一眼。
以前她来蹭饭，永远是先挑肉吃，从来不让我。
今天让鸡蛋了。
“反过来吧，你两个我一个。”
“听我的。”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
语气很随意，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煮了面，两碗，她一个蛋，我两个。
端过去的时候她接过碗，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
没缩回去。
我缩了。
“烫。”
“碗又不烫。”
“面烫。”
“面在碗里又不在你手上。”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靠枕。
她吃了两口面，忽然开口。
“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四年。”
“之前呢？”
“大学毕业就出来了，一直一个人。”
“不孤单？”
“习惯了。”
“习惯了不代表不孤单。”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
“你家里人不催你找对象？”
“催，我不听。”
“为什么不听？”
“没合适的。”
“什么样算合适？”
我筷子停了一下。
“能处得来就行，不用太特别。”
“处得来的标准呢？”
“你今天怎么跟查户口似的？”
她吸了一口面条，声音很大。
“随便问问。”
“你呢？”
“我什么？”
“你不找？”
“你关心我了？”
“随便问问。”
她笑了一下。
“我找了，人家不知道。”
这话说完，她低头继续吃面，没再看我。
我握着筷子，脑子里那根弦被弹了一下。
她找了。
人家不知道。
谁不知道？
我看着她，她专心致志地对付那碗面条，好像刚才那句话就是随口说的。
“谁啊？”
“你猜。”
“我不认识你朋友圈的人。”
“你认识。”
“我就认识你一个。”
话出口，我意识到不对。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逗弄，不是开玩笑。
是认真的。
“对啊，你就认识我一个。”
我端着碗的手没动。
她也没动。
客厅里电视还在放，什么家装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跟这个场景完全不搭。
三秒。
五秒。
她先移开了眼睛。
“面坨了，赶紧吃。”
语气恢复了正常。
我低下头。
面确实坨了。
但我发现自己根本没在嚼面，嘴在动，脑子全是刚才那句话。
“你就认识我一个。”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碗你洗。”
“你每次都这句。”
“你每次都洗了。”
她走到门口，穿鞋。
我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苏瑶。”
“嗯？”
“明天……还来吗？”
她回头。
笑了。
“你请我？”
“我问你来不来。”
“你请我我就来。”
“行，来吧。”
“那我明天带个西瓜。”
“十一月了，你上哪买西瓜。”
“暖棚的。”
“贵。”
“我请你，你管贵不贵。”
门关了。
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哼了一句歌。
听不清词，调子挺轻快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筷子。
对面是她坐过的位置，靠垫上还有个凹进去的印子。
茶几上两个碗，她的碗里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以前她蹭饭也是这样，永远光盘。
我一直以为她是贪便宜舍不得浪费。
现在不确定了。
我把碗端进厨房，开了水龙头。
水流声盖住了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我看着水流冲刷碗底，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我找了，人家不知道。”
苏瑶。
你到底在说谁。
不对。
我到底在装什么傻。
07
周日，她真带了个西瓜。
暖棚的，椭圆形，皮薄，敲起来声音脆。
“四十八一个，你感动吗？”
“十一月的西瓜卖四十八，你被宰了。”
“给你买的还嫌贵。”
“谁让你买了？”
“你昨天请我来的。”
“我说的是来吃饭，不是让你买西瓜。”
她把西瓜塞我怀里，自己进门换拖鞋。
还是那双粉色兔子拖鞋。
我抱着西瓜站在玄关，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奇怪。
像两口子。
不对，不是。
我把西瓜放到厨房台面上，拿刀切了。
红瓤的，籽少，甜度还行。
她坐在沙发上接了一块，咬了一大口。
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手背一擦。
“好甜。”
“行了，别吃太多，等会儿吃不下饭。”
“你管我。”
“你吃撑了又要躺我沙发上不走。”
“那不正好。”
我懒得跟她斗嘴，进厨房做饭。
今天做了三个菜。
红烧鸡腿、清炒西兰花、蛋花汤。
多做了一个菜。
不是因为她来，是因为冰箱里菜多了放不下。
我自己信了。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
“你手机给我用一下。”
“干嘛？”
“我手机没电了，查个东西。”
我把手机递过去，没多想。
她接过去按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你屏保什么时候换的？”
“什么？”
“你以前屏保不是那个默认的蓝色吗？”
我手心一紧。
屏保。
昨天晚上，我翻手机相册的时候，翻到了一张照片。
是去年中秋，小区搞活动，我下楼拿快递，正好碰见她在花园里坐着吃月饼。
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拍了一张。
她坐在长椅上，腿伸得老长，手里拿着半块月饼，正在低头看手机，路灯光打在她侧脸上。
我昨晚翻到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鬼使神差地设成了屏保。
现在她拿着我手机，看着这张照片。
“这是我？”
“嗯。”
“你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中秋。”
“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看手机，没注意。”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我伸手去拿。
“你不是要查东西吗，查完给我。”
“不查了。”
“那把手机还我。”
她没还。
把手机翻过来，对着我。
屏幕上是那张照片。
“你把我设成屏保了。”
“随手设的。”
“随手？”
“对，随手。”
“沈屿。”
她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会压低一点。
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
“你要是随手设的，你怎么只拍了这一张？”
“你翻我相册了？”
“你自己递给我的。”
“我让你查东西，没让你翻相册。”
“我手滑了。”
“你手滑也滑得太精准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生气。”
“谁说你生气了？”
“你脖子红了。”
我低头扒饭。
脖子确实在发烫。
她没再提这件事，安安静静把饭吃完了。
今天碗还是我洗。
但洗碗的时候她没走。
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
“你洗碗的样子挺认真。”
“洗碗就得认真，不然有油。”
“你做什么都挺认真。”
我没接话。
“做饭认真，洗碗认真，拍照也认真。”
“你能不能别提那个照片了？”
“最后一次。”
她停了一下。
“我手机屏保也是你。”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
转头看她。
她已经转身走了。
“碗洗干净点，别留油。”
走廊里的脚步声，轻轻的，带着一点弹跳。
我站在水池前，水流了很久都没关。
她手机屏保是我。
什么时候拍的？
我不知道。
她没让我看到。
但她说了。
她故意说的。
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蹭饭是，顺厕纸是，租办公室是，说这句话也是。
她在一步一步地逼我。
逼我承认一件我一直不敢想的事。
我关了水龙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笑声从六楼飘上来。
我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脸还是红的。
08
第三周，周一上午。
我在办公室整理上周的文件，苏瑶破天荒地一上午都在。
她坐在对面那张桌子后面，对着电脑打字，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从来没见她这个表情。
平时她在办公室不是吃橘子就是剥瓜子，要么就是逗我说话。
今天一个字都没说。
十一点，我站起来准备去买菜。
“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她说“随便”的时候眼睛没离开屏幕。
以前她从来不说随便。
红烧、糖醋、清蒸、水煮，每天都有明确要求，跟饭店点菜一样。
今天不对劲。
我买了菜回来，做了个番茄牛腩，一个蒜蓉菜心。
端上茶几，她关了电脑走过来。
吃了两口，没说好吃也没说难吃。
筷子动得很慢。
“出什么事了？”
“公司的事。”
“严重吗？”
“还行。”
“能说吗？”
她放下筷子，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
“集团那边有人在查我。”
“查你什么？”
“查我为什么在锦安路租了个办公点，花集团的钱招了个没有相关背景的助理。”
我筷子停了。
“是不是说我？”
“嗯。”
“那这个岗位……有问题？”
“岗位是我设的，走了流程，不违规。但有人觉得我在假公济私。”
“这不就是假公济私吗？”
她转头看我。
“我没有假公济私。”
“你花公司的钱，租了个六十平的办公室，就招了我一个人，让我给你做饭。这不叫假公济私叫什么？”
“做饭是附加的，你的本职工作是行政助理。”
“我每天就处理那几份文件，半小时就干完了，剩下的时间全在厨房。”
“效率高是你的优点。”
“苏瑶，你别绕了，跟我说实话。”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想听哪种实话？”
“你为什么给我这份工作？”
“因为你被裁了，没地方去。”
“就这个原因？”
“不够吗？”
“不够。”
“那你想要什么原因？”
“你自己说。”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背对着我，看着对面那栋楼。
我住的那栋。
“你真想知道？”
“嗯。”
“你可能会吓到。”
“你试试。”
她转过来。
表情不像平时。
没有笑，没有逗弄，没有那种游刃有余的劲儿。
“两年前搬来的第一天，你帮我开了门。”
“我记得。”
“那天之前我就认识你了。”
我愣住了。
“什么？”
“两年半以前，冬天，腊月二十八，你在楼下超市门口。”
我皱着眉想了很久。
两年半前的腊月二十八。
“那天下大雪，晚上九点多。你从超市出来，拎了两袋东西。”
我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好像是有那么一天，下大雪，很冷，我去超市囤年货。
“门口有个人摔倒了，你还记得吗？”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记得。
超市门口的坡道结了冰，一个穿高跟鞋的女的踩上去直接滑倒了。
摔得很重，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放下东西去扶了她一把。
她当时低着头，围巾裹着脸，我没看清长什么样。
她说了句谢谢。
我说没事，小心点。
然后我就走了。
“那个人是你？”
“嗯。”
“你因为这个搬过来的？”
“不全是。”
“那是什么？”
她走回沙发，坐在我旁边。
比平时近。
“那天我刚签完离婚协议。”
我没说话。
“前夫净身出户，我分到了所有财产和公司股权。手续办完从律所出来，下大雪，我穿了双不适合走路的鞋，去超市买了一瓶酒。”
“然后摔了。”
“然后摔了。”
她声音很轻。
“那天我觉得自己挺可笑的，拿了几千万的资产，连路都走不稳，坐在冰天雪地里站不起来。旁边路过好几个人，没一个停。就你停了。”
“扶一把而已。”
“你还帮我把东西捡起来了。”
“那不是顺手的事？”
“你把你自己买的一袋橘子给我了。”
我记起来了。
当时她摔倒的时候，手里的塑料袋也撒了，一瓶酒，碎了。
我帮她收拾的时候发现她就买了一瓶酒，什么吃的都没有。
大年二十八，一个人，买一瓶酒。
当时我没多想，把自己袋子里的橘子分了她一袋。
超市年货装的那种大橘子。
“那袋橘子我吃了一个礼拜。”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年三十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酒店里剥橘子看春晚，觉得那是我那年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然后你就搬到了我隔壁？”
“我让人查了你住在哪，隔壁刚好有个空房间。”
“……”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有一点。”
她笑了，但笑得不太稳。
“我知道这样说出来很奇怪，但是那天你蹲下来帮我捡东西的时候，我看见你手上有冻疮。”
我下意识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现在没有了，但两年前确实有，每年冬天都会裂口子。
“你自己手上有冻疮，还把橘子给别人。”
“那不值几个钱。”
“跟钱没关系。”
她靠在沙发上，侧头看着我。
“沈屿，我蹭了你两年饭，不是因为我缺那顿饭。”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冰箱里全是菜，你根本不是不会做饭，你是不想做。”
她愣了一下。
“你翻我冰箱了？”
“上次去你家修水管，看见的。”
“你什么眼神，修个水管还看我冰箱。”
“你冰箱门没关严，我顺眼一瞥。”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笑。
“行，被你看穿了。”
“所以呢？”
“所以什么？”
“你蹭两年饭，就为了……跟我待在一起？”
她没回答。
但也没否认。
沉默了大概十秒。
窗外传来小区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她站起来。
“饭凉了，我热一下。”
“我来。”
“你坐着。”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
微波炉嗡嗡转。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份被她翻来覆去看的文件。
文件封面写着“人事异议审查函”。
有人在告她。
因为我。
09
那天下午她走了，说要去集团总部处理那个审查的事。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从两点坐到五点。
一份文件都没处理。
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些话。
腊月二十八，大雪，超市门口，一袋橘子。
我扶了她一把，给了她一袋橘子。
她查到了我住在哪，搬到隔壁，蹭了两年饭。
两年。
七百顿饭。
就因为一袋橘子。
我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不是感动。
比感动重。
是一种闷在胸口的东西，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五点半，我锁了办公室的门，回家。
路过超市的时候我拐进去了。
站在水果区，看着一堆橘子。
拿了一袋。
大的，甜的，跟两年半前买的一样。
回到家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打开微信，给苏瑶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审查的事，严重吗？”
她没回。
七点没回。
八点没回。
九点还没回。
以前她不管多晚都秒回，哪怕是凌晨两点发的那条“你睡了没”，虽然我没回她，但她的消息时间戳说明她一直醒着。
十点，我坐不住了。
出门。
敲了她家的门。
没人。
灯是黑的。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又打了一个电话。
关机。
心里一下子慌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担心，是手脚发凉的那种。
我下楼，站在小区门口。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十一月的风已经开始割脸了。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集团总部在城东，开车四十分钟，她平时都是打车去的。
我打了一辆车去了城东。
集团总部是一栋十八层的写字楼，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大楼里只有几层还亮着灯。
前台没人，门禁刷不了。
我站在大楼门口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楼下。”
发完才觉得自己傻。
她手机关机，能看到才怪。
我找了根柱子靠着，蹲了下来。
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子里，冰的。
蹲了大概二十分钟。
大楼旋转门开了。
苏瑶走出来。
她穿着早上那件灰色的大衣，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太好，眼眶底下有一圈青。
手里夹着一份文件，步子很快。
一抬头，看见我了。
她停住了。
“你怎么在这？”
“你手机关机。”
“没电了。”
“你不会借个电话给我打一个？”
“开了一晚上的会，没时间。”
“审查的事呢？”
“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她看着我，顿了一下。
“那个岗位取消了。”
我脑子空了一瞬。
“什么意思？”
“特别助理的岗位，被审查委员会否了。理由是岗位设置不符合集团组织架构规范，属于总裁个人行为。”
“那我呢？”
“你不用去上班了。”
风灌进来，很冷。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绷得很紧。
“是不是因为我害的？”
“跟你没关系。”
“是有人告你了，因为招了我。”
“是有人在借题发挥，不是因为你。”
“苏瑶。”
“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能怎么办？”
“我可以辞职。”
“你辞了他们就不查了？查的不是你，查的是我。”
“那你现在怎么样？”
“没事，就是一个岗位的问题，集团那边我能摆平。”
“你脸色很差。”
“开了七个小时的会，谁脸色都差。”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一月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用手拢了一下，没拢住。
我抬起手。
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是凉的。
她愣了一下。
“你手也凉。”
“我在外面蹲了半小时。”
“你蹲在这干嘛？”
“等你。”
她看着我。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睛里有点亮。
“沈屿。”
“嗯。”
“你是来接我的？”
“我是来看看你是不是出事了。”
“那也是来接我的。”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她笑了。
眼圈有一点红，但没哭。
“走吧，回家。”
“嗯。”
我把外套脱了披在她身上。
她没推。
我们打了辆车回去，一路都没说话。
车里暖风开着，她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睫毛很长，眼下那圈青色在暖光里看着更明显。
她为了留住我这个岗位，开了七个小时的会。
最后还是没保住。
但她走出来的时候没抱怨，没诉苦，只说了一句“处理了”。
就好像那不是什么大事。
车到小区门口，她睁眼。
“到了。”
“嗯。”
下了车，走到我们那栋楼下。
她往自己家走。
我叫住她。
“苏瑶。”
她回头。
我把手里那袋橘子递过去。
她低头看。
愣了很久。
“这什么？”
“橘子。”
“我看见了，为什么给我橘子？”
“两年半以前你不是说那袋橘子很甜吗？”
“你记住了？”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住了。”
风很大，她头发又吹乱了。
但这次我没帮她拢。
因为她在哭。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流下来了。
“你哭什么？”
“风太大了，眯眼睛。”
“十一月的风能把你吹哭？”
“能。”
她接过橘子，低头擦了一下脸。
“明天的饭我还是来你家吃。”
“你不是说岗位取消了？”
“岗位取消了，饭又没取消。”
“以什么名义来？”
“邻居。”
“蹭饭的邻居？”
“对。”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来。
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很快，嘴唇碰了一下就离开了。
“利息。”
“什么利息？”
“七百顿饭的利息。”
然后她跑了。
我站在楼下，摸着被亲过的那半边脸。
滚烫的。
十一月的风怎么吹都吹不凉。
10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我躺在床上，手指一直在摸右边脸颊。
她亲的那个位置。
其实已经没有温度了，但我总觉得还烫着。
凌晨一点，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微信对话框里是我下午发的那条“那个审查的事，严重吗？”
她没回。
但她现在应该到家了。
我打了一行字。
“到家了吗？”
发出去了。
三秒后，已读。
五秒后，她回了。
“到了。”
“手机充上电了？”
“嗯。”
“那你早点睡。”
“你也是。”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打了两个字。
“晚安。”
“晚安。”
她回得很快。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心跳很响，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了。
没定闹钟，自己醒的。
洗了脸刷了牙，打开门准备下楼买早饭。
门口放着一袋煎饼果子。
热的，刚买的，袋子上还有蒸汽。
旁边贴着一张纸条。
“今天不来蹭饭了，你自己吃。我去总部处理点事，晚上回来。”
字很潦草，看得出来是趴在门上写的。
我把煎饼拿进去，坐在桌边吃。
嚼着嚼着停下来了。
她说的是“晚上回来”。
不是“晚上回家”。
“回来”。
回来这个词，是对着一个人说的，不是对着一个地方说的。
她是在对我说“我会回到你身边”。
还是我想多了。
我把煎饼吃完，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不用上班了，岗位取消了。
但我不用回老家了，银行卡里还有上个月的工资，一万二，够撑一阵子。
她给的。
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碰见了赵婶。
赵婶在楼下花坛边浇花，看见我就招手。
“小沈，你那个女老板呢？今天没一起出去啊？”
“她出差了。”
“哎呦，你这表情，跟别人把你东西抢走了似的。”
“没有的事。”
“我跟你说啊，人家姑娘对你那么好，你可别装傻。”
“赵婶，您别瞎说。”
“我瞎说？我活了五十多年，看了几百对小年轻谈恋爱，没见过有姑娘每天早上七点半在你楼下等着给你送早饭的。”
“那是工作……”
“工作？岗位都取消了你还说工作？”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消息传得够快的。
小区里就没有秘密。
“赵婶，我先上去了。”
“你上去吧，把那姑娘抓紧了，错过了找不到第二个。”
我上了楼，把垃圾桶放回原位。
站在窗户边，看着对面锦安路88号三楼。
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
她不在。
我打开微信，想给她发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发什么呢？
问她几点回来？太刻意了。
问她吃饭了没？太啰嗦了。
问她事情处理得怎么样？太正式了。
我退出微信，又打开，又退出。
反复了五六次。
最后发了一句。
“橘子好吃吗？”
她秒回。
“甜。”
就一个字。
但我看着那个字笑了很久。
晚上八点，我听见隔壁门响了。
她回来了。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犹豫了一下，没出去。
过了十分钟，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她站在门口。
没端碗。
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什么？”
“排骨，牛腱子，虾，鸡蛋，西红柿，生菜。”
“你买菜了？”
“嗯。”
“你不是不做饭吗？”
“我不做，你做。”
她把袋子递给我。
“这些够吃三天的。”
“你买这么多干嘛？”
“以后菜我买，你做。”
“凭什么？”
“你负责手艺，我负责食材，公平吧？”
“以前你蹭饭连食材都不出。”
“以前是以前。”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以后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你猜。”
我看着她手里那袋菜。
排骨是没打折的，我看见了价签，四十二一斤。
虾是鲜活的，还在袋子里蹦。
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两百多。
“你买这么贵的菜干嘛？”
“你以前老买打折的，我看不下去了。”
“打折的怎么了？一样吃。”
“你给我做了两年打折鸡腿，我亏欠你。”
“蹭饭还蹭出亏欠感了？”
“不是蹭饭的亏欠。”
她声音轻了一点。
“是你对我好，我没告诉你我是谁。”
我拎着那袋菜站在门口。
“进来吧，站门口冷。”
她换了拖鞋进来。
粉色的，兔子的。
我在厨房剥虾。
她坐在客厅看电视。
跟以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
以前她来蹭饭的时候，我心里多少有点烦。
今天，一点都不烦。
甚至在她进门的那一刻，我心里那个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就通了。
“苏瑶。”
“嗯？”
“你说以后不一样了，到底什么不一样？”
客厅安静了两秒。
“你想让我说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要是不知道，昨天你干嘛跑到城东去蹲半小时？”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是担心你。”
“担心也是一种不一样。”
我握着虾，手上全是水。
她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又是这个位置。
她每次说重要的话都靠在这个门框上。
“沈屿，你要我说明白？”
“你自己选。”
“我选说明白。”
她看着我。
“我喜欢你。”
“从什么时候？”
“从你把橘子给我的那天。”
“那你蹭了两年饭才说？”
“我怕吓着你。”
“你觉得蹭两年饭不吓人？”
“那不一样，蹭饭你顶多觉得我烦，表白你可能直接搬走。”
我想了想。
她说得对。
如果两年前一个刚搬来的女邻居跟我说她喜欢我，我大概率会觉得遇到了骗子。
“那你昨天亲我算什么？”
“算利息，我说了。”
“利息不够。”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七百顿饭，一个吻就想抵？”
她眨了两下眼。
然后笑了。
“那你要多少？”
“慢慢还。”
11
在一起这件事，没有一个特别正式的时刻。
没有烛光晚餐，没有玫瑰花，没有单膝跪地。
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她来吃饭的时候，坐的位置变了。
以前她坐沙发那头，中间隔一个靠枕。
现在靠枕没了。
她挨着我坐。
吃饭的时候胳膊肘会碰到。
她不躲，我也不躲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来蹭饭。
端着那个白瓷碗，碗沿上有个小缺口。
“你就不能换个碗？”
“这个碗有感情了。”
“跟碗有什么感情？”
“这是我搬来第二天拿着来敲你门的那个碗，没有这个碗就没有后面七百顿饭。”
“你对碗的感情比对我还深。”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把碗递给我。
“碗是工具，你是人。”
“我在你这也是工具，做饭的工具。”
“做饭的工具我花一万二包月，你贵多了。”
“岗位取消了，你现在免费用我。”
“那我亏大了，还得搭上自己。”
我看着她，没忍住笑了。
她也笑。
赵婶从楼下经过，抬头看见我俩站在走廊里笑，冲上来喊了一嗓子。
“好了啊？终于好了？”
“赵婶！”
“整个楼都等着你俩呢，我跟老周打赌，我赌你俩十一月之前成，老周说过年，他输了！”
“赵婶你们拿我俩打赌？”
“怪你俩磨叽，天天搁这眉来眼去的，全楼都看不下去了！”
苏瑶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我脸红了。
她伸手捏了一下我耳朵。
“好了别红了，整条走廊都知道你害羞。”
我拍掉她的手。
“你能不能在外面给我留点面子。”
“你在我面前不需要面子。”
“苏瑶。”
“嗯？”
“你再闹我真生气了。”
“你生气的样子也好看。”
赵婶在底下鼓掌。
我把苏瑶拽进屋里，关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笑。
“你脸红成这样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少说两句。”
“不说了不说了。”
她从门板上直起身。
走到我面前。
很近。
“但我要说一件正经事。”
“什么？”
“集团那边的审查结束了。”
“结果呢？”
“没事。岗位虽然取消了，但我跟董事会谈了，你的劳动关系可以转到集团行政部，薪资不变，五险一金照常。”
“你又帮我安排？”
“不想去可以不去。”
“我没说不去。”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以后有事先跟我商量？”
她愣了一下。
“你在跟我撒娇？”
“我在跟你讲道理。”
“听起来像撒娇。”
“苏瑶。”
“好好好，以后跟你商量。”
她举起手，投降的姿势。
“但是有一件事不用商量。”
“什么？”
“以后你做饭我洗碗。”
我这次是真愣住了。
她两年来从不洗碗。
在自己家不洗，在我家不洗，在办公室也不洗。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为什么忽然愿意洗碗了？”
“以前是邻居，蹭饭不用洗碗。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现在是你的人了，该干的活得干。”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耳朵“嗡”的一声红到了根。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洗碗。”
“前面那句。”
“哪句？”
“你明知道哪句。”
她歪头看我。
笑了。
那种笑。
眼角弯着，嘴角翘着，带一点得逞的意思。
逗了我两年，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前面哪句我忘了，你提醒我一下？”
“你自己说的你自己忘？”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你才比我大五岁。”
“五岁够忘很多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
“你说'现在是你的人了'。”
“哦，那句啊。”
“对，那句。”
“那句是事实陈述，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走过去。
把她抱住了。
第一次。
两年来第一次。
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从我家顺走的那瓶。
她僵了一瞬，然后手放在了我背上。
拍了拍。
“怎么了？”
“没怎么。”
“你抖了。”
“冷的。”
“屋里开着暖气你跟我说冷？”
“你别说话了。”
“好。”
她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
抱了很久。
久到客厅的钟走了一大格。
她先松开的。
“你把我勒太紧了，喘不上气。”
“你刚才说不说话了。”
“快憋死了能不能通融一下。”
我松了手。
她退后一步，整了整衣服。
眼眶红了一圈。
“你哭了？”
“没有，你勒的。”
“我没那么大力气。”
“你力气大得很，差点把我肋骨折了。”
她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像是怕被我看见。
但我看见了。
12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我去了集团行政部上班。
正经岗位，正经工资，正经打卡。
苏瑶在十八楼，我在三楼。
每天中午她下来找我吃饭。
不是蹭饭了。
食堂里她刷她的卡，我刷我的卡。
但她还是专挑我盘子里的肉吃。
“你自己不会夹？”
“你盘子里的好吃。”
“一样的菜，一个锅炒的。”
“不一样，你盘子里的就是好吃。”
旁边同事看着我俩，表情都很微妙。
一个月后，全公司都知道总裁在跟行政部的新人谈恋爱。
没人敢说什么。
就是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你谁啊”。
现在是“你好你好你需要帮忙吗”。
我不太适应。
苏瑶倒是无所谓。
“他们对你客气点不好吗？”
“我觉得很假。”
“那你希望他们怎么对你？”
“跟以前一样就行。”
“以前你被裁了，你希望他们还把你裁了？”
“……你能不能不提这个？”
“好好好，不提了。”
她在食堂里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我条件反射地打掉。
“你能不能别在公司动手动脚？”
“整个食堂都看着呢，我就要动手动脚。”
“苏瑶！”
“叫姐。”
“不叫。”
“叫了今晚给你做饭。”
“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学。”
“你学做饭我怕中毒。”
“那你继续做，我继续吃。”
我看着她。
她笑嘻嘻地夹走了我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
我发现我一点都不生气。
两年前我嫌她烦。
现在我怕她不来。
人就是这么奇怪。
周末的时候她搬到了我家来住。
准确说不是搬，是渗透。
先是牙刷出现在了我家洗手台上。
然后是拖鞋从门口移到了卧室。
再然后是衣柜里多了她的大衣、毛衣、睡衣。
最后连那个白瓷碗都搬过来了，放在碗架的正中间。
“你什么时候把家搬空的？”
“没搬空，还有家具呢。”
“你整个人都住过来了，隔壁那套房怎么办？”
“退了。”
“退了？”
“不需要了。”
“你这也太快了吧。”
“快吗？我等了两年半了，够慢了。”
我说不过她。
她永远有道理。
晚上做饭的时候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
老位置。
“你今天做什么？”
“糖醋排骨。”
“又是糖醋排骨？”
“你第一天搬来的时候我做的就是这个。”
她愣了一下。
“你记得？”
“你不是说了吗，那天你闻到了香味。”
“你记这么清楚？”
“你也记得两年半前的一袋橘子，咱俩扯平。”
她笑了。
走过来，从后面环住了我的腰。
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你做饭的时候别抱我，危险。”
“你紧张什么？”
“油溅到你。”
“那你关火。”
“排骨还没熟。”
“排骨重要还是我重要？”
“……排骨。”
她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
“你再说一遍？”
“你重要你重要。”
“认了？”
“认了。”
她收紧了手臂。
我握着锅铲站在灶台前，身后是她的体温。
窗外是小区的路灯，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传来赵婶喊老周回家吃饭的声音。
锅里的排骨在冒泡，糖醋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一切都很普通。
和两年来的每一天一样普通。
但又完全不一样。
“苏瑶。”
“嗯？”
“以后的饭，你不用蹭了。”
“为什么？”
“因为以后都是你的。”
她把脸埋进我的后背，闷闷地笑了一声。
“沈屿。”
“嗯。”
“你终于开窍了。”
我关了火。
转过身。
她仰头看着我。
眼睛亮亮的。
我低头亲了她一下。
比她那天在楼下亲我的那一下久。
久很多。
她没躲。
窗户没拉窗帘，对面楼的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那个白瓷碗放在碗架正中间，碗沿上的小缺口对着窗户的方向。
两年半前的一袋橘子。
两年的七百顿饭。
一个摔倒在雪地里的夜晚。
一个做饭的笨小子。
一个蹭饭的总裁。
绕了一大圈。
到了该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