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村相亲，姑娘嫌我是南下混不下去的盲流，一杯茶泼上我的旧中山装。
村口却开来一列轿车，几个老板下车就喊董事长。
我刚要开口，我爹先把我拽到身后。
“儿子，快跑，你二舅卖保健品也是这么被抓的。”
【第一章】
茶水顺着我的鼻尖往下滴。
许金枝捏着空杯，把杯底往桌上一磕。
“你拿什么娶我？拿你爸那十八万的欠条？”
媒人刘婶伸手来擦，我侧过脸，抽了两张纸。
纸太薄。
一擦，半张挂在眉毛上。
坐对面的许建业笑出了声。
“有成，你这叫南方混了八年？”
我把纸抠下来。
“也不是一直混。”
“还蹲过？”
旁边那桌有人噗地笑了。
许建业端起杯，朝他们抬了抬。
“开个玩笑。我这个人，直。”
我点头。
“看出来了。别人说话走脑子，你抄近路。”
他的杯子停在嘴边。
我妈在桌下扯我裤腿。
她今早为了这场相亲，五点就起来烧水，还把我爸结婚时穿的中山装翻了出来。
我的行李箱被航空公司送错了地方，车里只有一件沾着机油的外套。
我爸拍着胸口说这衣服撑场面。
现在看，主要撑水。
“金枝。”我妈把自己的纸巾递过来，“不合适咱就算了，怎么还泼人呢？”
“阿姨，我最烦男人装。”
许金枝指着我的袖口。
“穿成这样，还说自己做食品生意。我问他一年挣多少，他跟我谈现金流。没钱就没钱，绕什么？”
我看她一眼。
“你问的是我现在能拿出多少彩礼。”
“有什么区别？”
“区别挺大。你张嘴六十六万，又说婚后我爸妈不能上门，我得先确认你卖的是婚姻，还是断亲服务。”
我妈扯裤腿的手松了。
刘婶张着嘴，把刚剥的花生仁塞进了茶杯。
许建业把杯子砸在桌上。
“周有成，你说话客气点！”
“你女儿用茶说话，我已经够客气了。”
我拿出手机。
屏幕一角裂着，但镜头完好。
我点开录像，拍了拍胸口的茶渍，又拍桌上的空杯。
许金枝伸手来抢。
我往后撤了一步。
“别碰。手机三千买的，还没折旧完。再坏一块，咱们这场相亲就涉及资产重组了。”
“谁让你拍我？”
“我拍被泼的衣服。”
“你就是想讹钱！”
我转过镜头，对准自己。
“本人周有成，今天中午在福来饭店相亲，被许金枝泼茶。暂时没发现烫伤，衣服清洗费用按实际票据算。”
许建业冷笑。
“穷疯了吧，一杯茶都计较。”
“对。咱们从小账开始。”
我把手机架在桌上的醋瓶旁。
“接下来聊大账。去年九月，你收了我爸十八万六千四百元的干货，货款什么时候结？”
隔壁桌的筷子停了。
许建业看了眼镜头。
“结过了。”
我爸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的帽子被他攥出一道折。
“建业，话不能乱说。你给了我两万定金，剩下那笔，你说春节前。”
“叔，你岁数大，记性不好。”
“我记性再不好，十八万也不会忘。”
“那你把没收到钱的证据拿出来。”
我爸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腿。
碟里的花生滚了一地。
许金枝往后挪椅子。
“看见没？这家人就这样。相亲是假，堵着我爸讨钱是真。”
我妈嘴唇抿得发白。
“刘姐，是你上门说许家愿意聊，我们才来的。”
刘婶低头在茶杯里捞花生。
“我也是听人说……”
我扶住我爸，按着他坐下。
“钱我来要。你先吃口东西。”
“还吃什么。”
“都点了。气可以受，饭不能白花钱。”
我给他夹了只鸡腿。
他握着筷子，半天没下口。
许建业把椅子往外推。
“我下午还有大事，没空陪你演。”
我拿起手机，拦住他的去路。
“当着大家，再说一次，你什么时候付的款，转到哪个账户？”
他盯着我。
“怎么，你还不让我走？”
“让。”
我侧开身。
“不过你今天走出去，明天收到的就不只是我爸的电话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
“年轻人，别在外面学了两句话，就回来吓唬人。”
我低头看着他那只手。
“许老板，你先把手拿开。”
“怎么？”
“你欠我爸钱，还拿我衣服擦油。十八万的利息没收，你先享受上服务了？”
隔壁桌有人憋笑，呛得直捶胸口。
许建业抽回手。
他刚走到门边，饭店老板迎上来。
“许总，楼上签约会的尾款，今天能不能先结一下？”
许建业的脸沉了。
“我差你这点钱？”
老板把付款码往前送。
“那太好了。”
【第二章】
许建业没扫。
他把付款码推到一边，掏出手机接电话。
手机没有响。
饭店老板盯着他。
他盯着饭店门口的发财树。
我爸咬了一口鸡腿。
“有成，算了，回家吧。”
我把剩下的鸡腿给他装进打包盒。
“回什么家。许老板楼上有签约会，咱们去见见世面。”
许建业立刻放下手机。
“你上去干什么？”
“学做生意。”
“你学得会吗？”
“主要学怎么收了货不给钱，还能让供货商反思自己。”
我妈咳了一声，拿手挡住嘴。
许金枝把包往肩上一甩。
“爸，别跟他废话。罗经理都快到了。”
听见这个名字，我停住了。
“哪个罗经理？”
“海川食品区域招商主管，罗进。”
她看着我。
“听说过海川吗？商场里的菌菇礼盒、社区门店的山货，都是他们的。算了，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里面还有两条没回的消息。
一条是公司法务邵宁发来的。
县里项目资料已齐，等你确认会面地点。
另一条来自杜实。
周董，车队刚下高速。你家到底在哪条沟？导航让我们从河里走。
我回他。
福来饭店。先别进村，停车等我电话。
杜实很快发了段语音。
“你赶紧出来接一下。我这车下河不贵，车里坐的那个姓陈的贵，他一紧张就要签补充协议。”
我按灭屏幕。
许金枝没听清，伸长脖子。
“谁啊？工友？”
“生意上的人。”
“做多大生意？”
“目前主要研究过河。”
她翻了个白眼。
许建业拦在楼梯前，朝老板使眼色。
“今天楼上有贵客，闲人别放上去。”
老板捏着付款码。
“你尾款还没结，楼上也没包下来啊。”
许建业摸钱包。
摸出来一张卡。
老板摇头。
“机器坏了。”
他又摸出两百现金。
老板看了一眼。
“一共八千六。”
许金枝把脸转向墙。
我从他身侧走过去。
楼上挂着一条红横幅。
海川县域共建中心首批合伙人签约大会。
我在第二个字后面停了停。
海川，是我八年前跟杜实他们一起注册的公司。
从一个租来的冷库起家，第一批货卖出去的时候，我和杜实蹲在路边啃饼。
他问我以后有钱了想干什么。
我说回村，把我爸供的菌菇、笋干都按时结账。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
“你这个理想有点贵。做食品的想按时结账，得先忍住买豪车。”
我忍了八年。
杜实忍了六年。
后来他买了辆二手车，发动起来，整条街都知道海川盈利了。
楼上已经坐了二十多人。
有种香菇的，有开小超市的，还有村里的老会计。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合同。
我刚拿起一份，许建业追了上来。
“放下。”
“看看不收费吧？”
“商业机密。”
“机密你印了三十份，还配瓜子？”
坐在窗边的郑大勇一抬头，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有成！”
他走过来，先拍我的肩，又看看衣服。
“叔这件？”
“你认识？”
“我结婚的时候借过。胳膊一抬，扣子崩进司仪嘴里了。”
我爸跟在后头，听完就瞪他。
“难怪少一颗，你说是风吹掉的！”
郑大勇把我往旁边拉。
“别聊扣子，帮我看看这合同。我准备投二十万。”
“你哪来的二十万？”
“媳妇攒的。”
“她知道吗？”
“知道我带了钱，不知道我打算全投。”
我把合同翻到收益条款。
年回报百分之十八。
再往下翻。
本金保障方，海川食品。
我手指停在纸上。
“这是谁跟你保证的？”
郑大勇朝许建业努嘴。
“他。说他闺女马上就嫁进海川核心管理层了，咱们算沾亲。”
我回头看向许金枝。
她下巴还抬着。
我又看向我爸。
我爸捏着打包盒，鸡腿也不啃了。
“不是，她刚才相的谁来着？”
【第三章】
我爸问完，楼上安静了两秒。
郑大勇看看我，又看看许金枝。
“你俩相亲？”
许金枝抓住合同，往桌上一摔。
“谁跟他相亲？就是刘婶非让我见一面，我给长辈面子。”
我点头。
“对，面子给了，茶也给了。”
郑大勇伸手碰了碰我的衣襟。
“这还是热的。”
“你别鉴定了，先管你那二十万。”
我把合同拿回来，翻到最后一页。
担保方盖章的位置，有一枚海川食品的红章。
旁边签着我的名字。
周有成。
签得比我本人端正。
我把合同摊到桌上。
“许老板，这是谁签的？”
许建业扫了一眼。
“董事长。”
“你见过？”
“当然见过。上个月还一起吃饭。”
“吃的什么？”
“你管得着吗？”
“我怕他吃坏肚子。”
许建业伸手要夺合同。
我按住纸。
“大家先别转账。这份担保，我建议核实一下。”
坐在前排的一个男人拍桌子。
“你谁啊？许总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名额，让你一句话搅了？”
许建业抬手压了压。
“算了，他家跟我有点账目纠纷。年轻人想钱想急了，大家体谅。”
郑大勇把自己的银行卡往兜里塞。
“我先体谅我媳妇。”
许金枝盯着我，声音拔高。
“你不就是相亲没成，想报复吗？一个连车都没有的人，还教我们认合同！”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罗进提着公文包上来，先笑着朝众人点头。
“各位，久等了，今天咱们……”
他看见我，嘴里的话停住了。
我朝他招手。
“罗经理，来，认个人。”
罗进的公文包撞在扶手上。
许建业迎上去。
“罗经理，就是这小子，在这儿搅局。”
罗进没接他的话。
他盯着我胸口的茶渍，又看看我的脸。
“周……”
我把合同举起来。
“这个周，还是那个周？”
他嘴唇动了动。
楼下忽然有人喊。
“许总，来车了！好多车！”
许建业转身就往窗边走。
许金枝跟过去，撩开窗帘。
四辆轿车停在饭店门口。
最前面的车刚熄火，杜实就从副驾驶钻出来，抬头找人。
后面跟着两位采购商，还有拎着文件袋的邵宁。
许建业快步下楼。
“金枝，去接客！”
我收起合同，跟了下去。
刚到门口，杜实就冲过来，握住我的手。
“董事长，可找着你了。”
后面的陈老板跟着伸手。
“周董，你这地方不好找啊。”
另一个做连锁商超的张老板把腰弯下来。
“周董，上回那批货的账，我们今天带人过来对。”
许建业站在他们旁边。
刚伸出去的手，没人接。
许金枝的鞋跟卡在门槛缝里，拔了两次没拔出来。
我爸一步跨到我面前，把我往后拽。
“儿子，快跑。”
我愣住。
“跑什么？”
“你二舅卖保健品，也是这么被人围着喊董事长的。第二天就上了法治节目。”
杜实张着嘴。
陈老板看看他，又看看自己。
张老板把刚掏出来的名片塞回兜里。
“叔，我们是正经做买卖的。”
我爸盯着他的皮包。
“正经的怎么还组团来？”
邵宁走上前，把工作证和公司资料递过去。
“叔叔，我是公司的法务。我们这次来，是谈当地原料采购和加工合作。”
我爸接过资料，看了半天。
“有成真是董事长？”
杜实点头。
“是。”
我爸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我肩上。
“那你前天回来，还跟我借两百块钱？”
“我给你换现金了。”
“你说手机没电了！”
“手机确实没电了。”
我妈从后面挤过来，抓着我的胳膊。
“先别算两百块。刚才那杯茶……”
许金枝已经把鞋拔出来了。
她低着头，指甲掐进包带。
我掸了掸中山装上的茶叶。
“这杯茶，你赔得起吗？”
她抬起脸，嘴唇动了半天。
“我……不知道是你。”
“茶三块八，洗衣费按票据。你不知道我是谁，就能泼？”
没人接话。
我拿出那份合同，递给邵宁。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红章上。
“周总，这个章不是我们公司的。”
许建业往后退了半步。
罗进伸手去拉他，没拉住。
邵宁继续往下看，眉头拧了起来。
“还不止担保。”
她把第二页抽出来，转向我。
“这里写着，你父亲的十八万六千四百元货款，已经自愿转成项目股金。”
我爸手里的打包盒掉在地上。
鸡腿滚到许建业鞋边。
【第四章】
我弯腰把打包盒捡起来。
我爸的手还悬着。
“什么股金？我没投过。”
许建业盯着地上的鸡腿，鞋往旁边挪了一寸。
“叔，你别急，这是意向，没正式办。”
邵宁把纸递到他面前。
“这里写的是已履行完毕。”
“底下的人弄错了。”
“哪个人？”
许建业朝罗进看。
罗进立刻低头检查公文包拉链。
我把椅子拉过来，让我爸坐下。
“爸，你签过什么？”
“签过收料单。”他指着许建业，“他去年收货，说要我确认斤数。钱后来一直拖。”
“原件呢？”
“他收走了。我这儿留了复写联。”
许建业抬起头。
“复写联能证明什么？后面叔自己又签了转换协议。”
“拿出来。”
“在公司。”
“哪家公司？”
“我公司。”
我朝饭店老板借了纸和笔，摆在桌上。
“地址写一下。你安排人送，或者我们跟你去取。”
许建业没拿笔。
围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刚才楼上拍桌子的男人挤出来。
“许总，先把我的钱退一下。”
另一个女人跟着开口。
“我昨天转的八万，也退。”
许建业立刻伸手。
“大家别被带偏！项目是真的，罗经理在这儿，海川的负责人也在这儿……”
“正因为我在这儿，才得说清楚。”
我把合同举起来。
“海川没有批准这份本金担保，也没有授权任何人，以固定回报向村民收钱。”
有人问：“那我们的钱谁赔？”
“先查转到了哪里。谁收的钱，谁要说清楚。能不能追回、怎么追回，要看账户和合同，不能靠我站这儿一句话。”
“你不是董事长吗？”
“董事长也不是印钞机。真能张嘴出钱，杜总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刷牙。”
杜实往前一步。
“他没这个功能。去年我催分红，他让我先去催客户。”
张老板把视线转向马路。
我指了指他。
“其中一个今天就在这儿。”
人群里响起几声笑。
张老板摊开手。
“我带财务来了，给点面子。”
许建业趁着大家转头，摸出手机。
邵宁看见了。
“你可以联系员工，但请保留业务资料和聊天记录。”
罗进抬脚就要走。
杜实挡在门边。
“去哪？”
“车里有文件。”
“我陪你。”
“杜总，这点小事……”
杜实看着他。
“你刚才在楼上没喊董事长，我还以为你嗓子坏了。现在看来，选择性失声。”
罗进站住了。
许金枝忽然挤到我面前。
“有成，咱们先私下谈。”
我看着她。
“刚才泼茶在大厅，现在谈事要包间？”
“我爸可能也是被骗了。”
“那就把账拿出来。被骗的人，通常愿意报执法者。”
她回头看许建业。
许建业抹了一把嘴。
“家里一点事，没必要闹这么大。”
我妈一直没开口。
这会儿，她把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我家讨十八万，你说我们来讹钱。现在多出这些人的钱，你又说是一家人？”
刘婶想往门外溜。
我妈一把拽住她。
“你也别走。你说许家姑娘愿意跟有成相处，是谁告诉你的？”
刘婶的手攥着围巾。
“建业说，先见一面，后面项目要用得上亲家……”
我抬眼。
许建业的脸彻底绷住了。
“你乱说什么！”
刘婶被他一吼，也把嗓门提了起来。
“你给我两千块，让我说周家跟你家定了亲，这钱我还没花呢！”
饭店老板从收银台后面探头。
“先给我，抵点尾款。”
刘婶把包往怀里一抱。
“你找他要！”
郑大勇掏出手机。
“我报执法者了啊。”
许建业伸手去拦。
“别冲动！”
郑大勇已经拨通。
“我不冲动。我媳妇还有十分钟到，我得先把警察叫来。”
【第五章】
民警赶到时，郑大勇的媳妇也到了。
他媳妇叫钱秀。
人还没进门，先喊了一声。
“郑大勇！”
郑大勇抓住我的袖子。
“兄弟，一会儿你就说我给你送货款。”
“什么货？”
“你临场编一个。”
“二十万，你把我当进口熊猫卖了？”
钱秀走过来，伸出手。
郑大勇把银行卡放上去。
她问：“转了吗？”
“没。”
“密码改了吗？”
“也没。”
钱秀扭头朝我点了点头。
“谢谢。”
接着揪住郑大勇的耳朵。
“走，咱俩去外头研究一下，谁给你的投资权限。”
民警看了一眼。
郑大勇立刻说：“家庭会议，自愿参加。”
许建业还想把事情说成合同误会。
邵宁把目前拿到的合同、宣传单、收款账户信息逐项递过去。
“我们现在只能确认，公司没有授权这份担保，公章样式也有问题。资金规模、实际用途，还有多少同类合同，需要进一步查。”
我把刚才的视频给民警看。
许金枝站在旁边，不再抬下巴。
问到泼茶，她先说我说话难听。
民警看着她。
“说话难听就能泼人？”
她抠着包上的金属扣。
“我道歉。”
“跟谁道歉？”
她转向我。
“对不起。”
我指向我妈。
“你说我家上门骗钱，也跟她说清楚。”
许金枝吸了口气。
“阿姨，对不起，我刚才没弄清楚。”
我妈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是没弄清楚。你是觉得我们穷，怎么说都行。”
许金枝把头低了下去。
泼茶的事情，民警单独登记处理。
涉及合同和收款的材料，则由他们带回核实。
许建业一口咬定是员工误用印章。
罗进说自己只提供过招商建议，从没参与收款。
邵宁没跟他们争。
她只问罗进一句。
“公司授权给你的，是联系供货商，还是替外部企业提供担保？”
罗进的嘴角抽了一下。
“联系供货商。”
“那你为什么在签约会上？”
“朋友邀请。”
杜实朝桌上的主持流程表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罗进致辞，宣布项目启动。
他把纸拿起来。
“你这朋友交得挺正式，还给你安排工作。”
罗进没说话。
许建业被要求配合调查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有成，做人留点余地。你爸以前收货，也不是一点毛病没有。”
我爸扶着椅背的手猛地收紧。
我往前一步。
“你有证据，就交。没证据，再说一句，我也记下来。”
许建业闭上嘴。
人散得差不多，饭店老板终于把账单拿了过来。
他先看杜实，再看我。
“周董，这个……”
我指了指楼上。
“谁订的席，找谁结。”
“我知道，就是他现在……”
“我们中午这桌，多少钱？”
“三百二。”
我妈掏钱包。
我拦住她，扫了付款码。
老板盯着我手机。
付款成功的声音响了。
他松了一口气。
杜实站在旁边笑。
“董事长身份保住了。再卡一下，叔又得怀疑我们传销。”
我爸看看他。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管销售。”
“那你一天挣多少？”
杜实想了想。
“有时挣，有时赔。”
我爸往我身边靠了靠。
“儿子，我看他比你还悬。”
回家的路上，邵宁坐在后排打电话。
公司暂停了罗进的工作权限，相关业务资料安排留存。
我以为能先喘口气。
车刚停在家门口，郑大勇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许金枝坐在饭店外。
她眼里挂着泪，手背上有一块茶水留下的浅红印。
配文写着，拒绝富豪相亲，父亲公司遭到报复。
视频只剪了我最后那句话。
这杯茶，你赔得起吗？
我把手机递给邵宁。
杜实也凑过来看。
他看完，摸了摸下巴。
“这回好了。”
“好什么？”
“你那件衣服，终于穿出了反派味。”
【第六章】
我妈拿着擀面杖出来。
“谁反派？”
杜实立刻指向手机。
“网上那个，跟您儿子长得有点重。”
我妈看完视频，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
“我去找她！”
我抓住擀面杖。
“妈，这个拿出去，明天视频就有续集了。”
“那让她胡说？”
“不让。咱们发完整的。”
我打开相册，才发现自己录到的画面从泼茶之后开始。
许金枝动手的那一下，没有拍到。
我把手机放下。
邵宁已经给饭店打了电话。
老板说大厅有监控，但机子出了问题，最近两天一直提示存储异常。
我盯着桌面。
手机又响了。
张老板打来的。
“周董，咱们今天谈的合作，先缓一缓。公司公关那边看到视频了。”
“你在现场。”
“我知道。但我是采购负责人，不是整个公司的嘴。先把证据补齐，我帮你往上报。”
“好。”
电话挂断，杜实把椅子拖过来坐下。
“许建业这招不是为了让网友骂你两句。他得让合作方来催你，让你觉得查账不划算。”
邵宁点头。
“下午还有人联系员工，问总部会不会把当地项目都停掉。”
我爸蹲在门槛上，点了两次打火机。
火没出来。
我把打火机拿走。
他抬头看我。
“要不，十八万咱们先不要了。”
我没说话。
他搓着烟。
“你在外头也不容易。”
“爸，十八万不是现在才不要的。去年你就说等几天，过年说等开春，开春说他也难。”
“他手里压着货。”
“你腿伤了，他让你等。你要付工钱，他让你等。今天他拿你的货款，写成你自愿投资。”
我把那份复印件放在他膝盖上。
“你还等，他下一次就能说你自愿把我送他当女婿。”
我妈在旁边接话。
“那不行。他闺女费茶。”
杜实一口水喷在地上。
我爸低头看着合同，烟慢慢被揉断。
“原单在箱底。”
他说完站起来，走进卧室。
邵宁跟我对视一眼。
我跟了进去。
我爸蹲在床边，把铁皮箱拖出来。
里面有旧证书、我小时候的奖状，还有一沓用塑料袋包着的单据。
他翻到去年九月，把一张蓝色复写纸递给我。
单据抬头写着收料确认。
数量、单价、总额齐全。
底下有他的签名，还有仓管赵春苗的签名。
“她还在许建业那里干？”
“上个月走了。她也被欠着工资。”
我给郑大勇打电话，让他帮忙找人。
刚挂断，钱秀的视频电话就进来了。
她镜头对着郑大勇。
郑大勇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摊着纸，正在写东西。
“你让他找谁？”钱秀问。
“赵春苗。”
钱秀把镜头转回来。
“我表姐。你找她干什么？”
我把情况说了。
她听完，拿起另一部手机。
“等着，我叫她过来。”
郑大勇在后面举手。
“那我这个能不能先不写？”
钱秀没回头。
“不能。”
我多看了一眼纸面。
上面一行大字。
关于本人擅自出资未遂的情况说明。
我刚想笑，饭店老板打来电话。
“周董，监控主机坏了，但有个事我刚想起来。”
“你说。”
“今天店里试新团购，服务员拿手机拍过大厅，说拍点热闹。”
我站直了。
“视频还在吗？”
“在。就是有点丢人。”
“怎么了？”
“拍到你被泼茶的时候，我在后头偷偷把许总那桌没动的果盘撤了，想给楼上用。”
我闭了闭眼。
“老板，果盘的事你自己反思。视频先发我。”
【第七章】
视频有六分多钟。
从许金枝问我彩礼开始，到她把茶泼过来，前后都在。
连她那句婚后不许我爸妈上门，也录得清楚。
饭店老板撤果盘的手，从画面左边伸进去，又从右边缩回来。
我看了两遍。
“他这手法，至少五年。”
邵宁把视频存好。
“先取得拍摄人的说明，保留原文件。发出去的时候，其他顾客的脸处理一下。”
杜实把公司账号负责人的电话拨通。
我拦住他。
“用我的。”
“你那个账号，上一次更新还是转发菌菇泡发教程。”
“刚好，教大家看看什么东西泡大了不能吃。”
我们没有写长篇声明。
完整视频，加上公司关于假冒担保文件的说明，再附警方已接收材料的回执信息，隐去私人内容。
不到一个小时，张老板回了电话。
“我们领导看完了。”
“怎么说？”
“问你们村六十六万彩礼包含哪些售后。”
“没有售后，七天无理由也不支持。”
张老板笑了两声。
“合作照谈，合同还是按原来的审查流程。还有，我们财务问，今天的对账表你什么时候签？”
“马上。”
杜实把手机拿过去。
“账也顺便结一下，别让网友只看见我们董事长有钱，没看见我们公司缺钱。”
舆论没有一下全倒回来。
还有人说完整视频也可能是摆拍。
我没再去看。
赵春苗到了。
她骑着电动车，脚边放着一个旧纸箱。
进门第一句就是：“我不替谁作证，我只说我经手的。”
“够了。”
她把纸箱抱到桌上。
“去年你爸那批货，是我验的。原始入库单有三联，一联你爸拿走，一联财务拿走，一联仓库存档。”
“你带的是哪联？”
“我的离职交接材料。入库单我留了扫描件，交接清单上也写了原件编号。”
邵宁往前坐了坐。
“为什么会留？”
赵春苗抬手，露出袖口磨开的线头。
“许建业欠我三个月工资，说我管的仓库短货，要从工资里扣。我怕以后又让我赔，就把经手单据都扫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文件夹。
里面按日期分得清楚。
我爸凑过去，看见那张单，立刻指住签名。
“就是这张。”
赵春苗又翻出一段聊天记录。
许建业发给她的。
周守义那笔尾款先挂着，年底统一处理。
日期在所谓已付清之后。
邵宁逐项拍照留存，问她愿不愿意把材料提交给办案人员。
赵春苗点头。
“愿意。但我工资也得要。”
“工资走劳动维权程序，我们可以告诉你材料怎么整理。”
她把纸箱往邵宁面前一推。
“那你先帮我看看。我整理了八套。”
杜实伸头看了一眼。
“八套？”
“劳动仲裁一套，法院一套，自己留一套，备份两套。还有三套，看他怎么狡辩。”
杜实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管仓库？”
赵春苗看着他。
“工资几号发？”
“每月十号。”
“逾期呢？”
杜实指向我。
“找他。”
我把他的手按下去。
“按制度办，别给人家制造新的维权对象。”
当天傍晚，许金枝删了那条视频。
她没发说明。
只是给我打电话。
“视频是别人帮我剪的，我当时脑子乱。”
“谁剪的？”
她不说话。
“谁让你写父亲遭报复？”
“我只是想让你停一下。”
“停什么？”
“先别查我爸的账。”
我按下录音提示。
“你继续。”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问：“一定要这样吗？”
我望着桌上的入库单。
“你爸拿我爸的钱，拿村里人的钱，你拿半段视频。你们要我停，总得告诉我，是停在第几个坑里？”
她把电话挂了。
我刚放下手机，院门被敲响。
罗进站在门外。
身后没有许建业。
他提着公文包，额头一层汗。
“周总，我有东西给你看。”
【第八章】
我没让罗进进屋。
院里搬了三把椅子。
邵宁坐我旁边，杜实站在门口。
罗进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我承认，业务推进得急了点。”
杜实拉开第四把椅子。
“你都急到替董事长签名了，还叫急了点？”
罗进舔了舔嘴唇。
“那个签名不是我写的。”
邵宁看着他。
“那是谁提供的？”
“许建业找人做的。他说只是内部展示，不会真拿去签。”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在收钱？”
罗进低下头。
院子里只剩我妈剁馅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他肩膀缩了缩。
我回头。
“妈，正常剁，别配合审讯。”
我妈把菜刀举起来。
“肉有筋。”
罗进把公文包抱紧了。
“我知道以后，劝过他。”
“怎么劝的？”
“让他别做太大。”
杜实笑了一声。
“真有原则。”
邵宁没有跟着笑。
“你收了多少钱？”
罗进抬头看她，又看我。
“咨询费。”
“多少？”
“十二万。”
我摊开手。
“材料。”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件，还有一个存储盘。
“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还有他让我做的项目说明。公司是真的准备在这边找加工点，我就把前期接洽函给了他。他说能组织货源，我想把项目做下来。”
“所以你让他拿一份接洽函，对外说已经定了合作。”
“他说当地人只认这个。”
“你拿十二万的时候，也只认这个？”
罗进额头的汗滴到裤腿上。
他掏出纸，擦了两下。
“周总，我家还有房贷。我现在配合，能不能别把我往死里弄？”
邵宁把存储盘放进资料袋。
“你是否违法、承担什么责任，由相应程序确定。公司会如实提供材料，你主动交出的内容也会如实记录。”
罗进的手垂了下去。
他来之前准备的话，没能换到一句保证。
我看着他。
“今天饭店里，你一眼就认出我了。为什么不提醒许建业？”
他嘴唇发白。
“我怕。”
“怕他泼错人？”
“怕你看到合同。”
我点了点头。
“这句实话，比前面那些有用。”
他交出的聊天记录里，有一条让我停住。
许建业说，周家那十八万先别认，到时候拿投资协议顶上。儿子在外面打工，老子不识合同，拖一拖就软了。
再往下，是另一条。
相亲没成也没事，先把亲家的话放出去。只要村里人信，签约就好办。
杜实看完，伸手把纸压在桌上。
“他根本没想过你跟许金枝成。”
我把那页纸抽回来。
“想过也没用。他闺女只想把我爸妈从户口本上卸载。”
罗进走后，邵宁立刻联系办案人员，约定补充提交材料。
我爸坐在屋檐下，听完了大半。
他把中山装放在腿上，一颗一颗扣扣子。
“我是不是挺好骗？”
我坐过去。
“你是想把生意做完，把钱拿回来，不想撕破脸。”
“结果脸没保住，钱也没了。”
“脸在你头上，谁也拿不走。钱有单子，有货，有账，咱们一笔笔追。”
他伸手摸了摸衣襟上的茶印。
“这衣服还能洗出来。”
“我知道。”
“别扔。”
“没打算扔。”
他把衣服叠好，又问：“你真有那么大的公司？”
“没网上说得那么夸张。厂房、库存、贷款都算在里面。”
“欠银行多少？”
我报了个数。
我爸把衣服抱到胸口。
“你先别说了。”
我妈端着饺子皮出来。
“怎么了？”
我爸看着她。
“我说他怎么借我两百。他是真缺。”
杜实扶住门框，笑得肩膀直抖。
我正要解释，邵宁从院门外回来。
“许建业约你，明早去他的仓库。”
她递过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条信息。
不谈，周守义那批货就永远烂在库里。
【第九章】
第二天八点，我们到了仓库。
邵宁提前把约见信息交给了办案人员，也提醒我不要单独进去。
仓库门开了一半。
许建业站在门里，脸上没了前一天的笑。
许金枝坐在办公桌旁，眼睛肿着。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债务和解协议。
一份是海川项目合作意向。
许建业指了指椅子。
“坐。”
我没坐。
“先看货。”
“先谈。”
“你昨天说，我爸的货还在。今天又不让看？”
他把笔推到桌边。
“有成，话说开吧。村民的钱，我大半投在仓库和设备上了。现在所有人挤着要，我拿不出来。”
“所以呢？”
“你把项目接下来，给我一笔预付款，我就能退。”
杜实看着他。
“用我们公司的钱，填你私下收的窟窿？”
“设备就在这儿！货也在！我不是空手套钱！”
邵宁翻开文件。
“仓库有抵押，设备有融资租赁，部分货物的所有权还没厘清。你要的预付款，没有足够的交付保障。”
许建业嘴角抽了抽。
“做生意哪有一点风险不担的？”
我指向我爸。
“他担了。十八万六千四百，到现在还在你账上。”
“我可以先认他的！”
“本来就是你欠的。”
许建业把另一份协议翻开。
“你们撤回举报，网上发个说明，说是误会。我这边签字，认你爸的货款。”
邵宁把协议合上。
“民事债务可以协商。涉嫌违法的事情，不是私人签一句误会就能结束。”
许建业猛地拍桌。
“那还谈什么！”
窗边的纸杯被震倒，茶水淌到合同边上。
我把文件往后挪。
“你家谈事情，茶的消耗确实大。”
许金枝抓起抹布，低头擦桌子。
她擦得太急，袖口蹭上了水。
许建业盯着我。
“周有成，你现在能耐了，回来踩着乡亲立威？”
“乡亲在门外。”
我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消息传出去，已经来了十来个交过钱的人。
郑大勇也到了。
他手里没银行卡，抱着一个保温杯。
许建业扭头，看见他们，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谁让他们来的？”
“他们的钱在这里，来问问不行？”
“出去，都出去！”
一个卖笋干的阿姨站在门口。
“我把给闺女读书的钱给了你，你让我往哪出去？”
许建业指着我。
“他不接项目，钱就退不了！你们找他！”
郑大勇往前一步。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没让我找他？”
“你懂什么商业！”
“我是不懂，所以我二十万没转出去。我媳妇说，这是我这辈子智商最高的一次，主要功劳归有成。”
钱秀在后面补了一句。
“你别借机表扬自己。”
人群里有人笑，又很快收住。
许建业看向许金枝。
“你说句话！”
许金枝握着湿抹布，没抬头。
“爸，把欠条签了吧。”
“你也帮着外人？”
她把抹布扔进盆里。
水溅上鞋面。
“昨天那条视频，你让我发。现在所有人都在骂我。你说只要周有成着急，就会坐下来谈，可他坐下来了吗？”
许建业的手停在半空。
她指着桌上的协议。
“我昨天就问你，钱到底在哪。你说在货里。那就开仓库，让大家看。”
他盯着她，眼睛发直。
我没接他们父女的话，只朝邵宁点了点头。
邵宁拿出材料。
“我们已经提交了原始入库单扫描件、仓库交接编号、尾款挂账记录。你所称的转股协议，需要核验原件和签署过程。”
许建业一把按住那张纸。
“赵春苗给你们的？”
院外有人接话。
“我给的。”
赵春苗走进来，手里抱着文件袋。
“你说仓库短货，我把进出记录对完了。短的那批，是你让车拉走的。”
她抽出一张出库单。
上面有车牌号，有司机签字。
许建业的手一点点松开。
他想去拿手机，又把手收了回来。
两名办案人员这时进了院子。
其中一人叫他的名字。
“许建业，关于新增材料，有几项情况需要你配合核实。”
他扶住桌边。
“我就是周转一下。”
没人接。
“谁做生意没周转过？”
他的声音往上提，又忽然压了下去。
“罗进也收钱了，你们别只找我。”
办案人员让他带上相关资料。
许建业没动。
他看向我爸。
“叔，你替我说句话。以前咱们……”
我爸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复写联。
纸角已经卷了。
“以前我拉货进来，你说三天付。三天以后，你说月底。月底我来，你让保安说你不在。”
许建业的嘴张了张。
“我腿摔了，拄着拐来找你，你坐在楼上，看着我在门口等。”
我爸把单据放到桌上。
“这回我不等你一句话了。”
许建业膝盖一弯，跌坐在椅子上。
椅脚刮过水泥地，响得刺耳。
他低下头，手抹着眼睛。
“怎么就弄成这样……”
许金枝站在一旁，没扶他。
办案人员再叫他时，他才撑着桌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看那块县域共建中心的牌子。
嘴里还在念。
“项目要是接上，就都能还……”
杜实蹲下，把掉在地上的合作文件捡起来。
“到这时候，还打算让项目替他认错。”
我看向仓库。
“先核货。能合法追回多少，就追回多少。”
门被推开，里面一股干菌菇和纸箱混着的气味。
我爸站在门口，眼睛落在最里侧的几摞麻袋上。
“那批，是我的。”
【第十章】
我爸走得快，右腿有点拖。
我追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慢点，货不会跑。”
“货不跑，人会。”
他蹲在麻袋旁，摸出里面的小竹片。
上面是他用记号笔写的批次。
“去年九月十二号，第二车。”
赵春苗核对单据，点了点头。
“对，这批入库以后只出了一部分。”
我爸把竹片攥在手里。
杜实站在旁边，想伸手摸货，被赵春苗拦住。
“先别动，等清点。”
他收回手。
“你这个仓管，我越来越想招了。”
“先发录用条件。”
“回去就发。”
邵宁提醒我们，货在仓库里，不等于现在就能随便拉走。
所有权、债权、抵押范围，都得核实。
我爸听完，把竹片放回原处。
“那就按规矩来。”
当天的清点一直做到下午。
许建业此前宣传的满仓现货，实际有不少只是空包装。
郑大勇搬开最外面的纸箱，里面又是纸箱。
他拆了三层，抬头问我。
“这是卖货，还是考古？”
赵春苗在旁边记数量。
“包装物也记，别扔。”
最后一层拆开，里面放着两块砖。
郑大勇盯了半天。
“这回知道百分之十八回报怎么来的了。砖都能长利息。”
钱秀拿走他手里的美工刀。
“少说两句，干活。”
之后的事，没有我在仓库里拍一下桌子那么快。
我爸那笔货款，律师整理材料起诉，同时申请财产保全。
村民交的钱，各自核对收款记录和合同，由办案人员继续查资金去向。
有人来找我，希望我先垫上。
我把人请进屋，茶倒好，话说明白。
“该我们公司承担的，我们承担。不是我们的债，我不能拿员工工资和供应商货款去填。”
那个阿姨捏着杯子，眼眶发潮。
“我知道，就是着急。”
我给她看县里免费法律援助咨询的安排，也让邵宁把需要准备的材料写下来。
她看完，把纸折了三折，装进贴身口袋。
“这回我认字看，不听他们嘴上说。”
罗进的职务被解除。
公司按程序追究他的责任，他提交的材料，也进入了调查。
他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这次没谈房贷，只问能不能把工资结算清楚。
我让他联系人事。
该结的工资结，其他账另算。
许金枝发了澄清视频。
没有配乐，没有截取片段。
她把泼茶、剪辑、删除前后内容的事逐项讲了，还向我父母道歉。
视频发出前，她问我，能不能就此把她拉出这件事。
我回她。
“你做过的事，说清楚。没做过的事，也不用认。你爸的责任，不靠你赔笑抵掉。”
她很久没再发消息。
几天后，她来送洗衣费。
拿着一百块，站在院门外。
我把洗衣店的票据给她。
四十八。
她抽出五十。
我找了两块。
她看着掌心的硬币。
“你真就收这个？”
“衣服洗了四十八。你要给五十，我还得解释两块去哪了。”
她把两块钱收进包里。
临走前，她朝屋里看了一眼。
我爸正在挑菌菇。
她张了张嘴。
我没替她接话。
她站了几秒，还是朝门口鞠了一下。
“叔，对不起。”
我爸手上的活没停。
“以后不愿意见的人，就别叫人来。”
她点头，转身走了。
当地项目没有停。
我们原本就是来考察原料和加工条件，许建业只是罗进接触过的候选方之一。
他的仓库出了事，采购和法务重新筛选场地。
村里闲置的旧加工房，产权清楚，消防和设备条件不够，就逐项整改。
合同按正常流程谈。
方姨是村里的支书，她拿着清单来找我。
第一句就是：“你是咱村出去的，我知道。但租金、工价、验收标准，该写的都得写。”
我把笔递过去。
“您尽管挑。”
她翻了两页，抬头看我爸。
“守义，你儿子这回办事还行。”
我爸坐在小板凳上。
“他欠银行不少，办事不行早让人搬走了。”
杜实刚端起茶，又放下了。
“叔，贷款和欠高利贷不是一回事。”
“反正都得还。”
“这倒是。”
赵春苗最后来了。
工资、职责、发放日期，都写进了合同。
她看完，特意指着每月十号那一行。
“我记得住。”
杜实郑重点头。
“我看出来了。”
郑大勇也想来。
他跟我说，自己适合负责投资合作。
钱秀把他的申请表抽走，替他填了司机。
“他适合把东西送到，不适合把钱送走。”
一个月后，我爸那笔货款达成了有明确履行安排的调解协议。
经过核实，仓库里一批没有抵押、也不存在权属争议的货，由第三方按验收价买走。款项按协议先付了一部分，剩余款项列明了期限，并保留相应执行措施。
钱到账那天，我爸戴上老花镜，把短信翻来覆去看。
我说：“是真的。”
他没抬头。
“我知道，我算算。”
“算什么？”
“先把帮我收货那几家的尾款结掉。”
他拿出账本。
哪家多少，哪笔已经垫过，记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旁边帮他转账。
最后一笔转完，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这下见人，不用先解释了。”
我把手机放到他手边。
“爸，以后收货，咱们把结算期限写清楚。”
他点头。
“还得留一联。”
“对。”
“再扫八套。”
我看向正在院里验货的赵春苗。
她听见了，头也没抬。
“重要材料，十套也不多。”
新加工点第一批货出库那天，我又穿上了那件中山装。
洗干净了。
掉的扣子，我妈补了一颗。
颜色不完全一样，她说远看没事。
杜实盯着那颗扣子。
“董事长，今天有合影。”
“怎么？”
“这颗扣子有自己的发展方向。”
我低头一看。
别的都是黑的，就它发棕。
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嫌弃就脱下来，我拆了。”
杜实立刻站直。
“非常好，体现企业多元化。”
饭店老板送来开工的盒饭。
他把果盘也搬下来，特意向我保证。
“这回全新的，没撤过。”
我拍拍他的肩。
“你这句话最好别上宣传单。”
方姨招呼大家站到门口。
我爸被推到前排，死活不肯。
“我又不是老板。”
我把他拉过来。
“你是供货商，欠谁钱也不能把你挡外头。”
他抬手捶了我一下。
摄影师让大家看镜头。
郑大勇从人群后面探出脑袋。
“有成，笑一个，董事长别这么严肃！”
我刚把嘴角抬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我妈替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刘婶。”
院里安静了一下。
我伸手要接，我妈已经按了免提。
刘婶的声音传出来。
“有成啊，姨给你介绍个新的，这回人家姑娘知道你情况了，特别愿意聊。你先说说，你现在到底有多少存款？”
杜实扭头。
赵春苗停笔。
郑大勇把嘴捂住。
我爸抢在我前面开了口。
“存款不清楚，贷款我知道，我给你报个数。”
电话那头静了。
我爸报完，又补一句。
“另外，彩礼要是超过两百，他得先找我借。”
刘婶挂了。
郑大勇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摄影师举着相机喊：“别动，这张好！”
快门响了。
我低头看我爸。
他把手机塞回我口袋，伸出两根手指。
“提醒你一下。”
“什么？”
“前天那两百，现金还没还。”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