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村相亲，女方拿着我的公司宣传册，骂我是混不下去的盲流。
她一杯茶泼过来，村口恰好停下四辆小轿车。
几个老板下车，追着我喊董事长。
我掸了掸旧中山装：“这杯茶，你赔得起吗？”
领头的老板擦着汗：“她赔不赔另说，您先把我们的货交了。”
【第一章】
茶叶挂在我左边眉毛上。
许倩把空杯往桌上一拍，指着我的鼻子。
“赵长安，你也配跟我谈条件？”
媒人冯秀梅伸手来擦我的脸，擦到一半，先去捂了桌上的合同。
“别把字弄湿了！”
我按住合同。
“我脸烫成这样，你先抢纸？”
她的手停在半空。
饭店门口，周有粮端着一盘花生米，嘴张着，花生掉回盘子里。
我把眉毛上的茶叶摘下来，放进杯子。
“许倩，相亲归相亲。让我认六十八万的债，算什么规矩？”
许倩往椅背上一靠。
“你爸欠我爸的钱，结婚以后就是一家人。我肯替你劝我爸少收利息，你还想怎么样？”
她把一页纸推过来。
纸上写着，我父亲赵振山收取许德富二十二万元旧厂房拆除预付款，违约后另付四十六万元。
落款处有我爸的名字。
我问：“钱打哪儿了？”
“现金。”
“收条呢？”
“签名不就是收条？”
“拆哪座厂房？”
“村东头那座。”
我笑了一声。
许倩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你笑什么？”
“那厂房归村集体，我爸在里面看过机器，就能卖了？”
冯秀梅赶紧插话。
“你爸管了那么多年，村里谁不知道？再说，许家不嫌你在南方混不下去，你还挑上了。”
门口有人接腔。
“长安，差不多得了。人家姑娘有车，你还穿你爹的中山装。”
我低头看了一眼衣服。
今天早上，我妈把豆浆扣在了我的外套上。
我爸从衣柜里翻出这件衣服，非说他当年穿着去见我姥爷，一顿饭就把婚事定了。
我问他诀窍。
他说：“你姥爷喝多了。”
我本来想回家换，冯秀梅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催，说姑娘下午要去县里见客户。
现在看来，客户就是我。
还是个准备背债的客户。
我把桌上的三页纸并齐，放到手机旁边。
“这东西是谁打印的？”
许倩抬了抬下巴。
“我爸的公司。你签了，今天就能定婚。”
“我要是不签？”
“那就让你爸把钱还了。别以为装病就能赖过去。”
我的手停住。
我爸上个月修屋顶摔伤了腿，钢板还在肉里。
许倩又补了一句。
“听说你妈在医院求人借钱？你在外头这些年，怕是连自己都养不活。”
周有粮把盘子放下，往前迈了一步。
我伸手拦住他，打开手机录音。
“再说一遍。你们主张我爸欠债，依据就是这几页纸，对吧？”
冯秀梅脸上的笑收了。
“相亲呢，你录什么？”
“怕高攀。”
我把手机摆正。
“高攀六十八万，我得留个纪念。”
许倩抄起茶杯。
周有粮刚喊出一个你字，茶水已经泼到了我脸上。
茶不滚，入口仍烫。
我舌尖舔到一点，苦味一直压在喉咙里。
门外有人吹口哨，有人举手机。
许倩抱着胳膊，等我发作。
我抽出两张纸，先擦了手机。
“有粮，帮我叫一下老板。”
她嗤了一声。
“想让饭店老板替你做主？”
“问茶钱。”
饭店老板从后厨探头。
“一壶二十，杯子没坏。”
“行。”
我把合同拍了照，又拿起那本被许倩压在胳膊下面的宣传册。
封面是我们公司的分选线。
照片里，厂房门口那棵树还是我种的。
许倩一把抽回去。
“别碰。这是我们合作企业的资料。”
我看着封面右下角。
设备型号已经换代半年，她拿的还是旧版。
“你们跟恒实机械合作？”
“你听过？”
“听过一点。”
她把册子拍在桌上。
“我爸替恒实机械在县里拿项目。你在南方拧一辈子螺丝，也摸不到这层关系。”
外面忽然响起汽车喇叭。
四辆车挨着停在饭店门口。
第一辆车门打开，杜建业挺着肚子下来，手里攥着文件夹。
他看见我，先松了一口气，接着嗓门就起来了。
“赵董事长！可算逮着您了！”
许倩的手还按在宣传册上。
杜建业身后，另外三个老板也快步走过来。
“长安，电话怎么不接？”
“我们去村委会，没人，老支书说您相亲来了。”
“相什么亲，先看看交货单吧！”
饭店门口没声了。
我掸了掸旧中山装上的茶叶。
“这杯茶，你赔得起吗？”
许倩嘴唇动了两下。
杜建业却抢先开口。
“她赔不赔另说，您先把我们的货交了。”
我转过头。
“杜总，你非得这时候说？”
他摊开文件夹。
“昨天你说回老家办人生大事。我今天一看，还没办成，正好先办我的。”
周有粮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
冯秀梅扶着桌子，问得断断续续。
“他，他是什么董事长？”
杜建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恒实机械董事长啊。”
许倩的指甲刮过宣传册。
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第二章】
我刚想解释设备交期，杜建业已经指着我的脸问：“怎么还洗上头了？”
周有粮终于站起来。
“相亲项目，女方给长安做了个淋水试验。”
旁边两个老板扭过脸，嘴角没压住。
许倩猛地把宣传册收进包里。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找来的？”
杜建业愣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采购合同。
“我找来的？为了催他那两条线，我从省城开了五个小时。”
他又指向后面三个人。
“他们也是。我们拼车过来的，油钱还没结。”
我伸手去拿合同。
“车都来了，正好下午看场地。生产那边我问过了，电控柜明天到。”
“我不听明天，我要日期。”
“下周三。”
“写上。”
杜建业把笔塞到我手里。
许倩还在看那份合同上的公章。
我签完字，把笔还回去。
“验收期照合同走。你们催得再狠，我也不能跳过测试。”
杜建业点了头，这才看向桌上的几页纸。
“这是你们订婚协议？”
周有粮把花生米推过去。
“不是。六十八万的入职通知，岗位叫女婿。”
杜建业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这岗工资挺倒挂啊。”
冯秀梅一下站直。
“误会，都是误会！长安，你说你也是，家里做这么大生意，怎么不早说？”
“你昨天问我做什么，我说开机械厂。”
“我哪知道是这种机械厂！”
“你理解的是哪种？”
她张着嘴，半天挤出一句：“村里修拖拉机那种。”
我点头。
“修拖拉机就该替我爸认六十八万？”
饭店老板把一条干毛巾递过来。
门口举手机的人慢慢放下了手。
许倩伸手去拿那几页纸。
我用茶杯压住。
“你刚才说，这是你爸公司打印的。现在叫他来。”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爸很忙。”
“巧了，我也忙。四个客户堵着门，我还能抽空对账。”
她掏出手机，走到门外。
冯秀梅挪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长安，姑娘年轻，脾气急。你事业都这么大了，跟她计较什么？”
我把湿纸巾放进碟子里。
“那你帮她把茶钱付了。”
她笑容卡在脸上。
“二十块钱，你也……”
“你看。”
我抬头看她。
“二十块你都不愿意替她出，六十八万倒劝我痛快签。”
周有粮转过身，扶着门框咳嗽。
杜建业把采购合同收好，往旁边坐了坐。
“我们不耽误你处理家事。能旁听吗？”
“不能吃我的花生米。”
他把刚抓的一把放回去。
我给公司财务负责人苏禾打电话。
“许丰经营服务有限公司，查一下有没有业务往来。把相关合同、付款记录都调出来。”
电话那头键盘响了几声。
“你到村里了？”
“到了。对方拿着我们的宣传册，说合作很深。”
“我查。你先别签东西。”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债务承接协议。
“放心，差一点成婚姻附赠耗材。”
苏禾没接这个话。
“梁志成是不是也去了？”
“他不是说在县里谈配套？”
“他昨天下午提交了这个项目的采购预付款冲账申请。我还没复核。”
我坐直了些。
“金额多少？”
“十八万。”
门外，许倩挂了电话，脸上重新有了颜色。
她回来拉开椅子。
“我爸说，他跟梁总合作的。梁总是恒实机械运营负责人。”
杜建业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梁志成确实是我们的运营负责人。
还是我高中同学。
三年前，公司刚扩厂，他背着一个旧包来找我，说孩子住院，原来的单位三个月没发工资。
我给他安排了岗位。
他做事不慢，能跑，能扛事。
去年，我把县域项目的前期接洽交给了他。
许倩见我不出声，身体往前倾。
“你是董事长，也不能不认自己公司的人吧？”
我看着她。
“当然要认。”
她刚要笑，我把电话重新贴回耳边。
“苏禾，十八万是哪天付的？”
“上个月十二号。”
我爸摔伤，是上个月十五号。
我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攥紧了裤缝。
【第三章】
许德富来得很快。
白衬衫，皮鞋，腋下夹着公文包。
他进门先看杜建业，再看我，最后看桌上那几页纸。
“赵董事长，孩子不懂事。倩倩，给赵总道歉。”
许倩咬着嘴唇，没开口。
我指了指椅子。
“先谈债。”
许德富坐下，把公文包放到腿上。
“老赵收了我的拆除款，这事有手续。我们也没说非要今天还。”
“你女儿让我今天签。”
“她怕你爸身体不好，想替你们分担。”
周有粮把那份协议翻到第二页。
“分担的方式是，原债务人不免责，新增一个赵长安？”
许德富瞪了他一眼。
“你懂合同？”
“我不懂，所以我每个字都看。懂的人可能只看钱。”
我按住周有粮的手，给我爸拨了视频。
接通以后，镜头先对着天花板。
我妈在那头喊：“镜头转过来！你跟儿子看灯泡呢？”
一阵响动，我爸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我把合同举起来。
“爸，你收过许德富二十二万？”
我爸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什么二十二万？”
许德富凑过来。
“老赵，你那天签过字的。”
“我签的是旧水泵维修验收单！你找人来修村东头排水泵，让我过去看看，我说轴承没换，不能按新件结账。后来你把钱扣了，我才签的。”
我把落款放大。
我爸盯了几秒。
“这个签名是我的。”
许德富立刻拍了下膝盖。
“你看！”
我爸又道：“边上那个黑点也是我的。”
许德富的手停住。
“什么黑点？”
“我签字时吃了半块油饼，掉了芝麻。我说擦掉，你说扫描不碍事。”
周有粮把照片放大，凑到我旁边。
签名的山字右下方，确实有个椭圆的小黑点。
杜建业摘下眼镜，又戴上。
“你这二十二万的合同，还带配菜？”
许德富去拿纸。
我先一步收起来。
“原件在哪儿？”
“公司。”
“那就拿原件。还有现金来源、取款记录、交付见证人，一起拿。”
他抿了抿嘴。
“赵总，你这样说话，伤的是两家的情分。”
我把手机转过去，让我爸看着他。
“你当着他的面，把二十二万怎么给的再讲一遍。”
我爸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腿刚挪动就吸了一口气。
我妈按住他。
屏幕那头传来床架摩擦地砖的声音。
许德富避开镜头，拉开公文包。
“行，家里的事先放一放。既然你回来了，咱们谈项目。”
他拿出一摞协议。
最上面一份，封面印着恒实机械的名字。
“二十八户已经交了合作款。仓位、分拣岗位、运输业务，大家都等着。你总不能让乡亲们的钱打水漂。”
我的手从手机边移开。
“谁收的钱？”
“我公司代收。”
“谁授权？”
他又抽出一张纸。
上面是梁志成的签字，还有我们公司的项目专用章。
我把纸拿到面前。
章是真的。
梁志成的签字，我也认识。
许德富往椅背上一靠。
“你们公司自己都打了十八万履约款，还能说项目没有？”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
苏禾发来付款凭证，紧接着打来电话。
我开了免提。
“查到了。十八万确实从公司账户付到了许丰公司。”
门口原本压着嗓子的人，全静了。
许德富把袖口理平。
“赵总，现在还说我是胡说？”
苏禾接着往下说。
“付款审批里的用途，是购买两台二手叉车。附件是设备照片和采购报价。”
我看向许德富。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苏禾的声音没停。
“长安，还有一件事。”
“说。”
“这笔钱是你批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
许倩把包重新放到桌上。
“听见没有？你自己批的钱！”
苏禾翻动纸张。
“审批当天，你在外地验收。梁志成提交的附件和许丰公司现在给村民看的合同，不是同一份。”
我把那张付款凭证放大。
付款摘要只有四个字。
设备预付款。
许德富拿走了这四个字，换成了整个村的指望。
门外有人突然推开人群。
“长安，那我交的四万，算不算你们公司的？”
来的是郭婶。
她手里攥着一张收据。
纸角已经被汗泡软了。
【第四章】
郭婶把收据摊在桌上，手掌压了两遍，都没压平。
“许老板说，先交钱先分仓位。我闺女把嫁妆钱拿出来，给她弟弟留个活干。”
她看着我。
“你们公司到底来不来？”
许德富立刻接话。
“人家董事长不是来了吗？后面这么多老板，都是来考察的。”
杜建业抬起手。
“先说明，我是来催货的。我连你姓什么都刚听见。”
郭婶的嘴唇开始发抖。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一人拿收据，一人拿手机转账截图，还有人拎着一个红塑料袋，里面全是协议。
许德富往我这边挪了挪椅子。
“赵总，你在外头做大事，总得给家乡留点面子。”
我看着桌上的收据。
“你拿我爸的签名，让我认六十八万。又拿公司的付款，让乡亲认项目。”
他压着声音。
“厂房总得用，合作总得谈。闹开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没接他这句话。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
“大家听清楚。恒实机械没有授权任何人，向村民预售仓位和工作岗位。”
郭婶的膝盖一弯。
周有粮赶紧扶住她。
许德富立刻提高声音。
“那十八万呢？”
“我批过两台叉车的预付款。叉车没见着，钱也没退。我跟大家一样，要查这笔账。”
有人在门口喊：“你公司的人收的钱，你别想一句不知道就撇干净！”
我转过去。
“所以我不走。今天把资料登记好，原件大家自己留着。谁收的钱、怎么承诺的、有没有公司该承担的责任，一项项查。”
那人还要说话，我把手机举起来。
“我已经让公司法务过来。你们也可以找律师，费用别听许德富口头许，先看合同。”
许德富的脸拉了下来。
“你这是要把项目搅黄？”
我拨通了老支书的电话。
“冯叔，旧厂房是不是准备公开招租？”
“对啊，公告还没定。你不是说回来看设备承重和路宽吗？”
我开着免提。
“有企业取得独家经营权了吗？”
“没有。村里的东西，谁敢私下定？”
许德富抓起茶壶，给自己倒水。
壶嘴磕在杯沿上，水溅到他的裤腿。
我继续问：“许德富有没有权替村里收仓位款？”
那头停了两秒。
“你等着，我马上来。”
许德富把杯子一放。
“老冯不了解商业操作。前期意向款，哪能说得那么死？”
杜建业拿过郭婶的协议，看了几行。
“你这里写着明日起不可撤销。意向长牙了？”
周有粮凑过去。
“还写着退款扣四成。”
“那不叫意向，叫进去得脱层皮。”
许倩伸手抢协议。
郭婶忽然把纸抱回怀里。
“这是我的钱！”
她嗓子劈了。
许倩的手僵在半空。
饭店老板走过来，拉下了门口卷起一半的塑料帘。
“外面站不下就进来，别堵路。要说账，在我这儿说。”
他又看向我。
“茶钱先不用付。”
我刚要点头，他补了一句。
“记你账上，董事长跑不了。”
周有粮咬着嘴唇，憋得额头直抖。
我把录音保存，分别给派出所和公司法务打了电话。
许德富猛地起身。
“多大点事，你报执法者？”
“有人拿我爸的维修签字做债务凭证。还有二十八户的钱。你说多大？”
他盯着我，鼻翼一张一合。
许倩拉住他的袖子。
“爸，梁总不是说都谈好了？”
许德富一把甩开她的手。
声音不响，桌边的人却全听见了。
我看着他。
“梁志成，还跟你谈了什么？”
他的手机正好响起。
屏幕上三个字。
梁志成。
许德富按掉电话，往外走。
我没有拦。
周有粮急得扯我胳膊。
“让他走？”
“别碰他。资料留好，警方会联系。”
许德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赵长安，你别以为有几个钱就能随便定别人罪。”
“我没这个本事。”
我举了举刚保存好的录音。
“所以找有权调查的人。”
他脸颊抽了两下，转身出了门。
不到五分钟，我的手机里跳出一段视频。
标题写着，南方老板回村欺负相亲姑娘，收了乡亲钱又翻脸。
视频里，只有我那一句。
这杯茶，你赔得起吗？
【第五章】
我妈的电话先打过来。
“你怎么还威胁人家姑娘？”
我抹了一把脸。
“妈，前面她泼我茶，后面我被客户催货，全剪了。”
“那你把全的发我。”
我正要答应，她又说：“我刚在群里骂完，骂错人了，得补回来。”
周有粮看着我的脸。
“阿姨这执行力，公司缺不缺客服？”
“缺你这种不怕挨打的。”
门外陆续有人举着手机进来。
有人劝我低头，有人问什么时候退钱，还有人说，许德富发话了，只要我今天签项目合作，村民的钱就能转成正式份额。
杜建业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这是拿人堵你。”
我点开梁志成的电话。
响到最后才接。
“长安，我正准备找你。”
“来饭店。”
“县里有个会。”
“十八万的叉车采购，你来解释一下。”
那边没声了。
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
“许德富是不是把事情办砸了？”
“你先解释，你准备让他办什么事。”
他叹了口气。
“老同学，项目落地哪有这么干净？总得有人先协调。”
“协调到我爸头上？”
“你听我说……”
“带着采购原件来。”
我挂了电话。
苏禾从县城赶到时，肩上背着电脑，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先把袋子递给我。
里面是一件新衬衫。
“发票在里面，自己报销不了，算你个人买的。”
我接过袋子。
“我都这样了，你还跟我讲这个？”
“你都这样了，更得讲。”
杜建业往旁边挪位置。
“财务来了，我就踏实了。”
苏禾把电脑打开。
“杜总，您去年有一笔尾款晚了十一天。”
杜建业站起来。
“我去看看车停得妥不妥。”
苏禾没理他，把后台审批记录转给我看。
梁志成上个月提交采购申请，标注项目试用叉车两台。
照片、序列号、报价单，一应俱全。
我点开其中一张。
叉车左后轮上有块白漆。
我放大，再看序列号。
“这台车，是不是我们以前租过的？”
苏禾点头。
“我联系了出租方。车一直在南方仓库，没卖。”
周有粮趴过来。
“所以他拿别人家的车，卖给你们？”
“照片是以前拍的。”
苏禾打开另一封邮件。
“许丰公司是梁志成新增的供应商。基础资质是真的，所以付款审核通过。采购真实性出了问题。”
我盯着那笔十八万。
“审批是我批的，这个疏漏我认。所有资料保全，相关付款暂停，梁志成的项目权限先撤。”
苏禾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需要你签书面通知。”
我签完，手机又响。
生产主管问，县里项目是不是出事了，网上有人开始给客户打电话，说我们资金断了。
我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四个老板。
他们本来在等我把家事处理完。
现在每个人的手机都没闲着。
杜建业走回来，眉头拧着。
“长安，我说句实在的。你这边如果一直扯不清，我们得考虑换场地。项目资金不能压在纠纷上。”
“明白。”
“明天中午之前，至少把场地产权和通行问题说清楚。”
我点头。
这个项目不是我一个人拍脑袋就能做。
我们出设备和技术，几家果业公司提供业务量，还要经过各自的投资审核。
谁也没义务陪我在老家耗着。
周有粮看了看我，没再说笑。
我换好衬衫，把旧中山装叠起来。
刚出洗手间，苏禾递来另一份资料。
“还有这个。许德富发给村民的招商图上，厂房东侧进出道路也画进去了。”
我一眼看见图上的红线。
那段路，得经过许家依法承包的院地边缘。
原本我们准备谈一份通行协议。
许德富已经把铁门锁上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
今日下午四点前未确认合作，停止场地交接，相关损失由恒实机械承担。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
梁志成推门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你现在还有得选。”
【第六章】
梁志成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你报执法者了？”
“报了。”
他拉椅子的手停了停。
“长安，咱俩认识多少年？”
周有粮伸出两根手指。
“先别叙旧。你这起手式，后面一般要借钱。”
梁志成没看他。
“我替公司跑前跑后，县里多少关系，都是我去搭的。现在出了点偏差，你先停我的职？”
我把那份叉车采购单推过去。
“车在哪儿？”
“项目没落地，车当然没进场。”
“出租方说，车没卖过。”
他下颌绷住了。
我又推过去一张付款记录。
“十八万，你让公司买了什么？”
“前期协调费。”
“为什么申报叉车？”
“直接写协调费，你能批？”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杯子是空的，又放下。
“你做技术出身，脑子直。多少事不先垫钱，谁替你张罗？”
苏禾敲了敲电脑。
“那就按真实用途申请。你提交虚假设备资料，绕过采购审核，这不是垫钱。”
梁志成忽然转向她。
“我跟长安说话，有你什么事？”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半步。
“她管账。你要是只想跟我讲交情，出门左转，路边能买酒。账在这里讲。”
他嘴角扯了一下。
“行，讲账。你看中的厂房，租金低，层高够，旁边就是果园。离了这地方，你多花多少钱？”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许德富有路，有本地人手，有运输队。你不跟他合作，设备怎么进去？”
“谈通行费，可以。拿假债让我爸签字，不可以。”
“那是他办事过火，我已经骂过他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眼皮跳了一下。
“刚知道。”
我拿起手机。
“许倩刚才说，你们都谈好了。谈到哪一步？”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许倩就站在外面。
她没有进来，手里的包带拧了两圈。
梁志成把声音压下去。
“你给我留条路。今天先把合作签了，村民的钱安住。那六十八万我让他撤，你爸不吃亏。”
“公司呢？”
“公司拿百分之六十五，许德富拿百分之三十五。大家都有得赚。”
杜建业从门口转回来。
“谁跟你说我们同意给他百分之三十五？”
梁志成站起来。
“杜总，地方资源总要算钱。”
“可以算。路多少钱，劳务多少钱，评估多少钱。你拿两张假采购照片，就要切走三成多？”
梁志成伸手整理衣领。
“你们不熟悉当地情况。”
杜建业点点头。
“熟悉了。刚进村，先看董事长挨泼；刚吃花生，项目就多出个爹。”
周有粮没忍住，噗地喷了一口水。
梁志成的脸一寸寸绷紧。
他盯着我。
“你真要把我逼死？”
“资料交出来，钱的去向讲清楚。你还能把事情做得轻一点。”
“你凭什么觉得，都是我的问题？”
他拿起车钥匙，往门口走。
走到许倩旁边，他停了一下。
“告诉你爸，下午四点，照原计划。”
许倩抬头。
“那村民的钱呢？”
“项目签了，什么钱都好说。”
他走了。
许倩还站在原地。
我看着她。
“你现在可以把完整视频发出来。”
她扭头看我。
“发出来，你能不追究我爸？”
“不能交换。”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
“那我凭什么？”
“因为你知道那段视频是假的。”
她的嘴抿成一条线。
我没再劝。
苏禾收起电脑。
“到四点还有五十分钟。先去厂房。”
我们赶到村东头时，许家的铁门已经上了两把锁。
锁链上挂着一张纸。
私人院地，谢绝通行。
门后，许德富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保温杯。
他看见我，拧开杯盖。
“董事长，喝茶吗？”
【第七章】
周有粮撸起袖子，刚上前一步，被我拽住。
“别碰锁。”
他回头。
“就让他这么堵着？”
“这段确实是他家的院地。碰了锁，他又多一张单子。”
许德富笑了。
“赵总懂法，省事。”
我绕到旁边，看向旧厂房西墙。
墙外是村集体的一条窄路。
以前运粮，用小拖拉机进出。
后来一间废弃配电房挡住半边，路越走越窄，就没人用了。
老支书带着两个人赶过来，手里拿着土地资料。
“东边这条得谈通行，西边路是村里的。配电房早就报废了，拆迁处置申请上个月批了，一直没动。”
杜建业踩了踩西边的路基。
“路有了，设备能过吗？”
我站到墙边，伸手比了比。
“整机不行。模块拆开可以。但要复测路宽、转弯半径，还得评估路面承载。”
周有粮立刻掏手机。
“我叫铲车。”
“先别叫。”
我按住他的手机。
“产权、拆除审批、地下线路，全确认。不能为了赶时间给自己挖坑。”
许德富隔着铁门拍了两下巴掌。
“有钱真好，一张嘴就修路。路修完，果子都烂地里了。”
杜建业看向我。
“西边方案如果能过，我们可以给你时间复核。但明天中午，得给出可信的资料。”
我点头。
老支书打开资料袋。
“先看图，电工也叫来了。”
我们几个人蹲在墙根，把图纸铺在一块木板上。
风一吹，纸角掀起。
周有粮把鞋脱了一只，压住图纸。
苏禾看了他一眼。
“别压我电脑。”
“放心，我脚也分公私。”
我在图上标出设备拆分尺寸，拨通工厂技术主管的视频。
镜头对着路。
他拿着卷尺，在厂里的模块旁边测了一遍。
“最宽一米八八，运输架拆掉还能少六公分。转弯得现场量。”
“你今晚过来。”
“谁付加班费？”
“公司。”
他答应得很快。
周有粮小声嘀咕：“你这个董事长，怎么逮谁都得花钱？”
“你以为喊一声董事长，水泥就自己长出来？”
他把另一只鞋也脱下来。
“那我再支持你一只。”
我们把方案初步列完，回头时，门口已经聚了十几户村民。
许德富正在跟他们说话。
“他现在绕开我，许丰公司拿不到项目，钱自然退不出来。你们要找，就找他。”
郭婶把收据举到他面前。
“钱交给你了，为什么找他？”
“钱投入前期了。”
“投哪儿？”
“协调、测绘、招工，哪样不要钱？”
老支书站起来。
“村里没收你的测绘费，也没授权你招工。”
许德富脸上的笑没了。
“老冯，你别拆台。项目黄了，你担得起？”
“我只说我知道的。”
郭婶往前跨了一步。
“把钱退我。”
其他人也跟着开口。
许德富把保温杯往板凳上一放。
“合同写着呢，现在退扣四成！”
苏禾站到我旁边，展开打印出来的协议。
“合同还写着，你们应在今天下午四点前取得厂房经营授权。取到了吗？”
许德富伸手来拿。
她把纸收回文件袋。
“四点到了。”
他看向手表。
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四点零一分。
郭婶的手开始抖。
“是你没拿到，怎么还扣我们的钱？”
许德富往后退了一步。
铁门撞到他背上，哐当一声。
我看着他。
“你给我们设的期限，也是你给自己写的退款期限。”
他张了张嘴，又去看梁志成停在远处的车。
车门没开。
许德富忽然抄起保温杯，朝地上一砸。
杯盖弹出去，滚到周有粮脚边。
“都逼我是吧！行，明天上午十点，饭店里，所有人都来！该退退，该说说！”
他转身去开车。
许倩追了两步。
“爸，你去哪儿？”
“取钱！”
他甩上车门。
我看着车驶出村口，给负责登记材料的民警打了电话，把现场情况和他刚说的话原样转述。
电话刚挂，许倩走到我面前。
她的手在包里攥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如果我说，他不是去取钱呢？”
【第八章】
我没有接她的手机。
“说清楚。”
许倩看了眼四周。
郭婶和另外几个人还在铁门前等着。
她把声音压低。
“他昨天让我买了两张去省城的票。”
周有粮脸上的笑没了。
“买票不能证明什么。你还有别的事吗？”
许倩点开聊天记录。
她爸发给她的消息还在。
等赵长安签完，项目款进来，把前面账平掉。不签，先离开几天，别让那群人堵住。
我看完，让她把手机收好。
“原始记录别删。你跟民警说。”
她的脚没动。
“赵长安，我今天要是把视频补上，你能不能……”
我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
“你刚才问过。”
她喉咙动了一下。
远处郭婶弯腰捡起了保温杯盖。
她把盖子放到铁门边，又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我闺女还问我仓位选得怎么样。我说门口有树，夏天能凉快点。”
许倩猛地转过头。
郭婶没看她。
她掏出手机，按住语音，又松开。
半天没发出去。
许倩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我手机里的相亲群，跳出一段完整视频。
从我问钱打到哪里，到她泼茶，再到杜建业催货，一秒没剪。
她接着发了一条语音。
“前面那段视频是我截的。赵长安没有先骂我。茶是我泼的。”
发完，她把手机垂到身侧。
周有粮看了一眼群。
“你这句话，早两个小时发，少多少事。”
她没回嘴。
我把民警的联系方式给她。
“剩下的，去说你亲眼见过、亲手做过的事。”
许倩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六十八万的合同，我见过原文件。签名是从维修单上截的。”
我手指收紧。
“文件在哪儿？”
“办公室电脑。我帮他打印的。”
“当时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眼睛一直盯着脚边。
“他说你家拿了钱不肯认。”
“你看到把维修单签名放上去了，还信？”
她肩膀缩了缩。
没再说话。
我没有替她接下这个沉默。
她拨通了电话。
晚上，我们在饭店旁边借了一间空屋。
苏禾和公司法务核对公司的资料，村民带着自己的收据来登记。
老支书搬来两张桌子。
周有粮抱着打印机进门，裤腿上全是灰。
“谁说董事长回乡都吃席？我怎么从中午搬到晚上。”
我给他推过去一碗面。
“加了两个蛋。”
他掀开碗盖，筷子停了。
“怎么是两个鹌鹑蛋？”
“饭店没鸡蛋了。”
他端起碗，冲杜建业坐的方向喊：“杜总，你们这客户能不能催他阔气点！”
杜建业正跟自己的合伙人视频，镜头一歪，把那碗面拍了进去。
对面的人沉默片刻。
“资金这么紧？”
我伸手捂住镜头。
“不是这个意思。”
屋里几个人终于出了笑声。
我爸拄着拐杖来的时候，我正盯着明天的退款清单。
我妈在后面提着保温桶，见我就往我背上拍了一巴掌。
“这么大事，不让家里来？”
“爸腿还没好。”
“腿没好，手还在。”
我爸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
里面有一张水泵维修验收单的复印件。
“当时我怕他们把旧轴承算成新件，留了一份。签完字，手机也拍了照。”
他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拍摄时间、原始画面，全在。
那粒芝麻，稳稳当当地躺在山字旁边。
公司法务把照片存好。
“这份材料很关键，原机和原件都留好。明天按要求提交。”
我爸盯着我。
“你上午是不是觉得，我又给你惹事了？”
我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你小时候打坏学校玻璃，我赔过。现在有人往我头上扣二十二万，我一分没拿，不能认。”
我坐到他旁边。
“我没让你认。”
“那就把背挺直，别让人看着，以为你爸真拿钱了。”
我把椅子往后挪，扶他坐下。
我妈打开保温桶。
“先吃饭。你俩背挺得再直，也不能当电线杆使。”
苏禾把最后一张表打印出来。
“二十八户，合计八十四万元。加上公司的十八万，共一百零二万。”
周有粮嘴里的面没咽下去。
“钱呢？”
法务抬起头。
“明天要让许德富自己说。现在能确认的是，他向几户承诺过，资金随时可退，未用于其他经营。”
我翻到最下面。
一份村民提交的录音里，许德富说得清清楚楚。
款都在专用账户，一分没动。
我把录音点了一遍。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梁志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长安，单独谈。”
【第九章】
我让他进屋，没让别人出去。
梁志成看了看在场的人，拽了把椅子坐下。
“十八万，我退。”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份退款承诺书。
“这件事到此为止。公司的损失，我认。”
苏禾把承诺书推回去。
“先说明钱到哪儿了，为什么用虚假采购付款。”
梁志成看着我。
“你非要这么绝？”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
“谈业务，我会录音。”
他的手伸向档案袋，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那就按程序。”
“行。”
我没拦他。
他坐了十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以前咱们吃一碗面，都没这么多规矩。”
我看着他。
“以前你不会把别人租的叉车，报成公司的采购。”
他脸上的笑收住。
我继续问：“许德富给你多少？”
“没有。”
“那百分之三十五里面，有没有你的？”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
我爸握着拐杖，刚要起身，我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梁志成把档案袋拿回去。
“明天你就知道，没有我，这项目落不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饭店的桌子拼到了一起。
许德富到了。
车还在，人也没跑成。
昨天接到情况后，警方联系了他，要求他配合说明。他按通知提供了部分材料，今天仍旧得来履行自己说过的退款承诺。
许倩跟在后面，眼睛下方青了一圈。
许德富把一叠协议拍到桌上。
“退钱可以，签保密和解。谁以后再拿这事败坏我名声，我追究到底。”
郭婶伸手去拿，苏禾先开口。
“看退款金额和时间。”
郭婶一字一字往下念。
“三个月内，分六期……”
她抬起头。
“你不是说钱一分没动？”
许德富拉开椅子。
“企业周转，哪能都放着？”
“那你之前怎么说随时退？”
“现在不是退吗！”
我把他那段录音打开。
屋里只剩手机的声音。
款都在专用账户，一分没动。项目不成，当天原路退。
许德富伸手来按手机。
我把手机拿起来。
“你说的当天，是哪天？”
他舔了舔嘴唇。
“长安，别把话说死。你们公司也有责任。”
“公司的责任，按证据和法律处理。我今天先问，你有没有钱按约退？”
梁志成从门口走进来。
“钱能解决。只要合作签了，股东垫资进场，大家都能拿回去。”
杜建业从后排站起来。
“谁给你说我们要垫资？”
梁志成拿出手机。
“西边那条路，你们昨晚测了吧？路基不够，改造至少要一笔钱，还得等。”
“对。”
我把测量结果放上桌。
“所以这处场地暂不列入首期建设。”
许德富的手猛地按住桌面。
“你们不做了？”
“首期在县物流园租现成厂房。西边道路改造，村里另行履行程序，我们后续再评估。”
梁志成盯着那份盖过接收章的租赁意向书。
“你什么时候找的？”
杜建业接过话。
“昨天傍晚。我做果业十几年，找间仓库还得你批准？”
许德富突然站起来。
“那得多花多少钱？赵长安，你有钱烧的？”
“前期成本多三十二万，距离果园也更远。”
我把预算摊开。
“这些钱花在哪儿，能算清楚。”
他瞪着我。
“就为了跟我赌气？”
我看了一眼郭婶手里的收据。
“你要百分之三十五，还要我认我爸的假债。明年你再锁门，我拿什么跟客户交货？”
杜建业敲了敲桌子。
“所以我们几家同意调整。多花的钱各自按合同承担，谁也没逼赵长安一个人掏。”
梁志成站在那里，没再去看许德富。
许德富却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说过，他一定会签！”
屋里立刻静了。
梁志成甩开他。
“我说的是协商，你别乱讲！”
“你让我先收钱！说人多了，赵长安为了脸面也得认！”
许倩的手伸进包里，拿出手机。
“爸，别吵了。”
许德富转过头。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们说的事，我昨天已经交给民警了。”
他的眼睛停在她脸上。
“你交了什么？”
“聊天记录。招商协议怎么改的，公司的付款截图怎么发的。还有你让我打印的那几份东西。”
许德富抬起手。
许倩没躲，脖子却绷得很直。
我伸手扣住他的小臂。
“这里坐着二十多个人。”
他挣了一下，手掌落回桌上。
许倩指尖压着手机边缘。
“你说只是借名字，把项目谈成就没事。你又说，赵长安不签，乡亲们会逼他签。”
她声音越说越低。
“可郭婶的四万，是她闺女的嫁妆。”
许德富猛地拍桌。
“你吃谁的饭长大的！”
郭婶站了起来。
“她吃你的饭，我闺女的钱就该给你填窟窿？”
桌边几个人也跟着起身。
法务抬手示意大家先坐。
“相关材料警方已经接收。今天把退款方案和资金情况说清楚，不要动手。”
梁志成往门口走。
杜建业没拦，只说了一句：“公司法务昨晚已经把相关采购材料提交了。你出去，也绕不开那两台叉车。”
梁志成停在门边。
苏禾翻开文件。
“另外，许丰公司提供给你作为付款依据的收款确认，落款日期比你的采购申请早四天。你签收了不存在的设备，又提交预付款申请。”
他回过头。
“那是日期填错。”
“你可以向调查人员解释。”
我爸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还有我的字。”
他点开那张维修单照片。
“我签的，是这个。”
许德富盯着屏幕。
我爸又把复印件推过去。
“油饼上的芝麻都舍不得给我擦掉，你还要我认六十八万。”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德富的脸从耳根一路白到下巴。
他去拉椅子，没拉稳，坐下时膝盖撞在桌角。
桌上的杯子跳了一下。
“我没想闹这么大。”
他的嘴唇一开一合。
“项目成了，就都好了。项目成了就好了。”
梁志成盯着他，牙关咬得颧骨鼓起来。
许德富忽然又指向他。
“是他拿走了钱！他说县里有费用，他拿了八万！”
梁志成转身冲回桌边。
“你放屁！你自己欠着外面的账，拿村民的钱还……”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苏禾的笔也停了一瞬。
我看着梁志成。
“你知道钱被拿去还债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没人替他接话。
饭店门外，负责联系双方的民警到了。
需要进一步说明的几个人，按要求带着资料去配合调查。
许德富起身时，腿软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他扭过头看我。
“长安，叔错了。你帮我把项目接上，我慢慢还。”
我把他压住的那张收据抽出来，递回郭婶手里。
“你欠谁，向谁还。”
许德富还想抓我的袖子。
我后退半步。
那件新衬衫，终于没再沾上他的手。
【第十章】
从派出所做完补充笔录出来，天已经黑了。
周有粮蹲在台阶下，捧着一个烤红薯。
看见我，他把纸袋递过来。
“给你留的。”
我接到手里，红薯还烫。
“你今天没去上班？”
“请假了。”
“误工钱我给你。”
他咬了一口红薯，瞪我。
“跟兄弟算这么清？”
我把手机收回去。
“行。”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得让我把客气话说完。”
我给他转了钱。
他看着到账提醒，沉默了两秒。
“你这人有时候挺烦的。”
“钱退你了，还嫌烦？”
“我说你非得把兄弟情算成工时。”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红薯递给我一半。
“吃。今晚我妈包了饺子，回去蹭饭。”
“下次我请。”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下次一定。”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
“这句话我已经听出工伤了。”
第二天，许德富按承诺开始退还未使用的款项。每一笔都由村民本人确认，收据和转账记录分别留档。剩余资金的去向，由相关人员继续配合调查。
我爸那份维修验收单也交了复印件，原件留在家里。
公司暂停了梁志成的职务和权限，后续处置按调查结果和内部程序进行。那十八万由公司追索，采购审核也重新加了核验环节。
我没有再去找许倩。
她后来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愿意为剪视频和打印协议承担责任。
我回她，相关情况按程序处理。
她没有再发消息。
十天后，我陪爸妈去县医院复查。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让他少走路。
我爸出了诊室就把拐杖递给我。
“你拿着。”
“医生让你少走路，不是让我当拐杖架子。”
“那你就扶我一下。”
他拄回拐杖，迈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那厂房，最后定哪儿？”
“县物流园，先租两年。离村里远点，但路和仓库条件都能满足。”
“花钱多吗？”
“多一些。”
他点了点头。
“该花就花。人不能把路走窄了。”
我看着他往前走，步子不快，拐杖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
“爸，等身体好了，来厂里看看。”
“看什么？”
“看你儿子怎么把机器装起来。”
他扭头看我。
“我还以为你让我去看你怎么相亲。”
“相亲项目暂停。”
“那茶钱呢？”
“饭店老板记我账上了。”
我爸笑了一声。
“你董事长当得挺像欠账的。”
我妈从前面回头。
“少说两句，医生说了别让他走快。”
“我没走快。”
“你嘴快。”
我扶着我爸继续往前。
县物流园的合同签下来时，杜建业又来了一趟。
他把交货计划拍在桌上。
“下周三，第一批设备到场。你要是再晚，我就把你们公司的牌子挂我仓库门口催。”
“可以，顺便把欠款也挂上。”
“你这董事长，怎么专挑客户的痛处戳？”
“你先催的。”
他收起计划表，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老家的事，处理完了？”
“正在处理。”
“那就行。项目归项目，账归账。按合同走。”
我把交付计划递给苏禾。
“按合同走。”
她接过纸。
“这句话你终于记住了。”
“我一直记得。”
“你上个月还说，老同学不会坑公司。”
我没接话。
苏禾把计划表夹进文件袋。
“记住教训就行。别把交情当审批流程。”
第一批设备如期到场。
那天，爸妈也来了。
我爸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工人拆箱、校准、接线。机器启动时，金属声灌满厂房。
他把手拢在耳边。
“这玩意儿比村里的水泵响多了。”
“效率也高。”
“那你下次回村，别穿这件旧中山装了。”
我低头看了看衣服。
上面的茶渍已经洗掉，只留下一块浅浅的印子。
“为什么？”
“容易让人以为你回来相亲。”
周有粮从机器后面探出头。
“叔，董事长现在有工作服，不怕泼茶，防油防污。”
他手里拿着一件印着公司标志的蓝色工装。
我接过去穿上。
袖口正好，胸前的名字牌也端端正正。
我妈拿手机给我拍照。
“这回看着像个干活的了。”
“我本来就在干活。”
“那你把脸擦一下，刚才机器灰蹭上去了。”
我拿纸巾擦了两下，胸前的名字牌被我蹭歪。
周有粮看见了，走过来帮我掰正。
“董事长，注意形象。”
“你先把安全帽戴正。”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安全帽歪在一边。
我妈拍下了这张照片。
几天后，村里的亲戚群里又有人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我爸看见消息，直接替我回了一句。
“先把账算清楚。”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周有粮发来一张照片，是我穿着工装站在机器旁，旁边堆着没拆完的包装箱。
他配了一句话。
这回没相亲，先相设备。
我回他一个字。
滚。
他发来语音，笑得喘不上气。
厂里机器继续运转，第一批货按计划出库。
我把工作服上的灰拍掉，签下验收单。
这次，签名旁边没有芝麻。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