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后宫都知道，我这个太监总管最会伺候贵人。
新来的常在跪在御前，说我克扣她的饭食。
我递上账本：“她借我的名义，卖了三千斤赈灾粮。”
她要争宠。
我只想知道，这回该抄谁的家。
【第一章】
我跪在养心殿外时，赵常在正往皇上的袖子里掉眼泪。
她哭了半个时辰。
我也跪了半个时辰。
殿里的炭盆烧得噼啪响，石板上的凉气顺着膝盖往骨头里钻。我挪了半寸，背后的小太监立刻清了清嗓子。
我转头看他。
他把脸偏开。
行。
昨天还问我缺不缺干儿子，今天已经开始替我挑埋人的地方了。
“周有福。”
皇上终于开口。
我撑着地起身，右腿没跟上，差点给门槛行了个大礼。
赵盈袖坐在皇上手边，眼角还挂着水珠。她面前摆了一盅燕窝，两碟点心。
我面前摆着一碗凉粥。
粥面结了皮。
她指着那碗粥，声音打着颤。
“臣妾知道，宫里如今提倡节用。可臣妾再不济，也是皇上的人。周总管怎能叫人拿这种东西羞辱臣妾？”
皇上看向我。
“你有什么话说？”
我先看了一眼那盅燕窝。
“回皇上，奴才想问，娘娘告的是哪一顿？”
赵盈袖的哭声停了。
“午膳。”
“今日午膳？”
“难道本宫还能冤你？”
我从袖里抽出一张领膳单。
“今日午时，娘娘宫里领了鸡汤、羊肉、糖蒸酥酪。娘娘嫌羊肉膻，又添了一只烧鹅。”
皇上的目光落到那碗粥上。
赵盈袖拿帕子按住嘴角。
“那些荤腥，臣妾都赏给下人了。臣妾为灾民祈福，自愿吃素。可这粥已经凉了，周总管分明存心刁难。”
我点头。
“原来告的是温度。”
皇上的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我把领膳单放回去，换了一本账。
“那奴才也有一桩小事。”
赵盈袖坐直了些。
我双手举起账本。
“娘娘借奴才的名义，从西郊赈济仓提走三千斤白米，卖给了丰泰粮行。银子没入赈济账，进了娘娘的私库。”
殿内的炭火爆了一声。
皇上没伸手。
赵盈袖的帕子落在了地上。
“你胡说！”
“奴才识字不多，怕说错，特意把斤两圈出来了。”
我翻开账本。
“三千斤。不是三斤。若是三斤，奴才还能替娘娘想个吃得多的说法。”
皇上接过账，翻了两页。
赵盈袖扑通跪了。
“皇上，臣妾才入宫两个月，哪里懂这些？是家父说灾区缺银，想把旧粮换成银子，再到当地购粮，省去脚费。”
“旧粮？”
我摸出一张仓单。
“上个月新收的粳米，仓单写着上等。娘娘要替它改岁数，也得先问问种地的人。”
赵盈袖猛地转头。
“周有福，你对本宫不敬！”
我把腰弯下去。
“是。娘娘可以接着告。”
皇上抬起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账本翻到末页，皇上的指节停住。
“提粮人，周有福。”
“奴才没去过西郊仓。”
“上头有你的名字。”
“有奴才的名字，没有奴才的签押。”
赵盈袖抓住了这句。
“皇上，他掌管内廷出入，谁敢冒他的名？如今事发，他反倒推到臣妾身上。臣妾不过替灾民筹些钱，竟也成了罪！”
她哭起来。
这次声音比刚才高。
我把第二张单子递上去。
“丰泰粮行的收粮单，接洽人是娘娘宫里的春杏。收银一百二十两。”
赵盈袖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皇上把两张单子并排放下。
“春杏呢？”
门边的宫女跪了下去，膝盖撞出一声闷响。
赵盈袖伸手去拽皇上的衣摆。
“臣妾不知情，都是底下人擅作主张！”
春杏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方才还替灾民筹钱，现在已经不知道钱是什么了。
皇上把袖子抽了回去。
“赵氏禁足。她宫里所有账册、银钱，原地封存。”
赵盈袖的肩膀塌了半截。
我才把气吐出来，皇上又看向我。
“你的名字在仓单上，也脱不了干系。总管印交出来。”
我解下腰间的印袋。
他接着道：“梁谨言与你同查。明日酉时，赈灾船必须开航。少一斤粮，朕先问你们两个。”
梁御史从屏风旁迈出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账本。
“臣原本只是进宫奏事。”
皇上道：“现在有新事了。”
梁御史闭了闭眼。
我冲他拱手。
“辛苦大人。”
他没理我，只问：“你怎么偏偏今日翻出这本账？”
我揉着发麻的膝盖。
“娘娘昨日撤了我徒弟的差事，今早叫人搜我的住处，午后又让我跪了半个时辰。”
“所以你查她？”
“不是。账昨夜就查到了。”
梁御史一顿。
“那你还跪？”
我看向御案上的凉粥。
“奴才得让她把戏唱完。”
“唱到哪儿算完？”
“唱到皇上愿意听我说饭钱。”
【第二章】
石顺蹲在宫门外，捂着半张脸。
我刚迈出去，他就站起来。
“师父，印呢？”
“交了。”
他瞪着我空下来的腰带，鼻子一抽。
“那我是不是白挨打了？”
我扒开他的手。
嘴角裂着，耳根还有五道指痕。
“谁打的？”
“赵常在宫里的管事，说我翻她的账，打主子的脸。”
“你怎么回的？”
“我说奴才没够着。”
梁御史站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问：“账呢？”
石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
布上沾着油。
“他们不让我拿。我说是师父给我留的猪头肉。”
“他们信了？”
“闻过。”
我打开布包。
账本外头还真贴着两片肉。
梁御史后退一步。
“你们内廷查账，一贯如此？”
“也不全是。”
我把肉揭下来。
“夏天不行，容易坏。”
我们到了赵盈袖住的含章院，门口已经站了禁军。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正房门前。
春杏跪在脚边。
赵盈袖看见我，先看了眼我的腰。
“周总管，没了印，也敢来搜本宫？”
梁御史举起手里的谕令。
“臣有。”
她盯着梁御史。
“这是后宫。”
“所以臣带了女官。”
“本宫要更衣。”
“臣在院里等。”
“本宫身子不适。”
“太医已经在路上。”
赵盈袖张了张嘴。
梁御史提笔，在纸上记了一行。
她伸长脖子：“你记什么？”
“拖延查验。”
她立刻站了起来。
女官进房查点，我蹲在春杏面前。
“银子谁收的？”
春杏垂着头。
赵盈袖的指甲刮过椅背。
“想想你家里。”
春杏的肩膀一抖。
我没追问，只叫石顺搬来一张凳子。
他问：“给谁坐？”
“给我。”
他看看跪着的春杏，又看看我。
我揉了揉膝盖。
“她今日才跪，我从午后就开始了。审案也得论资历。”
春杏抬了下头。
我把收粮单放到她面前。
“这上面的手印是你的？”
她点头。
“银子你拿了多少？”
“二两。”
赵盈袖立刻接话：“皇上若问起来，你可要照实说！”
我转头看她。
“娘娘，她刚说完二两，您急什么？还有一百一十八两没找着呢。”
屋里传来女官的声音。
“找到现银七十三两，首饰十一件，另有丰泰粮行寄存银单一张。”
赵盈袖站起身。
“那些是本宫的嫁妆！”
女官捧出一只匣子。
银单上写着四十五两。
七十三加四十五。
石顺掰了两下手指，眼睛亮了。
“师父，一百一十八！”
“出息。跟我三年，终于会替别人算钱了。”
赵盈袖伸手去夺银单，被女官挡住。
“粮是卖了，可本宫没说不赈灾！”
她指向廊下。
那里堆着几十卷画。
石顺展开一卷，赵盈袖捧着一碗粥，画上的灾民跪了一地。
梁御史看了片刻。
“赈灾银用来画您？”
“灾民受恩，总得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我看着画上那碗粥。
“娘娘，您这粥挺费纸。”
赵盈袖咬住牙。
“你一个阉人，懂什么施恩！”
石顺手里的画轴撞到了柱子。
我朝他摆了摆手。
这话我听了二十多年。
头一回听时，我躲到净房后面，用瓦片磨了一夜砖。
第二天砖没事，手全破了。
如今我不磨砖了。
我磨账。
“娘娘说得对。”
我把画递给梁御史。
“奴才不懂施恩，只懂三千斤米能煮多少锅粥。”
赵盈袖想抬手，又攥住了袖口。
“你别以为抓着这点小事，就能踩到本宫头上。我父亲在户部管仓务，提粮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还有谁？”
她闭上嘴。
梁御史的笔悬在纸上。
我让石顺把所有画卷清点封存。
他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张小票。
“师父，这儿还有个饭钱单。”
我接过来。
丰泰粮行。
交米三千斤。
收货处，御膳房。
日期，正是昨日。
院门口有人喊我。
孙掌膳拎着个布袋，额头全是汗。
“周总管，出事了。丰泰那边刚来人，要把昨日送来的米袋全拿走。”
我捏紧了那张票。
“谁准他们拿？”
“说是户部查仓，要销旧袋，换新袋。”
梁御史看向我。
我起身，膝盖一软，石顺赶紧扶住。
“走。”
“去哪儿？”
“看看娘娘这份恩，到底施给谁了。”
【第三章】
御膳房后院停着一辆板车。
车上摞着空米袋。
一个管事叉着腰，催两个伙计抬车。
孙掌膳刚上前，那人就嚷开了。
“我说孙姑姑，洗米归你管，粮袋归粮行管。你拦着不放，是想扣我们的货？”
我问：“谁的货？”
管事转过身，看见我，先弯了腰。
弯到一半，他瞥见我腰上没印，又站直了。
这腰练得不错。
比我认钱还快。
“周公公，您如今不是正在受查么？”
梁御史从我身后走出来。
“他受查，你也可以。”
管事往后一缩。
禁军把车拦住。
我随手抽出一个米袋，袋口有两道紫线，底角印着西郊仓的仓号。
孙掌膳指着紫线。
“昨日我验过。米袋破了个口，送货的人说仓里补的。”
梁御史翻开赈济仓单。
上面记着同样的袋号。
管事伸手抹了一把脸。
“米袋都是收来反复用的。袋是官袋，米未必是官米。”
这话没错。
我没急着反驳。
“昨日谁送的米？”
“张成。”
“人呢？”
“去通州了。”
“出门凭票呢？”
“在粮行。”
“粮行谁管？”
“我管。”
我把米袋放回车上。
“那就辛苦你回去取。”
管事刚要点头，梁御史补了一句。
“禁军陪你。”
他的下巴停在半空。
石顺凑到我耳边。
“师父，他是不是想跑？”
“没有。”
我把声音放大。
“他只是突然不想回家了。”
管事被带走后，孙掌膳领我们去看粮柜。
柜里还剩一千多斤。
她取来进料簿，一页页翻给我们看。
“昨日上午收的，午膳就用了。东西六宫都分了，皇上今早的白粥也从这里取米。”
梁御史的笔尖停住。
“皇上也吃了？”
孙掌膳抓住桌沿。
“米有问题？”
“先别慌。”
我拈了几粒米，搓开，闻了闻。
新米，没有霉气。
问题不在能不能吃。
问题在谁该吃。
两刻钟后，禁军押着管事回来，带回三本簿子。
丰泰粮行的进货簿。
出货簿。
车马簿。
同一辆车，同一个送货人，同一批袋号。
昨日辰时从西郊赈济仓出库。
午时进御膳房。
中间只在丰泰粮行过了一遍账。
而户部送来的赈粮运单上，却写着这三千斤米已经出城，送往通州候船。
梁御史按住最后一张票。
“同一车米，分身了？”
管事跪下。
“底下人记错了。”
我翻开御膳房采买簿。
“粮行向御膳房要价，二百四十两。”
孙掌膳立刻道：“按月结，还没付。”
我又拿出赵盈袖宫里的收银单。
“一百二十两收进，二百四十两卖出。”
石顺倒吸一口气。
“半天，翻一倍？”
管事磕了个头。
“粮有损耗，车有脚费，伙计也要吃饭……”
我低头看着他。
“从城西拉到宫里，路上还给米住了回客栈？”
他的额头贴住地砖，不吭声了。
梁御史问：“周有福，你昨夜看到的，只是出仓账？”
“是。”
“你原以为，他们把赈粮卖给了百姓？”
“是。”
他把三本簿子合起来。
屋里只剩灶膛里的火声。
孙掌膳的手还攥着桌沿，指节已经发白。
我看着粮柜里剩下的米。
灾民的粮没出京。
银子进了常在私库。
这还不够。
转个手，他们又把同一批米卖进宫里，准备再拿一次钱。
石顺咽了口唾沫。
“那皇上今早喝的……”
“赈灾粥。”
我拎起米袋。
“走吧。”
梁御史问：“去哪儿？”
“回养心殿。”
我把仓号翻到外面。
“这回，得请皇上认认自己的饭。”
【第四章】
皇上正准备用膳。
桌上摆着十六道菜。
我进门时，赵盈袖的父亲赵承裕也在。
他穿着户部的官服，正在解释换粮赈灾的好处。
“陛下，臣女年幼，只想着多救几个人。卖米得银，再就地买粮，途中少些损耗，也是替朝廷分忧。”
皇上没动筷子。
“朕还没问到你。”
赵承裕立刻跪了。
我把米袋放在御案前。
一层细灰扬起来。
皇上往后靠了靠。
“周有福，你是来上菜，还是来埋朕？”
我展开袋口。
“来请陛下验米。”
梁御史将查到的票据逐张呈上。
皇上看完，拿起桌边的白粥。
他举了片刻，又放下。
“所以，朕从内库拨银赈灾。”
“是。”
“他们把朕买给灾民的米，卖给粮行。”
“是。”
“粮行再把米卖给朕。”
“是。”
“朕还欠他们二百四十两？”
孙掌膳跪在门边。
“尚未结算。”
皇上把勺子摔回碗里。
赵承裕额头抵地。
“陛下，商户逐利，臣实在不知他们最后卖去了哪里！”
我看向他。
“赵大人，您方才说的是就地买粮。”
他没抬头。
“现在还没出京，已经就地吃了。这个地，是不是就得有些近？”
赵承裕扭头瞪我。
皇上问：“赈济仓为何放粮？”
赵承裕指向账本。
“有内廷总管的名字。”
我把手伸出来。
“名字没腿，自己去不了西郊。仓门谁开的，提粮票谁批的，车是谁派的，总得有人吧？”
梁御史抽出一张仓票。
“批准人，赵承裕。”
皇上看着他。
赵承裕的后背开始发抖。
“臣是奉上命办事。”
“谁的上命？”
殿外传来脚步声。
户部侍郎裴敬进门，袍角没乱，手里还拿着一本奏册。
“陛下，是臣准许赈济仓调拨陈粮，交由商户兑银采买。”
他跪下，把奏册举过头顶。
“赈济银不足，南边粮价又低。臣想以京粮换南粮，多救些百姓。只是赵主事办事不严，竟将新粮放出，臣有失察之罪。”
皇上没接奏册。
“宫里这三千斤怎么算？”
裴敬转向赵承裕。
“赵主事，你可知罪？”
赵承裕抬起头，嘴张了两次。
裴敬盯着他。
他又把头伏下去了。
“臣……查验不严。”
我把那本奏册接过来，送到御案上。
裴敬看着我，眼皮没抬。
“周公公辛苦。只是内外账目往来繁杂，不可见一笔错账，就说整批赈粮有失。”
“裴大人说得是。”
我翻开册子。
“整批有多少？”
“三万斤。”
“什么时候走？”
“明日酉时。晚了赶不上水程，沿途施粥就要断粮。”
他答得半点不迟。
皇上问：“粮都装好了？”
“已经封舱，只待验放。”
梁御史道：“臣要开舱复验。”
裴敬抬起头。
“梁大人知道拆封重验要多久？三万斤米，逐袋称量，再复装封船。若耽误开航，灾民等不起。”
殿内静了下来。
我知道他为什么敢进来。
他把船期捏在手里。
查，就可能耽搁粮。
不查，账永远是齐的。
皇上指节敲着桌面。
我先开口。
“奴才有个笨办法。”
裴敬看向我。
“您说粮足，就先点人备船，照常开航。梁大人验一舱，放一舱。哪里少，哪里补，不必让全船等。”
“临时补粮，从何而来？”
“丰泰粮行既能接下三千斤，家底总比奴才厚。”
裴敬的目光落在米袋上。
我笑了笑。
“再不够，也可以向别的粮行买。奴才先去问价，不白拿。”
皇上抬手。
“准。宋衡带人守住码头，未经梁谨言验过，不准放船。”
裴敬低下头。
“臣遵旨。”
我刚想退下，他忽然开口。
“陛下，既然要查，臣也有一份东西，不能再瞒。”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丰泰粮行掌柜昨日告发，周有福借赈济之名索银，收银后许诺放行粮车。”
我停在门槛前。
裴敬把信展开。
“周公公，三千斤粮是小事。你住处那八百两银子，恐怕得先说清楚。”
皇上转过头。
裴敬望着我。
“总不能只许你查别人，不许别人查你。”
【第五章】
八百两银子，摆在我住处的桌上。
整整四匣。
石顺站在门口，嘴唇没了血色。
禁军从柜底翻出名册。
裴敬带来的户部郎中伸手去拿，被梁御史拦住。
“我看。”
名册第一页，王长生，二十两。
第二页，陈安，十五两。
后面密密麻麻，足有四十多个人。
郎中看了几眼，笑出了声。
“周公公收钱倒仔细，连名字都记着。”
我没理他。
梁御史翻到末页。
“养老会？”
“宫里退下去的人，凑的棺材本。”
郎中的笑声停了。
我指了指墙边的箱子。
“借据在里面。谁病了，先支一点。谁死了，置副棺材，剩下的还给他留下的亲属。没有亲属的，归会里。”
梁御史抽出一张借据。
上面有日期、领银人和手印。
石顺忽然往前扑了一步。
“这钱不能封！陈公公今早还托人来，说他腿上的疮又烂了，得拿钱请大夫！”
禁军横过刀鞘。
他胸口撞上去，闷哼一声。
我抓住他的后领，往回拽。
“站好。”
“师父！”
“我叫你站好。”
他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接过名册，翻到夹着布条的那一页。
“今日约好给他送五两。银子若封，先请梁大人记下这笔，派人核实，核实后送去。”
梁御史提笔记了。
郎中又开口。
“来路你能解释，粮商为何偏偏说送了八百两？”
我看向他。
“这就得问粮商，他怎么知道我柜里恰好有八百两。”
郎中闭上嘴。
梁御史让人把养老会名单抄出两份，一份查宫中旧档，一份逐户询问。
裴敬站在门外，没有进屋。
“查清自然最好。可查清之前，周公公总该避嫌。”
我知道他的意思。
粮商的信是今天送来的。
银子是许多人攒了十几年的。
信上几行字，就能把我留在这里。
查遍几十个人，天都亮了。
我问：“粮行掌柜现在何处？”
“受户部保护，以免证人受胁。”
梁御史抬头。
“此案奉旨由我查，证人送到我这里。”
裴敬看着他。
“自然。只是他受了惊，口供未必齐全。”
“无妨。”
梁御史收起名册。
“我问话慢，可以等他把气喘匀。”
裴敬终于看了他一眼。
我把钥匙交给梁御史。
“查银子的事按规矩办。我暂留值房，免得有人说我跑了。码头那边不能停。”
石顺抓住我的袖口。
我把他往梁御史身边推。
“跟着大人。”
他摇头。
我凑近些。
“你留这儿，能替我坐牢？”
他咬住嘴唇。
“我能陪着。”
“滚蛋。牢里也不管两份饭。”
梁御史收下钥匙，转身就走。
我进了旁边的值房。
门从外头关上。
窗缝里透进一线风，吹得桌上的纸角来回翘。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牙根直发酸。
隔了没多久，外头传来一阵争吵。
“我是来送东西的！”
“谁让你来的？”
“孙姑姑！”
石顺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孩子。
孩子抱着半个馒头，进门先往桌底下看。
我问：“找什么？”
“看有没有狗。”
石顺的脸绷住了。
“他说在粮行那边，人问话前，先放狗。”
我放下茶杯。
孩子往后挪了一步。
我把凳子推过去。
“坐，咱们这儿穷，没养。”
他没坐，只把馒头藏进衣襟。
石顺道：“这是昨日在粮行外头被赶走的小孩，我给了他一碗饭，让他去孙姑姑那里做点杂活。他听见我们找张成，说那是他爹。”
我看向孩子。
“你叫什么？”
“小豆子。”
“你爹去哪儿了？”
他摸出一枚木筹。
“船上。他叫我拿这个去领工钱，粮行的人抢我的筹，还打我。”
木筹上刻着一个仓号。
旁边有道烧黑的缺口。
我捏着木筹问：“你爹为什么上船？”
“送米。”
“送去通州？”
小豆子摇头。
“不是。他说船上装的不能吃，他不肯按手印，就被扣下了。”
门外的梁御史猛地掀起帘子。
他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口供。
“丰泰掌柜说，张成领足脚费，已自愿随船南下。”
小豆子仰头看他。
“我爹说过，不给活人发粮，给纸人画手印，这活他不干。”
我站起身。
椅子撞在身后的墙上。
三千斤米被卖掉，还能说是一桩贪墨。
若整船都有问题，明日酉时开的就不是赈灾船。
是销账的船。
【第六章】
梁御史把值房的门重新关上。
“孩子留下。此事别往外传。”
石顺压低声音。
“师父能出来了？”
“还不能。”
梁御史拿出养老会的三份回报。
“先查到的三个人，供述与账目相符。其余正在查。粮商说送银的日期，周有福在御前当值，出入簿也能对上。但还需查所谓传银的人。”
我点头。
“先查船。”
梁御史看着我。
“你倒不急。”
“急有用，奴才早当皇上了。”
他抬手按了一下额角。
“这句我没听见。”
小豆子挪到我身边，把木筹上的缺口指给我们看。
“我爹每回扛粮，都在筹上烫一道。烫在边上，数过几趟不会混。”
我数了数。
十一道。
“他送了十一趟？”
“他说有些送去宫里，有些送回粮行。每趟都叫他换衣裳，换车上的旗。”
梁御史蹲下。
“你怎么知道？”
“我给他送饭。仓里只给干活的人吃，不给跟着的小孩吃。我爹留半份，叫我别让管事看见。”
他又往桌底下瞥了一眼。
我把那半个馒头从他衣襟里拿出来。
馒头上沾了灰，已经捏扁。
我递给石顺。
“去换个热的。”
小豆子伸手来抢。
“这个也能吃！”
我握住他的手腕。
细。
一只手就能握住。
二十多年前，我也攥着半块饼，站在宫门外。
领人的牙子说，吃了这块，就不能反悔。
我问他，进去以后是不是天天都有。
他笑得嘴都合不上。
小豆子拽了拽我。
“公公？”
我把手松开。
“这个留着。再给你拿一个。”
他这才不抢了。
梁御史走到窗前，写了一封令信，叫宋衡派人先控制粮船的跳板、缆绳与值守棚。
刚封好，外头又有人求见。
是春杏。
她进门便跪下，怀里掉出一张纸。
“奴婢要改口供。”
梁御史没扶她。
“为何先前不说实话？”
春杏把袖子拉开。
腕上有一圈掐痕。
“常在说，只要奴婢把事认下，她就给奴婢母亲和弟弟安排口粮。奴婢方才去求她写个凭据。”
她停了停，嘴角抽动。
“她问奴婢，灾区每日死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奴婢家的人死不得。”
石顺握紧了拳头。
春杏把纸摊开。
“这是她叫奴婢照着背的。说周总管授意奴婢提粮，所得银钱由她暂存。她说，她只要哭一哭，皇上总会信她。奴婢若不认，她父亲就把奴婢一家从赈济名册上划掉。”
梁御史看着那张纸。
“这是她亲笔？”
“不是。是赵主事身边的书办写的。”
她答得快，没有往赵盈袖身上多添一句。
梁御史把纸收起。
“你亲眼见过什么，一件件说。没见过的，不许猜。”
春杏点头。
“那一百二十两，常在先叫人拿去买头面。掌柜不肯赊足，她又拿了一张银号的收执，说她父亲月底还有分利。”
我抬起头。
“哪家银号？”
“广源。收执没放在银匣里，在她那卷送子图背后。”
石顺张大了嘴。
我看他。
“怎么？”
“她拿灾民的钱，求孩子？”
我把脸转开。
“这事我不熟，你别问我。”
梁御史叫女官去取。
不多时，送子图、收执和一封短笺都拿了过来。
短笺只有几句话。
本月分利照旧。
赈务未结，勿催本金。
落款是赵承裕。
收执则记着他在广源银号存入的一笔银，金额远不止一百二十两。
梁御史立刻分出一队人，去银号封存与赵承裕、丰泰粮行相关的往来账。
我提醒他。
“别只封银子。借贷时留的凭据也要封。人欠钱的时候，写得比给朝廷报账仔细。”
梁御史已经把这句话写进了令里。
春杏还跪在地上。
她朝我磕了个头。
“周总管，奴婢先前冤您……”
“这头先记着。”
我伸手拦了一下。
“你拿的二两银，也记着。该退退，该罚罚。替谁哭都不能销账。”
她点头，额头抵在手背上。
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宋衡派来的人冲进门。
“梁大人，码头有人换了值守，说船底漏水，要把押运的人转到另一条船上！”
小豆子站了起来。
“我爹不会水！”
我抓起桌上的木筹。
“这回不转人。”
“转什么？”
我看向梁御史。
“转尸首。”
【第七章】
我能出值房，是皇上下的口谕。
原话很短。
周有福跟去认账，宋衡看住他。
我听完没意见。
只求宋统领看紧点。
码头那边的人，未必盼着我活着回去。
赶到时，天还没亮透。
河风卷着湿木头的气味，船舷一下一下撞着岸边的木桩。
一个穿绸袍的管事挡在跳板前。
“官船封了，谁也不能上。”
梁御史展开谕令。
“现在能了。”
管事看完，往后退了一步。
“船底漏水，正在修。”
宋衡往船舱里看了一眼。
“修船带油做什么？”
管事的嘴角僵住。
舱口边放着两桶油，几个汉子手里提着麻绳和旧布。
我认出其中一个。
正是昨日要收走米袋的人。
他也认出我，手里的绳子掉了。
“周公公……”
“巧了。”
我冲他点头。
“你们粮行买米卖米，还包送人上路？”
他转身就跑。
宋衡一把攥住他的后领，拖回跳板。
绸袍管事朝后退，脚跟碰到油桶。
他想抬脚，又被禁军按住了肩。
梁御史指着舱门。
“开。”
“钥匙在赵主事那里。”
宋衡拔出刀。
管事立刻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我这里也有一把。”
我看向石顺。
“记着。下回找钥匙，先找刀。”
舱门打开，一股汗酸气冲了出来。
七八个脚夫挤在底舱里，手腕缠着绳。
小豆子往前冲，被我拽住。
里面一个汉子抬起头，嘴唇裂着血口。
“豆子？”
孩子挣脱我的手，扑了进去。
张成想抱他，手抬不起来。
宋衡蹲下割断绳子。
梁御史让人先送水，等张成缓过气，才拿出运粮单。
“这是你的手印？”
张成喝水的手停了。
“不是。”
“上面写着，你已验过三万斤粮，足数无损，自愿押运。”
张成猛地把碗放下。
“我只送了十一车！有几车还不是送到码头！他们让我在空白纸上按印，我不肯，就把我关了！”
绸袍管事跪在跳板上喊。
“他怕水，不肯走船，自己闹事！”
张成扯开衣襟。
胸前、肩上全是新旧压出的青紫。
“怕水就该绑着？修船就该往舱门上淋油？”
那管事张开嘴，没挤出字。
宋衡踢开舱边的一捆旧布。
下面露出火折子。
梁御史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先押下去。每个人分开问。”
查粮时，码头围了不少人。
裴敬也到了。
他一下车，先看被押住的管事，再看打开的舱门。
“梁大人，这是闹什么？”
“救人。”
“赈粮何时验？”
“现在。”
裴敬抬手指向粮舱。
“粮在此处，封条齐全。臣倒要看看，究竟短了多少。”
我没去撕封条。
先让宋衡把封条拓样，把验封官的名字记下，再叫两个码头脚夫抬出最上头一袋粮。
开袋。
白米。
又取一袋。
还是白米。
裴敬站在旁边。
“周公公，您查账仔细，也不能疑心过重。”
我点头。
“说得是。再抬下头的。”
两个脚夫钻进舱里。
其中一个抱着一袋就走了出来。
另一个空着手，站在后面发愣。
我问：“怎么只抬一袋？”
脚夫低头看看怀里的东西。
“这袋不用两个人。”
裴敬的嘴抿住了。
石顺伸手接。
那袋东西轻飘飘落到他怀里。
他托了两下，忽然抬头。
“师父，我力气长了！”
“别急着认祖归宗。”
我拿刀划开袋口。
稻壳哗啦流了一地。
码头上的议论声顿时拔高。
裴敬一步上前。
“装船的人呢！”
我又割开一袋。
稻壳。
再一袋。
霉糠。
梁御史站在船头，一袋一袋点。
裴敬的官靴踩进散落的稻壳里。
他往后退，靴边挂了一圈碎屑。
我蹲下捻起一把。
糠皮扎着指腹，霉味钻进鼻子。
“裴大人，这也有损耗？”
他转向宋衡。
“封锁码头！所有装船人，一个不准走！”
宋衡没动。
裴敬脸色绷紧。
“本官说话，你没听见？”
宋衡道：“人已经扣了。听的是陛下的。”
裴敬的手悬在半空。
梁御史从舱里出来。
“先验这一船，实粮不到申报数的两成。其余船还在查。”
石顺站在那堆稻壳里，握着空袋。
“他们真打算把这东西送给灾民？”
张成抱着小豆子，从底舱走出来。
“到半道就沉船。”
码头静了。
他指着被押住的管事。
“我听见他说，河急，天黑，船一翻，账就都平了。”
裴敬忽然喝道：“一派胡言！”
张成被吼得肩膀一缩。
小豆子攥紧他的衣裳。
我往前站了一步。
“裴大人，您刚才还在问装船的人是谁。”
“怎么他一说沉船，您就知道是胡言了？”
【第八章】
裴敬没有再与我争。
他转身走到梁御史面前。
“事有轻重。船里掺糠，必须严查。但眼下离开航不足半日，先补粮。”
梁御史把最后一张验粮单放下。
“自然要补。”
“京中现粮有限，大宗粮在几家商户手里。商户受惊，若不肯出货，你我拿什么赈济？”
“裴大人有办法？”
“丰泰尚有存粮。本官可以担保，先调出来，渡过眼前。”
我看向他。
“怎么个担保法？”
裴敬转身，声音压低。
“账可慢慢查。粮行若封死，谁肯替朝廷做事？”
我听懂了。
把粮拿出来可以。
先别把人抓死。
他把已经查出的亏空，摆成一份恩情，等我们上前谢他。
梁御史看着码头上的日晷。
针影一点点移。
他没有开口。
裴敬又道：“耽搁一天，沿途多少张嘴？”
这句一落，周围几个官员都看向我们。
我走到粮袋旁，拍了拍手上的糠。
“裴大人，借一步。”
他跟我走到货棚边。
“周公公总算肯听人说话。”
“肯。”
我指着丰泰粮行送来的车。
“那些粮，是粮行买的？”
“商户存粮，自然有购粮账。”
“那就请他们拿出来。”
裴敬皱起眉。
我接着说。
“有合法购粮凭据的，按市价暂征，官府给收据。查实属于赃粮的，登记归还赈济仓。谁的粮，谁领钱。谁偷的粮，谁去坐牢。”
“你说征就征？”
“奴才不敢。所以已经请旨。”
他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刚到码头，我就让宋衡派人回宫。
查账可以一层层查。
补粮不能等抓完人再想。
裴敬的声音沉下来。
“你知道京中几家粮商，谁肯卖给你？”
“正问着。”
货棚外头，石顺支了张桌子。
桌上摆着纸、笔、算盘。
孙掌膳站在旁边，手里提着宫中采买名册。
她每年给宫里买米、买面、买豆子。
谁供得稳，谁掺过沙，她比户部清楚。
第一个来的是永顺粮铺的掌柜。
他站在桌边，先看裴敬，又看梁御史。
“真给银子？”
我走过去。
“给。现银不足，内库出兑付凭据，写明日期。”
“不会运到了，又说成捐的吧？”
“不会。”
“不会过两天，有人来查我家斗斛吧？”
梁御史把名字签在纸上。
“照章纳税、足斤足两，谁来借故为难，你拿这张来找我。”
掌柜捏着纸，还是没动。
我从桌后把算盘拎起来。
“您也别光听我们说。如今码头上人多，价钱当面议，斤两当面称，凭据当面拿。”
他看着算盘。
“我有两千斤。”
孙掌膳立刻道：“他家上个月供过，米没问题。”
石顺提笔。
“两千斤！”
旁边又有人挤过来。
“我家有八百。”
“我有一千五，车得官府帮着出。”
我朝宋衡拱手。
他转头调车。
裴敬站在货棚口，脸上的肉绷得越来越紧。
半个时辰后，皇上的谕令到了。
丰泰及相关仓廒即刻查封。
查明归属后，赃粮充赈，合法存粮按价征用。
内库拨银，补齐不足。
裴敬伸手去接谕令。
传旨的人绕过他，交给了梁御史。
他手伸着，足足停了两息。
我看着他，把刚写好的一张单子递过去。
“裴大人不必空着。”
他低头。
是一张补粮登记单。
“您方才说愿替朝廷分忧。个人出多少？”
他把单子揉成一团。
石顺在桌后抬头。
“师父，这个也记吗？”
“记。”
我看着裴敬。
“户部侍郎，毁纸一张。”
周围有人憋出一声笑，又立刻捂住嘴。
裴敬的眼睛扫过去。
没人再出声。
他的威风还在。
只是此刻，没人肯再把粮送到他手里。
午后，银号那边送来了封存的账册。
梁御史打开第一本，翻到中间，忽然抬头叫我。
“周有福。”
我走过去。
他把一张借款凭据推到我面前。
丰泰粮行曾向广源银号借银，拿来作保的，不是房契，也不是田契。
是六个月尚未结清的赈济采买款。
担保官员，裴敬。
所附结算清单上，每一批赈粮，都已经有了灾区收讫的印。
可其中一批粮，此刻还堆在我们脚边。
梁御史按住那张纸。
“他连还没开出去的船，都已经替灾民收了货。”
我望向河边。
裴敬正抓着赵承裕的衣领，嘴唇飞快地动。
赵承裕的腿开始往下弯。
我收起那张凭据。
“梁大人，去请皇上吧。”
“为何？”
“他们方才还在商量怎么活。”
我看着被拖到货棚后头的赵承裕。
“现在，该商量谁先死了。”
【第九章】
皇上到码头时，赵盈袖也被带来了。
她没戴平日那套头面，只在鬓边留了一支簪子。
刚下车，她就提着裙摆往皇上面前扑。
“皇上，臣妾知道错了，臣妾再也不与周总管置气！”
皇上没有扶她。
他看着河边那堆霉糠。
“这是置气？”
赵盈袖的膝盖停在半空，随后跪实了。
“臣妾不懂外头的事。父亲说什么，臣妾就听什么。臣妾只卖了三千斤米……”
话出口，她猛地闭上嘴。
赵承裕在旁边抬起头。
我把最初那本账放上临时摆好的长案。
“三千斤，一百二十两。七十三两现银，四十五两寄存，二两给春杏。数目已经齐了。”
赵盈袖抓住皇上的袍角。
“银子臣妾全还！加倍还！”
皇上把袍角抽出来。
“粮呢？”
她转头看向补装的粮船。
“不是已经补上了？”
我听见身后有人吸气。
张成抱着小豆子，往前迈了半步。
禁军拦了一下。
皇上抬手。
张成跪在地上。
“陛下，草民若没被放出来，粮补没补上，草民就不知道了。”
小豆子跪在他旁边，怀里还揣着那半个旧馒头。
皇上看了一会儿。
“为何还拿着？”
小豆子往后缩。
“留给我爹。”
张成把孩子抱紧，喉咙里挤出一声。
皇上转身，走到粮袋前，伸手抓了一把霉糠。
糠粉落在他靴面上。
他没拍。
裴敬跪下，额头触地。
“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梁御史展开银号的凭据。
“若只是失察，请裴大人解释，为何尚未运出的粮，已被您担保结清赈济采买款。”
裴敬抬头。
“商户周转，先借后结，是常有的事。”
“预借可以，灾区收讫印从何而来？”
“底下人办理。”
“担保是您亲笔。”
“臣信任属官！”
梁御史又取出一张短笺。
“丰泰掌柜每月向赵承裕分利，赵承裕再向您府上的账房交银。这是银号所存转付凭据。账房已经认了。”
裴敬的下颌绷紧。
“一个账房，收买起来不难。”
我把两本账并在一起。
“那就不听账房的。请裴大人看数。”
左边是赈济采买账。
右边是银号借贷账。
每到一笔赈济款拨出，丰泰就偿还一笔借款。
每还一笔，裴府账房就领走一笔利银。
日期、金额、经手人的签押，一项项对得上。
裴敬伸手去翻，手指在纸上划了两次，没翻过去。
我替他掀开。
“这里更清楚。”
他猛地推开我的手。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审问本官！”
我后退半步。
“奴才不配。”
我把账本转向皇上。
“那您跟陛下说。”
裴敬的呼吸一下一下变重。
皇上问：“半年多少？”
梁御史呈上初核的数目。
“已能互证的亏空，银一万七千余两。其余账目仍在核查，不敢虚报。”
赵承裕忽然往前爬。
“陛下，臣只分到一千六百两！大头都在裴大人那里！粮行是他定的，运单是他教臣填的，收讫印也是……”
裴敬一把抓住他的肩。
“住口！”
赵承裕甩开他。
“你方才还叫我认下，说保我女儿！船里要烧死人，你怎么没告诉我！”
赵盈袖瘫坐在地。
她转头看父亲。
“你说只是换粮！”
赵承裕没看她，只朝皇上磕头。
“臣有账，臣还有账！臣怕日后出事，留了每一笔分银的数！”
我看向梁御史。
他已经把笔递过去了。
赵承裕接笔时，手抖得墨点甩了一地。
裴敬伸手想拦。
宋衡按住了他的肩膀。
皇上抬起那只沾着糠粉的手。
“六个月。”
他看着裴敬。
“朕问你三次，灾区粮够不够。”
裴敬伏在地上。
“臣……”
“你三次都说，够。”
他把头磕下去。
第一下很响。
第二下，官帽歪了。
“陛下，臣愿倾家补亏，愿捐全部家产！”
赵盈袖也爬过来。
“臣妾还有首饰，还有庄子。皇上，臣妾不争了，臣妾什么都不要了！”
她伸手来抓我的袖子。
“周总管，你替我说一句。我们不过拌了几句嘴，你何必把事做绝！”
我低头看她。
她的指甲死死扣着衣料。
我想把袖子抽回来，又停住。
“娘娘，您昨日说，灾民受恩，总要知道是谁救的。”
石顺把封存的画像搬了上来。
一卷卷铺开。
赵盈袖捧着粥，灾民跪了一地。
码头上的人看着那些画，再看她。
她猛地扑过去，抓住一卷就撕。
纸从中间裂开。
她的脸被撕成两半。
“别看！不许看！”
春杏跪在一旁，把头低下去。
我拿起剩下的那卷。
“画留着，也是账物。”
赵盈袖的手悬在半空。
眼泪沿着下巴往下掉，她没再来抢，只反复念着一句。
“我只是想得宠，我只是想得宠……”
皇上转过身。
“赵氏废位，私产封存，交内廷与三司核办。赵承裕、裴敬革职收监，涉案人等分别押审。谋害脚夫一案，另立案卷，不准并作账目疏失。”
裴敬听见最后一句，撑着地的胳膊一软。
宋衡提住他的后领。
他还在念。
“臣能补，臣能补……”
梁御史把写好的初审单送上。
皇上落了印。
我这才松开一直攥着的米袋。
掌心全是细小的红印。
旁边一名验粮官小声问，补装的船是否可以封舱。
皇上走过去，看见船头挂着一块木牌。
御赐恩粮。
下面是前些日子他亲笔写的字。
他抬手，摘了下来。
验粮官跪下。
皇上把木牌放到我面前。
“这个先别挂。”
我问：“换什么？”
他看着一袋袋装船的米。
“斤两、去处、沿途验收人的名字。”
我拿起笔。
“都写？”
“写。”
我把木牌翻过来。
石顺在旁边磨墨，磨到一半，忽然问我。
“师父，娘娘的画怎么办？”
我头也没抬。
“收着。”
“还要用？”
“等核清了纸钱，好让她赔。”
皇上看了我一眼。
旁边的梁御史没忍住，偏过头咳了两声。
【第十章】
酉时前一刻，最后一袋粮装上了船。
梁御史亲自验了斤两。
孙掌膳带着人，把每一袋抽验过的米重新封口。
张成坐在岸边，腿上敷着药。
小豆子蹲在他身边，端着一碗热粥。
他先吹了吹，又把勺子递到父亲嘴边。
张成没吃。
“你先。”
孩子把勺子往前送。
“我吃过了。”
张成看向我。
我点头。
“吃了两个馒头，一碗面，半只鸡。”
小豆子转头瞪我。
我摊开手。
“这回没给你记账。”
张成低下头，喝了那口粥。
孩子盯着他咽下去，才自己舀了一勺。
石顺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枚木筹。
“师父，这个还留着？”
“留。”
“作证？”
“还要给他结工钱。”
石顺低头数那十一道印。
“他们把粮卖了几回，张叔的脚费一回都没给。”
我拿过木筹，交给梁御史。
“这笔别漏。”
梁御史收进证物匣。
“已经记了。”
船起锚时，宋衡派了两队人随船。
一队护粮。
一队沿途查验，收执直接送京，不再经原先那条报账的路。
皇上站在岸边，看着第一条船离开。
风把他袍角吹起来。
他回头问我。
“你昨日若不受那顿气，会不会把账交上来？”
“会。”
“何时？”
“等拿到粮行的收货票。”
“为何不早说？”
我摸了摸膝盖。
“空着手说，娘娘哭两声，奴才就得再跪半个时辰。”
皇上的嘴角动了一下，随后压平。
“你倒记仇。”
“跪出来的，记得牢。”
旁边的梁御史低头看靴子。
宋衡转身去查缆绳。
一个个都挺忙。
皇上从袖里取出我的印袋，扔给我。
我赶紧接住。
“养老会的银子查清了。原数退回。诬告你的粮商和传话人，也已收押。”
我把印袋系回腰上。
石顺的腰板跟着挺直了。
皇上看了他一眼。
“你高兴什么？”
他张口就答。
“奴才又有爹了。”
码头上静了片刻。
我抬脚踢他。
他赶紧改口。
“是师父！师父！”
皇上转过身，肩膀动了两下。
梁御史把头埋得更低。
我这张老脸，查了一天一夜账没丢，最后让徒弟一句话送进了河里。
回宫前，春杏被女官领来。
她已经交回那二两银。
梁御史把她主动呈交的证据、前后口供和所涉事情分别记入案卷，后续由有司核处。
她走到我面前，弯腰行礼。
“周总管，奴婢母亲和弟弟的名字，查到了。在通州那册上。”
“还在？”
“还在。宋统领说，会让随船的人核实，不因奴婢犯错就扣他们的粮。”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点头。
“那就好。”
她想再跪，我抬手拦住。
“腿留着。该去哪里作证，就走着去。”
她跟女官走了。
石顺望着她的背影，小声问我。
“师父，你不恨她？”
“恨。”
“那你还……”
“她冤我，按她的事办。她娘没冤我。”
石顺挠了挠头。
我把他手里的空食盒拿过来。
“少琢磨，替我拿会儿东西。”
他赶紧接回去。
回到宫里，皇上叫人给我赐饭。
一碗热粥，两只肉包，一碟咸菜。
我看了半天。
皇上端着茶。
“怎么，嫌少？”
“不敢。”
“朕听说你今日拿着朕的名义，向粮商许了不少银子。”
“有您的谕令。”
“内库今夜还在对账。”
我把肉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皇上瞥见了。
“朕不抢你的。”
“奴才是怕凉。”
他放下茶杯。
“此案你有功，想要什么赏？”
我立刻放下筷子。
“休三日。”
皇上看着我。
“就这个？”
“带俸。”
“还有呢？”
“这三日不传奴才问账，不让奴才陪宴，不安排奴才劝架。”
皇上没说话。
我把要求往回收。
“两日也成。”
他拿起笔。
我赶紧补了一句。
“一日不能再少了。奴才这两条腿虽不值钱，换也没处换。”
皇上落笔，写了三日。
我刚要谢恩，门外有人来报。
“陛下，冯嫔娘娘求见。说听闻赈济艰难，愿拿私房银替陛下分忧。”
皇上抬头看我。
我抬头看他。
他忽然笑了。
“准她进来。”
我端起粥，想趁热喝两口，又被他叫住。
“周有福，你替朕听听。”
我低头看向刚写好的休假条。
墨还没干。
皇上把纸往旁边一扣。
“从明日算。”
我把碗放下。
冯嫔进门，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捧着绸缎包好的匣子。
她先行礼，再看我。
目光扫到我腰间的印袋，脚步停了一下。
“周总管也在。”
“奴才刚回来。”
她把匣子往前推。
“本宫愿捐银五十两，替灾民置粮。”
我没接，先问她。
“可要画像？”
冯嫔愣住。
“不要。”
“可要给娘娘立碑？”
“不要。”
“可要灾民跪谢？”
她的手攥紧帕子。
“不必。”
我这才起身，双手接过匣子。
“那就好办。验银，登记，开收据，明日交梁御史入账。”
冯嫔看着我从袖里取出的笔，又看了看皇上。
“周总管随身带着这些？”
皇上端起茶杯，没接话。
石顺已经把小秤提了进来。
他把秤往桌上一放，笑得见牙不见眼。
“娘娘放心，我师父办事最周全。”
我抬头看他。
他往后缩了一步。
皇上的茶刚喝到嘴边，忽然呛了。
冯嫔没敢再说话，亲手把银匣打开。
五十两。
足色。
足重。
我写好收据，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三遍，才带着宫女离开。
门一合上，皇上指着我。
“你如今在后宫，比朕还管用。”
我把秤收好。
“哪能。”
“她们见朕还敢哭，见了你先把匣子打开。”
我端起那碗粥。
还热着。
肉包也没凉。
我咬了一大口，含糊回他。
“陛下管她们的心。”
石顺伸手来拿另一个包子。
我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奴才管她们的钱。”
他缩回手，捂着手背看我。
“师父，我替你跑了一天。”
我把包子掰开，给了他一半。
他低头看着。
“怎么肉全在你那边？”
我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伸手拍了拍腰上的印袋。
“回头告御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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